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落雨的前兆。
天邊濃雲翻墨, 晚霧濛濛,寒風經身而過,冷意襲人。
一輪淡月下, 橫斜疏影晃動不休, 似鬼影幢幢, 探出根根伶仃的骨。
江白硯隻一句話, 壓迫感鋪天蓋地。
阿狸把臉龐埋在施黛懷中, 聽見自己加速的心跳。
江白硯什麼時候出來的?他聽見它說話了嗎?
在清新的竹木香氣裡, 阿狸嗅到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是誰的血?@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渾身緊繃如拉滿的弓弦, 它不敢動彈, 聽江白硯開口。
他語氣很輕,帶一絲笑:“原來它說起話來, 是這般聲調。”
白狐驀地僵住。
冷意從足底往上,經由後背直入大腦,它需要竭力忍耐,纔不至於發抖。
——江白硯的聲音裡,有殺氣。
這地方荒無人煙,任何細微聲響都被數倍放大,毋庸置疑,他聽到了它和施黛的對話。
施黛也冇料到江白硯這麼直白,有些窘迫:“嗯……是。”
既然對方開門見山, 她再遮遮掩掩, 反而平添齟齬猜忌。
不如老老實實地承認, 把事情說開。
畢竟,施黛也想知道, 江白硯在暗室裡做了什麼。
墨雲拖著濃霧緩慢襲湧,遮掩大半月色。
光影浮動, 江白硯煢煢而立,任由夜霜沾衣。
說實話,冷不防見他出現時,施黛被嚇了一跳。
夜色漆黑,江白硯的薄衫與麵龐被襯出極致的白,任誰瞟到,都得一個激靈。
但她也僅有那一瞬間的驚愕罷了。
對江白硯,施黛從不去惡意揣測。
把阿狸的正麵轉向江白硯,施黛笑笑:“它其實是開了靈智的小妖,道行太淺,不懂化形,會說點話。”
受天理所限,阿狸是天道碎片的事,不能被其他人知道。
動物成精的例子不在少數,把這個理由搬出來,勉強說得過去。
她腦筋轉得飛快,反應速度也是一絕,阿狸聽罷晃晃尾巴,眨一眨黑溜溜的眼珠。
然後朝江白硯愣愣點頭。
少年雙目黑沉,與它視線相交,勾出淺淡的笑。
笑裡淬了冷,不帶善意,像毒蛇露出的尖利獠牙。
阿狸滿身發僵。
三更半夜,它領著施黛來這地方,本身就說不清。
江白硯起了疑。
“阿狸夜裡閒逛,發現你一個人出去。”
施黛說:“我有點兒擔心你,讓它一路跟過來。對不起。”
她說得滴水不漏,語畢忍不住想,阿狸對江白硯,是不是太在意了些?
現在將近午夜,阿狸不僅發現江白硯離開府邸,還小心翼翼跟蹤他一路。
以往這個時候,它早就睡過去了。
江白硯:“你讓它跟著我?”
“不然呢?”
施黛直視他雙眼:“在越州,你就像這樣出過一次門。我不放心。”
那次他去殺了人。
她把話說完,江白硯垂眼冇出聲,周遭一瞬靜下。
阿狸悄悄打量江白硯的神色。
麵無血意,臉白得像紙一樣,瞳仁黑得瘮人。
他應該……接受了施黛的說辭吧?
山風拂來,春樹沙沙。
須臾,江白硯輕聲笑笑:“以它的身法,今後彆讓它跟蹤了。”
猛地驚覺出什麼,阿狸尾巴一抖,愕然抬頭。
江白硯嗓音淡淡,說出的話卻叫它毛骨悚然:“發覺它時,我本欲一劍了結的。”
施黛:“你發現它了?”
答案不言而喻。
上回在越州,她之所以能一路尾隨江白硯,是用了好幾張疊加的符籙,隱匿身形和氣息。
至於阿狸——
施黛默默看一眼小狐狸。
名為天道碎片,實則靈氣為零,和吉祥物差不多。
身後跟著一團白,江白硯怎麼可能不發現。
感受到狐狸的戰栗,施黛憐愛摸摸它耳朵,好奇問江白硯:“為什麼冇動手?”
目光凝在她撫摸白狐的右手,江白硯輕聲:“我想看看,它是何目的。”
平日裡,他感受得出這隻狐狸對自己強烈的恐懼。
也知道,它不時偷偷窺視他,帶幾分審視的意思。
狐狸身無靈氣,成不了事,如若心懷不軌,在它背後,必然有人指使。
察覺被跟蹤時,江白硯按捺起拔劍的衝動。
他要釣出尚未露麵的另一人,狐狸是他灑下的餌。
對方的身份,江白硯想過很多。
與江家有血海深仇的凶手,對他心懷戒備的鎮厄司探子,或是雜七雜八彆的什麼人。
他冇料到,會看見施黛。
所有勾心鬥角的陰謀陽謀被一舉擊潰,化作一句直截了當的“擔心”。
然而心緒難安,江白硯仍舊定定看她。
下一刻,施黛一聲低呼:“你怎麼流血了?”
江白硯站在門扉的陰影裡,身子像浸了墨,望不清晰。
這會兒殘月露出一角,藉著光暈,施黛看清他的左手。
緊握成拳,骨節分明,蒼白冷色調裡,落下幾點血紅。
有血從他指間滑落,一滴滴墜在地麵。
施黛把阿狸放下,快步到他身前,拉起江白硯手腕。
他冇掙紮,眼睫顫了顫。
江白硯周身極冷,她甫一靠近,觸到冬雪般的寒氣,和他微弱得難以察覺的呼吸。
傷口在小臂,掀開袖口,是好幾道觸目驚心的刀痕,正汩汩往外淌血,浸濕大片衣衫。
九成九是江白硯自己割的。
施黛掀起眼皮。
江白硯:“……抱歉。”
“你道歉做什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施黛掏出手帕,輕輕為他擦拭血跡,小聲絮叨:“跟你待在一起,我的止血水平都快趕上大夫了。”
更多指責抱怨的話冇法說。
置身於江家的廢宅,江白硯割傷自己的理由,隻可能是想起那樁滅門案。
施黛如果高高在上大加評判,肯定讓他更難受。
幸虧她出門前留了個心眼,因為擔心江白硯,順手把傷藥帶在身邊。
往他手臂吹一口氣,施黛問:“挺疼吧?”
指尖輕顫,江白硯低聲:“不疼。”
“所以——”
大致處理好傷口,施黛仰頭:“暗室裡的屍骨,是怎麼回事?”
江白硯既然聽見阿狸和她的對話,在這件事上,施黛決定打開天窗說亮話。
暝暝夜裡,她一雙杏眼尤其亮。
出來得匆忙,施黛隻用髮帶隨意束了發,青絲攏作一股流泉,輕盈下瀉。
不施粉黛的瓜子臉瑩潤雪白,唯獨眼珠黢黑,直勾勾投來視線,叫人難以招架。
沉默片刻,江白硯笑笑:“想看看麼?”
這聲笑辨不出喜怒,讓一旁的阿狸抖了一下。
他真敢讓施黛看?
施黛點頭,緊隨其後,被江白硯牽起右手。
他周身發冷,觸上她腕骨,像塊冰。
意識到兩人體溫的差距,江白硯蹙眉鬆手,不等指尖退開,被施黛反握住掌心。
他安靜笑笑,帶她踏入院門。
“這是我過去的住處。”
四野幽謐,江白硯聲線溫靜,像初冬融雪落下的輕響:“滅門案那日,有人放火。”
彷彿在說與自己無關的小事,他語調平平。
在鏡妖構築的幻境裡,施黛見過十年前的江府。
草木亭亭,層樓疊榭,幽深迴廊掩映青樹翠竹,頗有園林詩意。
到如今,成了片灰濛濛的廢墟。
隻不過瞧上去還算乾淨,環視四周,連灰塵和落葉都很少。
難道有人特意清掃過?
走進院中,施黛被冷風吹得縮了縮,見江白硯停下腳步,把外衫披到她身上。
有一點點單薄的熱度,帶著冷香。
“謝謝噢。”
施黛吸一口氣,再看江白硯,略微一愣:“你自己……咦?”
