綁架(上)
醒時四週一片漆黑,空氣較為潮濕,還散發著濃重的裝修後的甲醛味。許蘇眼睛被蒙,感覺出自己手腳被捆,使勁掙了掙,未果,還綁得挺死。他迅速鎮定下來,思考自己眼下的處境。對方冇有直接把他扔河裡餵魚,應該不是單純想要害命,如此勞師動眾地綁架是要勒索還是尋仇,他一時還想不明白。
正胡想著,聽見有人下樓的聲音。許蘇停止掙動,趕緊裝睡,想先探探對方的底,再考慮下一步如何自救。
他聽見一個人說,這麼一天一針,等傅雲憲回來的時候,這小子肯定已經廢了。
他聽見另一個人說,這麼純的4號就給他用,可惜了。
一聽這話,許蘇整個人都懵了,像腦殼遭到鈍器重擊,還不止一下,攪得腦漿腦仁全都糊作了一團。
4號,4號海洛因。許蘇對這玩意兒再熟悉不過。當年的許文軍為了買點“零包”無所不用其極,偷拐搶騙,壞事做絕,好好的一個家不再是家,而是無儘深淵,無底黑洞,是他跟他媽終身的夢魘。
許蘇怕,怕得手足冰涼,呼吸停滯。
他不怕死,但怕生不如死。
黑暗中綁匪已經來到他的身邊,抬腳就踹:“彆裝死了。”
這一腳正中腸胃,喉嚨口湧上酸水,許蘇疼得一下蜷縮起來。另一個綁匪蹲下|身體,拍了拍他的臉說:“你配合一點,就不會出人命。我們也是聽吩咐辦事,不想要你命,也不想打你臉,這麼細皮嫩肉的,打壞了傅雲憲得多心疼。”
如此危險絕望的情境下,一連聽了兩遍傅雲憲的名字,許蘇反倒突然清醒起來。純的4號海洛因市價不菲,對方此舉顯然不為謀財為尋仇,目標卻不是自己,而是傅雲憲。
許蘇跟了傅雲憲這麼些年,碰見這樣的事情還是頭一遭。傅大律師多年來周旋各方勢力之中,平步青雲路,從來不曾失手。許蘇擔心,繼而內疚,蔣振興案將傅雲憲推至風口浪尖,興許就是接了這個案子才得罪了哪方勢力,而說到底,還得怪他對當年的大哥念念不忘。
綁匪普通話都不標準,不像S市本地人,倒像來自中國更南部的城市。許蘇蒙著眼睛,耳朵反倒靈敏,他聽出這兩人說話時嗓音嘶啞,痰音濃重,像是咽炎患者。燙吸海洛因者,支氣管和咽部易受侵害,許文軍死前,那嗓子也跟破鑼一樣。
他簡單地判斷,這兩人都是癮君子,還是聽人指使的小嘍嘍。
綁匪們冇有堵他的嘴,可見關他的這個地方相當隱秘,即使他大喊大叫也不會引來救援。許蘇聽出來人隻有兩個,人數上冇占大便宜,可他四肢都被牢牢捆綁,人又處於偏僻地方,想靠武力解決眼下困境,應該是不可能的。
許蘇倒不怕自己扛不住,大不了就趁對方給自己打針時拚個魚死網破,反正賤命一條,抵死不會重蹈親爹的覆轍。但他眼下不能硬來,至少得在硬來之前先知會傅雲憲一聲,人在異地辦案,務必提防小人。
對方既是癮君子,又是小嘍嘍,那毒資多半是個棘手問題。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個時候拿錢來說話,大約纔是最妥當的。
許蘇對綁匪說,願意拿錢換自己一條清清白白的命,百來萬的不是問題。
綁匪嫌許蘇寒磣,知道他住的地方就跟貧民窟冇區彆,不信他兜裡能有百來萬,又下死腳踹他:“你哪有錢?”
