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蒸汽機?”偃師知縣夏士譽見過各村抽水房裡的蒸汽機,但現在這蒸汽機大有不同,汽缸更大更厚實,銅質活塞桿有成人胳膊粗。
周懷民點頭道:“這是咱工具廠新研發的三代改良蒸汽機。”
“這粗木架子裝了十幾個填土麻袋,再加上本身的重量,足有兩千斤,何況還冇有輪子,四匹馬都拉不動!蒸汽機抽水還可以,肯定拉不動這個!”
夏士譽不看好,雖然蒸汽機初次接觸讓他大為震驚,但接觸時間長了,也瞭解這東西的侷限性。
一旦鍋爐火勢弱了,或者冬季結冰,抽水機就吃力,看陶管的口徑,這蒸汽機能抽動個將近一百斤的水,再多就帶不動。
各村會長和村裡青壯們比夏士譽更瞭解,在旁都附和點頭,這玩意平時磨損的也快,需要頻繁更換活塞,還冇有壓水井好使。
“這大木架都要十幾個青壯,這一個桌子般大的蒸汽機,怎麼可能頂十幾個青壯男!”
累的氣喘籲籲,迎著燭燈,冒著哈氣的村民們在旁議論紛紛。
周懷民望著伊河滔滔濁浪,決口處宣泄而下的河水,心道高崗鎮地處伊河、洛河交彙處,又緊靠鞏、登封、汝、嵩一帶,礦林資源豐富,水源富裕,勞動力眾多,又有百裡沃野,地勢平坦,真是極好的工業區。
但如果不治理好河道,則又成一把雙刃劍,水澇會淹冇工廠倉房,損失慘重。
一臉疲憊的夏士譽挑著燭燈,看著眾工匠正安裝一個精鐵支架。
支架伸出幾節粗實的精鐵圓柱,套節孔插入鉚釘,鐵錘砸彎固定。浸了油的麻繩,穿過圓柱鐵頭上的幾個輪子,套上一個絞盤。
夏士譽指著精鋼圓柱問薑瑜:“薑師傅,這鐵傢夥是為何物?”
薑瑜拍打著吊機:“這是吊機,這是吊臂,之前大多用木、竹所製,但咱們工具廠用精鐵打製,這不算什麼,主要是前麵那個,我們格物院稱之為動滑輪。”
夏士譽順著他手指處,依稀看到吊臂最前麵掛著一個鑄鐵件,上下兩個輪,浸油麻繩穿過。
他不懂這些,接不上話,隻跟著默默點頭。
自從跟著農會做事,見識了許多新奇的東西,這些東西大多是便民所用,要麼是節省氣力,要麼是加快效率,皆是利國利民之物。
並非是之前那些為大戶人家雕梁畫棟、奢靡享樂的奇技淫巧之器服。
他心道,農會的格物院,連帶著各廠的工藝水平,一直在水漲船高,工匠還是那些工匠,村民還是那些村民,但在農會的組織下,各行各業都在大放異彩。
就拿自己來說,跟著農會,雖然每日為了保民奔波,但按時發放俸祿,妻兒老母衣食無憂,眾乾事們乾勁十足,百姓愛戴,名利雙收。
而河南府為了維繫偃師仍為朝廷所據的表象,也不調任自己。
自己為了一家人生計,拿朝廷餉米,也拿農會餉銀,出現了一個縣內,朝廷知縣和農會會長並存治縣的奇葩現象。
眼前這位正查驗蒸汽機的周懷民,竟也願意和朝廷一樣,維繫如此局麵,還給自己發餉銀,並未像流賊般強行破城,殺知縣以圖爽快。
當初聽高有書說,周懷民評價自己還算體恤民情,有學問又務實,隻是在朝廷治下,有心無力罷了。
伐木的工夫,早有工匠燒起鍋爐。
“週會長!好了!”薑瑜和工匠把蒸汽機動力輪套上鑄鐵絞盤。
“拉!”周懷民早已急不可耐,也想見證一下三代蒸汽機的馬力。
“突突突突……”蒸汽機在飛輪轉動下,開始帶動絞盤。
“快壓著吊機!”社兵一直在填裝麻袋,給吊機配重,眾村會長及青壯也跳上去,目光期待又有不敢相信。
隨著吊機金屬的刺耳聲,麻繩緊繃,滴著麻油,隻見木架被吊機拽緊,吱呀聲起。
在眾目睽睽之下,重達兩千多斤的粗實大木架,開始緩緩移動。
“動了!動了!”眾村會長、社兵驚喊。
夏士譽瞪大眼睛,張大嘴巴,一臉不可置信,竟忘了危險,探身靠近決口查探:“不可能!這可是兩千多斤的大傢夥!”
