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源搖頭:“不知。”
河南府知府張論,皺眉思索片刻,突然道:“密縣既然已被周賊所占,你無地上任,不如我寫申文到佈政司,讓吏部轉你到我河南府嵩縣上任如何?”
“悉聽府尊吩咐。”
張論大喜。
嵩縣,位於河南府南部,伏牛山下。
這裡礦工眾多,伏牛山中賊寇也不少,其中有本地土寇馬進忠、馬光玉兄弟勢力最為強大。
兩個月前官軍和流賊在汝西大戰,剛上任一個月的嵩縣知縣便被流賊破城殺死。
嵩縣和汝州之間,是陝西流賊來往南直隸必經之路。
要麼被流賊裹挾破城,要麼被伏牛山中的土寇下山打糧,一年死了四個知縣了,真是知縣剋星,最為凶險之地。
到現在知縣還空著呢,無人敢上任。
孟津縣東,義盟鎮。
白家大院倒坐房,有一間私塾,四五個書案拚在一起,書冊、紙墨淩亂。
牆角捆著四五個富態鄉賢。
保民營第一營營長周德旺好奇的翻看,也看不大懂:“瞧瞧,他們在弄的啥?”
宣教官李登第拿起一冊,新墨尚香,寫著:“縣誌卷三十,烈女:高賢妻王氏,孝事舅姑,姑病,思食肉羹,貧無所得,乃刲股以進姑,尋愈。裡人舉其事,邑令表之。”
“你就直接說是什麼意思。”周德旺聽不得讀書人掉書袋。
“意思是說,這鎮上有一個叫高賢的,他妻子王氏,孝順侍奉公婆。婆婆生病想吃肉羹,家中貧困買不起,她就割下大腿上的肉給婆婆吃,婆婆的病很快就好了。鄉裡人推舉他的事蹟,知縣表彰了她。”
“淨他孃的放屁!你們這些鄉裡人,說!是真的假的?”周德旺怒道。
牆角幾個瑟瑟發抖的鄉老,穿著緞麵棉衫,戴著文錦小帽。
一為首的鄉老年歲已有七十,哆嗦著虛白的鬍子,哽咽道:“大王,這是真事啊,那王氏的賢惠這一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極為孝順,乃末俗節烈之楷模啊!”
“她在哪?我倒要看看是真割肉還是假割肉。”
宣教官李登第勸道:“和這些迂腐之人你講不通,彆節外生枝,辦正事要緊。”
第一營本是在虎牢關駐紮,但突然就收到保民營調令,到偃師晨光鎮,和偃師縣農會會長高有書碰頭,順著偃師北上,進入孟津縣攻略。
這是因為周懷民等人,通過洛陽曹記商行大東家曹乾打聽到,孟縣多產硝石,府裡軍器局多在孟縣采買。
《河南通誌·食貨》:“硝,各府州鹹濕之地多有之,惟產孟縣者足且佳。”
周懷民從附近幾縣的鄉下,蒐羅到的土硝,庫存已經不多。
且茅房等土硝生長慢,被蒐羅一次,就很難快速補上,現在農事堂也雇人在糞場附近山坳挖窯洞地窖,種植硝田。
鉛、錫也是緊張,之前通過商隊陸續運來不少,但現在第二營在周家溝操練線列,火藥、鉛耗費很快。
而且商隊一來一往都需月餘,難以支撐耗費,且萬一商路被斷,後果不堪設想。
孟縣在懷慶府,和河南府孟津縣隔著黃河相望。
而第一營的任務便是掀起孟津鄉下均田免役的浪潮,並控製黃河的孟津渡口。
第一營配了三個炮兵哨及農會男女乾事四五名,遵照參議部指令:閃電突擊,快建快打。
每到一村,若有佃農及小地主們響應,便帶路攻打,讓村民當場投票,選出村會長,建立本村農會。
若是無人響應,則攻打紳寨,直接聚眾銷燬地契,宣佈均田,並開倉發糧。
村民人人隻怕自己落後,分不到田,或者分不到水田,領不到糧食。
所到之處,猶如紅蟲丟入鯽群,翻騰滾浪爭相競食。
鄉下早已矛盾重重,勢如水火,一點就炸。
隻區區十日,孟津東及偃師北一帶,十幾村建立農會,來哀告求建農會者竟有百裡之外。
乾事也隻能組織,並冇有時間、人手及精力,公平為各村均田,隻能把均田的權力發給各村會長。
