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的仕途傳奇 第404章 風起青萍

西山，薄霧繚繞，鬆柏蒼翠。

那座掩映在山林深處的院落，比城內的四合院更顯古樸沉靜，青磚灰瓦彷彿與山體融為一體。王老的到來並未引起任何騷動，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入院門，秘書為其拉開車門後便垂手立於車旁，目送著他獨自一人走入那扇敞開的堂屋大門。

堂屋內光線偏暗，燃著淡淡的檀香。一位鬚髮皆白、身著寬鬆布衣的老者坐在一張藤椅上，正慢條斯理地擺弄著桌上的紫砂茶具。他並未抬頭，隻是用鑷子夾起一隻小巧的茶杯，用熱水緩緩澆淋。

“來了？”老者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絲歲月的渾濁，卻自有不容置疑的威嚴。

“老領導，”王老在距離藤椅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態度恭敬，卻又不失封疆大吏的氣度，“深夜打擾，實在是有棘手之事，不得不來請您掌舵。”

“坐。”老者指了指對麵的木凳，將一杯澄澈的金黃色茶湯推到他麵前，“天塌不下來。先喝茶，武夷山那棵母樹的大紅袍，今年就這麼一點。”

王老依言坐下，雙手捧起茶杯，一股暖意和醇厚的茶香沁入心脾。他淺啜一口，讚了聲“好茶”，便放下茶杯，不再繞彎子：“獵影小組行動成功，顧曉陽已經押回北京。”

老者眼皮都未抬，專注地品著自己杯中茶，彷彿隻是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市井閒談。“嗯，知道了。秦家那小子，動作很快。”

“顧曉陽知道的太多，而且，他這個人，意誌並不堅定。在專業的審訊下，恐怕撐不了多久。”王老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一旦開口，牽扯必廣。我擔心……”

“你擔心拔出蘿蔔帶出泥，泥濘汙了你這身官袍？”老者終於抬起眼，目光平靜如古井，卻讓王老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

“我個人得失不足掛齒，”王老立刻肅容道，“我是擔心，局麵一旦失控，會影響大局穩定，給某些彆有用心之人以可乘之機。這些年，經濟下行壓力大，外部環境複雜，內部更需要團結穩定。”

老者輕輕哼了一聲，放下茶杯，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團結穩定，不是藏汙納垢的藉口。秦宇軒和李國華他們，是在按照規矩辦事。程式上，我們挑不出大毛病。”

王老的心微微一沉。老領導的態度，似乎比他預想的要……中立。

“當然，”老者話鋒一轉，“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辦案要講證據，更要講政治，講分寸。昌明集團的問題要查清楚，該割的膿瘡要割掉，但不能因為一個瘡，就讓整個機體失血過多，甚至癱瘓。”

他看向王老，目光深邃：“有些人，位置關鍵，貢獻也大。即使有些小毛病，也要以批評教育、治病救人為主。一棍子打死，不是明智之舉。這其中的尺度，需要辦案人員準確把握，也需要有老成持重的人，從旁提醒，把握好方向。”

王老立刻領會了其中的深意。老領導並不反對查，但希望控製範圍，保護一批“貢獻大”、“位置關鍵”的人。這與他此行的目的不謀而合。

“老領導明鑒。隻是……秦宇軒和李國華那邊，態度十分堅決，恐怕……”

“他們也是職責所在。”老者擺了擺手，“你做好你該做的事。該打招呼的打招呼，該提醒的提醒。有些關係，該動的可以動一動。要讓各方麵都明白，穩定壓倒一切。至於具體辦案……”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道，“證據是關鍵。證據鏈不完整，或者證據本身出了問題，再堅決的態度也無用武之地。”

王老眼中精光一閃，徹底明白了。老領導默許，甚至是指引他，從“證據”和“辦案方向”上入手，進行“合法合規”的乾預和製衡。

“我明白了，謝謝老領導指點。”王老心中一定，重新端起了茶杯。

“喝茶。”老者恢複了之前的淡然，“這茶，涼了，味道就變了。”

……

陝東省，工作組緊急會議的氣氛凝重如鐵。

秦宇軒坐在主位，聽取了各方彙報。顧曉陽歸案的訊息雖然嚴格保密，但工作組內部核心成員已然知曉，士氣大振。然而，來自各方的阻力也開始顯現。

省紀委副書記，同時也是工作組成員之一的趙立春彙報道：“省長，最近接到好幾起針對工作組副組長、省高檢王副檢察長的匿名舉報，內容……不堪入目，雖然明顯是誣告，但按照規定，我們不得不啟動初步覈實程式，這會牽扯王檢很大精力。”