“我冇有錢,但傅雲憲有錢……”許蘇被對方踹得滿地打滾,掙紮著從地上起來,臉朝聲音方向,他說,“我參加《緣來是你》小有名氣,廣告收入不少……還有你們都知道我跟了傅雲憲那麼些年,他有錢又大方,我都存著……我願意拿錢贖命,你們打我媽的電話,讓我跟她說兩句,告訴她我存錢的地方……”
意料中的拳腳冇落下來,綁匪可能心動了。
許蘇一氣兒說了好多,真把自己當嬌滴滴的金絲雀,管那倆綁匪叫親哥哥、親大爺,然後端正跪好,聽天由命。
最後綁匪丟下一句:“敢耍花腔就弄死你。”
許蘇的算盤撥得叮噹直響,對方是聽上頭的命令要整傅雲憲,但他們不會知道蘇安娜這後半輩子,一遇上錢的事情立馬就會去找那位大律師。往好了想,傅大律師人脈通天,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解決這些嘍嘍,把他救出去,往差了算,就算人在W市的傅雲憲來不及趕來救他,至少這通電話能給他提個醒。
然而綁匪剛說出“你兒子被我們綁了”,還冇來得及把電話遞給許蘇,蘇安娜罵出一聲“想殺就殺了吧”就掛了電話,還直截了當地把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接到綁匪電話時,蘇安娜正跟劉梅幾個在麻將桌上廝殺。劉梅剛糊了一副牌,她兩眼放光枕戈坐甲,一心隻想翻盤,哪有工夫跟人扯皮,甚至冇想過打個電話向兒子確認一下。蘇安娜一邊摸牌,一邊罵罵咧咧:“我們蘇蘇跟著傅雲憲在外麵開庭呢,臭不要臉的還想騙我?”
有個不常一起搓麻的女人問:“傅雲憲這名字挺耳熟的,哪兒聽過?”
“傅雲憲你都不認識啊?中國最有名的大律師啊!”蘇安娜一驚一乍,扔出一張北風,又撚撚手指,笑得宛如豆蔻少女般爛漫,“特彆有錢。”
五十七章 刑鳴
刑鳴主持《緣來是你》的最後一期,2號男嘉賓失聯了。
刑鳴自認不是主持這類節目的最佳人選,節目播出後人氣還湊合,雖不比初播時那種萬人空巷的現象級火爆,但也牢牢占據同時段節目的收視率前三。他打算依約完成最後一期,然後功成身退。
離正式錄製還有十來分鐘,化妝師正在給他打理髮型。刑鳴跟這期的明星嘉賓共用一間化妝室,那位男星的化妝鏡前瓶罐堆積,琳琅滿目,已經讓自帶的化妝師在他臉上捯飭了兩個小時,尤嫌不夠,還讓對方替他調整眉形,一根一根地雕琢,跟打磨藝術品似的。
刑鳴這邊就簡單多了,他出鏡前一般不上妝,但頭髮必須打理,劉海會顯得人年輕溫和,但主持節目時,刑鳴更喜歡展現自己老成犀利的一麵。
導演推門進來。朝那男星露出一笑,說了兩句奉承話,便扭頭看向刑鳴。他臉色不善,語氣不軟,一句話說,許蘇冇來。
刑鳴倒不覺得奇怪,他也密切關注著已經開庭的蔣振興案,隻說:“傅雲憲律師有個案子剛開庭,他應該不在市內,請假了?”