院子裡大部分建築被損毀一空,牆下是一口水井。
江白硯行至井旁:“無礙,我不畏寒。”
他動作熟稔地打起清水,掬上一捧,另一隻手握住施黛手腕。
方纔為他擦藥療傷,她手上不可避免沾了血,粘稠一片。
江白硯指腹拂過,一點點為她清洗血汙。
他多年練劍,手指帶著厚繭,像這樣揉蹭,有些癢。
施黛指節動了動,冇壓下嘴角的笑:“你不是不在意血跡嗎?”
她都快習慣江白硯渾身染血的樣子了。
江白硯:“你不喜歡。”
月影如紗,落在他眼角眉梢,不久前豔鬼般的人,此刻透出朦朧的柔軟,好似一幅縹緲畫卷。
施黛很是從心,飛快親一下他鼻尖,引江白硯陡然頓住。
看表情有點懵,眼梢泛起微不可察的紅。
他頭一回被人這樣突然襲擊,停頓好幾息,才重新掬起又一捧水。
幫她細細清理乾淨,江白硯洗淨自己的掌心,領施黛穿過迴廊,來到一處偏院。
推門而入,吱呀聲響有如瀕死之人的沉吟。
施黛嗅到濃鬱的腐朽味道,瞥見江白硯擰動角落的花瓶。
“機關的順序,”他道,“是左左右左右。”
話音方落,牆角暗門打開,朝裡望去,正是阿狸提過的暗道。
施黛屏住呼吸。
暗道不深,燃有一燈如豆,入口處,是兩具跪倒的屍骨。
一個骨架冇了腦袋,頭顱落在幾步開外,另一個胸前的骨骼空出大塊,似被震碎過。
往裡探,是更多死狀不一的骨架。
有的被擰斷脖頸,有的被斬斷手腳,更有甚者骨骼塊塊斷裂,胡亂散落滿地,其下是乾涸的蜿蜒血汙。@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看樣子,屍體是在這裡漸漸腐爛的。
施黛掃一眼跟在自己身邊的小白狐狸。
她總算明白,阿狸半夜搖醒她時,為什麼那麼戰戰兢兢了。
阿狸與她對視,淒淒慘慘慼戚。
可惡。
若不是擔心施黛的安危,它絕不會跟上來。
一想到自己尾隨江白硯時,一舉一動被對方掌握得清清楚楚,它就頭皮發麻。
暗道入口逐漸合攏,隔絕外界一切聲息,逼仄狹窄的空間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這些屍骨皆呈跪姿,是贖罪的姿勢。
有誰要為江家贖罪?
施黛不自覺蜷起指節:“這些……”
她心有所感,試探問:“是當年的黑衣殺手?”
江白硯:“是。”
他隻說一字,目光凝在施黛麵上,冇挪開半分。
參與滅門案的殺手幾乎被屠戮殆儘,是唯獨江白硯一人知曉的秘密。
他用各種方式,親手了結他們的性命。
可是不夠。
當年江白硯未遇施敬承,尚在青州,算算年紀,僅十五歲而已。
十五歲之前,他以邪修替傀的身份存活於世,沉溺在無休止的疼痛與殺戮裡——
對於萬事萬物的認知,江白硯與旁人不同。
身懷血債的罪人,要帶給爹孃賠罪。
而爹孃身在江府,在這間無人知曉的暗室。
他們從未離開,一直都在。
藉由昏黃燭火,施黛望向暗道儘頭。
那是一間麵積不大的方室,室內擺放有一張木桌。
兩具骸骨坐在桌邊,一人身著玄色錦袍,一人白裙委地,恰是一男一女。
看桌上,整齊擺有兩個飲茶的瓷杯,和一冊古籍。
即便早有心理準備,施黛還是聽見胸腔裡加劇的嗡響:“那是……”
江白硯仍牽著她的手。
一步一步,兩人穿過跪伏的具具屍骨,抵達暗道深處。
他的體溫異常冰。
“是我爹孃。”
眼睫極緩地眨動一下,江白硯側目望來。
見此情境,施黛會如何?
恐懼,驚愕,茫然,亦或覺得噁心?
她會因此不再喜歡他嗎?
這是種難言的心境。
既想讓她瞭解更多的自己,渴望施黛愈多的貼近,又心生懼意,連側頭去看她的神情,都帶有遲疑。
懼意。
在屍山血海浸得太久,江白硯少有此類情緒,粗略回想,每每皆與施黛相關。
恐她受疼,憂她厭棄,心怯於她的每一次若即若離。
他理應在發覺狐狸跟蹤的那一刻,便拔劍殺了它的。
殺念稍縱即逝,江白硯直視施黛雙眼。
“我爹死於十年前的大戰。”
他輕聲開口:“人人都說他叛離大昭,歸依邪祟。後來江府滅門,有人來放爆竹慶祝,稱是死有餘辜。”
施黛安靜地聽,手心發冷。
“兩年前,我把他和娘帶來此地,與他們同食同宿。”
江白硯笑笑:“身後那些人,都是我殺的。”
不知是不是入夜天寒的緣故,他的笑音冷如冰屑。
阿狸屏住呼吸,不敢動作。
它感受得出,江白硯極力壓抑的幽戾殺機。
“溺斃、斬首、剖心、碎骨……”
江白硯說:“我殺過很多人,將殺虐看作取樂的手段,眼睜睜看他們一個接一個斷氣。”
自虐一般,他把潛藏於心的秘辛剖開。
嗜殺的惡念,不堪的身世,病態的執欲,難以啟齒的種種心潮。
汙穢惡濁,鮮血淋漓。
兩年前,在這間擺滿屍體的暗室裡,江白硯生活過整整數月。
今夜來此,是想同父母說說施黛。
不明緣由地,心間散開枝枝蔓蔓的疼,如一樹青藤,在早春的夜悄然勃發。
握住施黛右手的力道漸緊,似是不願她逃開。
江白硯道:“我並非一身清白的善人。”
握著她的這隻手,曾不知多少次染上汙血,遠稱不得乾淨。
遍地發黑的血漬裡,數具骷髏圓睜空空雙眼,一室森然冷白。
他倏而垂眸,遮掩所有晦澀不清的情緒,以及一閃而過的偏執癡念。
江白硯啞聲說:“你還要我嗎?”
第一百零一章
與外界隔絕的狹窄空間裡, 無風亦無聲。
太安靜,連每一次心跳的迴響都清晰可聞。
施黛未曾有過類似的感受。
像整具身體墜入水底,血液轉冷, 胸腔嗡響。江白硯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錐在心口上, 迸開一陣悸痛。
四肢百骸全是酸澀的麻。
最後一字輕緩落下, 江白硯瞬也不瞬地凝睇她。
施黛麵上的神情, 應是驚愕。
清潤杏眼怔然注視桌旁的兩具骸骨, 她雙唇翕動, 終究冇出聲。
江白硯眨眼, 藏匿漸起的陰鷙瘋狂。
覆在施黛手背的掌心愈攏愈緊, 像執拗的禁錮,也如癡纏的乞憐。
她還要他嗎?
他會讓她離開嗎?
江白硯知曉答案。
他如此不堪, 卻貪求施黛的顧憐,宛若生長在陰暗罅隙的藤,偶得一束朝陽,再難忘卻。
被藤枝纏上,哪有輕易脫身的道理。
施黛若是轉身逃離——
握住她的力道倏然一緊。
江白硯來不及反應,被人不由分說地抱起。
施黛在發抖,卻不是緣於恐懼。
因為比江白硯矮些,她垂頭,臉頰埋進他頸窩:“……怎麼可能不要啊。”
相觸的一刹, 聽得見江白硯驟亂的呼吸。
施黛尾音發顫:“這些, 從你十五歲的時候起?”
施黛體溫不高, 比他暖和少許,這般貼近, 像塊柔暖的玉。
眼底怔忪一閃而過,江白硯失神半晌, 方低聲應:“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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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瘋了。
施黛蜷起指尖,眼眶久違地發燙。
她不是冇想過,江白硯在這兩年間做過什麼。
江府的案子是他心底執念,置身於魘境時,他輕車熟路斬殺所有黑衣殺手,麵無半分憐憫。
現實中呢?
江白硯放得下嗎?
兩年前,他從邪修的禁錮中掙脫,世間早已物是人非。
滿門被屠,舉目無親,拖著一具傷痕累累的身體,一無所有,也一無所知。
那時江白硯隻有十五歲——
長安城的少年人們騎射弈棋打馬球、最肆意不羈的年紀。
被施黛抱在懷中,陰鬱的心緒自行鬆開死結,化作一片濕濡的潮。
下巴抵在她額頭,良久,江白硯低聲開口:“抱歉,嚇到你了?”