公安廳的同誌也反映：“我們監控到，近期有一些境外Ip在試圖接觸與昌明集團有業務往來的幾位省內企業家，散佈恐慌情緒，暗示他們可能會被牽連，鼓動他們轉移資產甚至出走。”

還有更隱晦的壓力。一位與秦宇軒關係不錯的鄰省領導，在私人通話中委婉提醒，“上麵”有人對陝東這邊“辦案擴大化”表示關切，希望他能“把握好尺度”，“維護好經濟發展的大好局麵”。

“圍魏救趙，果然來了。”秦宇軒冷笑一聲，“而且手段翻新，內外聯動。”

他環視在場眾人，聲音沉穩有力：“匿名舉報，是腐敗分子慣用的伎倆。我們要相信同誌的黨性，也要依規辦事，儘快澄清，還王檢察長清白。對於境外勢力的乾擾，公安廳要密切監控，固定證據，必要時依法嚴厲打擊！至於那些來自各方的‘關切’和‘提醒’……”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我來頂住！工作組的目標不變，決心不變！一切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不管涉及到誰，不管背景多深，隻要觸犯了黨紀國法，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他看向方文謙：“文謙，將我們的工作進展和遇到的乾擾阻力，整理一份詳實的報告，通過保密渠道，直接報送中央專項小組和李國華書記。我們要讓中央瞭解最真實的情況。”

“是，省長。”

散會後，秦宇軒單獨留下了省公安廳技偵總隊的負責人。

“從顧曉陽設備裡恢複的數據，有冇有發現與陝東本地相關人員直接關聯的證據？特彆是那位……”秦宇軒冇有說出名字，但用手指輕輕蘸了茶水，在桌麵上寫了一個“魏”字。

技偵負責人湊近看了看，麵色凝重地點頭：“有重大發現。數據恢複出一份加密的通訊記錄和幾筆經由複雜渠道流轉的資金流向，初步研判，與魏海峰同誌及其親屬關聯度極高。而且，時間點主要集中在幾個關鍵項目和土地審批期間。”

秦宇軒眼中寒光一閃。魏海峰，省委常委、省會城市市委書記，在陝東根深蒂固，是王老在地方上的重要臂膀之一，也是昌明集團在陝東擴張過程中，諸多“便利”的主要提供者嫌疑對象。

“證據鏈是否紮實？能否經得起最嚴格的檢驗？”

“我們正在加緊進行司法鑒定和交叉驗證，確保萬無一失。”

“好！加快進度，形成鐵證！這份證據，將是打破僵局的關鍵！”秦宇軒握緊了拳頭。風暴，終於要刮到最核心的區域了。

首都，辦案基地。

連續數日的高強度、專業化審訊，如同水滴石穿，不斷侵蝕著顧曉陽的心理防線。預審專家並不急於求成，而是不斷地用擺出部分已掌握的證據、分析利害關係、展示政策出路等方式，一點點瓦解他的僥倖心理。

這一日，當預審專家看似無意地提及一個海外賬戶的特定交易代碼，以及接收方一個看似無關的離岸公司名稱時，顧曉陽的臉色瞬間變得死灰。那個代碼和公司，關聯著一筆數額巨大、直接指向王老家族成員的利益輸送，是他自以為隱藏最深的秘密之一。

對方連這個都掌握了？

巨大的恐懼和徹底的絕望，如同冰水澆頭。他意識到，自己所有的底牌，在對方眼中可能早已透明。繼續頑抗，除了讓自己罪加一等，死路一條之外，毫無意義。

他癱軟在審訊椅上，汗水浸透了衣衫，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終於，他用儘全身力氣，嘶啞地開口：

“我……我說……我全都說……”

記錄儀的指示燈穩定地亮著，忠實地記錄下這石破天驚的一刻。顧曉陽的供述，如同第一塊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預示著後續一連串更加劇烈的連鎖反應。

也就在顧曉陽開始交代的幾乎同一時間，西山那座院落裡的老者，接到了一個來自境外、經過數次加密轉接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簡短而急促。

老者聽完，沉默了片刻，隻回了一句：“知道了，按最壞打算準備吧。”

掛斷電話，他走到窗前，望著西山沉沉的夜色，輕輕歎了口氣：

“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