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府鞏縣楊家莊農會大院。
從朱仙鎮保民大營趕來的傳信兵,渾身濕漉漉。
“你趕緊去換洗一下,去食堂喝點熱湯飯。”
傳信兵還鬱悶呢,來的時候還是好天氣,走到新鄭天便陰了下來,雨越下越大,到龍湖鎮服務站換了蓑衣馬匹,也幸虧路好,雖冒著雨,但還不算泥濘,總算趕到楊家莊。
“好的夫人。”傳信兵見周夫人挺著大肚子,站在廊下關切自己,心懷感激。
“一場秋雨一場寒啊。”一旁的周懷民拿著信件,看傳信兵小步趕往食堂。
“你們看看,國棟的提議,該怎麼回?”
平安院院長楊君嶽道:“若是咱們攻城,那便是和朝廷決裂了,恐怕要被朝廷官軍圍剿。”
總務院院長黃必昌道:“靠拷掠百姓完稅,朝廷遲早完蛋。這些百姓我們如果不救,總感覺虧欠他們,咱們也有實力把他們救出來。”
道法學堂宣教長趙至庚站起來到西牆,指著地圖道:“當下朝廷重兵都在拱衛京畿,與韃子作戰,新的五省總理王家禎尚在赴任,總督洪承疇在陝西圍剿李自成,還有部分總兵把守關隘,守護皇陵,咱們河南本就打爛了,現左良玉駐守豫東,清剿豪強;陳永福駐守豫南的南陽,保護唐王;豫西的靈寶、盧氏、永寧等縣,被流賊老回回馬守應和當地眾土賊盤踞,尚冇官軍圍剿,哪裡顧得上咱們?”
周懷民是知道,到九月裡,清軍就滿載金銀糧食及奴隸,大搖大擺出關了。
他搖了搖頭:“當下與朝廷決裂,並非好時機,秋收剛開始,還要確保秋種,有一點大家要牢記,咱們不是流賊,搶了一把,開倉放糧就完事,而是要真正的讓百姓有地種,有飯吃,有工做,穩紮穩打,百姓生活安定,糧產富裕,經濟有序,纔會和我們農會心貼心。我們背靠人民,有錢有糧,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眾人一番商議,最終回告豫中參議處,圍而不打,禁運糧食煤炭,鼓動城內百姓士紳衝擊縣衙,對知縣施壓,待秋種結束後再說。
這場秋雨淅淅瀝瀝下了好幾天。
周懷民坐馬車來到白窯工具廠,格物院傳來好訊息,蒸汽機壓力過大炸裂問題解決了!
格物院院長蘇紹喜、工具廠廠長陳家茂、及廠內大匠們舉傘在門口迎接。
“週會長,這是咱大匠薑瑜摸索設計,根據鍋爐不同,配重也不同,咱蒸汽機定了大中小三檔鍋爐,反覆實證出來重量匹配的配重錘。”
周懷民仔細端詳,這三代蒸汽機,采用精鋼澆鑄和退火技術,並鏜孔二次加工,汽缸一端有進氣孔,另一端連著銅質活塞,活塞桿驅動連桿,通過曲柄轉動飛輪。
現在汽缸的進氣孔處,多出一個圓柱體氣門,上麵插著一個配重錘,當壓力達到一定閾值,則會頂起配重錘,釋放蒸汽。
隻能說還是一個改良型的原型機。和瓦特蒸汽機差了不少。
瓦特蒸汽機是在汽缸上方有單獨分離的冷凝器、離心調速器、減壓閥。特彆是冷凝器和調速器,讓蒸汽機的動力得到質的提高。
但現在周懷民已經很滿意了,千裡之行始於足下,目前在格物院組織下,格學倡導下,市場經濟的刺激下,各廠無論是工人、掌櫃、還是東家,都對工藝改良有著極大的熱情和積極創新。
“薑師傅有功!格物院賞銀五十兩!並登報嘉獎!”周懷民笑道,指示蘇紹喜為其發放獎賞。
眾工匠嘩然,這些天每個人都在偷偷琢磨,回家吃飯也在皺眉苦思,但還是讓薑師傅搶了先!
五十兩啊!即使是廠裡大匠,也要不吃不喝乾他個一年多才掙到!
“謝週會長!”薑瑜聽了心情激動,賞銀就不說了,能登報嘉獎,這也是很大的榮譽啊,各廠宣教員、保民營、學校都會讀報學習,自己到哪裡都會揚眉吐氣。
他又回車間裡拿出一鍋,嘿道:“我實證時,發現蒸汽壓力大時,就很容易把肉煮熟,還順手做了這個。”
周懷民看了笑道:“這不就是高壓鍋嗎?民以食為天,你這個順手發現很有價值,若是用到軍中或者客店,甚至各大醫館藥堂,省了多少時間。”
薑瑜聽周懷民這一啟發,恍然拍腿:“對啊!還是週會長經商有道。”
一旁的陳家茂聽了驚喜,哈哈大笑:“薑師傅,你這無心之舉,又為咱廠多了一個產品,你先弄出幾個,我親自去保民營推銷。”
周懷民道:“把這帶泄壓閥的三代蒸汽機,速速供應給機械廠,在生產中實證。”
門外進來一村民,喊道:“陳會長,泗河水大,沙場都被淹了!靠山的陶瓷廠,有一處滑坡!”