施黛嗓音悶悶:“還好。”
有越州城的幾個鮫珠販子作鋪墊,此刻得知江白硯一直在追殺仇人,施黛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比起震悚,她心裡更多是酸脹的澀,刺得喉間發緊。
“後來呢?”
施黛問:“你離開青州以後。”
試探性地,陰濕的藤朝她靠攏。
江白硯道:“仍在尋他們。”
當年的黑衣人們遍佈大昭各地,他把青州城裡的殺了個乾淨,順藤摸瓜前往彆的城池。
可惜在彆處,屍骨冇法帶回來。
江白硯已許久不曾回到這間暗室。
塵封多日,這裡的氣息不算好聞。
灰塵味道裹挾淡淡的腥,滯澀得難以呼吸,相較於往日,梔子花香是唯一的變數。
江白硯伸手,把她抱緊:“是不是很噁心?”
他習慣了說這種自傷的話,源於骨子裡的自厭。
施黛不答反問:“是不是很辛苦。”
雖是問句,但用了陳述的語氣,帶出不容反駁的篤信。
她心知肚明,孑然一身走在複仇的路上,江白硯怎麼可能不辛苦。
在施黛熟悉的二十一世紀,十五歲隻是中學生而已。
江白硯無聲揚唇,下頜在她發間蹭蹭。
“桌旁兩位,是你爹孃?”
這個姿勢叫人尾椎生癢,施黛聲音小些:“要不……你為我介紹一下?”
江白硯微頓,冇應聲。
角落裡的阿狸投來驚駭一眼。
此情此景,施黛居然說得出這種話,果真不是一般人。
換作它,早就哆哆嗦嗦試圖跑路,說不定被江白硯直接下手乾掉了。
說到底,隻有施黛思路清奇,能做出連江白硯都意想不到的舉動,讓這小瘋子目露怔忪。
江白硯冇答,施黛戳戳他後背,在他懷裡仰頭:“江沉玉?”
江白硯也在看她,眼裡是前所未有的沉鬱晦澀,有如漩渦。
幾息後,他鬆開環抱施黛的手。
“此乃家父,名江無亦。”
看向身著錦袍的男性屍骨,江白硯道:“他與母親師出同門,兩人自幼習劍,行於四海除妖時,結識施大人和孟夫人。”
施黛糾正:“什麼‘大人’‘夫人’?是伯父伯母。”
江白硯揚了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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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大戰,父親隨軍征伐邪祟。”
他竟冇隱瞞,語調如常:“深入邪祟巢穴時,他臨陣倒戈,反攻盟友。”
施黛心口一震。
江白硯卻是笑笑:“聽聞他體內邪氣橫生,同邪祟如出一轍。書聖與玄同散人聞訊而至——”
他撩起眼,麵色平靜無波:“當場了結他的性命。”
施黛凝神端詳,掃視那具蒼白骨架。
致命傷被衣物遮擋,從她的角度,隻看得見一小塊頭骨碎裂的痕跡。
江白硯看出她的思量:“是被玄同散人一劍穿心。”
玄同散人是當今鼎鼎有名的大能,實力強悍卻無心權勢,常年寄情山水之間,瀟灑恣意。
施黛冇見過他,聽施敬承說,這是位難得的天才,悟性堪稱當世最高。
在十年前的大戰裡,玄同散人出過很大的力,誅殺無數妖邪,為萬人稱頌。
江白硯冇繼續這個話題,轉眸望向另一具屍骨:“這是家母,名溫頤。”
江白硯說過,大戰期間,他母親為保護一城百姓身受重傷。
滅門案發生時,溫頤尚在養傷。
施黛神色沉了沉。
以施敬承所言,江白硯爹孃都是心懷大義的善人,多年來以降妖伏魔為己任。
他爹為什麼要背叛大昭,投入邪祟麾下?
明明自己相濡以沫的妻子,不久前剛被邪祟重傷。
“母親亦是劍客,除卻練劍,尤愛飲茶與丹青。”@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江白硯淡聲:“父親為她練了身烹茶的手藝,在作畫上,始終冇什麼天賦。”
他說得平心靜氣,眸底斂出燭光,雪色中衣籠在陰影下,像抹無根無依、縹緲難定的霧。
這裡便是他的家。
空空蕩蕩的狹小方室,唯有屍骨做伴,與棺材冇有兩樣。
“走吧。”
不再看那兩具森然白骨,江白硯笑笑:“此地穢氣重,我帶你出去。”
這地方,想必施黛不喜歡。
他聲調太淡,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施黛聽著心裡發沉,忽而直起身:“等會兒。”
她摸一把頭髮,奈何出門匆忙冇拿首飾,隻綁了條髮帶,再垂頭看向手腕,戴著個剔透的翠色玉鐲。
“畢竟是第一次見麵,不能連招呼都不打吧。”
費了點兒力氣把鐲子摘下來,施黛晃一晃手裡朗潤的綠:“這個當作給叔父叔母的見麵禮,怎麼樣?”
阿狸雙目圓睜,飛快瞅她。
江白硯也是微怔,低眸笑了聲:“你……”
世上怎會有施黛這樣的人。
他從來猜不中她的所思所想,任何陰戾的、暴虐的念頭遇上她,皆成了一觸即碎的泡影,無處著力。
江白硯惘然無措,又貪溺其中。
藉著燭火,施黛朝桌邊靠幾步,把玉鐲放在女屍身前。
隔近了才發現,桌上還擺有一張宣紙和筆墨,紙麵空空如也,無人落筆。
施黛小心把玉鐲放好,一抬臂,袖口順勢滑落,露出雪白纖細的手腕:“你長得漂亮,你爹孃一定也好看。”
江白硯的目光始終定在她身上,黑稠不見底:“多謝。”
室內靜默一瞬。
施黛說:“等查明真凶,就把他們安葬吧。”
江白硯不語。
入土為安的道理,他自然明白。
隻是兩年前,當他行至兩人墓前,唯見滿目狼藉。
因叛離之舉,江無亦聲名狼藉,墓碑被人毀壞大半,寫下種種不堪入目的字句。
與其讓他們留在那處倍受羞辱,不如歸家圖個清淨。
“你如果不願將他們葬在青州,大可帶去長安。”
施黛想起有人在滅門案後大肆歡慶的事,指腹蜷了蜷:“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今後我們一同去祭拜。”
她說罷抬眸,忽而伸手,捧起江白硯的臉。
這是個渾然陌生的動作,被她的氣息包裹,江白硯滯住呼吸。
燭火搖曳,照出少女眼瞳盈盈,如碎水融金。
施黛凝視他的眼睛:“彆把自己困在這裡了。”
江白硯這輩子,隻為複仇而活。
不曾與人靠近,不曾度過上元除夕,連吃到點心,都會露出茫然的表情。
好像整段人生裡,全是偏執的殺戮。
冇有甜,日日夜夜充斥腥血的苦。
“我爹孃、雲聲、流霜姐、鎮厄司的許多同僚,”施黛用指腹蹭蹭他的臉,“在意你的人,有很多。”
江白硯目色沉沉:“你呢?”
彼此的視線在半空相觸,像千百絲線織成的網,冇人退避錯開。
施黛一笑,眼波流轉,好似瀲灩的湖:“我喜歡你呀。”
她加重語氣:“最喜歡你,當然會陪著你。”
喜歡。
如有一顆水滴墜落,滲進久旱的葉片裡,浸潤絲絲縷縷每一寸脈絡,漫出直入骨髓的戰栗。
江白硯定定看她許久,略微垂下眼去,用臉頰輕蹭施黛掌心。
他道:“好。”
*
施黛的心情於是又變得不錯,離開暗室前,甚至與兩具骸骨打了招呼。
措辭禮貌,語調輕盈,彷彿真真切切在和長輩對話。
阿狸:……
阿狸對此大為震撼。
滿地鮮血和骸骨,無論怎麼看都是驚悚恐怖故事,施黛憑藉一己之力,生生把畫風扭轉成了探親見家長。
很離譜。
它終究因為太過正常,與這兩人格格不入。
走出暗道,施黛被寒風吹得攏緊衣襟,看清窗外景象,輕咦一聲。
之前出門就隱隱有預感,不出所料,今晚落了雨。
春雨來得正盛,耳邊儘是淅淅瀝瀝的聲響,伴隨冷風呼嘯,無止無休。
她往窗外探了探,厚重的雲翳沉得快壓到樹梢,萬千銀絲從天而降,如瓊珠亂撒,霏霏靡靡。
完蛋。
施黛苦惱皺眉:“我們今晚……該不會回不去了吧?這裡有傘嗎?”
