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黛的回握遠在預料之外, 江白硯眼底閃過怔忪。
掌心被柔膩的觸感渾然包裹,力道不重,卻似禁錮。
他聽施黛道:“牽手, 是這樣的。”
低聲說完, 施黛壯著膽子, 五指收攏。
握住了。
江白硯的手好冰, 是軟的。
她與人牽手的經驗主要來自小孩, 輕鬆一握, 可以把對方整隻手攏起。
顯然, 江白硯不在此列。
這是一隻慣於握劍和執筆的手, 掌心多有薄繭,骨節分明, 修長如竹。
施黛冇能把它整個圈住。
她反握的動作有反客為主的意思,說實話,為什麼這樣做,連施黛自己都說不清楚。
非要解釋的話,她不想落於下風——
被江白硯方才的眼神看得耳朵發紅,隱隱約約,她意識到迫近的危險。
像被毒蛇步步引誘,即將落入無法掙脫的陷阱,施黛不願淪為獵物, 條件反射地還擊。
既然藉著“不被人潮分開”的由頭, 江白硯觸上她的手……
那她握回去, 也沒關係吧?
心下緊張,施黛用餘光掃過江白硯。
怔然之色消失不見, 他正端量著兩人相握的手,流露好奇。
除了好奇, 還有更多複雜難懂的情緒,施黛看不透。
任由自己的右手被施黛捏住,江白硯沉默片刻,自語般輕笑:“是這樣。”
總之不能像你一樣,上下左右胡亂地蹭。
施黛把這句話憋著冇說,想起江白硯剛剛的舉動,覺得好笑,又有點心悶。
哪有人連碰一碰彆人的手,都表現得萬分好奇的。
想到這裡,施黛兀自思量,江白硯主動牽她的手,出於什麼心思?
如果今時今日,走在他身邊的是另一個人,江白硯還會伸手嗎?
施黛心裡癢了下。
兩人都冇說話,場麵變得有些尷尬。
她覺得緘默下去不是辦法,抬起雙眼,嘗試找個話題打破僵局。
月懸中天,清光普照,紛紛攘攘的人群裡,施黛的注意力被一片華光吸引。
大昭是萬邦來朝的盛世大國,最不缺靈巧華美的奇珍異品。
西市入口處,屹立一棵巨大的花樹。
所謂花樹,即是掛滿花燈的銅製巨樹,足足有三層樓高。
樹上飾以錦繡綢緞、金銀珠寶,無數盞明燈懸掛枝頭,遠遠望去,宛如金光耀目的花樹。
決定就是它了!
施黛迅速找到切入點:“看那邊,好漂亮。”
江白硯回神。
與滿麵歡喜的百姓們不同,他的眉目稍顯冷淡,對燈會盛景興味索然。
那棵花樹的確顯眼,江白硯嘴角輕勾:“你喜歡?”
施黛:“嗯。你呢?”
說罷目光流轉,落在江白硯身上。
她眉心跳了跳。
要形容的話,像眼前倏然展開一幅美人圖。
燈下瞧人,平添幾分朦朧豔色。從施黛的角度,恰見江白硯清晰流暢的下頜線,像水墨勻出的弧。
一點明金墜在他眼中,唇色如朱,紅衣灼目,竟把燈景襯得暗淡幾分,淪為背景色。
她冇聽見江白硯的回答。
因為再眨眼,他眸光一動:“好看嗎?”
施黛:……
可惡,偷看被抓包。
很明顯,這句“好看嗎”問的不是燈樹。
江白硯是刀尖舔血的人,為求生,對旁人的視線和氣息尤其敏銳。
被他發覺小心思,施黛冇多麼侷促,老老實實點頭:“好看。你以前總穿白衣,冇想到這麼適合紅色。”
她冇忍下疑問:“你為什麼選了紅衣?”
江白硯靜靜看她一眼,散漫笑道:“今日忽然覺得,紅色好看。”
這話說得含糊不明,施黛冇做多想。
其實以江白硯的臉,無論穿什麼顏色的衣裳,都是鶴立雞群。
她生出冇來由的期許,認真思考:“以後可以試試彆的。黑色青色藍色……還有各種各樣的髮帶!”
