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九年大年初一。
按照本地習俗,五更就要起,給族裡各支老者及牌位拜年。
“二叔!恭賀新年~”小翠磕頭。
“二哥!新年吉慶,萬事順遂~”三妹做了萬福禮。
周懷民一人發一個福袋,兩人趕忙打開,雀躍喜滋滋。
周懷民跟著善叔、周懷武、周懷倉等人,在村裡走街串巷,互相恭賀新年,磕了不少頭。
回到平安大院,天色已矇矇亮,他坐在院裡石桌前,聞著空氣中瀰漫的硝煙味,有些思鄉。
“週會長!”白窯村會長陳家茂擁著妻兒進門便道,“恭賀新年,福星高照!”
“哈哈,陳廠長,新年好啊!”周懷民忙站起迎上,塞到嬰兒包被裡一個福袋。
劉梅聽了不禁宛笑,這週會長說話辦事總要和人不一樣,哪有說新年好的。
陳家茂在三妹和小翠的拜賀聲中,也塞了兩個福袋。
“他倒是路近,來的快。”門外大柳樹下,張國棟、陳世俊、李升等槐花裡的外民,也來拜年,“新年吉慶~”
“阿毛,給週會長磕頭拜年。”阿毛蹦起跪地,捧起福袋,和三妹幾個同窗樂滋滋一起去雜貨店買吃食。
“週會長!來給您拜年了!有我們的福袋冇?”付長秋、韓玉英、付惟賢、付喜枝等人從焦溝趕來。
周懷民哈哈大笑,對討要福袋的韓雲英道:“你要什麼福袋,不扣你工錢就不錯了。”
馬蹄溝的孫滿倉,挑著一筐豆腐進門:“週會長!大過年的,俺也冇啥可送的,自家做的豆腐您和大嫂都嚐嚐。”
大嫂劉世芳心道,這一筐可賣不少錢,趕忙塞了碎銀,孫滿倉也不好和她拉扯,急眼道:“大嫂,是不是瞧不上?這祖上的田,這家裡能吃飽飯,有水喝,哪樣不是得了週會長的福?俺爹可是下了死令。”
像孫滿倉這種家庭初級農產品作坊,壓水井對他的重要性堪比田地。
周懷民伸手拿回碎銀遞給大嫂,笑道:“過年能吃上孫家豆腐,這一年又是財旺氣旺。”
天色已大亮,蘇紹第夫妻及蘇文佩、蘇紹喜等人,也坐公交馬車來到周家溝。
今天最開心的真不是周懷民,而是三妹周懷月和義侄女周昌翠,福袋收到手軟。
本來想著天色已大亮,拜年的火氣就下去,但來的人竟然越來越多,村口停著不少公交馬車,自家板車,院裡都已擠不下,擁擠在大柳樹下高喊拜年。
周懷民走出大院,來到大柳樹下,走進村民中,挨個拱手作揖、攀談道賀。大嫂、韓雲英、付喜枝等人幫著給小孩抓核桃和果乾。
“週會長!新年吉慶!”村民中呂石頭跳起,擺著手大叫。
人群後麵有騷動,有村民喝道:“孬三兒!你來乾啥!”
“滾!”不少青壯都是社兵,可不怕他,嗬斥道。
楊家莊的潑皮孬三兒,名叫楊亭三,家裡有六個兄弟,排行第三,和附近幾個村的無業遊民是個小團夥,之前是衙門的幫閒,替人站籠,挨板子,掙點小錢。
或者替人討個賬,平日裡偷雞摸狗,調戲恐嚇家裡貧弱和無男丁的。
你說他有罪吧,也算不上,但也不正經做個事。
孬三帶著三四個好哥們,吊兒郎當走來,歪嘴上挑,壞笑道:“咋了?我也是農會戶籍,我也分了田,人格平等,你能來拜年,我就不能來拜年?”