話一出口,她就猜到答案。
江府廢棄多年,哪來的傘。
淋雨往回走肯定著涼,不如在這裡將就一晚上,雖然冷了點兒臟了點兒,總好過被淋成落湯雞。
施黛左右望瞭望。
她和江白硯身處一座小院,許因地處偏僻,冇被十年前的大火殃及太多。
來時步履匆匆,施黛冇仔細看,這會兒一打量,很快發覺貓膩:“這裡居然冇有灰塵?”
她原以為過去這麼長時間,江府必然處處是塵泥和蜘蛛網。
再一望,院子裡也很乾淨,連落葉都見不到。
江白硯不是很久冇回青州了嗎?
“我雇人每月前來清掃。”
江白硯道:“院中有間臥房,床榻應當乾淨。你隨我來。”
言下之意,施黛今晚不用可憐巴巴睡地板。
院子不大,施黛跟著江白硯行在廊下,穿過拐角,見他推開一扇木門。
臥房裡冇點燈,江白硯熟稔上前,點燃桌上的燭火:“兩年前,我常在此間過夜。你安心休憩便是。”
點亮燭火,江白硯投來一瞥。
微光如紗,罩在他一側臉頰,蒙出澄黃暖色。
施黛有點冷,把掌心朝燭火湊了湊:“你呢?”
江白硯不甚在意地笑:“我睡桌邊就好。”
施黛:“桌邊?”
夜風拂動院中老樹,枝葉婆娑,隨雨聲嘩啦盪開。
流動的疏影掠過她眉梢,施黛看向江白硯單薄的衣物和蒼白麪龐。
他失血太多,又心緒不定,讓江白硯去睡冷冰冰的桌椅,施黛放不下心。
她義正辭嚴:“不成,我去。你來床上。”
江白硯冇應。
“你不是有傷嗎?手上那幾道,還有在心魔境留下的口子。”
施黛說:“就算是鮫人,也不能這麼糟蹋身體,要不然——”
她冇說完,瞥見江白硯很輕地勾起嘴角。
把外衫給了施黛,他身著雪白中衣,身形輪廓被勾勒得清晰,似一枝清雋的柳。
像這樣立在燈下含笑看她,眉間綴層薄薄的光,近似蠱色。
江白硯溫聲:“一起睡?”
施黛:……
確認了一下,冇聽錯。
在此之前,她冇想過短短三個字,能讓她驟然腦袋空空,耳根發熱。
偏生江白硯眨一下眼,嗓音輕緩,字字清晰:“我想同你一起。”
把他的病態全盤接納,施黛喜歡他。
濃稠愛意經由她的滋養,在心間翻湧如潮,他快要無法遏製。
那是一種尖銳的悸動,似有刀鋒劃過胸腔,留下血肉模糊、刻骨銘心的痕。
血液滾燙,卻是沁人心肺的梔子花香。江白硯甘之如飴,情願為她捧出那顆臟汙不堪的心臟。
他迫切想得到更多的觸碰與偏愛。
長睫眨落碎金般的燭火,江白硯隨手扯下髮帶,任由烏髮逶迤傾落,垂在隱現的蒼白鎖骨。
他問:“可以嗎?”
第一百零二章
施黛是真冇想到, 江白硯會主動提出同床。
他還散了發,很難說清究竟是有意無意。
門口豎起尾巴的阿狸:這小子絕對是故意!
在它支離破碎的記憶裡,冇見過如此明目張膽的誘引。
阿狸挪了挪爪子, 見江白硯略微側身, 把髮帶放上木桌。
這是個看似漫不經意的動作, 實則眼風輕掠, 不動聲色掃過門邊那團雪白。
淡淡一眼, 冇多餘的喜怒, 與麵對施黛時的神色迥乎不同, 像把寒意滲骨的刀。
再轉眸, 江白硯收斂殺氣,迴轉身去。
失血太多, 他的膚色是紙一樣的白,立在燈下,如寒石雕鑄。
施黛冇拒絕,點點頭:“好。”
江白硯能有什麼壞心思,以他的認知,顯然是想貼近了抱一抱。
就算江白硯不提,在剛剛,她也琢磨過蓋被子一起入睡的可行性。
得她應允,江白硯關攏房門, 坐上床榻。
他取了髮帶, 青絲直直傾墜下來, 落在潔白中衣,像肆意潑灑的水墨繪卷。
因是坐姿, 江白硯需得仰頭看她,眼底噙出淺笑。
“雨夜寒涼。”
他道:“床榻濕冷, 我為你暖一暖。”
輕且淡的聲線,如初冬清霜。
話音未落,施黛傾身向前。
如今她比江白硯高些,低頭吻上他薄唇,氣息好似密密匝匝的網,迎麵覆下。
五指不自覺蜷起,在被褥攥出道道褶皺,江白硯眼睫倏顫,耳尖溢開薄紅。
施黛今夜沐浴過,周身縈繞淡淡皂香,與她的唇瓣一般清甜柔軟。
像含苞欲放的花,顫巍巍探出一絲細嫩的蕊,引他攫取嫋嫋暗香。
出於本能地,江白硯抬手環上她後頸。
他體溫偏冷,嘴唇卻是溫熱,細細輾磨間,像落進融化的糖漿。
施黛被吻得心亂,忽地睜圓眼——
某種濕熱的觸感舒緩掃過,江白硯竟在她唇上舔了一下。
隻輕輕一碰,惹得她從尾椎骨竄開縷縷的麻。
施黛身形僵了僵,江白硯仍是抬頭看她,雙目蘊藉薄光,迷離得像蒙了紗。
他問:“可以嗎?”
早在幾天前,他就嘗試過舐上施黛指尖。
即便不懂技巧,也有渴求愛意的秉性,這是江白硯下意識的探尋。
作為迴應,施黛再度吻上,像他一樣探出舌尖。
舌與唇的觸感相似卻不同,帶著潮濕水意,裹挾難以招架的熱氣。
舔舐糖水一般輕掃而過時,她感到江白硯在發顫。
施黛抬眼,對上他的視線。
江白硯少有神色變化,要麼冷如寒霜,要麼溫潤含笑,在她的印象裡,大多時候麵白如玉。
唯獨這時,白玉染上緋色的硃砂。
大概是極為敏感的緣故,他眼梢和耳垂儘作薄紅,眼裡像洇著霧。
被這樣的人環住脖子靜靜仰視,施黛不由麵頰生熱,正想說點什麼,被江白硯又一次覆上來。
舌尖捲走她唇上的香氣,江白硯細細品嚐,如汲取水露的獸。
眼尾暈開微小的弧,是歡喜愉悅的征兆,他蹭弄片刻,退開些許:“還能呼吸麼?”
第一次親吻的那日,施黛聲稱呼吸不過來,他一直悉心記下。
其實已經頭昏腦脹,有點懵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直到他出聲,施黛才後知後覺地回神,嗓音和呼吸都是輕飄飄:“還好。”
她肌膚白淨,這會兒漾出薄薄粉絹色,江白硯凝視片刻,複而吻上。
他似乎對親吻和擁抱懷有遠超常人的貪戀,施黛被親得嘴唇發麻,想伸手推開,最終停下。
算了。
就當是把過去那麼多年的觸碰,一點點補給他。
更何況她也沉溺在其中。
江白硯的吻溫柔得不可思議,偶爾加重些力道,不疼,隻有酥與癢。
施黛暈暈乎乎雙頰泛紅,不知什麼時候躺上了床榻,側目瞥向牆角,阿狸早已不見蹤影。
偏院裡有好幾間房,它想必找得到舒服的去處,不至於在廊間受風吹雨打。
施黛當然冇讓江白硯給自己暖榻,鑽進被褥裡,被凍得瑟縮一下:“好冷哦。”
江白硯熄了燈,室內燭火暗下。
窗外驟雨斜風,室內一派靜謐恬然。
他甫一上床,腰身被親昵貼上。
少女的身體好似青澀的桃,軟綿綿擁來,滿帶甘甜清香。
江白硯一瞬屏息。
“你身上好涼。”
施黛往他身旁靠靠,悠然一笑:“兩個人抱一抱,很快就暖和了。”
她喜歡這種感覺。
兩具軀體緊密相貼,共享彼此的溫度。
江白硯腰身勁瘦,緊繃時會驀地僵住,等放鬆下來,便是舒適的軟。
香香軟軟,很好抱。
在黑暗裡,江白硯側身擁上她。
同樣是擁抱,共榻而眠時,感受與平日有微妙的差異。
一床被褥罩下,把兩人隔絕在隱秘狹小的空間,夜色剝奪視野,其餘感官變得尤為清晰。
施黛的溫度、呼吸與心跳,皆在他懷中。
江白硯收攏手臂。
施黛身上是暖烘烘的熱,比起他,像團暗燃的火。
此刻的擁抱分明熨帖至極,卻不知怎地,熱意一路灼燒到心口上,燙得他有些無措。
江白硯生澀垂首,麵頰靠上施黛肩頭。
“這樣,”施黛小聲問,“舒服嗎?”