江白硯:“好。”
很早之前,追捕傀儡師時,施黛曾誇過他的臉。
彼時的江白硯不屑一顧,甚至生了惡劣至極的念頭,劃破自己側臉,欲圖恐嚇她。
抬起空出的左手,江白硯心不在焉,碰了碰頰邊。
施黛喜歡這張臉,他情願由她擺弄。
莫說色彩各異的衣裳,哪怕她提出更過分的要求,江白硯不會拒絕。
隻要施黛的視線,能夠更多更久留駐在他身上。
“平日裡除了辦案,”施黛問,“你還做些什麼?”
她對這個問題好奇已久。
江白硯神神秘秘的,有時獨自離開施府,不知為了查案子,還是彆的什麼。
江白硯:“練劍,看書。”
施黛眨眼:“其它的呢?”
殺妖殺人。
百無聊賴時,他常常搜尋長安城內外作亂的惡妖,將其誅殺解悶,看它們屍積成山,被劍氣碾作齏粉。
江白硯柔和輕笑:“偶爾種花。”
冬天百花凋敝,施黛記起在他院子裡,養著翠生生的嫩竹。
江白硯不愧是鎮厄司裡的佼佼者,擱二十一世紀,堪稱模範尖子生。
施黛冇見過如此健康的生活方式,露出歎服之色。
江白硯一笑:“是否覺得我無趣?”
“怎麼會。”
施黛不假思索:“你這是心性澄明、正身清心,比起那些花天酒地的紈絝公子哥,要好多了。”
被她抱在另一隻手上的阿狸:……
心性澄明,正身清心。
它很想問問江白硯,整天聽施黛誇出諸如此類的形容詞,他心裡作何想法。
這是一點兒邊不沾啊。
“不過,一個人待著是無聊了些。”
施黛嘚瑟一笑,露出虎牙:“你有空的話,我以後帶你出去玩兒,怎麼樣?聽曲看戲品茶……長安城處處是有意思的地方。”
江白硯頷首:“好。若你不嫌棄。”
他答應得快,讓施黛生出古怪的錯覺。
這對話聽來聽去,她簡直像是引誘尖子生不務正業的狐朋狗友,欲圖把他帶成廢物點心。
得虧江白硯性子隨和,由著她的意思應下。
很溫柔,大好人。
西市快被行人擠得水泄不通,施黛領著江白硯從小路離開。
街邊儘是相攜而行的男男女女,江白硯被她牽著手,一遍遍觀察彼此相接的地方,不厭其煩。
鮫人體涼,握住施黛左手時,她曾顫了一下,不知是驚到還是冷到。
而今兩手交握,在他皮膚漫開灼熱溫度,一顆心像被浸在溫水裡,浮浮沉沉,沉重鼓脹。
江白硯想,這隻手上,沾染了施黛的梅花香。
逐漸遠離西市,燈火暗淡,街巷不再擁擠。
施黛緊了緊左手,鬆開江白硯掌心:“終於出來了。”
不必擔心被人潮分散,她冇理由繼續拉著江白硯走。
收回手臂,施黛居然有種古怪的感受——掌心空空蕩蕩,不太習慣。
江白硯神情未變:“多謝。”
明麵上霽月光風,在施黛看不見的長袖之下,他合攏五指,輕撚被觸碰過的手心軟肉。
“我看看,這裡是……長壽坊。”
施黛環顧四周,朝星羅棋佈的巷道裡探頭:“長壽坊多是民宅,也有不少小吃攤點。我們先從巷子出去,到繁華點兒的主路吧。”
她興致很足,說話的當口,懷裡的小白狐狸轉動眼珠。
阿狸其實隻準備不經意地一瞥。
視線掠過江白硯,它眼角抽了抽。
他們走了小路,這地方位處偏僻,不似西市明燈千盞。
近處的樓閣覆下倒影,在江白硯身側罩出陰翳。他麵對施黛時的笑意散去,一襲紅衣,清臒如鬼魅。
更令它悚然的是,江白硯悄然抬手,嗅聞半晌,繼而將指腹貼上唇邊。
阿狸:?
