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這是各部今天一早送來的奏摺……”
崇禎帝剛踏入禦書房,王承恩便抱著厚厚一遝奏摺,放到桌案。
翻開一本又一本,大多是陝西、山東、河南、南直隸等各地災情急報。
河南新任巡撫常道立,奏報河南總兵周懷民索要軍餉,並各縣陳情春旱,夏稅征收艱難,申請減免賦稅。
獲嘉縣:旱蝗,疫病橫作,民死於兵、死於賊、死於饑寒、並死於疫病者,百不存一二,廬舍丘墟。
商水縣:十裡無米,百裡無柴,存活者先食草根樹皮,後至父子、兄弟、夫妻自相殘食,慘不忍言,骸骨遍郊野。人不畏死,法亦不能禁也。
南陽縣:南陽大饑,有母烹其女者。
鄧縣:夏蝗,旱,民相食。
淅川縣:饑荒之餘,癌疫大作,死者仆道,父老夫婦老稚更相殘食。
桐柏縣:人相食。
內鄉縣:大疫,死亡不可勝數,竟有不掩埋者。人相食。
正陽縣:大饑,人相食。
……
山西
保德縣:九年大荒,鬥米三錢,人相食。
屯留縣:六月,蝗食禾,大饑,民相食。
聞喜縣:是年正月,嶺西官莊張孟春等殺食席師曾、席單鳳,鄉人首子官。知縣楊偉績據以申報荒災,撫按題奏晉饑,援入疏內,故有是命。
……
陝西
靖邊縣:大旱,赤地千裡,民饑死者十之八九,人相食。
……
山東
陵縣:歲歉,人無積蓄,父子夫婦相食,易子拆骸不是過也。邑令王彥序嚴懲之,授亭長以杖犯者,置之死,死者數百,人漸戢。
泰安縣:大饑,人相食
……
崇禎帝越看越皺眉。
各部隻有奏報,可救哪裡的災,怎麼救,有什麼辦法,奏摺中冇有半個字,甚至引經據典,長篇大論,大言天人感應,隱晦內涵自己不敬天地,不修仁德,內府開支吃穿無度,致使天降災禍警示。
他再無心思查閱奏摺,這些災情奏報幾乎每月都有,也已習慣為常,怒道:“再問工部劉遵憲,周懷民給的抽水器械,軍器局是否打造出來!兵仗局呢?將高起潛、劉遵憲叫來!”
高起潛正是內廷兵仗局掌印太監,負責兵仗局事宜。
他白淨的臉上,跑的滿頭大汗,跪地叩頭:“臣拜見陛下。”
“快說,周懷民的抽水器械,造的如何?”
高起潛看了看剛趕來的劉遵憲,支支吾吾道:“陛下,周懷民所寫的製作工藝書,其中有些句子匠戶看不明白。”
“啪!”崇禎拍了桌案,怒其不爭,“他們看不明白,你幫他們講講!”
高起潛不敢吱聲,隻管稱是。
工部尚書劉遵憲道:“陛下,周懷民所書,其中有‘煤焦油黏合陶管封閉’、‘氣壓’等物,工匠多不能理解,便根據其詞大意,用其他膠漆代替,也可行。”
崇禎拿起一本奏摺,砸向高起潛:“多和軍器局討教!”
“既如此,可有製成?”
劉遵憲忙道:“臣正要來稟告陛下,蒸汽機今日初轉,隻需燒水,即可自轉,實在玄妙。但井杆鑽頭,據周懷民所寫,兩個時辰即可鑽至三丈。但我們做的鑽頭,不如他們鋒利。”
崇禎驚喜,雙手摩擦著龍椅,由怒轉笑:“周懷民之能,非匠戶所能至也,能用便可,待其駐京團至,再改進不遲。既然已打製好,何不尋一農田打井?”
“是,臣等正在城外田邊打井。”
“好!你隨朕一同前去觀看。”
一眾人聽了惶恐,立刻勸阻慎重出城,崇禎不耐煩道:“皇城腳下,朕也去不得嗎?”
此時王承恩拿著附袋進來,崇禎打開,這些都是鄭州知州魯世任轉交過來的各大報社的報紙,什麼民報、伊洛會報、嵩陽院報、天中院報,五花八門。
崇禎先看民報,掃了一眼頭條,便又怒又喜,臉色潮紅。
“看看,各地春旱歉收,民多餓死,而鞏縣今夏收成,每畝多達兩石,實在匪夷所思。”
劉遵憲驚異,怎麼可能,北方之地,這幾年畝產一石,已是豐年。
“陛下,周懷民怕是多有吹噓,以此蠱惑人心。”
“哼。”崇禎也不走了,又坐下細看,他喃喃念道,“從人民中來到人民中去?”
民報首版,詳細介紹了周懷民帶著人民來去團,在各地巡視,為商賈排憂,為村民解難,各縣麥收進度和歉收情況,瞭解各縣文教義務教育及餐食。
崇禎帝看的有些愣神。
自己心裡很是羨慕他,可以如此來去自由。
像今日這般,自己想到城邊農田觀看打井,便遭侍衛、太監、尚書以自身安全為由,聯合阻攔,如同城中癡兒一般。
周懷民的親衛和什麼院長,為何就不阻攔?
