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茂見此人身著官服,拱手拜道:“我等是王府工役。”
眾人聽了驚訝,這些人富商打扮,哪裡是像乾苦力之人,怕是要以銀抵役。
馬通判瞭然,也摸不清眾人來路,便道:“去那邊役廠登記,驗明牌票。”
馬通判所謂的役廠,就是福王府承奉司在城門口搭建的臨時工棚。
“下一個!”兩個淨麵文書小太監抱著暖爐,端坐桌旁。
陳家茂上前,討笑道:“這位上差,我等幾十人都是鞏縣的府役,想以銀抵役。”
一姓聶的太監瞧了瞧一行人,麵露異色,心道最近聽說了鞏縣有幾個鄉紳在搞什麼廠坊,難道連役丁都這麼有錢?
“今年不行,不能以銀抵役,遞你的役牌。”聶太監喝道。
陳家茂一行人聽了震驚,惶恐的互視,急追問道:“上差,今年為何不行?”
聶太監受著寒風,不耐煩的說道:“宜陽等縣丁戶全冇了,你們再以銀抵役,誰來乾活?快點!”
六日後,楊家莊農會大院。
車馬行的韓好生和社兵從洛陽趕回,把情況一一說明。
楊君嶽震驚道:“什麼!一個人都冇回來!”
韓好生道:“聽說是今年不準以銀抵役,現在缺少人丁,東門也正修蓋新炮台。”
楊君嶽點了點頭,徘徊一會,駐足道:“老韓,帶我們去周家溝一趟。”
楊君嶽和王修安兩人乘馬車來到周家溝平安堂。
“週會長他這會在午間學堂授課。”保民報社知事陳應魁道。
兩人又來到原來的製墨坊,這裡被改造為午間學堂,周家溝一帶的廠坊工人和管事午時來這裡識字算數。
見周懷民正授課,也不便打斷,便在院裡駐足靜聽。
周懷民指著黑板:“這個字念文,這個字念明。”
“連起來就是文明,《易經》曰:見龍在田、天下文明。咱們記實也經常和大家念這個詞,就是這般寫法。”
格物堂譚向問道:“之前楊記實說,文明就是不罵人,好好說話。”
周懷民點頭:“是的,這是文明。”
黃素娥喜道:“今日又多學了兩個字,識字真好。”
火藥坊主事黃素娥,是周昌潤的婆娘,之前是周家溝紡紗坊的主事,自從紡紗坊解散後,轉任火藥坊主事。
她現在明白了,做事有兩點很關鍵,一是識字,二是可靠。
自己雖然不識字,但在周懷民心裡,自己是個可靠的人。
格物堂蘇紹喜道:“我妹也說過,文明就是大家都認可的品德,受過聖人教化。”
周懷民指著蘇紹喜,對大家說:“冇錯,比如蘇紹喜走在半路,我拿刀逼著他把剛發的工錢給我,霸占了他的勞動成果,這就不是文明。”
火炮營營長趙至庚道:“杜二、李際遇這種山賊土匪活著隻靠掠奪,就是野蠻,而我們生產富足,就是文明。”
周懷民點頭:“文明也可以這麼理解。”
商務堂知事周懷祺道:“我看呐,誰生產方式先進,誰就是文明,誰生產方式落後,誰就是野蠻。”
黃必昌問道:“怎麼說?”
周懷祺笑道:“這個我最有體會,為啥人家來求著我要貨?還不是因為我們的工藝更好,廠坊製度更出色。”
李升道:“祺哥說的對,我們雜貨堂以工代賑,養活族老孤寡,也是如此。”
楊君嶽兩人互視,這周懷民的午間學堂,不僅人才濟濟,講的也比楊家莊的午間學堂有深度。
楊家莊的午間學堂聘的是原楊家莊學堂塾師,隻是教人識字。
兩人進屋,見眾人驚異,道:“我有事找週會長,也不急,繼續講。”說罷兩人自找地方坐下。
王修安道:“我看呐,文明就是讓人乾活就給錢,野蠻就是讓人乾活不給錢。”
和楊君嶽兩人互視,哈哈大笑。
周懷民聽的冇頭腦,問道:“怎麼說?”
兩人把眾役工一個都冇回來,都在王府服役的事說個明白。
周懷民歎了口氣:“若是如此,咱們廠坊生產,生意就會受很大影響。”
突然想起來楊君敬家,追問道:“楊君敬家怎麼辦?”
楊君嶽看幾個社兵營長、哨長盯著自己,尷尬道:“還能怎麼著,他爹去服役了。”
說起來,楊君嶽和楊君敬家,可是同出一門,未出五服。
幾個社兵長官心裡惱怒,但也無法,他們幾人豈能和王府抗衡?
彆說鞏縣這幾個士紳,此時的河南知府張論,都對王府怨言極深。
張論主持洛陽城牆修繕,征調附近民壯充當雜役,剛做好的磚石,被王府以“護王駕”挪用而去,且拒不付銀,又無處說理。
府衙內,張論歎道:“如今宜陽、嵩縣、丁戶十不存一,王府又挪用磚石,府庫如今拮據,這城牆一時難以修繕。幸虧鞏縣秋稅又及時完稅,押解過來一批稅銀,可解燃眉之急。”
通判馬允長道:“今日我還見了一樁奇事,鞏縣來的府役個個衣著華貴,在役廠都要以銀代役。”
張論道:“鞏縣裡有王修安、楊君嶽這些士紳,還有一個姓周的生員,幾人在鄉下聯手,大搞廠坊,把鄉防民生搞的好。”
推官蘇茂相道:“鞏縣擒住嵩山賊寇李際遇等一眾七人匪首,一時轟動省府諸縣,我隻是好奇,鞏縣民是如何捉拿?”
張論道:“這個宋文瑞有向我稟明,那幾個鄉紳為保家衛民,開爐鍊鐵,打製兵器,建了保民社,征募鄉勇用計擒住的,巡撫令他把賊首直接押解至省府處死。”
馬允長指了指桌上的紙墨,笑道:“這府裡采買的紙墨,乃是呂老的長子供給,價格實在低廉,聽說也是鞏縣產的。”
張論撫須點頭:“怪不得這鞏縣如此有錢有力,隻是路途偏遠,不能征調他們協防。”
他們口中的呂老,正是前南京兵部尚書呂維琪。
呂維琪為明代著名理學家,其父為河南府名儒呂孔學,如今他雖致仕洛陽,仍在河南府內有很大的話語權,並在洛陽成立了伊洛會,廣招門徒,著書立說。
其子呂兆琳是紙墨代理商,由北林莊造紙廠和山泉溝製墨廠供貨,他為府衙、府學供應紙墨。
呂兆琳拿到最新一期的報紙,這保民報社的報紙,與邸報、塘報不同,上麵主要麵向村民廣而告之,看著更有趣。
看著本期頭條,他好奇心被勾起來,上麵寫著《【頭條】公共馬車試行路線》。
他笑著搖了搖頭,週會長這群人,可真能折騰。
正好父親呂維琪在旁喝茶,他手持報紙,遞道:“爹,這保民社的報紙,咱們伊洛會也可借鑒,你看他們就搞的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