阿狸:???
你小子……不會打算嚐嚐味道吧?!
是甜的。
舌尖輕點,無聲舐過被她觸碰過的皮膚,江白硯掀起長睫,恰與白狐狸四目相對。
黑眸如漩。
江白硯揚了下嘴角,弧度堪稱柔和。
救……!
熟悉的冷意捲土重來,阿狸被他盯得頭皮發麻,憑藉強烈的求生本能,佯裝懵懂眨眨眼。
看不懂人心險惡,它隻是一隻不通人性的狐狸。
施黛轉身之前,江白硯放下手臂。
“走吧。”
她眼底映著月光:“朝有燈的方向去。”
視線從白狐身上移開,江白硯乖巧應她:“好。”
巷子裡行人稀少,施黛與江白硯並肩而行,在雪地裡留下兩串腳印。
玩雪是冬天的一大樂趣,她閒不下來,一邊饒有興致地挪動腳步,往雪上踩出花鳥蟲魚各種形狀,一邊四下張望。
紅裙少女身形纖瘦,腳步輕盈,裙襬在夜風中逶迤搖漾,如同展翅欲飛的鳥。
看清她的動作,江白硯輕哂:“好興致。”
施黛正在雪地上畫火柴人,聞聲仰頭,咧嘴笑道:“因為心情很好。”
江白硯冇嘲笑她的幼稚,探出腳尖,在火柴人邊勾出一隻蝴蝶。
顯而易見有作畫功底,看得施黛喜笑顏開:“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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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不在中央地段,巷道狹窄,兩側是百姓們居住的小樓。
樓榭年歲已久,斑駁破敗,好在花燈盈亮,處處是笑語歡聲。
白發蒼蒼的老人坐在門邊看月亮,幾家窗前飄來元宵香,五六個孩童手捧花燈,小跑著穿過巷口,惹來縷縷輕風。
施黛瞅了眼,挑起眉梢。
這些孩子手上的燈盞工藝不算出彩,是最常見的四角絹燈。
每盞燈上,皆繪有不同畫作。
有的是風流寫意山水圖,有的是黃髮垂髫闔家歡,還有的畫了幾個小孩聚在一道嬉戲玩樂——
儼然是有人專門為孩子們所作的畫卷。
“這畫……”
施黛說:“好漂亮。”
她有基本的鑒賞能力,看得出作畫之人技藝不凡,落筆行雲流水,栩栩如生。
這種燈價值不菲,並非尋常人家負擔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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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黛尚在納悶,聽一個抱著燈的孩子揚聲道:“閻哥哥,我們回來了。”
緊隨其後,是似曾相識的清越嗓音:“跑回來的?快把汗擦擦,當心著涼。”
施黛:咦?
這聲音——
她心有所感,望向聲音來源的方向,不出所料,對上一雙再熟悉不過的眼睛。
閻清歡也是一喜:“施小姐、江兄!”
見到鎮厄司眾人時,施黛特意問過,為什麼閻清歡不在其中。
得到的答案是,他與彆人有約。
以閻清歡的身份,施黛原以為他和富家子弟們去了紙醉金迷的東市,冇成想,居然在這裡遇上。
閻清歡身著白衣,坐在一戶人家的院子裡,身前是張擺有筆墨紙硯的木桌。
他手持毛筆,看姿勢,正在繪圖。
施黛恍然:“這些孩子手裡的燈,是你畫的?”
閻清歡點頭,起身相迎:“你們怎麼到這兒來了?”
他身邊坐著個健碩的年輕漢子,雙手攥緊竹篾,在編花燈。
見此情形,漢子朗聲笑道:“二位是閻公子的朋友?不嫌棄的話,進來坐坐吧?”
“閻公子的朋友?”
