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脆聲跟讀:“春天來了,燕子飛回來了。”
楊招弟今天發挽垂鬟分肖髻,插了一個乳玉桂枝步搖,用玻璃桃色六瓣小花珠點綴,穿著一身藕白色立領窄袖薄棉長衫,外罩無袖對襟海棠暗紋比甲。
她見週會長領了生人進來,有些緊張,咳了一下,單手叉腰,手舉書冊接著朗誦。
“飛過田野,小草鑽出來了。飛過大河,河水漲起來了。飛過工廠,村民富起來了。”
學童們稚嫩的跟讀聲在新蓋的教室中迴盪。
下麵坐著的韓宗昌手執炭筆,輕抿上唇,聽的有些入神。
王啟源看著偶爾扭頭後看的孩童,聽著抑揚頓挫的讀書聲,頓感心境愉悅,仿若自己也是一個孩童,在田野、池塘和遠山之間,垂柳下歡樂奔跑,枝頭有燕子掠過。
周懷民和禹允貞互視,指了指手裡的課本,衝她豎起大拇指,她側過臉抿嘴一笑。
楊招弟唸完,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一下一個字:春。
“咱們本期國學第一課,就學春,誰來說說?春是什麼?楊子成,你說。”
楊子成首先舉手,他站起道:“春乃四季之首。”
“正是,呂石頭你說。”
呂石頭站起答道:“春乃萬物萌生。”
“薑玉鳳,彆往窗外看,你說。”
薑玉鳳趕忙站起,想了一會,答道:“春乃青黃不接。”
原登封知縣李湣在旁聽,輕歎一聲,撫須不語。
楊招弟聽了一愣,點了點頭:“很好,很好。坐下。”
不多時,已然到了下課時間。
學生們一鬨而散,都跑到校園裡玩耍。
周懷民鼓掌:“招弟,讀的真好,彷彿春天真的來了。允貞做的課本也很好。”
禹允貞在旁笑道:“還是汪廠長用心了。”
“王啟源,原密縣知縣,如今要赴任嵩縣去了。”周懷民介紹。
一旁的李湣默不作聲。
又和王啟源道:“這位是楊招弟,這位我婆娘。”
“楊先生,周夫人。”
王啟源翻著課本,裡麵內容和儒家啟蒙的大有不同,不是三字經,但也似三字經,更傾向於童趣和天地之間,每篇都配有工筆插畫,栩栩如生。
“蒙書《三字經》雲: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時,運不窮。曰南北,曰西東。此四方,應乎中。”進士王啟源指著第一篇《春天來了》,“三字經隻言四時為春夏秋冬,相比而言,這課本中更為口語通俗,把春講的細緻有趣,再配上書畫,可讓蒙童在書上看到春天,瞭解何為春,春在野郊,教授起來也更便利,很好。”
一旁的舉人李湣撫須頷首,他道:“所言極是,相比而言,更有人文氣息。”
李湣剛學會了一個新詞,他很喜歡。
“哦?人文氣息,這詞精妙。”王啟源注意到他,“這位是?”
周懷民介紹道:“李湣,原登封知縣,現為文教院國學先生。”
此刻李湣儘量手拿課本,擋著臉。
王啟源聽了震驚,想不到投靠反賊的知縣就在身邊,他見李湣年近五十,不想失了麵子,心裡隻歎道,他算是解脫了。
“你們這刻印的工藝極好!何不印書來賣?必定搶手。”
他發現刻印的課本字如蠅頭,精細清晰,紙張潔白,油墨香撲麵而來,一頁容納更多的字和畫,這雕版工藝之高,自己竟從未見過。
課本封麵寫著:《國學》,旁有小字:
五年製義務教育用冊
編撰:周懷民、禹允貞
繪圖:禹允貞
刻印:保民印刷廠
周懷民和禹允貞對視笑道:“我們正有此意,我丈人乃嗜書之人,現正要籌備在這裡修蓋一個圖書館,供百姓借閱。”
“你還真是有錢,我看這一路上全是工地,大蓋廠棚舍鋪,是在以工代賑吧,所有人都能借書?”王啟源極為震驚,周懷民這搜刮錢糧和營造的本事也不小。
“有農會戶籍就可以借閱,不過要付錢辦證,義務教育學生可免費借閱。”
“什麼是義務教育?”王啟源有太多疑問迫不及待要問,但剛先生在講課,不能無禮。
“義務教育即是我農會保障人權的一部分,我們對人權的主張是,生而為人,就有讀書識字的權利。”
王啟源和李湣聞聽一驚,周懷民竟有如此的格局!大學之道,止於至善,此人已在證道!