眾人聽了,趕忙趕到村東,此時泗水水勢漲了不少。對麵周家溝有村民在拿鐵鍬加固堤岸。
陳家茂喊道:“沙場被淹也倒冇啥,陶瓷廠要護好!招呼村裡青壯,都來加固堤岸!”
泗水河水勢還好,本來就不是什麼大河。
現在水勢漲的最快的,是伊河和洛河。
嵩縣會長王啟源、第六營營長劉世和、宣教官黃至光,三人披著蓑衣,濕著褲腿在河堤上叉腰站立。
帶著社兵在伊河兩岸巡視加固。
“今夏秋種,有水有肥,想打個翻身仗,可這老天爺不給麵子,快收秋了又下雨。”王啟源罵道。
他現在極其擔憂哪個河堤潰瀉,沖毀田地房屋,一發不可收拾,那他臉麵往哪裡放?
農會各縣的治理,和朝廷各縣大不同。
朝廷各縣的知縣,頭上懸的是“完稅”兩個字。朝廷花費居多,又養了一幫朱家王爺子孫,還要供應軍餉,當下考評隻看完稅。
農會各縣的會長,頭上懸的是“保民”兩個字。
征稅?並不是王啟源的頭等大事,此事由農事院、商務院、稅務院及縣堂、村會具體來做,王啟源隻需關注即可。
哪怕是縣裡缺糧,保民貨運行、保民商行,這種商政一體的商行,有一定的自我市場調節能力,讓王啟源緩解不少壓力。
王啟源的第一責任,便是保民,讓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地種,人人有新堂。
農會的使命,更多是落實在縣會長身上執行。
而天災,是“保民”的第一天敵。其破壞力遠大於流賊過境。
王啟源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喊道:“再令沿岸各村會,帶本村青壯、婦女,裝填麻袋!加固河岸!巡邏冒水處,及時填堵!”
河堤上社兵來往匆匆,腳踩泥水,肩扛麻袋,在低窪處加固。
貨運行又拉過來一批麻袋。
“王會長!咱之前籌備的都已用完,現在行裡準備到隔壁登封調一批!”
王啟源指示總務堂乾事:“速令各廠停工,全都生產編製麻袋!”
黃至光農家出身,他心道,編麻袋哪有那麼容易?麻呢?還是剝皮晾曬。
“王會長,可令各廠到村民家中溢價收購!更來的快一些!”
王啟源點頭同意:“先就近幾個村子收一批!趕緊送來!”
劉世和出個主意:“讓合永傢俱廠定製木框,填入石頭,也能頂一下!”
三人商定,貨運行、商行、及乾事們聽了趕忙跑去執行。
嵩縣合永傢俱廠廠長張天壽,本是河南府盧氏縣欒川鎮竹林溝人,受主家信任,派遣到嵩縣建廠。
自家木材順著伊河運到嵩縣,在嵩縣直接加工,無論是木材,還是運輸成本,都極其低廉,其產品極有競爭力。
張天壽帶著妻兒從老家都搬到廠裡居住。
縣總務堂直接下單,張天壽不敢怠慢,冒雨組織廠工加緊趕製木框。
“點上蠟燭,套上燈罩!”
天色陰暗,廠坊內可視度極差,張天壽接過蠟燭,插到最新上市的玻璃燈罩裡,防風防火。
“招福,這裡冇事了,你和娘去做飯!今天給工人加餐!”
張招福是個十歲的小女孩,是張天壽在盧氏縣人牙子手裡買得。她聽了趕忙去隔壁自家院裡生火做飯。
天漸漸黑的早了,不過一個時辰就漆黑一片。
伊河堤上,不少人提著燈罩,猶如螢火長龍,還在加緊運土。
“各村整夜都要巡邏!河堤潰崩,正睡覺都要被淹死!”
各村的村會長不敢怠慢,村裡都是家人和親族,率領青壯來回巡視。
王啟源三人藉著微弱的燭光,看著伊河濁黃的激流滔滔北上,擔憂道:“偃師高會長那裡,不知是什麼情景?”
偃師縣高崗鎮。
高崗鎮之所以叫高崗,這裡自古便是伊河與洛河交彙處,水勢凶險,此處河堤經千年反覆加固加高,形成一段幾十裡的大堤。
陳寨村會長馬承業帶著同村青壯摸黑在河崗上巡視。
前麵來了一夥人,提著燭燈,竟是偃師縣會長高有書及知縣夏士譽等人。
“馬承業!怎麼樣?你村這一段河崗務必看守好!”
秋雨仍是淅淅瀝瀝,秋風已寒,打濕的衣裳凍得人哆嗦。
陳寨村村民王頭生扛著鐵鍬急步跑來,滑倒出溜,差點掉下河崗。
“馬會長!村頭那段河堤聽著嘩嘩的!怕是有水流到村裡。”
眾人聽了頭皮發麻,喝道:“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