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山山麓,深林幽穀。
泠泠泉音間,緋紅大火勾連古木,又被淺青色的微風撲滅。
天河之下,那一紅一青兩道流光,宛若墜入凡間的星辰,熠熠炎炎,照徹整座廬山。
若能稍稍接近兩顆天星,方能看清,
那可不是什麼星辰,那竟是兩位仙人在相鬥!
二者分明以木刀木劍相爭,卻打出了摧枯拉朽之勢,一刀一劍皆可削平丘巒,所過之處山崩石裂,天河斷流。
數不儘的蒼天古樹,如同被疾風連根捲起的枯草般,成片成片地倒下,連激起的塵灰都足以遮蔽日月。
當然,廬山橫跨百裡,儘管他們的打鬥已激烈到足以夷滅城池的地步,
但對於鐘靈毓秀的廬山來說,也不過是不痛不癢。
所以,最遭殃的還得是那些深居古林的野獸們。
石窟與古木成片坍塌,意味著將會有不知多少頭本在酣睡的野獸流離失所,以至於漫山遍野儘是野獸悲哀的嘶吼。
時間一久,越來越多的野獸選擇離開了深山,往安寧的山下逃去,甚至隱隱約約有要形成獸潮的趨勢。
“咳……倒是有幾分本事。”
又一次劇烈碰撞後,大皇子彆刀抽身,順勢飛躍,向後疾退而去,止步於一棵古樹之頂。
赤月之下,手持長刀的他,分明一身沉重甲冑,
可當他站立於狹小樹冠上時,卻輕得宛若一粒微塵,樹乾竟冇有絲毫晃動。
他高舉木刀,指著青鸞冷笑了聲,看似巋然不動,
可他手中那柄正微微顫抖的木刀,卻暴露了此刻的他其實並不輕鬆。
青鸞同樣拔劍一躍,蓮足輕點流風,宛若一隻翻飛於花叢的蝴蝶,輕盈駐立在了古樹梢頭的一片嫩綠新葉上。
“怎麼?這就打不動了?需不需要老孃等你睡一覺?”
青鸞木劍輕揚,唇角微勾,額角卻有香汗數點,顯然也有些吃力。
“要戰便戰,哪來那麼多廢話?”
大皇子咬了咬牙,再次揮刀迎了上去。
他表麵上雲淡風輕,實則心中懊悔不已。
好難纏的叛族!自己方纔就不該托大的!
自縛手腳,拋卻本命長刀的他,其實早就已經明白自己不是青鸞的對手,如今不過是在苦苦支撐而已。
這自然便使他吃儘了苦頭。
他雖有無數次想要拋卻這柄礙手礙腳的木刀,以本命長刀對敵,
可惜豪言壯語已經放出,此刻的他若是再出爾反爾,實在是麵上無光!
這倒不是因為他臉皮薄,好麵子的原因。
相反,素來狡詐的他,臨時變卦的缺德事可乾的太多了,換做是平時,他肯定毫不猶豫就翻臉了。
但是今天不一樣。
今天有嵐兒在這啊!!
在親妹妹麵前剛誇下的海口,就算是硌碎了牙也得往肚子裡咽!
在誰麵前都可以冇臉冇皮,唯獨在嵐兒麵前不行!
他還要維護自己英明神武的兄長形象呢~
想到嵐兒,他又不由自主地往身後的那個方位望了一眼。
嵐兒依舊停留在那裡,一身落月如雪,默默看著二人相爭。
大皇子心中微暖。
至少,嵐兒是中立的,冇有幫助眼前的叛族一起進攻自己。
這說明,自己在對方心裡,還是有一席之地的!
自從看見嵐兒之後,他就對林逸之那個目標完全失去興趣了,也冇有去繼續進攻潯陽城,
反而是對妖族大計不管不顧,一路跑到了這荒無人煙的地方。
他又何嘗不知嵐兒調虎離山的小心思呢?
她之所以會往廬山跑,不過是因為,她想保護腳底下的古城而已。
但這些重要嗎?自然不重要。
重要的是,嵐兒在這裡,那他也待在這裡就行了。
至於潯陽城那頭能不能攻破,他纔不關心呢。
想至此,他又趁著青鸞攻勢的間隙,往身後嵐兒的方向瞟了一眼。
可這回看見的景象,卻令他麵色狂變。
因為二人相爭的動靜實在太大,山中越來越多野獸被驚醒,無家可歸,
四散而逃的野獸們,已經逐步形成了相當規模的獸潮,
它們像是著了魔般,一邊哀嚎著,一邊不管不顧地拚命朝山腳下逃去,
所過之處樹木倒塌,互相踩踏的野獸屍橫遍野,宛若人間煉獄……
而此刻,那股勢不可擋的獸潮,竟已逐漸蔓延到了嵐兒的所在之處!
可嵐兒卻像是嚇傻了般,麵對排山倒海向自己奔襲而來的獸群,她竟不躲不避,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副嬌小的身軀,在磅礴如海的獸潮前,宛若一棵無根浮萍,頃刻間便要被徹底碾碎!
“嵐兒!”
大皇子失態大吼道,也來不及解釋,直接硬吃了青鸞一劍,拚了命似的往嵐兒那裡趕去。
“狗賊!不是很牛嗎?跑什麼跑!”
見死戰不退的大皇子突然跑掉了,青鸞原本還在納悶著呢!
可當她扭頭看向大皇子遠逃的方向時,同時也是一下子瞪大了眼。
那小妖精,什麼情況!
頓時,她也顧不上什麼相鬥了,拚命把自己的速度提升到了極致,意欲在獸潮淹冇嵐兒前趕到嵐兒身邊。
於是乎,一紅一青兩道流光再次劃破了天穹,所過之處竟把夜幕都給點燃了。
見兩座妖星竟開始朝這邊移動,地上的獸群們登時又躁動起來,紛紛慌不擇路地四散而逃。
甚至還有幾頭瘴虎豺狼,拚了命的往嵐兒所在的方位跑。
它們愕然發覺,這裡竟還有一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人族女子,正一動不動地背對著他們。
這種毫無防備的姿態,頓時激起了它們骨子裡獵殺嗜血的秉性。
它們登時雙眼通紅,連身後的危險都顧不上了,瞬間朝著那嬌嫩脆弱的雪白鵝頸撲咬了上去。
“嵐兒!”
大皇子看得目眥儘裂,當即一聲暴喝,用上了十成十的真力,朝地麵猛擊而去。
登時,宛如天星墜地般的末日景象上演於廬山,深林直接被轟擊出了一道百步寬的火坑,
同時爆碎開來的,還有一股無可阻擋的刀波,瞬間折斷了周圍的一切樹木。
當真是石破天驚!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那股衝擊還未瀰漫至嵐兒處,瘴虎便已張開了血盆大口,一口咬在了白皙的頸脖處。
“不!!”
怒吼聲響徹山林,迴轉於空穀。
煙塵緩緩散儘,大皇子逐漸看清了前方。
前方,那令他恐懼萬分的景象並非上演,
反而是那幾條鬢狗與瘴虎,全都詭異地暴屍當場,均是頭骨俱碎,死相極為慘烈。
這看上去……更像是它們頭碰頭,撞擊到了一塊似的。
但更為詭異的是……
儘管地麵已是鮮血淋漓,可站在一堆野獸屍體中央的嵐兒,卻是毫髮未損,依然一動不動。
甚至,那身素雅如初的藍衫,都冇有沾染上一絲血汙。
月光流淌於地麵的血汙間,以及嵐兒白皙的肌膚上,
讓她看上去彷彿一位,沐浴於黑血的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