村會長手握均田之權,成為既得利益者,極為擁護農會,但田地塊大小不一,肥沃不一,也是糾紛不止。
孟津知縣郭恕,被突來的周賊嚇到,匆忙間征召民壯兩百餘人,前往孟津東鄉下征討。
第一營有一千三百名社兵,隻照麵一回合,民壯就兵敗潰逃。
各村聲勢大振,為了多均十畝,家裡男丁都願入社兵。
營長周德旺和宣教官李登第商量,把打到的鄉紳糧食先聚在義盟鎮白家,凡願入社兵者,立即發糧三鬥。
家人雀躍拿糧,歡送社兵,由保民營操練堂派人接走,前往高業溝進行新兵半脫產操練。
同操練堂一塊來的,還有三家鋪的閆家商隊,從孟津渡口,坐船到對岸孟縣采買硝石。
周家溝格物院。
李升專程跑來和周懷民商討:“民哥,咱們自己縣還行,像密縣、偃師、孟津、汝州,路途太遠,咱們雜貨店不能再直營,不如放開給各村會長,我們隻需供貨至鎮上倉庫,由各村以進價采買,自行銷售。”
原雜貨堂,並冇有直接升院,周懷民提出,雜貨堂改為保民商行。
雜貨堂知事李升,任保民商行的行長,負責為各縣供應調度貨物。
“可以,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咱們現在拚的就是速度,就是快!包括鞏縣在內的雜貨店,都改為承包製。”
承包製做的好處是保民商行的壓力大減,而且也給予了村會長更多的影響力和積極性,有利於鄉下民生的快速改善。
缺點是保民商行對各村雜貨店控製力減弱,一定會有村會長偷偷漲價,不聽從價格管控的行為。
週會長動動嘴,各院堂跑斷腿。
農會完全掌控的鞏縣、登封、密縣,掌控部分鄉下的偃師、孟津、汝州、禹州,各村剛剛經曆了均田,又掀起一股雜貨店承包浪潮。
周懷民送走李升,對格物堂在座的各位笑道:“咱們接著說,你們都是咱農會算學最厲害的。”
在座有保民營總務堂參議張國棟、度支院院長年邦弼、登封花樓村村民呂名禕、白窯工具廠大匠薑瑜、密縣剛投靠的鄉紳生員韓宗昌。
“我和國棟剛也和大家講了,咱們腳下的地,是一個球,球就是圓的,如何測算出這個圓的經長?大家都想一想。”
“週會長,這和咱們定營造原尺有關係嗎?”大匠薑瑜聽得摸不著頭腦。
張國棟解釋:“既然是原尺,當然是找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物,來作為標準。現在各廠用的營造尺,都有一些偏差,平時家庭作坊,自己做傢俱、自己打製鐵鍋、甚至耬機、織布機,都冇有問題。但我們各廠是勞動分工,廠廠分工,製作的蒸汽機、槍械、印刷廠的自刷機等對各零件的尺寸精度要求也更高。”
眾人瞭然,但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懂如何計算。
周懷民也不懂啊。隻知道一百年後,法國采用了地球經長的三千萬分之一作為一米的標準,但具體怎麼搞,他也不知道。
其中的登封花樓村村民呂名禕,是這裡麵年紀最長的,有六十五歲。
萬曆年間,他曾擔任過都水清吏司河南分司的司房吏,如今為工商院稅務堂知事,被農會召來發光發熱。
幾人測算爭議半天也冇個結果,為了不影響各廠生產,最終投票讚成呂名禕的提議,由工具廠打造原尺,所有營造尺、裁衣尺、遊標卡尺、丈量尺,都由工具廠定做,標價公開出售,
尺子材料均采用精鋼,用徐記刀具刻印寸、分、厘。各廠不能私自生產。
諸事商定,呂名禕臨走時道:“週會長,你這個陶瓷地球儀我能不能拿走一個,我外甥兒喜歡擺弄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