{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宣旨太監的緋袍掠過將軍府的門檻,陸奎為首,眾人跪迎。\n\n陸歡歌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強忍痛楚艱難起身。\n\n宣旨太監笑盈盈開口,“陸小姐,聖上特諭,允小姐坐受聽旨,免除拜禮。”\n\n陸歡歌受寵若驚,由丫鬟攙著坐回軟椅。\n\n抓緊扶手,纏藤在柔嫩的掌心壓出深深印痕。\n\n陸歡歌屏住呼吸,不再低頭遮掩頸間的青紅傷印,挺直腰板,下巴微抬,神情鄭重得不像在領聖旨,而是在迎接開啟尊貴餘生的金鑰匙。\n\n真該讓陸未吟過來看看。\n\n本想毀了她,冇想到反送她禦賜殊榮,陸未吟要是知道,肯定氣得吐血。\n\n陸歡歌暢快的想著,太監高亢尖細的嗓音已經響起。\n\n慢半拍回神,就聽到他念:“……毓質名門,秉德溫慧。適秋獮大典,偶遭獸兵唐突,深軫朕懷。念爾父克勤持事,特沛殊恩。”\n\n來了來了。\n\n陸歡歌目光熱切滾燙,微微傾身,彷彿這樣就能更早一點聽到。\n\n“賜封陸歡歌為靜貞郡主,載入宗室副冊,仍沿其姓……”\n\n淚水在一瞬間湧上眼眶,陸歡歌雙手卸力,身子沉入軟墊,喉間溢位一聲幼貓般的嗚咽,又急急咬住唇瓣嚥下。\n\n終於等到了,她是郡主了!\n\n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真切,纔敢相信這不是一場幻夢。\n\n耳畔嗡嗡作響,太監的聲音變得悠遠縹緲,完全聽不清了,唯有‘郡主’兩個鎏金的字,在腦海裡一聲響過一聲地迴盪。\n\n不知過了多久,傳旨太監終於收攏聖旨遞過來,“陸小姐,接旨吧。”\n\n陸歡歌顫抖著雙手接過,喜極凝噎,“臣女陸歡歌,深謝聖上隆恩。”\n\n傳旨太監眼中閃過疑惑,幾不可查的搖搖頭,連陸奎遞來的‘茶錢’都冇要就帶著人走了。\n\n陸歡歌攥著聖旨的指尖微微發白,滾燙的淚珠接連砸在黃綾上,洇開金燦燦的暈痕。\n\n滿心沉浸在得償所願的狂喜中,絲毫冇有察覺到陸奎臉上悲喜參半的複雜神情。\n\n陸奎讓人將她抬回房間,屏退左右,微顫的手落在女兒纖薄的肩頭。\n\n陸歡歌仰頭望著他,秀麗的臉上淚痕晶透,“父親,您看到了嗎?女兒現在是……”\n\n一下子想不起封號,她展開懷裡的聖旨翻找。\n\n眸光一凝,看到了,靜貞郡主。\n\n靜貞……陸歡歌不喜歡這個封號。\n\n目光往旁邊一竄,‘自梳入奉心堂終身修行’幾個字陡然落入眼底。\n\n陸歡歌看了一遍又一遍,直看到每個字都變得陌生。\n\n她一手舉起聖旨,一手拉扯陸奎,“父親,不對,聖旨不對,你看。”\n\n什麼自梳?\n\n什麼奉心堂?\n\n什麼修行?\n\n她現在是金枝玉葉的郡主,自什麼梳修什麼行?\n\n陸奎按住她的肩,厚唇微微顫動,半晌後艱難開口,“聖旨冇錯。”\n\n“怎麼會冇錯?不是賜封我為郡主嗎?為什麼要自梳,為什麼要去修行?”\n\n陸歡歌憤然將聖旨摔到地上,滿臉猙獰的嘶吼質問。\n\n她可以不嫁高門,可絕不守著什麼狗屁奉心堂了卻殘生,她不服,不甘,更不願。\n\n摔棄聖旨等同藐視天威,儘管冇有旁人,陸奎還是一臉驚慌的將聖旨撿起來。\n\n他原是心疼女兒的,這會兒不禁有些惱了,“出了這樣的醜事,除了自梳修行,你還想如何?”\n\n高祖年間便是如此,恩威並濟,既給尊榮以作安撫,又讓受辱小姐自梳修行,以彰其持戒如燈守心如玉之貞德。\n\n陸歡歌直愣愣的盯著他的眼睛,渾圓烏黑的瞳孔寸寸灰敗下去,隻剩虛無空洞。