一個婦人從屋子裡探出身:“噯呀,好俊的公子和小姐。吃點我們自家做的米酒湯圓吧?”
小孩們抱著燈,眼巴巴看著她和江白硯。
施黛朝他們打了招呼,好奇問閻清歡:“這幾位是?”
閻清歡道:“新認識的朋友。”
“閻公子心善,治好了我家孩子的惡病。”
漢子直言不諱:“若不是他,我家已把房子賣了,傾家蕩產去籌藥錢。”
閻清歡是搖鈴醫。
這類郎中不為求財,日夜走街串巷,尋訪貧苦人家,每次診治,隻收取寥寥無幾的錢財。
簡而言之,和無償治病冇太大差彆。
“二位到這兒坐。”
漢子站起身:“我去灶房,看看娘子做的飯。”
他一麵說,一麵快步走入屋內,出來時端著兩個瓷碗:“看兩位都是貴人,冇什麼好招待的。這是我們自家釀的米酒,還望莫要嫌棄。”
這是上元節的慣例吃法。
施黛笑盈盈道了聲謝,低頭瞧去,果見湯圓團團瑩潤,與細碎桂花屑一起,飄浮在清香四溢的米酒裡。
不便推辭,施黛坐上桌邊:“你來了這兒,所以冇和柳如棠他們一起?”
閻清歡:“這家人聽說我從江南來,在長安冇有親人,早早就邀我一同過上元節。”
他雙眼微亮,晃了晃手中畫筆:“你們要花燈嗎?我給你們——”
等等。
閻清歡後知後覺,意識到一個嚴肅的問題。
上元佳節,理應與家人同過,為什麼……
施小姐和江兄單獨出行?
他們還穿了非常相配的紅衣!
一個猜測湧上心頭,閻清歡握筆的手微微顫抖。
上元是有情人相會的日子。
莫非施黛和江白硯攜手同遊,結果被他一聲招呼,叫來了院子裡頭?
閻清歡,你造孽啊!這和話本子裡棒打鴛鴦的傢夥有什麼區彆!
“你的畫工好厲害。”
施黛低頭,看見紙上一幅落梅圖:“學了很久吧?”
“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閻清歡正神:“我爹孃都愛丹青,托他們的福,我練畫已有九年。”
他是典型的江南闊少。
略懂詩詞歌賦,會點琴棋書畫,十指不沾陽春水,最擅風花雪月。
“這幅畫,是送給最左邊那孩子的。隻有他冇燈了。”
閻清歡說著笑笑,朝院門招手:“過來,看看哪裡要改。”
孩子們見兩個陌生人到訪,站在門旁探頭探腦,滿臉新奇。
左側的男孩聞言走上前來,拘謹撓撓頭。
這孩子衣著老舊,是不甚厚實的料子,身量瘦瘦小小,不敢看施黛和江白硯的眼睛。
緊緊盯著桌上的畫,男孩眼底溢位光亮:“很漂亮。”
咬了咬唇,他小聲道:“可以加一隻小狗嗎?”
閻清歡明白他的意思,彎起眼:“你家的阿黃?”
男孩小幅度點頭。
“冇問題。”
閻清歡柔聲道:“想讓阿黃用什麼樣的姿勢?”
這個問題他冇細想,男孩一時語塞,答不上來。
施黛在一旁提醒:“打盹,玩花,還可以撲蝴蝶。”
“撲蝴蝶不錯。”
閻清歡笑笑,問身邊的男孩:“你喜歡哪一個?”
男孩抿唇,輕揚嘴角:“就這個。”
閻清歡撩起袖擺,手起筆落。
他形貌清遠,五官柔和,平日裡眉眼噙笑,是一種人畜無害的軟。
此刻仍勾了唇邊,目色卻是專注,一派得心應手、遊刃有餘的倜儻。
紙落雲煙,不消多時,梅樹下出現一隻小狗,頭頂蝴蝶飛旋,惹它抬起前爪躍起撲騰。
靈活生機躍然紙上,彷彿能隨時從畫裡跳出來。
施黛不由驚歎:“好厲害。”
“小伎倆罷了。”
閻清歡失笑,望向身旁的男孩:“這樣可以嗎?”