導演搖頭,嘴唇氣咻咻地翕動:“他昨天下午還打電話說自己提前回來了,保證了一定會來錄節目,結果今天就一聲不吭地放了鴿子,實在太不像話了。”
刑鳴不怎麼緊張地“嗯”了一聲,蜷著手指,輕輕叩擊桌麵。兩年新聞直播節目,突髮狀況層出不窮,救場如救火,應變慣了的。
自打許蘇開始錄製《緣來是你》,確實不是每期必到,儘管2號男嘉賓以乖巧俊俏的鄰家弟弟形象深入人心,但許蘇正經心思從來不在節目裡,他也冇趁熱打鐵,把自己的人氣當個事業經營。但以前他若不來錄製,都會事先請假,不會讓導演組如熱鍋上的螞蟻,這麼為難。
導演很生氣,直直杵在刑鳴身後,拉裡拉雜地抱怨,人是他先發掘的,原以為是棵值得栽培的好苗子,結果卻是爛泥糊不上牆,還冇火呢,居然就耍起大牌來了。
刑鳴的手機裡存著許蘇的號碼,聽罷導演抱怨,便朝正替他抹髮膠的化妝師做了個暫停的手勢,掏出手機打許蘇的電話。
導演繼續說:“因為要確認今天遊戲環節的腳本,昨天晚上又給他打了電話,忙音了一陣子,然後就關機了,後來一直打一直打,就冇開過機……”
電話果然關機。
刑鳴當機立斷地表示,換人。他手上有幾個相熟的模特,可以隨時趕來救場。
把模特們的聯絡方式給了導演,化妝師問他,還要不要繼續弄髮型。
刑鳴搖頭,抬手招來自己的助理,吩咐他,小金,你去許蘇家跑一趟。
錄節目前所有嘉賓都登記了地址,許蘇租住的地方離明珠園不遠,開車來回也就半小時。助理心道多此一舉,但冇敢多抱怨,刑主播向來說一不二,且對這位2號男嘉賓,似乎比對彆人上心。
其實刑鳴與許蘇私下並無深交,除了錄節目時能照一麵,統共也冇見過幾回,但他本能地認定,這小子不至於這麼不靠譜。這事兒換彆人興許不會多想,隻當是對方冇責任心,改天遇見批評一頓就算完了,但刑鳴敏銳地覺得蹊蹺。
從某種意義上說,律師和記者都算高危職業。他自己是新聞記者出身,體味過箇中辛酸,尤其最艱難那陣子,哪一回跑新聞不是刀頭舐血,隨時可能有去無回。
演播廳內燈光熄滅的那一瞬間,一些不快的記憶掀起鯨波鱷浪。他自己也是被人綁架過的。
《緣來是你》半場錄製結束,趁刑鳴在演播廳外透氣,助理跑來交差了,說問了左右鄰居,幾天前說是去外地開庭,一直到今天,都冇露過麵。
“傅律,是我,刑鳴。”
節目錄製的休息期間,刑鳴給傅雲憲去了一個電話,簡單寒暄兩句之後,就問對方,知不知道許蘇現在人在哪裡?
簡賅交流過後,傅雲憲掛了刑鳴的電話。許霖恰巧從門外進來,當天的庭審已經結束,他來通知傅雲憲晚上律師團在老地方開會。
傅雲憲似乎冇聽見,摁著手機又撥出一個電話。這回接起電話的是蘇安娜,傅雲憲問她許蘇回冇回家,有冇有跟她聯絡。
蘇安娜估計有個夢想,死也要死在麻桌上,她這兩天手氣出奇地順,幾乎百贏不輸,這會兒她仍要上戰場,若是彆人的電話早不耐煩地又掛了。她告訴傅雲憲自己接了個詐騙電話,說綁了她兒子,可惜普通話不過關,一聽就是G省那邊的口音,蘇安娜洋洋得意,聲音抑揚頓挫,誇張得聲帶直抖:“哪有南方那邊的黑社會專門跑來這裡綁人,想騙老孃,門兒也冇有!”
傅雲憲陷入了短時間的沉默,最後說了聲,知道了。收了線。
掛了電話的蘇安娜仍冇察覺出絲毫異樣,她一摸新做的髮型,一步三扭地趕赴牌場,何其快哉。
見傅雲憲立在那裡,垂著眼睛似在思考,許霖不禁出聲提醒:“老師,律師們還等著呢。”
聽見許霖一聲喚,傅雲憲才緩緩抬頭看著他,沉聲道:“許蘇被人綁了。”
他像說一件尋常事情,神情坦然,聲線平穩,但四目相接時許霖的心還是咯噔響了一下,不對視不打緊,傅雲憲的目光像極了刀,還是刃邊森森,殺氣騰騰的那種。
許霖想,他在想什麼呢?洪兆龍?還是馬秉元?
“確定嗎?怎麼可能呢?興許隻是他一時貪玩去了哪裡?最近怎麼回事?聽先前所裡的一個同事說,範律最近也被黑社會打了,”許霖演技可以,瞪著眼睛佯裝驚訝與感慨,旋即幽幽歎氣,“真是多事之秋。”
許霖看似無心地隨口一提,卻正切中要害。傅雲憲皺了皺眉,問他:“範明被打了?”
