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大海,
神秘,危險,瑰美。
它平等地緘默著一切,又在目光不及的深處,濤聲隱動,難以揣度。
但眼前的這片海,卻有所不同。
這是一片琉璃海。
海浪被燒製成晶瑩剔透的藍,浮動的金砂隨夜色翻湧。
像有一樽天帝的琉璃盞,被調皮的孫女磕碎在了海灘。
無數碎片隨大海零落,連星星都為之駐足,甘願跌入凡塵,
又被路過的少女捧起,在手心流光溢彩,夢幻得難以言明。
對,少女……
林逸之終於不再愣神。
他不知自己是何時來到這的。
可他並不感到違和,又或是,他的心思早已被不遠處的少女吸引。
少女光著腳,彎著腰,撈起擱淺的辰星,又在海水中濯去銀砂,似乎樂此不疲。
遠處暗得深邃,近處唯有一道背影,娉娉婷婷,惹人憐惜。
這道背影很熟悉,林逸之覺得,自己一定見過,卻怎麼都記不起究竟是誰,又是在何處相識。
他心中隻有一種清晰的感覺——
眼前人對自己很重要。
簌簌的海浪聲時漲時息,沉穩而平淡,並不張揚,卻充斥了整座天地。
與天地相較,她是那般形單影隻。
林逸之突然覺得很不應該。
這道倩影,分明要再盛大些纔對,
起碼,不該輸給這方琉璃海。
鬼使神差,林逸之走上前去,似乎想做點什麼。
而就在這時……
少女突然回過了頭。
他分明看見,
丹瞳狐眼,妖冶入神……
“是你……”
林逸之猛然驚醒,伸手撈了個空。
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簾。
睏意如潮水般退縮,他下意識撐起身子,環顧四周,發覺自己還在房間內,而方纔的一切隻是夢境。
窗外,天正矇矇亮,堪堪漏進幾縷青灰色的熹光。
“奇怪,今天怎麼醒得這麼早。”
他揉了揉腦殼,勉強有了思考的能力。
他記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夢,
在夢裡……好像還見到了自己從未見過的景象。
可具體是什麼,自己卻怎麼都回憶不起來。
這種感覺並不好。
不知為何,他隱隱記得,這場夢分明對自己很重要。
他又努力回憶了一番,發覺無用,隻得放棄。
“罷了,許是因為最近煩心事太多……
不過,倒也不壞。”
他記得昨夜睡前,自己可是翻來覆去煩躁了好一陣。
他都以為將要一夜無眠,豈料後來不知怎麼,自己不僅睡著了,還做了場分外安寧的美夢。
那場夢境似乎有種魔力,儘管記不太清,可自己睡醒後,內心的煩躁竟被撫平了許多。
是嵐兒來過了嗎……
罷了,都過去了。
他不再糾結夢境,而是思忖起眼前的事。
他原本都想著,要是實在失眠,自己便能以睡過頭了為由,順理成章把早上的行程推脫過去。
怎知,自己不僅成功入眠,還出奇起了個大早!
“這……便是天意嗎?”
林逸之心念微動,若有所思。
“也罷,既來之,則安之。”
倏地,他自嘲一笑,留下一句無厘頭的話,便起身離開了房間。
半炷香後,準備妥當的林逸之推開院門,隱入暗沉的大街。
隨著吱呀聲響起又止歇,另一扇房門也悄悄推開了一條縫隙。
逼仄的昏光打在林汐臉上,微腫的杏眸紅撲撲的,小眼神幽怨無比。
“哈哈,不錯,真的去了。”
見林逸之真的離開了,她這才推開房門,呆呆坐在院子裡,解嘲似的乾笑了兩聲。
燕尾色的青絲淩亂在耳畔,乾澀的淚痕還未擦拭。
這副萎靡模樣,與平日裡高傲的她大相徑庭。
晨風又吹了幾縷,隨著鵝黃色的太陽刺破薄雲,人間的昏暗逐漸被日光驅散。
前院的陽光如約而至,落在林汐手心。
不知為何,她竟覺得陽光好冷,第一次感覺這麼冷。
她不禁想要重新回到黑漆漆的房間裡去。
也是,自己傻坐在院子裡乾什麼?難不成想等師弟回來嗎?
他纔剛出門呢。
林汐突然覺得自己很矛盾,甚至莫名其妙得有些可笑,無論是現在,還是昨夜,
甚至更遠之前。
我到底在等什麼?在等對方回來?這怎麼可能?
嗬,可笑,還是回房間裡去吧。
睡一覺吧,睡一覺……興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