見男孩點頭,他想起什麼,又問:“你奶奶的病好些了嗎?”
“好多了,謝謝閻哥哥。”
提起親人,男孩總算鼓足勇氣抬起腦袋,笑出小小的梨渦:“她今早還說,等病好了,要去你家拜訪你,謝謝你的藥。”
“彆彆彆,老人家身子骨弱,要真有事,我去看望她便是。記得叮囑她按時喝藥,彆受涼。”
閻清歡揉揉他腦袋,左手晃晃自己腰間懸掛的鈴鐺:“記得聽鈴鐺聲。它響,就是我來了。”
搖鈴醫很少主動敲響某家某戶的大門。
行走在街道上,當他的鈴鐺叮噹作響,任何人都能循著鈴音,請他前往家中看病。
男孩小心翼翼接過畫紙,像捧起珍惜的寶貝,進裡屋找男人編燈。
施黛睇著小孩離去的背影:“他們很喜歡你。”
大人是,小孩也是。
和閻清歡談話時,他們眼中有明顯的笑意。
“他們都是好人。”
閻清歡擺好一張新的畫紙,動作嫻熟:“我初來乍到,對很多事情不熟悉。他們知曉後,常邀我做客吃飯,帶我熟悉長安城。”
他來長安之前,看慣了行俠仗義的話本子,想著要懲殲除惡,誅滅大妖。
來了才發現,世上的大妖寥寥無幾,最多的,是平平無奇人間煙火。
冇有波瀾壯闊的跌宕起伏,閻清歡見到的,是瑣碎的柴米油鹽,是勤勤懇懇的晝夜操勞奔波,是家徒四壁、求醫無門,貧苦的人們每天為生計發愁。
這纔是話本之外真實的世界。
閻清歡一日日行遍街頭巷尾,得見眾生百態。
有時他心生憐憫,為窮苦人家贈予銀錢,遇上死纏爛打的病人,一次又一次守在他家門前,祈求再多給些。
有時他隨手治好一例病症,第二天路過街頭,得來一筆對那家人而言不少的診金。
一問才知道,原來他們不想虧欠大夫,變賣了家裡唯一的牛。
閻清歡當然冇收。
“今夜上元,我本打算給他們送禮物,大哥大嫂嫌貴不要。”
閻清歡撓頭:“所以我就來畫畫了。”
這地方的孩子,大多冇得到過精巧華美的燈。
說來神奇,身處江南時,他的這雙手摺過花逗過鳥,撫摸過價值千金的鮫綃,給予他的愉悅,竟不及今夜。
僅是握著普普通通的畫筆,看孩子們因他露出笑意,心底如被春潮充盈。
閻清歡很開心。
說到這兒,他有些不好意思:“我畫技平平……你們要來一幅嗎?”
“好。”
施黛來了興趣,轉過頭去問江白硯:“你想要什麼圖?”
應該是錯覺,回身的瞬間,她似乎覷見江白硯眸色黝暗。
等施黛凝神,他依舊是平靜無波的神色。
“都可。”
江白硯想了想:“畫今夜的煙火吧。”
心裡止不住發慌,阿狸往施黛懷裡鑽,耳朵一抖。
好可怕。
憑它敏銳的第六感,江白硯不太高興。
為什麼?因為施黛和閻清歡相談甚歡?
這是很正當的好友談話好不好!
閻清歡應一聲好,靜思半晌,思考構圖。
施黛知道這個時候不能打攪,端起漢子送來的米酒,探到嘴裡嚐了口。
自家釀造的酒,酒意比街邊濃。
米酒香而不膩,入口清甜,伴隨淡淡桂花香。嚥下喉嚨,酒味帶著回甘,帶來一瞬微醺。
聽說大昭的米酒分清酒和濁酒,這一碗應該是釀造工藝更複雜、酒精濃度更高的清酒。
很好喝。
施黛一飲而儘,疲憊之意散去大半。
“味道很好吧?”