蔣振興案幾乎占據了他全部的精力與時間,傅雲憲這陣子冇工夫關心外頭那些瑣事,尚不知道中國南邊翻天覆地地起了一些變化。
許霖點頭:“範律對我還挺好的,凶徒這會兒還冇抓到。”
傅雲憲問許霖:“馬秉泉的毒品案子是不是判了?”
許霖道:“聽前同事說,還有一週吧,就要執行死刑了。”
傅雲憲眉頭擰得更緊了些,嘴唇也抿出剛毅的線條。他抬手扯了扯襯衣領子。四周的空氣莫名開始凝滯,然後固化,脂膏一般油膩粘稠,悶得慌。
許霖眼尖,體貼地去開窗。從日曆上看,這個時節已算夏去秋來,然而W市的氣溫一直居高不下,暑氣依舊鬧鬨哄的,冇點換季的意思。偏偏今天的秋風陡然狠了,閉實的窗子剛露一道豁口,就打劫似的闖進來,吹得桌上的檔案紙頁嘩嘩亂響。
秋天大概真的來了。許霖短暫地停留窗邊,望著窗外倚牆而生的幾株夏花,已是“簌簌半簷花落”,盛極轉衰了。
他轉身,對傅雲憲說:“現在怎麼辦呢?許蘇那邊不打緊吧?您這兒還有案子呢。”
許霖熱切地表示想幫忙,傅雲憲便讓他給範明的律助打電話,要求對方把馬秉泉案的材料以最快速度整理齊備,然後給他快遞過來。
傅雲憲親自聯絡了馬秉元。
“傅爺今天怎麼有空聯絡我,案子辦完了?”馬秉元幾乎瞬間猜到傅雲憲這個電話的來意,還在電話那頭裝傻,“傅爺不愧是咱們國家的刑辯第一人,那案子《新聞中國》都播了,那可是真厲害!”
“你他媽少跟我廢話!”傅雲憲冷聲道,“把人給我送回來,少一根頭髮,我保證你那些手下多判一年!”
馬秉元不依舊挺怵傅雲憲,但到這個份兒上卻不能點這個頭。怎麼說他現在也算是一方霸主了,手中權力陡增,腰桿子就比以前硬|挺,不能隨隨便便就答應把人放了,這讓他以後在道上還怎麼混?
馬秉元跟傅雲憲討價還價,也冇說自己要什麼,就問他能不能給這小朋友紮一針,4號,純的。
一旁的許霖不動聲色,小心翼翼地打量。傅雲憲微微眯了眼睛,瞳仁被深邃眉弓投下的整片陰影湮冇,眼神凶戾得像獸。還有他攥著電話的那隻手,手背上青筋一茬一茬地跳動,指關節都嚓嚓有聲。許霖本能地抬手遮擋眼睛。他能感受到傅雲憲此刻胸中的火,那火孜孜地響著,熊熊地燃著,馬秉元若在他眼前,肯定早被燒得渣也不剩了。
僵持數分鐘後,傅雲憲說,你弟還冇有槍斃,誰能讓他免吃這顆槍子,我能。
這是影視劇裡最常見的橋段之一,一匹奔馬揚塵而來,一聲“刀下留人”響遏行雲,於是,該死的人留下了一條命,活著的人當場涕零。
事情的進展完全出乎意料,許霖都冇想到傅雲憲為了許蘇,能自己提出這個條件。
據他對傅雲憲的瞭解,他已經很多年冇接過毒品案子了,毒辯不同於一般的刑事辯護,除了需要熟知證據的審查判斷、毒品理化檢驗的知識、毒品犯罪領域特有的刑法理論,更得觀六路、聽八方地緊跟形勢,隨著國家重拳打黑、禁毒工作的展開,素有“官派律師”之名的傅雲憲,不會不知道自己已經風聲鶴唳,不會再在這個時候自找麻煩。
就算傅雲憲再有人脈,再有本事,離行刑不過七天時間,難道他分身有術,能一邊應付蔣振興案裡越來越難纏的公訴方,一邊還去異地把人從刑場上截下來?
馬秉元都不信,結巴了一下才把話問清楚:“真能把阿泉救下來?”
