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橋鎮孟記食品廠,東家是本地孟良坤,孟良坤原來是新鄭縣數一數二的大地主,被佃農和小地主抗糧抗稅,放火殺人。
他攜帶家眷逃到縣城,成了不在地主。
家裡良田、糧食被暴動的佃農、家奴瓜分一空。
他千算萬算,冇想到知縣董遜竟然投了農會,農會占領新鄭,又重新劃分田地,孟良坤和三個兒子分家,竟又得了用五六十畝。
他花本錢重新租回自己的山林,山林多種棗樹。
新鄭早在八千年前,此地即有文明部落吃棗的遺址,春秋時期,鄭國街道兩側種滿棗樹。
雞心大棗,是新鄭自古以來的特產。
民諺有雲:靈寶蘋果潼關梨,新鄭大棗甜似蜜。
在農會農事院與商務院的幫扶下,孟良坤成立了板橋鎮孟記食品廠。
和之前收棗,販賣大棗不同,食品廠主要對農產品進行初級加工。
孟良坤已經嚐到了甜頭,通過農會的民報,和其他報紙,吸引了豫中、豫西一帶商賈前來采買。
他今天聽聞來者是蘇州客商,更是滔滔不絕,親自引著四人講述和品嚐自家棗製品。
“這是我廠賣的最好的蜜棗煎,還有新棗涼膏,棗片,以及飴糖。”
吳江河幾人試吃,口味果然與江南棗不同,口感更是細膩。至於藥效,一時也看不出來。
吳掌櫃是個懂行的,他問:“蜜棗煎哪裡都有,為何說是你廠新品?”
孟良坤得意道:“我這棗是雞心棗,蜜並非蜂蜜,而是麥芽糖,一年四季都可做,五日出芽,我新鄭緊臨密縣,煤炭又賤,一斤蜜棗煎的成本可做到最低。諸位若大宗采買,販運到江南,利潤絕對可觀。”
吳江河當然不相信他的鬼話,不用蜂蜜,轉用麥芽糖,此物富貴人家定然瞧不上,隻能賣與普通百姓,讓眾百姓能買得起,吃得上的甜品了。
“百斤十文?你們煤炭這麼便宜?”吳江河和自家掌櫃互視大驚,就是百裡外的朱仙鎮,百斤煤炭都要四十文,江南更不用說,煤炭貴,反而多用木炭。
孟記的價格實在低廉到令人吃驚,本地產棗,煤炭也賤,但人人都知道,這煤炭的價都在運費上,十裡不同價。這麼說來,一路通暢的大路,不止對那老叟有好處,還對這些廠坊極為有益。
麥芽呢?他是如何做到五日出芽,一年四季都可做?即使用暖房,也隻能種韭黃菌菇之類。麥苗靠光,在暖房裡長不成。
隻得推脫待走時采買一批試賣。
四人一路西行,到了密縣小槐鎮,此鎮緊挨洧水,此刻洧水大漲,來往船隻川流不息。
鎮上多是造紙作坊,多是販賣紙張,以及紙張再加工品。
幌子如林,有宣紙、黃紙、紙箱、油紙、廁紙、報紙、包紙等各式坊行。
“掌櫃的,你們這裡包紙怎麼賣?”吳掌櫃問。
“一刀一分銀。”掌櫃的正忙著發貨給貨運行,漫不經心回道。
“竟如此低廉!”吳江河四人大為驚駭。
所謂包紙,即在各店、攤販常用的包材紙,果脯蜜餞藥材糕點等物皆用,乃是耗費最多的紙張。
江南多用竹紙,一刀一百張,也需三分銀子。
這河南地界,山頭但有野草都薅得光禿禿,伐木成本太高,怎麼會有如此低廉的紙漿?
掌櫃答道:“用秸稈啊,我們這裡多用秸稈,七日成漿。現在家家都用煤爐,多出來的秸稈要麼賣給我們,要麼漚糞。不像你們江南,竹紙遍地,竹子一夜長三尺。”
這些都不是秘密。
“七日成漿?!”吳家雖是布商,也知造紙需去油脂、軟化纖維、搗碎成漿,其中去油軟化,都要在草木灰水中浸泡二十天左右。
若是七日成漿,價格低廉便能理解了。
“怎麼做到七日成漿的?”
“去去去,忙著呢。”紙坊掌櫃見這些外人也不采買,隻來打聽,不耐煩的趕人。
吳江河和自家掌櫃分析,這裡的紙張也冇什麼特殊的,甚至說不上很好,隻有一個優點:量大廉價。
廉價就能讓貧苦百姓也能用上,這一路上也見到了,小攤販也能用包紙,並不加價,從而使整個買賣的交易多了起來。
在小槐鎮留宿,次日從小槐鎮一路向北,即到了密縣石橋鎮,街上商鋪林立,多是鐵貨居多,什麼鐵鍋、農具,人力榨汁機、壓水井零件等一些從未見過的鐵器製品。
鎮北遠處有四五個高大的煙囪,灰煙嫋嫋,湛藍的天空猶如長龍。
“你們這裡鐵貨竟也如此低廉!”吳江河震驚發問。
“不是你一個人這麼說,我們這裡背靠鋼鐵廠,鎮上到處都是鐵匠作坊,甚至工具廠,彆的地方的鐵,根本比不過我們,不過路遠的話,加上運費,優勢就不大了,客官你在方圓三五百裡賣,包你有賺無賠!”魏記雜貨坊掌櫃瞧著幾人外地來的,熱心推銷。
吳掌櫃負手左瞧右看,問道:“這麼說,方圓三五百裡的鐵匠,豈不是都冇飯吃?”
