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獄。
乾淨、清爽。
比尋常客棧的上房還要寬敞潔淨,隻是無窗,唯有高牆頂端幾縷天光透下,將室內照得半明半暗。
趙無庸盤腿坐於蒲團之上,以前他隻有一小撮白髮,如今滿頭皆是銀絲。
他閉著雙眼,雙手結印於腹前,呼吸悠長而緩慢,胸膛幾乎不見起伏。
靜室內隻有他低沉的吟誦聲:「天地若無情,不生一切物,一切物無情,不能還相生……」 【記住本站域名 ,.超讚 】
這《情書》的精要他已參悟數十載,一直未能真正領悟。
如今身受重傷,身陷囹圄,修為倒退,卻反而有了一絲完全領悟的契機。
門外傳來窸窣的腳步聲,接著是輕輕的叩門聲。
「老祖宗,禦醫劉大人親自為您熬了仙方玉靈湯。」太監小德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小心翼翼,帶著諂媚。
趙無庸緩緩睜眼,那對眸子在昏暗中竟泛著幽光,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略一頷首,小德子纔敢推門而入。
小太監捧著托盤,上麵放著一隻白玉碗。碗中盛著湯,那湯色清澈中透著淡淡的金,湯麵上漂浮著一層極薄的霧氣,不散不凝,緩緩旋轉,宛若活物。
最奇的是那香氣,初聞似有若無,細品時卻如山間清泉、林間晨露,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靈氣,直透心脾。聞之讓人精神一振,彷彿連這暗無天日的囚室都明亮了幾分。
湯中可見數片薄如蟬翼的藥材,晶瑩剔透,在金色湯液中緩緩沉浮,隱隱發光。那不是凡俗間的煙火氣,倒像是從丹爐中剛剛煉出的仙露瓊漿。
「劉文泰說,這湯是陛下特賜,用千年玉芝、崑崙雪蓮、北海珍珠粉等三十六味珍稀藥材,煉了七天七夜方成。」小德子輕聲細語地說:「喝一碗,便能藥到病除,恢復元氣,連損了的根基都能修補。」
趙無庸的目光在湯碗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你且退下。」趙無庸的聲音平淡無波。
小德子躬身退出,輕輕帶上門。
靜室裡又隻剩下趙無庸一人,和他手中的這碗玉靈湯。
薄霧在碗口繚繞,奇異的香氣直鑽鼻腔。
靜默片刻。
趙無庸手腕忽然一翻,整碗湯化作一道金虹,精準無比地穿過頭頂高牆那唯一的窄小天窗,「嘩啦」一聲潑灑出去,點滴不剩。
「哼!劉文泰熬的東西,哪個敢喝?」
……
揚州城外,安業莊。
議事堂。
陳默一襲素青長衫,端坐於堂中主位。
左右各設四席,八人分列兩班。
武臣:石勇,呂勁鬆,韓鋒,賈信。
文臣:趙婉寧,冷素問,曹昭月,周繼清。
「人都到齊了,賈信,你先說說情況。」陳默吩咐道。
賈信原本是個油滑的商賈,陳默看中他懂得倭語,調任他去協助香軍。
除了賈信之外,陳默還打算調一批安業莊的親信,去協助組建香軍。
不過蘇婉娘也肯做冤大頭,既然是她拿銀子養軍,這兩萬人的香軍指揮使都必須由她安排。
為了取得蘇婉孃的信任,陳默就隻派了一個賈信。
原因還是賈信懂得倭語,利於溝通。
「稟主公,海外兩萬教眾,分駐大小十七島。九成以上兵力,眼下俱在為蘇氏絲綢行會護航,剿殺襲擾商路的賊寇。戰事不多,但威已立下。教眾皆依聖子所頒教義操練行事,心誌甚堅。蘇大掌櫃供養未曾短缺,然……然軍權不在我手,蘇氏隻求財路通暢,對教眾學習教義,舉行法會,似有隱憂。」
陳默眉頭微皺:「蘇晚娘……不許他們舉辦法會?」
賈信搖了搖頭:「回主公,倒不是明令禁止。隻是……蘇晚娘派去統軍的,是個隻懂兵戈的粗人。教務在他眼裡,不過是走走過場。香火供著,經文念著,可那心思……半分也沒落在上頭。」
陳默眉頭皺得更深:「走過場?人心教化,豈是能走過場的?」
「人歸根到底是由情所控製……貪嗔癡愛惡恨欲皆是情……」他的目光一一掃過堂下諸人:「論功行賞,加官進爵,是引『貪』;晨鐘暮鼓,跪拜神佛,是種『癡』;家國大義,同袍之誼,是養『愛』。」
「有了貪癡愛……香軍纔不會說散就散……」
「冷教主……」陳默輕聲說道:「那兩萬新收編的人馬,他們的『癡』,就交給你了。選你最得力的弟子,把儀軌做周全,把經文念透徹。要讓他們真心實意地信奉聞香教的教義。」
冷素問抬頭,抱拳說道:「謹遵聖子諭令。」
韓鋒,賈信,周繼清這些不太信教的,一般稱陳默為主公;而冷素問,曹昭月這些教務出身的,一般稱陳默為聖子。
陳默對此也不做糾正,表現得十分開明。
聞香教對於他而言就是一件工具。
願意信的自然會信,不願意信的也強求不來。
陳默繼續說道:「我與蘇晚娘早有約法,若涉及海外香軍,軍務歸她,教務歸我。教務之事,一刻也耽誤不得,決不能讓海外香軍脫離教管!」
「海外之事,便如此定下。」他隨即話鋒一轉:「另外我欲將聞香教總壇,遷往棲霞山。」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左首末尾文士身上:「周先生久居棲霞,不妨說說山中情形。」
周繼清沉吟片刻方開口:「主公明鑑。棲霞山脈連綿起伏,林深穀幽,地勢險峻。山中多天然岩洞、隱蔽穀地,藏納萬人兵馬並非難事,更有數處暗泉溪流,水源不竭。其地北倚龍潭關,此關險隘天成,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若得據守,可斷北方咽喉要道。」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山中有寶檀寺,雖遭火焚,然殿基猶存,牆垣尚固。略加修葺,便可作儲糧屯械之所,亦成一處天然屏障。」
陳默微微頷首,轉向眾人:「安業莊地處平川,無險可據,至多藏兵千餘。如今相安無事,隻因尚未引人注目。若有變故,此地便是絕境。」
他目光沉靜地掃視兩側:「諸位可有異議?」
堂下一片寂靜,眾人相視片刻,皆緩緩搖頭。
「既如此……此事便定了。」陳默淡然說道。
「最後一件事……」陳默聲音微沉,他看向了呂勁鬆,微笑說道:「呂將軍,我聽人說你對心學很有研究,不如說出來讓我們探討一番如何?」
呂勁鬆額頭沁出細密冷汗,尷尬一笑:「那……哪裡的事?不要聽人亂說。」
隻見曹昭月一臉冷笑:「有幾位教徒向我反映,呂大人總是暗地裡教他們心學,甚至還要他們在值守之時,裡應外合,偷盜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