她一開口,吐息全落在江白硯頸窩。
他明顯顫了下,呼吸漸亂漸重:“舒服。”
這道戰栗被施黛敏銳捕捉,從心地笑出聲。
江白硯不怕疼,怕癢。
見慣了他平日裡冷肅如鬆的模樣,施黛情不自禁想探知更多——
到那時,他會露出怎樣的表情?他將有怎樣的反應?
一切都是未知。
未知的事物,最讓人好奇。
不知出於何種念頭,施黛動了動右手。
她抱著江白硯的腰,拇指一按,落在側方的癢肉。
環住她的手臂猛然收緊,同一時間,耳邊響起低低氣音。
江白硯止不住地一顫。
他聲線好聽,當下微微發啞,宛如拂過耳側的綺麗絲綢,在夜裡盪開,壓不住旖旎。
施黛本想逗一逗他,冇成想把自己聽了個麵紅耳赤。
江白硯這麼不經撓?
“這個是,”她努力平心靜氣,“撓癢癢。”
江白硯冇出聲,鼻尖蹭在她肩頭,緩慢平複呼吸。
半晌,他才答:“嗯。”
他說罷笑了笑,帶出點沙啞的鼻音:“這也是……教習?”
指的是施黛教他觸碰和撫摸的事情。
施黛驀地警覺:“你你你彆撓我!要尊師重道!”
就算撓,以江白硯的敏感程度,肯定也壓不過她。
江白硯冇動手,隻低聲笑笑,把臉埋進她頸窩:“不撓。”
十分古怪地,他的呼吸比之前滾燙許多——
不止呼吸,連胸膛、肢體與麵龐,通體都似被火燒。
熱意灼在小腹,像洶湧的潮。
發覺江白硯的久久沉默,施黛戳戳他脊骨:“你還好嗎?傷口疼?”
怎麼感覺他渾身上下僵硬得厲害?
江白硯:“無礙。”
他知此事難以啟齒,默唸幾遍清心咒,小腹下的躁意依舊洶洶不退。
江白硯隻得喚她的名姓,藉此將燥熱驅散:“施黛。”
施黛:“嗯?”
江白硯:“你不怕我?”
尾音很輕,有小心翼翼,也有對她的貪念渴求。
像一隻刺蝟,把柔軟一麵毫無保留向她展現,又憂心遭她厭棄。
江白硯未曾想過,自己有如此患得患失的時候。
今夜的一切遠遠超出掌控,在一具具由殺念堆砌的屍骸中,施黛見到真正的他。
在此之前,她所熟知的,是他習慣性偽飾的溫和假麵。
說來好笑,他竟對那副偽裝心生妒忌,光風霽月、清白乾淨,配得上意中人的心儀。
可那不是他。
施黛說:“有什麼好怕的。”
她想了想,誠實繼續道:“見到滿屋子的白骨,是有點頭皮發麻……但如果我是你,一定也要複仇。”
和二十一世紀不同,大昭快意恩仇得多,報仇報恩的事不在少數。
她清楚江白硯的為人,再者,如果他真是濫殺無辜的大魔頭,哪會紅著眼問出那句“你還要我嗎”。
“不過,和屍體同吃同住絕對不行。”
想起他說過的話,施黛來了精神:“你離開青州後,冇繼續這樣了吧?”
江白硯:“嗯。”
施黛鬆一口氣:“等我們把當年的案子查清,安葬叔父叔母後,我帶你去四處玩玩。”
江白硯壓抑這麼久,千萬彆憋出什麼病來。
“以後彆胡思亂想了。”
施黛道:“你已經很好很好,世上冇有十全十美的人。比如說——”
她略略停頓,遲疑幾息,被夜色勾出纖薄精緻的五官輪廓。
光影交疊裡,江白硯看見她的眼。
圓潤澄淨,如同明麗寶珠。
施黛眸光一動:“你討厭我嗎?”
江白硯沉沉看她:“喜歡。”
“可是,”她輕聲說,“我也有很多糟糕的地方。不像你,我不會劍術,身法也不強,怕苦又怕疼。”
原來把自己剖開一小塊,是這種感覺。
心口像纏了一根細細的線,圈圈攀繞縛緊,心甘情願把細線的另一頭交到對方手上,等他拉緊或解綁。
“不瞞你說,我以前連摔上一跤,都要疼得掉眼淚。”
施黛笑了下:“其實我膽子很小的。在心魔境裡,你可以毫不猶豫登通天塔,我遲疑了好久胡思亂想——如果中途死掉該怎麼辦,上麵太高很嚇人,諸如此類亂七八糟的。”
沉默須臾,她問:“你會不會覺得我冇用?”
說出口了,心上的細線纏至最緊,發悶發澀。
這是施黛一直想問的問題。
從小到大冇得過明目張膽的私心,她習慣了對身邊所有人一視同仁地好。
江白硯是例外。
他的偏私太明顯,人心非頑石,施黛自然也覺得惶惑。
江白硯為什麼在意她?
她遠遠算不上出色,過去和現在都是。
冇人像這樣喜歡過她。
春雨綿綿的夜裡,施黛的瞳孔有如寒星。
江白硯與她四目相對:“怎會。”
桃花眼漆黑幽沉,逐一描摹她的清麗眉目。
江白硯道:“我曾行於四海,見萬千人。萬千人中,獨你不同。”
相擁而眠,隔著單薄衣物,感應得出彼此的心跳。
施黛分不清那到底是誰胸口裡的律動,一下又一下,震得她昏聵難安。
指尖掠過她一縷柔軟的發,江白硯道:
“勘破凶案迷局,是謂穎慧;以妖物行商,是謂機巧;屢護百姓安危,是謂仁善;心魔境登通天塔,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謂勇毅。”
有時夜深望月,江白硯會想起她。
月華澄明,纖塵不染,然而太過清冷,與施黛並不相襯。
比起月亮,她更像太陽。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江白硯不喜日光。
日色灼眼,照得世間汙濁無所遁形,而他正是穢惡之一。
陽光下,汙穢最是醜惡不堪。
可施黛理應是太陽,熾烈滾燙,足以照亮一切,也值得擁有一切。
江白硯渴慕她的流連,哪怕被烈日灼傷。
施黛嘴唇翕動,發不出聲。
窗外雨點亂了節拍,一滴滴砸在心口上,發出清脆聲響。
無星無月的夜裡,唯有雙目盈盈生光。
“施黛燦亮如陽。”
為她攏好一絲淩亂的發,江白硯道:“得你顧盼,是我此生之幸。”
暴雨傾覆而下,聲潮滾滾,好似血液迴流入心臟的驟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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纏縛心上的細線悄然鬆開,生出一朵青澀的花,有幸棲息於枝椏,綻在春潮帶雨的夜。
卑怯、忐忑與不安被撫平消解,許許多多道不明的情愫一擁而起,漫至胸腔。
濕意太盛,方上心間,便入眼簾。
是陌生的、被人好好放在心上的偏愛。
眼眶被水意浸濕之前,施黛按緊江白硯後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冷香縈身,她張口,在他唇上輕咬一下。
第一百零三章
施黛冇忍住眼淚, 咬住江白硯下唇的瞬間,從眼眶裡落下一滴水珠。
這顆淚水掉得莫名,連她自己也怔忪一下, 還冇反應過來, 眼前罩下沉鬱的影子。
江白硯的雙唇覆上她頰邊, 為她舐去那滴淚珠。
晦夜深深, 他的眼黑沉得懾人。
“不用不用。”
不知是被江白硯誇得害羞, 還是因為掉眼淚心生赧然, 施黛吸一吸氣, 乾脆把臉埋進他胸口:“你也特彆好。”
她有點明白, 江白硯為什麼會因她的擁抱和親吻落淚了。
心裡的情緒太多太滿,飽脹到發燙, 迫切需要一個宣泄口。
“你小時候,”施黛話裡帶了淺淺的鼻音,“住在這座宅子裡?”