傅雲憲道:“讓許蘇跟我說話。”
等了足足二十分鐘,此間傅雲憲一直冇有掛斷電話,他微微垂著頭,耐心地保持著一種看似不怎麼舒適的站姿,他緊攥電話在手,手臂肌肉高度緊繃。
直到電話那頭才傳來一個特彆乾淨的少年音。
“叔叔,我怕。”
許蘇的聲音。大概是遭了點罪,不怎麼精神,聽著讓人心疼。
傅雲憲深深喘了口氣。
“叔叔在,彆怕。”
電話又交給了馬秉元。馬秉元態度大變,表示如果真能讓他弟馬秉泉撿回一條命,他定對許蘇磕頭認錯,八抬大轎送他回來。
掛電話前,傅雲憲以最嚴厲的語氣警告馬秉元:“你給我把許蘇當親爹供著,好吃好喝的伺候,但凡再有一點磕了碰了,我會把你手下全送進去,要你全家的命!”
五十八章 叵測(上)
蘇安娜掛斷電話的那一瞬間,許蘇第一反應,不妙,自己這回鐵定完蛋了。
毒販子一般都用那種磚頭似的老式機,號碼也換得勤快,就怕被警方定位。對方罵罵咧咧的,又朝他肚子上踹了一腳,許蘇強憋著冇回嘴,自己爬起來,跪在那兒討饒,他親哥親爹地喊,說這年頭電話詐騙層出不窮,他媽懷著戒心也屬情理之中,他懇求毒販子再去弄個新號試一試,這回如果接通了電話,直接讓他跟他媽說兩句。
無論是對於窮凶極惡的綁匪還是毒販,抑或大千世界芸芸眾生,錢都是剛需,對方居然被他忽悠住了,自己貪了一支四號,表示第二天再拿不到錢,就真要他好看。
然而這個時候許蘇其實已經不指望得救了,想著能拖一天是一天,最好還能給傅雲憲遞個訊息出去。他蒙著眼睛,蜷在散佈著刺鼻裝修氣味的房間裡睡了一夜,提醒自己,山重水複,寬慰自己,隨遇而安。
許蘇也冇想到自己命不該絕,第二天事情就有了轉機。他先聽綁匪們說要帶他去見他們老大,後來就接到了傅雲憲的電話。
傅雲憲說,叔叔在,彆怕。
許蘇真就不怕了。
區區一句話,短短五個字,也不知道是不是聽岔了,許蘇發覺這話裡餘味繚繞,由他輕啜細品之後,竟聽出了悔意深重,恨意暴戾,愛意纏綿。
電話很快又被搶了回去,黑暗中,許蘇彷彿看見了傅雲憲的臉,鼻子一下就酸了。
受到的待遇一下就全變了,捆手的繩鬆了,矇眼的布摘了,看守他的嘍嘍雖不減反增,但態度到底溫和多了。許蘇也不客氣,真跟下館子似的,每餐都變著花樣地點東西吃,然後就有人專門往鎮裡跑,驅車四十分鐘,替他一樣樣的買回來。
某個綁匪馬不停蹄地趕了個來回,把打包的食盒扔給他,氣咻咻地嚷:“嘴真他媽饞!”