他擠到人前,拱手道:“週會長,新年吉慶!”後麵幾個兄弟也跟著拜賀。
周懷民拱手回禮同賀,並道:“楊亭三說的冇錯,人格平等,隻要冇觸犯章程,做什麼都可以。”
楊亭三聽了一愣,他自己都知道是在強詞奪理,冇想到週會長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肯定自己。
村頭又來了一人,正是縣丞韓複,他帶著兩個衙役,也不能說是衙役,是他本家的兩個子弟。
這會還要去衙門當差?都跑光了,縣裡這麼多掙錢的地兒,人家都掙錢了,各廠都在搶外民,自己還在這清水衙門混什麼?也就他族裡兩個子弟還跟著他。
有村民嘀咕:“他不是來緝拿週會長的吧?”
一旁老叟哼道:“那你看他能不能活著走出周家溝。”
韓複見眾人警惕和不善的眼神,有些尷尬,忙走上前,拱手四周強笑道:“週會長,各位鄉親,給大夥拜年了。”
“複叔,新年好。”周懷民隻按鄉鄰年歲稱呼,不按職稱。農會裡冇有縣丞這個東西。
他拱手勸道:“天兒冷,有的還抱著毛孩,大家早早回去,午時楊家莊和任莊集市都上戲,搶個好座去。”
楊家莊十字大街。
村民結伴,給街口的楊君嶽恭賀新年,楊君嶽今天明顯感覺給他拜年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
因人太多,乾脆和自家夫人、子弟在街口擺了果案。
呂忠、婆娘賀秋菊、兒女呂石頭和弟妹,一家五口從桃花裡出發,坐上馬車來到楊家莊。
“楊會長!恭賀新年~”
“呂石頭對吧,學業有佳,再接再厲,拿著。”楊君嶽今天在眾村民的恭賀聲中,看著楊家莊被自己經營的如同喧鬨集鎮,車水馬龍,極有成就感。
“薑玉鳳!這麼巧!”呂石頭和剛下馬車的崔守貞母女打著招呼。
兩家攀談起來。
“楊會長咱們拜會過,咱們去給週會長也拜個年,這些等車的老鄉估計也都是要去周家溝的。”
公交車站斜對麵的保民客店,白丹正坐桌隔窗相望。
她見昨日唱社戲的女子,竟也帶著女兒在其中,和彆的村民有說有笑攀談。
“白姑娘,您要的玉棋湯~白肉包子~”小二端上兩碗麪疙瘩湯、一盤包子和一碟精緻醃菜。
“小二,那女子是不是你們本縣戲班的?她竟有這般大的女兒。”
小二介紹道:“是鄰村曹家戲班的,但不是我們鞏縣人,她原是開封人,和女兒逃荒到這裡。”
對麵的丫鬟有些氣不過,問:“她不是戲子麼,我看村民也冇有瞧不起她。不似看我們像看猴似的。”
小二尷尬一笑,道:“客官,她啊,還是我們農會女子突擊隊的隊員,身手好著呢,流賊來犯,還射殺了兩個!”
他也樂得和白姑娘二人交談,於是把她女兒四易姓名這一路逃難過來的事詳細細說一番。
“唉,也是個可憐人兒~。”白丹看著她們一起上了公共馬車,她剛來便被震驚到了,自己都不敢坐這豪華馬車,那可是鑲嵌了大塊琉璃!
直到看見一老婆子都敢上,打聽方知,竟然區區兩文錢。
瞬間感覺自己纔是鄉下來的。
丫鬟昨日被孬三調戲給氣到,聽了小二講述,咬牙道:“那又怎麼樣,不還是和我們一樣,都是賤籍。”
“誒~客官這話說的不對,我們農會人格平等,不分貴賤,就連週會長,也是和她平起平坐的。”
“怎麼說?”
“我也說不好。”小二去櫃檯抽出一張報紙,“你看看我們上一期的民報,記實們講的好。”
白丹攤開報紙,不禁稱奇,這蠅頭小字印製的又精細又乾淨。上書【民報】
隻見粗大的頭版頭條寫著:【廢除賤籍,人格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