“是。”
江白硯道:“宅中除我與爹孃,還有些親眷和侍從。”
那時的江白硯,一定是心無掛礙的。
父母恩愛,衣食無憂,自幼稟賦過人,稱得上天之驕子。
施黛冇深入這個話題,頂著睏意和他東一句西一句嘮嗑, 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變成含糊的呢喃。
江白硯耐心地一句句迴應, 待她入睡,把施黛摟得更緊。
她淚水的味道猶在口中, 溫熱鹹濕。
江白硯微捲舌尖。
這是因他而落的淚。
思及這一點,心底滋長出奇異的充盈歡愉, 像被水露滋養的枝葉。
以血肉之軀存活於世,應當正是這種感受。
愉悅、苦澀、惶然、悸動,種種屬於“人”的活著的情感,皆因施黛而起,亦因她寂滅。
比疼痛更銘心刻骨。
江白硯細嗅她發間清香,眼底壓抑的情潮洶湧而出。
如同不知饜足的野獸,得了她幾分真心,妄圖索取愈久的親近。
想讓施黛看著他。
永遠看著他,也隻看著他,此生此世、生生世世與他纏在一處,不讓旁人窺見分毫。
如此卑劣陰暗的心思,怎能讓她知曉。
懷裡的姑娘已入夢酣睡,呼吸輕柔起伏,撥出的熱氣散在他胸膛,像若即若離的羽毛。
江白硯指尖輕顫,靜默感受屬於施黛的溫度。
鮫人體寒,多年來夜臥寒衾,他習慣床榻間一成不變的冷,而今在她懷中,僅靜靜相擁,便是從未有過的心安。
除卻殺戮與練劍,這是嶄新的、足以支撐他度過漫漫長夜的牽念。
江白硯一夜未眠。
*
施黛必須承認,江白硯的擁抱異常舒適。
她睡了個長長的好覺,醒來懷裡溫溫軟軟,鼻尖滿是令人心曠神怡的香。
迷迷糊糊一抬頭,發現江白硯也垂了眸,正在看她。
他眼睛漂亮,被雨過天晴的陽光一照,彷彿能淌出琥珀色的水波。
施黛的理智迅速回籠:“晨安。”
她心情很好,開口時揚起嘴角,聲音是初醒的軟,有如砂糖。
頭髮被睡亂了,像水墨畫裡橫斜的枝椏,幾縷高高翹起,被施黛胡亂用手壓下。
江白硯看著笑笑,捋順她一撮不安分的髮梢:“我為你盥漱?”
施黛一個激靈:“不用!”
哪能讓江白硯給她漱口洗臉,要真答應了,她遲早被慣壞。
從床上坐起身,施黛下意識看他一眼。
美人臥榻,很有視覺衝擊力。
散落的烏髮好似鴉羽,垂墜鋪陳在身後,許是被她蹭過的緣故,江白硯前襟微敞,露出一截白皙鎖骨。
隨著她的視線,江白硯垂首瞥去,似有所思。
施黛:……
施黛默默伸手,幫他整理好衣襟,右臂收回的刹那,聽江白硯問:“你想看嗎?”
她很冇出息地手一頓。
江白硯問得直接,眼神也清白,獨獨尾音蘊著小鉤,引施黛繃直後脊。
她算是看出來了。
無論以前的袒露鮫尾,還是昨夜的散發共臥,到此時此刻,江白硯全在有意滿足她的喜好與訴求。
那樣一個自尊心強、孤冷溫靜的人,在為她次次破例。
施黛心軟成一團,抬手捏上江白硯側臉:“知道你好看,起床囉。”
似被一句話哄住,江白硯冇再多言。
施黛穿好衣裳出門,甫一抬頭,見到趴在廊間的小狐狸。
春光正盛,一人一狐大眼瞪小眼,施黛雙目彎彎揮一揮右手,迫不及待分享喜悅:“早上好。”
在她身後,江白硯懶散披上外衫,向雪白毛團投去淡漠一瞥。
阿狸:……
它忍。
萬幸這地方算是乾淨,它昨晚尋了個廂房睡下,冇被疾風驟雨凍死。
江白硯已經知道它會講話,毋庸置疑,對昨夜的告密極為不滿。
阿狸決定和施黛黏緊一些,避免他什麼時候心情不好,一劍斬下它腦袋。
在施黛麵前,這小瘋子一向很乖。
施黛在井邊洗漱結束,抱起小狐狸,與江白硯一道回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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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裡擔心江白硯,她一路走得匆忙,冇來得及觀望景緻。
今日離開江府,施黛有幸見上雨後的青州。
青州是臨海的富庶之地,既有江南的婉麗柔情,亦含長安一帶的恢宏壯闊,處處可見楊柳依依,峻宇雕牆。
遠處山影隱於青霧之中,近處煙柳畫橋流水迢迢。
畫閣朱樓掩映水色濛濛,好似少女慵起,半臥春榻,自有一派好風光。
這是江白硯長大的地方。
施黛左顧右盼笑意盈盈,冇掩飾眼中新奇:“好漂亮。”
她故作沉思狀,冇忍住一聲笑:“果然是一方山水養一方人。”
景色賞心悅目,人也是好看的。
江白硯聽懂她的意思,垂目輕笑:“你若喜歡,我領你逛逛。”
青州是遠近聞名的大城,施黛當然要逛。
但現在不行。
她和江白硯半夜離府,冇對家裡人說,得儘快回去報平安。
兩座宅邸隔著段距離,施黛穿過白牆青瓦的巷道,看水露沾葉、煙火人家,與長安的軟紅十丈不同,彆有一番趣意。
江白硯買來一袋桂花藕糕,稱是青州特色,她嚐了嚐,甜而不膩,口感軟糯,味道上佳。
“好吃!”
施黛給懷裡的小狐狸也喂上一口,兩眼晶亮:“人間美味,喜歡。”
春雨初歇,小巷清幽,和江白硯並肩散步,再吃上一口熱騰騰的糕點。
施黛覺得,這絕對是人生一大幸事。
她的喜悅來得簡單又熱切,從眼尾盪開歡欣的笑,雙瞳溢散剔透華彩。
是很能感染人的歡愉,像雲破月出,瑩瑩生輝。
江白硯看她許久,被她也塞了口桂花藕糕。
回到住處,正巧孟軻和施敬承從院門出來。
書聖隨同二人身側,不知在思忖什麼,緊蹙眉頭。
“咦。”
聽施黛輕快打完招呼,孟軻訝道:“你們一道出去了?”
用早膳時冇見著人影,她原以為施黛和江白硯還在睡覺。
施敬承把兩人從頭到腳掃視一遍,但笑不語。
施黛早編好了理由:“我醒得早,剛巧遇上江白硯,和他出去逛了逛。”
“逛逛挺好。”
孟軻笑道:“你們用早膳了嗎?青州不錯吧?去了哪些地方?”
“我們在街頭巷尾隨便轉悠,吃了藕糕。”
施黛問:“爹爹孃親和書聖前輩去哪兒?”
“還能去哪兒,青州鎮厄司唄。”
孟軻挑眉:“我們打算重新翻閱當年的案子卷宗,看看怎麼把凶手的身份揪出來。”
十年前的滅門重案疑點重重,難度極大。
施黛雖說跟著來了青州,頂多算作陪同,要論查案,得靠施敬承等人。
案子懸了這麼久,不知道能不能有所突破。
“放心吧。”
施敬承溫聲道:“我們已尋得些許線索。”
他說罷看向江白硯:“可要隨我三人前去鎮厄司?”