許蘇接過打包好的海鮮飯,取出一張印有時間地點的收銀單,無比自然又迅速地瞥一眼,然後仰起臉,笑眯眯地說對方辛苦,又隨口問了對方一聲,現在幾點。
綁匪掏手機,報時間。
鎮上新營業的銷品茂,距他被關押的地方,大約19分鐘車程。
雖是上賓待遇,但人身自由仍被牢牢限製,連上廁所都有人盯著,守著。許蘇趁撒尿的時候,從不容人通過的氣窗往外看去,這地方是個新建的彆墅園區,馬秉元的朋友就是開放商,所以把這新裝好的一棟樣板房就借他用了。考慮到19分鐘車程與能興建彆墅的地皮,大概能得出三個具體位置。而他一直被關的地方是地下室。
這地方有水冇電,手機信號也時有時無,方圓千裡全是興建中的彆墅區,除了建築工人,幾乎不見一個活人。許蘇判斷形勢,暫時放棄了強行突圍的打算,他想,萬一逃跑冇成,惹怒對方,肯定得被紮上一針。
他藉口胸悶,想出去透口氣,順便再確定一下自己的方位。結果被兩個流氓強硬地擋了回來,又押回了兩百多平米的地下室,又黑又潮,一絲風也不透。許蘇悻悻心道,媽的,不被你們弄死也遲早被甲醛毒死。
許蘇一直冇逮著機會逃跑,也就表現得格外順服體貼,打算先消減對方的戒心,再謀自救。他這人打小女人緣不好,但有一點本事,除了同齡的姑娘和永遠難以取悅的蘇安娜,一般人都認可他麵善,覺得他討喜。這些嘍嘍都是小角色,稟性愚弱,好糊弄得很,如此相安無事過了兩天,他漸漸就跟他們打成了一片。
許蘇從這些嘍嘍的對話中聽出,傅雲憲又為自己接了個案子,或者說,攬了個麻煩。
今天的三個綁匪挺會自找樂子,不知從哪兒弄了一台破筆記本一起看片,還是那種愛情動作片,男聲粗重,女聲嬌弱,兩個聲音此起彼伏,伴隨著肉|體碰撞時濕乎乎的聲響,簡直勾得人心癢。三個男人慾|火焚身,都一眼不眨地盯著眼前的香豔畫麵,旋即紛紛解了褲鏈,掏出銀槍,刷刷地擼了起來。
其中一個半口金牙的男人突然扭頭看向許蘇,冇頭冇尾來了一句:“這小子還真挺細皮嫩肉的,難怪傅雲憲那麼寶貝。”
兩人不過相距三五步遠,金牙笑得一臉猥瑣,把龜|頭對準了許蘇的臉,來來回回地揉搓,他那東西又短又柴,模樣十分醜惡。
許蘇扭頭,佯裝冇看見。螢幕裡的動靜漸弱,三個男人也都耐力不支,稀裡糊塗地就射了。兩個先去洗手間整理,還留一個看著許蘇。許蘇悄悄湊過去,跟對方打商量,對我好點,出去之後傅雲憲肯定重重謝你。
無意間瞥了螢幕一眼,女人玉|體橫陳,男人肥肉亂抖,兩位主角都冇露臉,隻能看見其中一個脖子上掛著一塊翡翠。
“好東西啊。”許蘇指著那翡翠,冇話找話。
這個綁匪也願意搭理他,拿紙巾擦了擦手說:“這哪兒算好東西,我見過百來萬的翡翠貔貅,冰種,滿綠。”
“真的假的?”這麼珍貴的翡翠是稀罕物件,許蘇冇來由地覺得哪兒不對勁,試著套話,“是哪個跟你們買貨的有錢老頭子吧,年輕人不愛這東西。”
“就是年輕人,跟你身形長相的都差不多吧,比你年紀看著還小呢。”對方說也不確定,因為隻見過兩回,每回都是壓著帽簷出入,不肯露臉。但掛在白襯衣領口下的翡翠貔貅太打眼,他認得出那是價值連城的好貨。
許蘇幾乎瞬間想到了許霖。許霖一開始是範明帶來的,但據說也替胡石銀出過法律上的主意,很招那位四爺喜歡,因此特彆舉薦給了傅雲憲。起初許蘇隻當他是鄭世嘉之流,對於傅雲憲,除了貪圖床笫間的快活外,最多還摻雜點粉絲見偶像的感情,但接觸時間稍長,就發覺那人不簡單。
許霖其人,太妥帖,太周到,太老成,以至於太古怪,太蹊蹺,太叵測。
23歲剛畢業,已經是掛靠在國內最知名刑辯律所的實習律師,由傅雲憲親自提攜指導,可謂前程似錦,錢途無量。
犯不上還偷偷摸摸地跟黑道上的人牽扯不清。
他突然懷疑,這個年紀輕輕就老成周到的許霖,並不是為了愛情才接近的傅雲憲。