對周懷民的印象大好,此人極為重教化,開設的蒙學下了功夫,這世上隻怕冇人如他這般,哪怕是朝廷,算了,不說了。
“從今年開始,我農會下所有年滿七歲的孩童,無論男女,必須入學,無需繳納束脩,免費提供桌椅、課本、午餐、筆墨、紙張。所請先生的工食銀、食宿,都由文教院支出。”
“什麼!你剛纔說的這些都不向百姓收取一文?”王啟源大驚,這得花多少錢!又問:“隻有這一個學校如此吧?”
“非也,隻要是我農會治下,所有孩童都必須接受五年義務教育!每個鎮至少有一個這樣的小學,由文教院出錢修建,當然,富商和有愛心的老爺也可捐獻。”
“那先生的束脩,誰來出?也是你們文教院?”王啟源已經能想象到這件事做下來是多麼恐怖,他激動的開始戰栗,這反賊在搞一件千年未有之事,普天之下,人人得以教化!
禹允貞道:“是所有支出由文教院買單,並招募炊娘,為學校做飯。”
王啟源自己粗略一算,這要花多少錢?他們養得起?
哦,不過也是,反賊可以搶啊。現在河南府,估計最有錢的就是周賊了。
王啟源手指房屋:“你們這磚為何是紅色的?”
又指煤渣路跑道和操場:“這是做什麼?”
禹允貞笑道:“這是讓孩子們玩耍的地方,咱們還開設了體術課,教授武術、導氣、黃庭經、少林易筋經之類。”
一旁的李湣,選了文教院任教國學,他對農會的這套文教體係極為佩服,周懷民年紀輕輕,但做事極有想法,他看著這王啟源和自己一樣,剛來時看這裡的一切都是新鮮的。
誰也想不到,這反賊腹地竟是如此模樣。
王啟源聽周夫人一番講解,詫異道:“咱們這是學道,還是學佛?”
黃庭經是道家經典,而易筋經是佛家武籍。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這些都是讓孩子們強身健體用的,道、佛、儒凡是有益民生,皆可為師。”
一旁的楊招弟說:“週會長,我這課是講了,按照咱們設置,國學第一課《春天來了》講完後,格學就要跟上講,下午可彆再食言。”
王啟源聽了不解,國學,數學,體術,這三課自己都能懂:“格學是講的什麼?週會長親自講?我能看一下課本嗎?”
周懷民笑道:“格學課暫時冇有課本,大學有雲:格物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我讀《大學》,體悟到一種學問,即為格學。格學之道,在於富民。”
王啟源聽了呼吸急促,臉色漲紅,周懷民最重要的學問,恐怕就是這個了!
他能做朝廷之不能,能做進士大家之不能,能讓這裡生機勃勃宛如桃源,恐怕都是體悟的這格物學問。
儒家哲賢果然大有可為!
此人是要如孔孟朱王一般開辟新學派!
孔孟開天辟地,朱之理學,王之心學,難道值此天下危亡之際,又有周之格學?
果然天不絕我漢家。
“下午讓我旁聽如何?”
李湣心道,你一個朝廷的知縣,成天往賊窩裡跑,還賴著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