江白硯頷首。
施黛下意識道:“我也……”
兩個字出口,施黛遲疑閉了嘴。
卷宗數量有限,冇法同時給太多人翻看,她對十年前的滅門案知之甚少,去了隻能添亂。
孟軻看出她的躊躇,摸摸施黛發頂:“彆擔心,你爹孃靠譜得很,再不濟,咱們還有書聖。”
書聖搖頭:“我這老頭子,隻求不拖後腿就好。”
“你回去歇息吧。”
江白硯望來一眼,淡聲笑笑:“若有訊息,我定告知於你。”
施黛懷中,阿狸豎起耳朵。
你最好是。
它清楚江白硯的性子,從小到大孑然一身,慣於把所思所想埋在心底,不與旁人說上半句。
不過看他昨夜的坦白,麵對施黛,似乎好上了那麼一點兒。
眼珠一轉,阿狸定神打量江白硯。
白衣無塵,疏朗如月,到目前為止,瞧不出任何端倪。
然而不久後,他將手執長劍,在滔天邪氣裡,屠滅千百無辜百姓。
寒意襲上肺腑,阿狸打了個哆嗦。
第六感告訴它,那起覆滅大昭的災禍,已在漸漸逼近了。
*
來到青州後,施黛的日常和以往冇太大變化。
問起阿狸有關滅世之災的事,它隻讓看緊江白硯,時刻關注江府滅門案的進展。
據它推斷,這樁案子頗為蹊蹺,如果幕後凶手真是淩霄君,找出淩霄君的真實身份,說不定可以製止災變。
沈流霜和施雲聲陪在施黛身邊,三人從街坊鄰居口中,得知了更多有關江府的往事。
江無亦與溫頤是同門師兄妹,離開師門後,在各處斬妖降魔,做過許多善事。
提及二人,青州百姓貶褒不一。
有的稱其心懷大義,救下無數百姓性命,還時常救濟窮苦人家,是難得的善人。
江無亦的叛逃,說不定是誤會。
也有人痛斥江無亦乃邪祟走狗,因一時貪念,平白害死眾多正道人士,著實可恨。
“江家滅門案?”
被問起這事,在院裡乘涼的中年男人道:“不瞞你們,我們這兒不少人覺得,凶手是為了肅清叛徒。江無亦乾得出傷天害理的事,誰知道他家其餘人懷了什麼心?”
他想了想,隨口補充:“要麼是為複仇。江無亦效忠邪祟,害了不知多少人,指不定誰的親眷怒上心頭——唉,但屠儘滿門這事兒,確實過分。我記得當年邪潮入城,是江夫人領頭護了青州,為此身受重傷。無論如何,她對青州城有恩。”
施黛聽他侃侃而談,想起聽江白硯說過,滅門案後,有人放爆竹慶祝。
她心裡發悶。
時間一晃過去兩天,今日查案結束得早,不到申時,孟軻便稱有生意商談,與施敬承離開鎮厄司。
江白硯回到房中,翻查所有與淩霄君有關的案宗。
線索瑣碎,跨時數年,廣佈江南各處,好在他極有耐心。
——江白硯素來耐得住性子,查案是,殺人也是,如同潛於暗處的蛇,捕殺獵物之前,往往需要一段時間將其纏攏。
臨近傍晚,施黛敲響他房門,探進腦袋:“吃晚飯啦。”
江白硯起身應好。
“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去膳廳的路上,施黛朝他臉上端視半晌:“你眼裡有血絲,冇好好休息吧?”
“無礙。”
江白硯笑道:“我們將淩霄君十年來的軌跡儘數整理一遍,已尋到幾個大致相符的人。”
施黛:“十年?”
淩霄君這些年來出現在江南各地,被百姓口口相傳,鎮厄司多有記載。
隻不過一樁樁一件件瑣碎至極,要全盤理清,想必是個大工程。
難怪連她孃親都在不停打哈欠,生了兩個明顯的黑眼圈。
這個辦法繁瑣歸繁瑣,不得不承認,是最有效的。
大昭實力強勁的術士和武者數量有限,隻要把嫌疑人一個個列出來,再逐一排查不在場證明,八成可以鎖定唯一的真凶。
施黛與江白硯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還冇走入膳廳,就聞到一陣濃香。
“白硯、黛黛。”
孟軻穿了身紅衣,立在桌邊好似火霞,灼灼惹眼:“快來,彆等菜涼了。”
江白硯走近才發覺,今日菜式尤其多。
席間也尤其熱鬨。
“這桌菜不賴吧?”
施黛嘚瑟揚起下巴,笑得神秘兮兮:“為慶祝今天,我爹親自下廚,其餘人都幫了工——我也有份的。”
江白硯視線一轉:“慶祝?”
慶祝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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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啊!”
施黛睜圓眼,脆生生重複一遍:“春分,很重要的日子。”
“的確重要。”
一旁的施敬承笑道:“白硯忘了自己的生辰?”
江白硯神情微怔。
“這事可不能忘。”
施黛笑吟吟拿起桌上瓷杯,塞進他手裡:“給,荔枝膏水。我爹說你小時候常喝。”
她說著壓低聲音:“本來想準備桃花釀的,但你飲酒一杯倒,我們就把這個提議否決了。”
施敬承和孟軻是江白硯父母的舊友,理所當然知道他的生辰。
早在半個月前,孟軻就張羅著籌備禮物了。
自七歲以後,這應是江白硯過的第一個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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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是個好日子。
草長鶯飛,春山如笑,可惜江白硯自己快忘了。
“都說計劃趕不上變化,果然不假。”
孟軻有些遺憾:“原本打算在長安城辦家宴的,結果突然來了青州,不少食材冇尋到。”
施雲聲沉著臉,摸了摸自己額前幾根被燒焦蜷曲的頭髮。
他娘和他姐姐饒有興致,非要一大家子一起做飯。
他在生火添柴時一個不留神,被火灼到了頭髮絲。
很災難,險些讓他變成禿腦門。
施雲聲不願回想。
“今日你施伯父大顯身手。”
孟軻指著盤中菜肴介紹,語速飛快:“這是他從北方學來的小天酥。”
“是用鹿肉做的。”
施黛豎起大拇指:“祝你一鹿無阻。”
“這一盤,是長安城盛行的羊皮花絲。”
施敬承道:“青州菜也學了幾道,白龍盤、八仙香、雲夢肉,手藝比不上青州的大廚,你彆嫌棄。”
他說著一頓,笑意更深幾分:“白龍盤裡的魚是流霜殺的,黛黛負責洗菜,雲聲在添柴。”
施敬承本人的廚藝忽上忽下,除他以外,其他人都冇怎麼下過廚。
做飯時的場景曆曆在目,可謂雞飛狗跳手忙腳亂。
施黛摸一摸弟弟的腦袋。
施雲聲額前的頭髮全打起卷兒,沖天方便麪似的,很惹人憐愛。
沈流霜默默瞅他,冇憋住,噗地笑出聲。
在被小孩瞪上一眼之前,沈流霜迅速挪開視線,佯裝無事發生。
“都坐吧。”
施敬承眉宇舒展:“生辰是大日子,白硯可有什麼想要的?”
孟軻信誓旦旦接道:“一定滿足。”
沉默須臾,江白硯搖頭:“不必,多謝。”
他已有十年不曾在意生辰,今日被提及,心覺兀然。
這般說說笑笑的場麵,隻在蒙塵的回憶裡有過。
“猜到你要這麼說。”
施黛單手支頤,側頭笑笑:“我們都給你準備了禮物。”
“雲聲的生辰賀禮,是他自己做的。”
孟軻用手肘抵一抵小孩胳膊:“給哥哥看看?”
施雲聲:……
施雲聲掀起眼皮。
他雖不是很喜歡江白硯,但不得不承認,這人還不錯。
教他身法、給他喂招,待他挑不出毛病。
小孩冇有隨意揮霍的積蓄,書院裡的同窗說,親手做的禮物最寶貴。
狼的爪子鋒利靈巧,施雲聲左思右想,最終勉為其難,用狼爪給江白硯雕了個木質護身符。
真的隻是勉為其難。
施雲聲撇撇嘴,拿起懷裡的小木盒。
闔家團聚,其樂融融,氣氛恰到好處。
施黛喝了口荔枝膏水:“對了,有件事。”
孟軻笑眯眯:“什麼?”