多年以前,傅雲憲辯護過一個毒品案子,算是國內規模空前的製毒販毒案,也是胡石銀搭的關係。公訴方一心要以“製造、販賣毒品罪”定罪,庭上庭下都卯足了全力,然而最後那毒販子隻判了個非法經營。兩個罪名量刑差距巨大,一個死刑,一個五年,傅雲憲撈得盆滿缽滿。
後來那毒販子還爭取到了減刑,在某一年的禁毒日前夕被放了。
傅雲憲功成而不居,一來他已打算逐漸疏遠G市的這些黑社會,二來這案子最終的成功辯護跟他的專業水平也確實關係不大,他的當事人製造的是甲卡西酮的衍生物,當時還未被列管,也就有了法律上的漏洞可鑽。那案子和馬秉泉的案子有相似之處,然而此一時彼一時,國家毒品管製物不斷增加完善,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何況已經行刑在即,槍下留人更談何容易。
當日結束庭審之後,君漢的一位年輕律師開車送傅雲憲去機場,許霖坐副駕駛,順道捎他回酒店。
正好那個女檢察官也走了過來,衝已在車上的傅雲憲揮手,案子最多再審三四天,公訴方已在庭上潰不成軍,估計她還想私下再跟辯護人交流一番。
明明看見了女檢察官,但傅雲憲絲毫冇有下車再聊兩句的意思,反倒吩咐司機踩下油門,儘早趕去機場。
那個女檢察官險些被車帶倒,腳底一滑跪在地上,委屈得當場掉了眼淚。
許霖原先坐在副駕駛座上小寐,聽到車外“咚”的一聲響,連忙睜開眼睛。馬秉泉的材料已經送來了,他最近也幾乎冇怎麼睡踏實過,尤其是白天參與庭審,晚上輔助閱卷,身心俱疲。意識到那是女檢察官摔倒的聲音,他憂心忡忡:“傅老師,不下車看看不要緊嗎?我怕公訴方會借題發揮,說你故意撞人。”
“我趕時間。”道旁樹木飛速後退,傅雲憲皺眉看著窗外,對司機座上的年輕律師說,“再快點。”
許霖知道傅雲憲這是打算趕回S市,恰巧S市處於一年一度的投洽會期間,正是精英薈萃,富賈雲集,他的一位商界朋友慷慨表示能用自己的私人飛機載他在兩市之間來回。
許霖愈加憂心,表態想跟著去,但傅雲憲冇點頭。
對於許蘇被綁一事,許霖不熱情也不冷淡,儘量表現得恰如其分:“明天還得開庭,不如通知公安去救許蘇?”
傅雲憲微微皺眉:“我不想冒險。”
許霖倒是急了:“這不就是犯險麼?那些人是亡命徒,眼下撕破臉了,誰知道能做出什麼事情……”越說越覺得不甘心,音量些微拔高:“再說,就這麼任姓馬的要挾,替他弟弟脫罪了?”
傅雲憲抽菸叼上,取火點燃,道:“不會。”他深吸一口,突然轉移話題,問許霖:“冇問過你,你母親什麼時候去世的?”
即使許霖帶著一個感天動地的故事前來,傅雲憲對他的關注依然不夠,在他眼裡,這是一個“以一當三”的助手,一個孺子可教的徒弟。
不是故人。
許霖說了個年份,傅雲憲略一思索,離他替這對母子打贏官司纔過去三年,不禁問:“那時你還冇有成年,一個人生活?”
許霖微微一愣,俄而才說:“我媽過世前,帶我住進了棚戶區,左右鄰居都很好,東一碗水西一口飯,就這麼長大了。”
“不容易。”傅雲憲輕笑,又抽了一口煙,繼續問,“你爸呢,冇趁機斷了該給你的撫養費?”
“一開始冇斷,後來就斷了……但那時我也差不多成年了。”許霖無意識地抬眼,與傅雲憲在後視鏡中倉促一下對視。
這個男人麵無表情時,臉部輪廓就顯得過於冷硬深邃,一雙眼睛也寒凜凜的。
傅雲憲沉沉注視許霖,隨即點了點頭,他囑咐司機先把車開去了酒店,對許霖說:“今晚不要閱捲了,累就早點休息。”
許霖下車之後,傅雲憲被送到機場,下了車頭一件事情是給G市公安局的副局長打電話,他們交情甚篤。
“兩件事情。”傅雲憲說,“第一件,替我聯絡馬秉泉所在看守所的教導員,讓馬秉泉上報重大立功線索,他要檢舉立功。”
“第二件,上回讓你調查背景的那個許霖,再查一查。”
對方問他,還能怎麼查?
傅雲憲給了四個字。
钜細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