\n\n喉嚨裡像是被人灌進一盞滾茶,皮翻肉綻的粘住,久久說不出話來。\n\n所以,是這麼個郡主?\n\n看著女兒失魂落魄的模樣,陸奎又忍不住心疼起來,蹲下來握住她的手。\n\n“歡兒,事已至此,這也是冇法子,誰叫咱們命不好,攤上這種倒黴事兒……好在皇恩浩蕩,已經赦免了你大哥,你……唉,你就當是為救大哥儘的一點心吧。”\n\n聖旨不光開赦了陸晉乾,還給陸奎進秩一等加階增祿,以示天恩。\n\n他和兒子都得了實打實的好處,唯有歡兒,花兒一樣的姑娘,先讓那殺千刀的王八蛋糟蹋,如今又要自梳修行,終身困在奉心堂那片方寸之地。\n\n那奉心堂是什麼地方?\n\n鎏金的籠子,囚著一群金枝玉葉的活死人。\n\n私奔被抓回的官女,德行敗壞的寡婦,還有像歡兒這樣,因為各種原因失了清白的姑娘,自梳髮髻,用自己的後半生,全一個守貞的名聲。\n\n陸奎視線迴避,多少還是有些虧心。\n\n“父親……”\n\n陸歡歌抓著陸奎的胳膊,紅著眼,痛苦的哀求,“您救救女兒,女兒不要自梳,不要去什麼奉心堂,求求父親,讓聖上收回成命吧,女兒求您了。”\n\n傷口掙裂流血,下身一片濕熱,陸歡歌顧不得這麼多,跌下軟椅跪伏在陸奎身前,揪著他的衣襬,淚珠大顆大顆的砸在地上。\n\n“父親,求您,您去見聖上,求他收回成命。女兒自認倒黴,不用補償,女兒什麼都不要。”\n\n說得好聽叫自梳修行,實際就相當於出家當姑子,即便日後父兄掙得戰功回來,那潑天的富貴榮光也跟她沒關係。\n\n清修之人能給什麼賞賜?撐破天也就是立個什麼牌坊賜塊什麼牌匾,毫無意義。\n\n她不能去,絕對不能去。\n\n陸奎眼底濡濕,心尖上像是有針密密麻麻的紮過,腦子一熱,脫口道:“好,不去。”\n\n陸未吟那個孽障已經不認他了,膝下就這一個女兒,還是個貼心懂事的,他怎能眼睜睜看著她去奉心堂蹉跎餘生?\n\n什麼狗屁郡主,他不稀罕!\n\n“你等著,為父這就進宮去求聖上收回成命。”\n\n陸奎將女兒扶起來坐好,堅定的衝她點點頭,起身闊步往外走,留下一個高大寬闊的背影。\n\n當下這一刻,陸奎是真打算進宮求一求的。\n\n然而外頭的秋風一吹,發燙的腦子冷下來,想法又不一樣了。\n\n聖旨已下,金口玉言,哪是輕易改得了的?\n\n再者,若聖上收回成命,阿乾就出不來了,這是他僅剩的兒子,是他老陸家的獨苗……其實仔細想想,奉心堂修行也冇什麼不好,安安穩穩衣食無憂。\n\n女子嘛,也不一定非要嫁人,而且歡兒現在這樣,又能嫁個什麼好人家?\n\n陸奎很快就說服了自己。\n\n他讓管家給陸歡歌院兒裡再添幾個得力的丫鬟,默了默,又道:“你再問問小姐,用不用添置什麼,就說我交代了,缺什麼添什麼,一應用最好的。”\n\n握拳掩唇輕咳一聲,“若是小姐問起我去哪兒了,你就說我讓人備了馬,進宮求見聖上去了。”\n\n剛交代完,門房來報,說京兆府來人,讓他去衙門過文書,再去大牢領人。\n\n陸奎頓時喜笑顏開,腳步輕快的接兒子去。\n\n夕陽最後一縷金線從城門箭樓的簷角抽離,京都城內縱橫交錯的千萬戶青瓦漸次沉入靛藍,再由一陣晚風,吹開這天子腳下星海般的萬家燈火。\n\n永昌侯府裡早早的點了燈,萬壽堂正廳外新換的兩盞燈籠被陣陣歡聲笑語震得輕輕搖晃,投下明亮溫暖的光。\n\n“哇,好漂亮!”\n\n蕭北鳶手裡拿著容貴妃賞賜的金鵲銜珠步搖,一雙眼睛瞪得比上頭的赤紅南珠還要大。\n\n陸未吟忍俊不禁,一貫清冷的眉眼染上幾分暖意,“給你拿去玩兒。”\n\n她原是想直接送給蕭北鳶摳珠子,後來想起規矩,刻意毀壞賞賜之物視為大不敬,若日後容貴妃讓她拿出來,她還不好交代。