魏記掌櫃見此人不為采買,隻來探聽,興趣大減,冷道:“那也未必,他們也不傻,自然會買我們這邊的鐵錠。”
順著保民大道,從石橋鎮一路向西,即到了丁香集。
一路上牆上刷著標語,五花八門,印象最深的,便是“要想富先修路”。
這裡的小攤販可是真多,秋雨過後,天氣驟冷,也不妨礙集市的買賣。
見有幾人敲鑼打鼓,沿街叫喊:“偃師水災,週會長號召大家做麪餅炒麪,家家戶戶皆可做,保民商行平價收購!”
集上保民商行門口排滿了長隊,這些都是要買麵的。
“俺村裡會長的雜貨店真是黑心,一聽到訊息麵就漲價,俺幾個就來鎮上買。”幾個婦女邊排隊邊絮叨。
“那還得了,去和方記實說!或者鎮上商務堂。”
“算了,他家裡男丁那麼多,咱也惹不起。”
街上來了一車隊,從十字路口往北去。
“讓一讓!讓一讓!福民製醬廠捐助災區醬菜五百斤!成藥三十斤!”廠裡乾事一邊走一邊喊。
“嘖嘖嘖……五百斤啊,這常永福真是大善人。”
還有車隊也不示弱,大喊:“丁香集紡紗廠捐助災區布匹兩百匹!”
“兩百匹!這可比醬菜貴多了!不過楊老爺財大氣粗,鎮上有一半的鋪麵產業,也算不得什麼。”
“你懂個屁,現在鹽荒,富民的醬菜成本也高!”
吳江河等人站在丁香集十字路口,有一大柳樹,樹下一對老夫婦支著大油傘,挑著幌子:【老楊湯餅】。
“餓了!咱們就在這裡吃。”吳江河四人一邊吃一邊看,這裡竟如姑蘇般繁華,且還有種家國情懷在其中。
“爹!咱們自從進入徽皖,一路破敗,還要雇傭鏢師,防著強盜山賊,附近惡民也沿路打劫,那位張撫治果然冇說錯,咱從朱仙鎮一路來,治安確是好的很!”吳江河長子初來此地,左瞧右看。
“應該是這周賊剿滅了附近賊寇,蘇州傳言也多為不實之語,還是到這裡親眼所見。”
吳掌櫃一邊喝著豆腐湯,一邊道:“兩位哥兒,這就是老爺常說的,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各地風土人情,都是不一樣的,這裡的百姓,我看人人有生氣,有乾勁。為何這裡與彆處大有不同?”
四人一路打聽,來到丁香集紡紗廠。
廠長一聽是想參訪工藝,心裡不樂意,心道週會長心胸寬廣,但我卻做不到。
“你們布匹怎麼漲價了?這比朱仙鎮賣的還貴?”吳江河摸著布匹,好是好,但大宗采買價卻高了許多。
“附近棉花一路走高,現在我們農會市麵上嚴重缺棉,眼下收秋,卻來秋雨。”
農會七縣八九個紡紗廠,改良的軋棉機、紡紗機,且廠裡勞動分工,產出布匹極多,覆蓋附近市場,附近十幾個縣的家庭手工業基本破產,不得不賣出生棉,虹吸效應極強,市場上新棉未上,陳棉急缺。
“就冇有湖廣商賈販運嗎?”吳江河疑問,這麼大的利潤,不可能冇人做。
“有,但南陽府、襄陽府一路不太平,從水路又遠,一路生棉不吃重,一路運過來,加了鏢師、車損、人食馬草,成本也不低,並冇多大利潤。”
吳江河兩人都是做生意的老把式,聽了便懂。
四人一邊打聽楊家莊,一邊歎道:“戰亂連連,兵荒馬亂,生意實在難做。”
一路向北,進入鞏縣桂花廟,還冇走到打聽的桂花廟機械廠,就遠遠被哨兵端槍喝止止步,四人嚇得趕忙就跑。
“這裡廠坊眾多,村村有坊,鎮鎮有廠,織布工藝靠咱們是打聽不到的,還是要麵見這反賊首領周懷民。”
吳江河心有餘悸,此處人生地不熟,四人若犯了難,朝廷都指望不上,那時就是絕境了。
到了楊家莊農會大院,和哨兵送上張國棟的介紹信,有一年芳孕婦和三十多歲的婦女一同出來,身後跟了許多孩童。
“週會長這會在魯莊,你們應該在桂花廟徑直往西走,便到。”
走了冤枉路,四人一路打聽,趕到魯莊鎮。
一路上秋日明媚,不時路過的公交馬車玻璃窗耀的晃眼。
鎮邊的打麥場上,各式棚帳,夾雜著煤煙、炊煙裊裊,來往車隊不停,小攤販來往叫賣,嬰兒哭鬨聲夾雜著哨聲嘈雜,出入口有社兵巡邏。
“站住!看你等麵生,是否有農會身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