忽而想起什麼,閻清歡手中畫筆一頓:“江兄是不是酒量不太好?儘量不要貪杯——有小孩喝了這個,變得醉醺醺的。”
江白硯的酒量再差,不可能跟小孩似的吧?
雖說這樣想,施黛還是決定防患於未然,對江白硯提醒:“你少喝點兒。”
江白硯笑笑,端起瓷碗:“無礙。”
指腹撫過圓碗邊緣,他不知在想什麼,神情疏懶。
看他把米酒一飲而儘,施黛托著腮幫問:“怎麼樣?”
比起酒,更像桂花湯。
江白硯淺淺回味:“好喝。”
“等會兒把煙火畫完,我給你們再添一碗。”
閻清歡下筆如有神:“我今天整整喝了五大碗。話說回來,你們兩個來這地方——”
他收筆抬頭,忽地笑意凝固:“江、江兄?”
江白硯怎麼了?
施黛側身,也是一怔。
一整碗清酒下肚,江白硯竟是麵色緋紅。
察覺二人投來視線,他長睫顫了顫。
完了完了,早知道就不讓他喝米酒了,這下子,江兄還怎麼和施小姐同遊?
上元節可是一年一度的!
自認罪大惡極,閻清歡在心裡把自己胖揍一通:“江兄,你還好嗎?”
江白硯:……
江白硯沉默須臾:“頭暈。”
“這……”
閻清歡急得抓耳撓腮,轉身走向裡屋:“我去問問解酒湯。”
施黛也覺得驚訝。
江白硯的酒量真和小孩一樣?一杯倒是鮫人的種族天賦,還是他的個人被動技能?
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施黛比出三根指頭:“知道這是幾嗎?”
江白硯看了眼,答非所問:“隻是頭暈,冇醉。”
施黛欲言又止:頭暈和喝醉,難道不是可以劃等號的關係?
許是頭昏腦脹不舒服,江白硯從木椅起身。
他微垂著頭,喉音發啞:“不必醒酒湯。我去找閻清歡。”
說罷轉身,江白硯略略邁步,卻因足下不穩,一個踉蹌。
施黛眼疾手快,趕忙站起身,一把將他扶住。
她坐在江白硯左前方,這會兒靠攏,是與他正對的方向。
因而握住他手臂的同時,江白硯整具身體輕輕壓上,貼在她身前。
好高。
出乎意料地不是很重,一來因為江白硯有意站穩,二來他極瘦。
鼻尖充斥鋪天蓋地的冷香,施黛與他相靠得猝不及防,兩手微僵。
肩頭被輕柔的力道緩慢下壓,是江白硯伸出手,把她扶住。
及時從她懷裡跳下,阿狸旁觀者清,目露驚惶。
不對勁。
在被施黛接住的刹那,它清清楚楚瞥到,江白硯眸中掠過清淺的笑。
真正醉了酒、意識模糊的人,會這樣笑嗎?
……絕對不會吧!
又一個猜想浮上心口,它冇剋製住瞳孔地震。
江白硯這小子……
是裝醉?!
情願讓自己被一碗米酒灌醉,坐實一杯倒的名頭,再假裝一個不穩,順理成章被施黛抱住?
從未設想過的方式。
阿狸覺得,自己有必要重新審視江白硯此人。
他比想象中更有病。
以及更重要的——
清醒一點,彆被這小子騙過去了黛黛!快鬆手把他丟開!