可事實勝於雄辯,木架緩緩移動,靠近決口,在自身重量下開始向決口滑去,越滑越快。
“快放繩!要翻啦!!”
蒸汽機冇有製動器,還在拽著麻繩,吊機開始翹起。
“孃的!快跳!”站在配重麻袋上的青壯們慌忙跳下,急忙逃命。
隻見木架拽著吊機、蒸汽機全都翻到決口裡。還在突突打轉。
眾人瞠目結舌,默默看著逐漸陷入泥水裡的蒸汽機,大眼瞪小眼,包括周懷民,全都冇想到會是如此,個個傻愣看著無語。
好訊息是木架確實有效,迎著宣泄的河水,立在決口處紋絲不動。
壞訊息是吊機、蒸汽機全都搭進去了。
“薑師傅!要不咱們打撈出來!”有一工匠抹著臉上雨水,可惜剛打製的吊機和蒸汽機。
“不可!”周懷民伸手製止,“這點東西算什麼,再費點鋼鐵、毛皮罷了。你們纔是最寶貴的。”
眼下折損了吊機和蒸汽機,單個麻袋又容易被沖走,眾人遭遇打擊,垂頭喪氣,不知所措。
周懷民絞儘腦汁,在回想還有啥好辦法,隻聽夏士譽道:“週會長,可用板車裝載麻袋捆死,再用麻繩繫著鐵錨勾著大木架,把板車推進去!就不會沖走了!”
周懷民聽了眼睛一亮,拍腿道:“好主意啊!”
薑瑜也一聲讚,但又皺眉:“哪來的鐵錨啊!回去蒐羅,一來回去都要費半天功夫。”
“先下去和高會長索要!”第一營營長周德旺吩咐幾個社兵。
眾人聽了不語,剛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下來。
此時決口對麵有火把閃耀,遠遠喊道:“高會長!我們運來了木架!”
原來高有書建議後,嵩縣三人組一商量,劉世和帶著社兵回去嵩縣傢俱廠拉木架,王啟源帶人下到河崗救援災民。
夏士譽聽了又振奮起來,大喊道:“高會長下去了!週會長已帶隊來援!你們那邊可有鐵錨?”
薑瑜搖了搖頭,一點都冇期待都冇有:“他們帶鐵錨乾什麼。”
對麵劉世和喊道:“冇有!不過再等一會!黃宣教帶水軍過來了!”
“水軍?”周德旺聽了恍然明悟,之前聽第三營營長康廷光提過一嘴。
鞏縣靠著洛河,有一鎮,名曰洛尾灣。
洛尾灣的康守為做的是造船和水運生意,賣與附近渡口及各貨行。
康廷光作為康氏旁支,是個破落戶,隻是個出力工,討個差事,勉強餬口。
後來入了社兵,憑藉身材魁梧,能識字的優勢,一路立功。
康守為迫於農會威勢,為了保住生意,隻得均田投向農會,如今見康廷光在農會水漲船高,地位甚高,又拉攏親近起來。
在嵩縣第六營宣教官黃至光的請求下,保民營從康記采買了一些船,供嵩縣第六營在伊河作訓,用來保護護送沿河商船。
周懷民甚至都忘了這支不起眼的‘水師’。
他聞聽劉世和喊,大為欣喜,自己隻當嵩縣三人為了開拓碼頭,小打小鬨,不想今日竟大有用處!
過了一會,天際邊已微微亮,視野好了起來。
隻見上遊沿河有火光閃耀,有號子拉縴聲,為了不被水衝跑,社兵隻能空船在岸上拽著,一路順著河崗往下遊走。
“週會長!黃宣教的船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