周懷民此人隻是個生員,從未做官,為何竟會有此等見識?
《孟子》有雲,齊宣王問:“德何如,則可以王矣?”孟子答曰:“保民而王,莫之能禦也。”
崇禎已瞭解,孟子保民之言,為周懷民保民號之出處。
其王者之心,早在建社時,就已有之。
孟子說的固然有道理,隻要維護百姓的利益、一心為百姓著想而一統天下為王的,冇有什麼能阻擋得住。
但天下讀書人都明白這句話,為何單單週懷民能做到從人民中來到人民中去?
崇禎越看越氣,報紙有篇禁止送雞的文章,署名竟然是周懷民!
周懷民有何德何能,竟能讓老婆子買雞供奉?朕富有四海,夙興夜寐,每日操勞,還冇有此等民望。
更可氣的是,這貨首次收下雞之後,送雞之風日盛,豐收之家競相攀比買雞送週會長,一時間鞏縣雞貴。周懷民不得不登報呼籲,以後絕不收雞,各家應勸解婆媳,勿要上當,讓白蓮教徒得逞。
京城外皇莊田邊,崇禎及閣臣朝官、侍衛等眾,嘩啦啦好大陣仗。
身為打工人,都煩上司冇事找事,呆在冰室衙門裡乘涼喝茶不好嗎?
但這次怎麼勸都不行,崇禎的理由也很充分,隻能冒著酷暑天,相伴而來。
隻見眾工匠已搭好鑄鐵井架,插上井杆,放置壓石,四五人推動轉盤,鑽頭開始往下鑽頭,並把泥土旋上來。
戶部尚書侯恂看了不禁稱妙。
工部尚書劉遵憲講解道:“陛下,此井也並非周懷民所創,川地挖掘鹽井多用此法,隻是周懷民有工巧之能,略做改良罷了。”
崇禎聽了黑臉,質問:“你既早知,為何不做此井?”
劉遵憲臉色一滯,忙道:“陛下,冇有水泵,這胳膊粗細的水井,打了也無用。”
隨著一節一節的井杆下去,已有黃泥溢位。
“換陶管!”
井杆鑽了有碗口粗的深洞,一節節胳膊粗的陶管按壓進去。
崇禎問道:“這些工費幾何?”
劉遵憲有些膽怯,回道:“陛下,周懷民所書,一口井帶蒸汽機、水泵、陶管、牛皮等物,成本約三兩八錢。咱們這邊覈算,約有六七兩左右。”
他不敢低報,隻能往高了報。
崇禎聽了思索一番,猛醒問:“這隻是物料,工費呢?”
“周懷民冇細講工費,這也不是工藝說明,軍器局抽調了近百名工匠,分工做陶管、水泵等物,鑽研仿製花了半個月之久,才做出這一套。”
崇禎聽了默然,臉色冇有任何表情,左右瞧看工匠忙活。
蒸汽機已套上曲軸連桿,連接水泵,鍋爐正在加煤燒水。
如今內廷開辦的西山煤球廠,製造的煤爐、煤球,在京城及附近多有販運,日入百兩有餘,這還隻是崇禎到手的。
禦史最近頻頻諫言內廷與民爭利,但崇禎已不為所動,民報上麵講的很好,經濟是一切活動的基礎,周懷民的富國之言,往往能道破這些朝臣的小心思。
自己早在崇禎二年,淩遲五年平遼的袁崇煥之時,便已喪失對文臣的信任,隻是不得不依賴罷了。
眼前的鍋爐已開始冒出蒸汽。
工匠撥動重輪,隨著“嚓、嚓、嚓、嚓”聲響,蒸汽機轉動起來了!
眾朝臣都親眼目睹這一刻,無人、無牛、無馬、無水、無風,隻需燒開水,這器械竟能自轉而動!
“祥瑞啊陛下!~”有老臣激動叩頭。
孃的,被這老傢夥搶了先,眾人匍匐跪地,口口呼喊:“陛下萬歲~”
“眾卿請起。”崇禎心裡得意至極。
隨著一聲哨響,水泵一口濁水噴出。
“為何如此渾濁?”侯恂問道。
劉遵憲心裡放下一口氣,挺直了身板,喊道:“諸位,井水初開,皆是如此,片刻後即由濁轉清。”
片刻後,一股清流從竹筒粗細的水泵口中噴出,酷日之下,在附近竟感到一絲清涼。
“甜!比石井水甜!”有工匠手捧清水試喝。
崇禎忽然想起民報上衛生院頻頻發的佈告,勿喝生水。這水如此清冽,周懷民為何不讓村民喝生水?
其實他有誤解,生水當然能喝,但路邊多有死屍,周懷民是為了防疫。
眾朝臣也按耐不住,多有品嚐,在這烈日下站了半天,早已口渴難耐,喝了更是覺得甜冽清涼。
高起潛接過水瓢,自己試喝之後,方遞給早已等不及的皇帝。
崇禎頭腦舒暢,心情大好,不遠處田地有些龜裂,若得此井,天下萬民有食矣!
“工部有功!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