\n\n心下盤算著,下回見到容貴妃,找個由頭過個明路,把珠子摳給阿鳶。\n\n“那哪成。”蕭北鳶將步搖放回盒子,“這是貴妃娘娘給你的賞賜,金貴著呢,你快好好收著。”\n\n陸未吟又將步搖拿出來塞她手裡,“有什麼金貴的?拆不能拆,戴冇法戴,若是連玩兒都不能玩兒,那就真成毫無用處的廢物了。”\n\n這樣張揚華貴的款式,陸未吟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用得上的場合。\n\n蕭北鳶拿指尖輕觸碩大的赤紅南珠,看華光盈動變幻,有些動心,抬眼去看主位上的老太君。\n\n老太君滿眼欣慰的看著兩個孫女兒,笑著叮囑,“彆給你阿姐弄壞了。”\n\n“哎。”蕭北鳶脆生生應下,又衝陸未吟笑道:“謝謝阿姐,我拿回去玩兒兩天,保證不會弄壞。”\n\n陸未吟笑著幫她將肩前的幾縷頭髮順到身後,“不著急,想玩多久玩多久。”\n\n說罷,又走向老太君,“祖母,孫女兒向聖上討了幾張狐皮,回頭讓人製成狐絨手筒,咱們仨一人一個。”\n\n老太君連聲應好,拉著她的手仔細端詳,“這纔出去幾天,好不容易長點肉,又給瘦冇了。”\n\n蕭北鳶將金步搖收進盒子,走過來挽住陸未吟的胳膊頑皮接話,“那祖母可得多弄點好吃的,給阿姐好好補補,我負責幫阿姐嘗味兒。”\n\n老太君忍笑斜她一眼,“一說吃,就數你跑得最快。”\n\n蕭北鳶拉著陸未吟坐下,問她秋狩上有冇有什麼趣事。\n\n陸未吟說起禦前三試,蕭北鳶聽得津津有味,激動得站起身,連連拍手叫好。\n\n老太君眼中盛滿欣賞,沉寂多年的一顆心竟聽得翻起幾分熱血。\n\n三人聊得正起勁,忽聽得一串腳步聲從外頭傳來。\n\n“祖母,我回來啦。”蕭西棠人未至聲先到。\n\n蕭北鳶從椅子上蹦起來,奔到門口往外瞧,欣喜回頭,“祖母,二哥三哥回來了。”\n\n蕭西棠在京畿衛憋壞了,絹甲往身上一套,就得時時端出嚴肅認真的樣子,這會兒回到家,馬上原形畢露,又變回那個風風火火的皮猴子。\n\n挺拔精壯的身姿一陣風似的衝進來,進門後定在廳中,飛快向老太君請完安,扭頭蹦到陸未吟麵前。\n\n“哎,聽說皇上賜了你一杆龍吟槍,快叫人拿過來瞧瞧。”\n\n蕭北鳶拿手指頭捅他,“隻知道惦記東西,也不關心關心阿姐,人家都瘦了。”\n\n蕭西棠皮笑肉不笑的“嗬嗬”兩聲。\n\n“聽說貴妃娘娘還賞了她金步搖,上頭有老大一顆赤珠。我要是冇猜錯,東西已經給你了吧?”\n\n蕭北鳶洋洋得意,嚷著喊陸未吟彆把龍吟槍拿出來,蕭西棠擼袖子作勢要收拾她。\n\n蕭南淮進門的時候,兩個小的已經在廳裡鬨騰起來了。\n\n“祖母。”蕭南淮端端行禮。\n\n一身群青竹葉紋常服,銀冠束髮,清雅溫潤。\n\n老太君有些驚訝,“你們兄弟倆怎麼一塊兒回來了?”\n\n蕭南淮回道:“我算著日子,阿吟應是今日歸家,就提前跟阿棠打了招呼,定了明後兩日休沐。”\n\n一個京畿衛校尉,一個禦林軍隊尉,都可以自行安排每月休沐時間。\n\n老太君很是高興,馬上叫廚房再添些菜,一家人好好聚一聚。\n\n席間,蕭西棠蕭北鳶繼續追問陸未吟秋狩之行的見聞趣事,陸未吟撿能說的說了,最後講到那聲震盪四野的鹿鳴,倆人驚得目瞪口呆。\n\n蕭西棠問老太君,“祖母,真的有天貺祥獸嗎?”\n\n老太君夾起一塊軟爛的鹿筋,“誰知道呢,反正這塊肯定不是。”\n\n眾人忍不住樂,蕭南淮笑完忽而一歎,“要是大哥也在就好了。”\n\n溫和的目光掃向弟弟妹妹,“難得有空,明日我們一起去福光寺看看大哥吧?”\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