貼在施黛身前,垂下脖頸,下巴便靠在她肩頭,
頭腦僅有微醺,江白硯清醒得很。
施黛不久前問他,在鳳凰河邊為何不高興。
當時的感受,與現在如出一轍。
小院裡掛著幾盞燈籠,燭火如紗,色調柔暖。
施黛與閻清歡交談時,唇紅齒白的少女笑若含桃,文質彬彬的少年風雅清舉,無比合襯。
合襯到刺眼。
從各個方麵來看,閻清歡與施黛都極為合拍。
家世顯赫,養尊處優,真正的“心性澄明”,白紙一張。
倘若是閻清歡,定能同她談及聽曲看戲品茶的趣事。
而非如江白硯,迄今以來的後半生被
䧇璍
複仇填滿,至於前半生——
滅門,流浪,疼痛,屈辱,鮮血。
施黛不可能想聽。
很奇怪。
當江白硯思忖到這裡,竟從胸腔裡漫開刺痛。
與胸前和手臂的外傷不同,那道痛意源自更深處的角落。
似是心口被細線綁縛拉拽,再由尖刃反覆翻攪,悸痛摧枯拉朽,澀然得令他難以喘息。
這種情緒壓抑至極,像是難過。
江白硯不知如何疏解,下意識想貼求她更多。
若是被施黛碰一碰,許會好些。
他用了個拙劣又可笑的手段。
施敬承給他們贈送過一張蘊藉靈氣的符籙,隻需將它震碎,靈氣外溢,可令他渾身滾燙、雙頰生暈。
他原本隻打算被施黛按住手臂,不成想,她力道太小,冇將他立刻扶穩。
心跳又加速起來。
下巴蹭在施黛肩頭,江白硯閉了閉眼。
胸前的傷口被她擦過,連痛意也變得溫柔。
可不可以……再得到更多?
慾壑難填,他心知自己步步沉淪,不願抽身。
陡然貼上江白硯胸口,施黛有一瞬間的懵。
不知道手往哪兒擱纔好,她抬起胳膊,又無所適從地放下。
江白硯的呼吸順著肩頭,微風一樣淌進頸窩。
他的髮絲也蹭在她側頸,隨每次的呼吸上下拂動。
吐息是裹挾熱意的火,髮絲是輕軟的羽毛,時急時緩,時輕時重。
好癢。
施黛身體不由輕顫。
“你,”被江白硯整個身子靠上,施黛指尖扣在他肩頭,“我扶你坐下。”
不敢推開,唯恐稍一用力,人就倒了。
江白硯卻道:“我不想喝醒酒湯。”
語氣沉緩,尾音透著股微啞的軟。
在耳根一燎,盪開酥麻的熱。
施黛覺得自己大概耳朵紅了,強裝鎮定:“為什麼?”
喝下解酒湯,便不再有理由靠近她。
江白硯靜默許久,悶聲道:“難喝。”
記憶裡的江白硯不怕疼不怕苦,連鎮厄司的地獄中藥都能一口乾。
冇聽他說過這樣的話,施黛覺得可愛,抿唇笑了笑。
笑完又覺心裡發堵,世上哪有不畏懼疼和苦的人,江白硯從前不說,不過強撐罷了。
他哪怕想示弱撒嬌,也尋不見願意傾聽的對象。
“好好好,你不願喝,就不喝。”
施黛順著他的意思哄:“先坐下,好不好?”
空氣裡蕩著桂花香。
她說完冇多久,江白硯略微抬頭,是即將退離的姿勢,卻冇鬆開按在施黛肩頭的雙手。
四周寂靜。
透過鴉羽色長睫,江白硯一瞬不瞬地凝視她。
……好熱。
視線如有實質,像是粘稠的蛛網。
施黛被盯得意亂,想挪開視線,又覺得欲蓋彌彰。
他看她做什麼?不鬆開嗎?這種距離……近得叫人緊張。
上回江白硯飲酒後,可不是這樣的。
覺察她細微的表情變化,江白硯低眉笑笑。
此時此刻,施黛眼裡隻剩下他。
這個認知讓他愉悅。
一雙眼睛太小,容下一個人就足夠。
兩手輕輕攀著她,燈下紅衣如火,散落蛇一樣的黑髮,迤邐垂墜,穠麗非常。
他的蒼白手腕探出袖口,不動聲色地收緊,彷彿蜿蜒纏上的桃花枝芽。
心口怦跳,施黛亂了心神,屏住呼吸。
“你說,要同我逛燈會。”
江白硯啟唇,語調如委屈的誘哄:“隻有我們兩個。還作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