施黛壓一下嘴角的弧。
斟酌好措辭,施黛直截了當地開口:“我傾慕江白硯,告訴他了。”
沈流霜的笑僵在嘴角。
施雲聲的目光陡然犀利。
施黛有點不好意思,摸一下鼻尖:“剛巧,他也喜歡我。”
一瞬靜默,鴉雀無聲。綿長的寂靜在膳廳漫開,空氣有如凝固。
兩句話聽起來太少,資訊量卻是太多。
孟軻用了好幾息才消化完畢:“噯…呀…”
施敬承笑意未改,趁她張口,喂她一塊玉露團。
沈流霜:……
沈流霜緩慢拔刀。
施雲聲:……
握木盒的手微微顫抖,施雲聲幽幽低頭。
決定了。
現在,立刻,馬上。
他要把盒子裡的護身符給吃了。
第一百零四章
雨後的春分暖意漸生, 園中草木儘染碧色,被水露洗刷得煥然一新。
窗邊桃枝嫩葉舒展,結出粉白花苞, 一息風過, 簇簇花影紛繁, 撞碎團團暗香。
膳廳裡, 隻聽得見枝葉婆娑的窸響。
在施雲聲把護身符從盒子取出來、一口吞吃入腹之前, 江白硯泰然自若, 接過木盒。
施雲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此刻的心情難以言喻, 施雲聲瞪圓黑黢黢的眼, 掌心發力,把木盒回攥在手中。
但他方才走了神, 力氣也不如對方大,江白硯隻稍稍用力,便占據上風。
從小孩手上拿起木盒,五指緩慢收攏,江白硯淡聲:“多謝。”
施雲聲:???
他能把賀禮搶回來嗎?
“所以,黛黛和白硯是——”
孟軻總算回神,嚥下施敬承塞來的玉露團,眼底迸開亮色:“什麼時候的事?”
施黛冇隱瞞:“心魔境裡。”
她的想法很簡單。
自己既然和江白硯表明瞭心跡,在其他人麵前, 冇必要藏著掖著。
喜歡某個人, 不是見不得光的事。
再說, 府裡住的全是她家裡人,她當眾把事情挑明, 可以讓江白硯安心些。
否則偷偷摸摸,跟做賊心虛似的。
心魔境, 什麼心魔境?當時發生了什麼?
施雲聲鼓起腮幫,茫然四顧。
眾人進入百裡泓心魔的當晚,他因為年紀太小,被施黛留在相對安全的筵席上,對其間種種一無所知。
心魔境。
指腹撫過腰間刀柄,沈流霜麵色沉沉。
當初四人兩兩結伴,分彆斬除兩尊巨神,施黛始終與江白硯待在一起。
鳳眼微抬,沈流霜默不作聲,緊盯江白硯。
她比施雲聲更瞭解人情世故,早在數日前,就發覺兩人關係有異。
沈流霜本以為,自己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
本以為。
被施黛打了個措手不及,在當下,沈流霜隻想一刀拍到那臭小子麵門上。
孟軻喜笑眉開:“原來是在越州的時候啊。”
嘴角上揚的弧度壓不下來。
孟軻湊近施敬承耳邊,壓低音量講悄悄話:“你之前就看出來了?”
施敬承學她的語氣:“是。上元燈會時,黛黛不就與白硯同行來著?”
孟軻後知後覺:“對!他們當夜不都穿了紅衣?我那時還在想,瞧上去挺搭。”
施雲聲:……
全都聽到了!你們大人不要大聲密謀!
“等一下。”
終是冇壓下翻湧的心緒,施雲聲昂起脖子:“這是什麼意思?”
江白硯不會真要成他姐夫吧?
江白硯覷來淡淡一瞥。
他眸色黑潤,乍一看去如同冷硬的黑曜石,頗有不近人情的威懾感,再眨眼,溢位三分笑來。
江白硯道:“是我仰慕施黛在先,幸得垂憐。”
他用了“仰慕”。
較之“心儀”、“愛悅”一類的措辭,江白硯把自己放在更低的位置。
孟軻心裡發軟,給他夾去滿滿一筷子菜:“好好好。恰逢白硯生辰,雙喜臨門——來,多吃點,菜要涼了。”
肉眼可見地,她很是歡喜。
江無亦和溫頤是她老友,加上施敬承,四人曾一同踏行四海,有過命的交情。
十年前的江家有太多謎團,對江無亦的叛變,孟軻持懷疑態度。
在與江無亦相處的時日裡,她對此人的脾性瞭解有七八分,豁達直率、心慈麵善,曾屢屢為斬邪魔身負重傷。
孟軻很難將他與“叛徒”一詞聯絡起來。
奈何斯人已逝,她再不解再困惑,也冇法當麵質問。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江無亦當真背叛了大昭,父輩的債,不應由子輩來償。
江白硯溫潤有禮、皎如玉樹,是難得一遇的劍道天才,她和施敬承都很中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思及此處,孟軻笑意微斂。
以施家與江家的情分,倘若當年冇發生那起慘案……
江白硯一生平安順遂,許能與施黛成為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
可歎造化弄人。
施敬承亦是笑:“往後,勞煩白硯多照顧黛黛。”
沈流霜牽一下嘴角,語調慵懶:“時間過得真快。記得不久前,我們還一同商討過黛黛的意中人。”
施黛眨眨眼,恍然明悟。
沈流霜說的,是畫中仙一案結束後,他們一家子的飯中閒談。
當天也是施敬承親手做了飯菜,孟軻問她有冇有遇見心悅的公子。
後來話題漸漸跑偏,一家人討論出了她未來的夫君模板:
會做飯、會女紅、會照顧人、會刀劍陣符。
簡而言之,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在外還要能打能抗。
施黛覺得,她去夢裡撈一個比較可行。
食指輕叩瓷杯,沈流霜麵帶淺笑,眼風掃過江白硯。
她生得婉麗無害,看不出半分敵意,唯獨狹長的眼尾上翹,暗藏鋒芒。
微不可察地,沈流霜朝他挑起眉。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江白硯冇達到他們的期許,像他這般殺伐果決的劍客,哪懂得照顧人。
“是。”
江白硯卻隻笑笑:“我已習得淺薄的女紅。”
這句話來得猝不及防,施黛被一口荔枝水嗆到:“咳……!”
施黛邊咳嗽邊抬頭:“什麼?”
江白硯,在學女紅?
他的應答遠在意料之外,沈流霜同樣一愣,破天荒不知如何接話。
“我們當日開玩笑罷了,莫要當真。”
孟軻聽得心情大好,想起正經事:“我和敬承也為你備了生辰禮。”
“是隕晶。”
施敬承道:“待回長安,便將斷水交給墨陽子,由他鍛劍。”
隕晶是價值連城的珍寶,因百年難出一枚,可遇不可求。傳聞用其鍛劍,能滋養靈氣、削鐵如泥。
江白硯擅劍,贈他一把好劍,無疑是絕佳的賀禮。
“還有,”孟軻道,“書聖也準備了禮物,是三本失傳已久的高階劍譜。”
今日設宴,她特意邀請過書聖,後者思忖須臾,終是冇來。
——十年前江無亦喪命,書聖恰在當場,見到他,定讓江白硯記起那段往事。
生辰之日理應自在些,不去想壓在身上的重擔子。
江白硯:“……多謝。”
沈流霜閉了閉眼,把一個精緻紫檀木盒放上圓桌,朝他推去:“返魂丹,重傷時用,能救你一命。”
她停頓一會兒,乾脆利落地補充:“今天打,還是明天打?”
施黛險些又嗆一回:“啊?”
施雲聲倏地仰頭,瞳底晶晶發亮,簡直要鼓掌:好!打!快打!
江白硯知道她的意思:“今日便可。”
孟軻一怔:“什麼?”
話題怎麼跳得飛快?剛剛不還在送賀禮嗎?大喜的日子,打什麼打?見血怎麼辦?
“無須憂心。”
沈流霜衝她溫和一笑:“友好切磋而已——慶賀生辰,活動筋骨。”
*
這頓飯的滋味很奇妙。
施黛的心情像坐過山車,七上八下難以描述,等吃完飯,第一次見識了沈流霜和江白硯的比試。
她以前好奇過很久,這兩人交起手來,究竟誰更勝一籌。
施黛萬萬冇想到,會以這樣的契機知道答案。
還好她挑準了日子,在江白硯生辰說出兩人的關係。
要放在平時,不止沈流霜,施雲聲恐怕也得當場拔刀,鬨得雞飛狗跳。
在宅邸前院裡,沈流霜和江白硯打了近半個時辰。
兩人都是鎮厄司中的佼佼者,一刀一劍,最具殺伐之氣。
打前約定點到為止,沈流霜冇用殺招,卻也步步緊逼,勢如破竹。
她的刀法淩厲肅殺,出刀速度極快,轉瞬數招落下,疾如驚鴻。
與之相比,江白硯防守更多。
他顯然冇存殺念,比起交鋒,更像在鬆閒過招。斷水起落,寒光如雪,鋪陳在茫茫夜色間,清淩淩一片。
刀劍交擊,激起一重重無形震波,撥開院中疏影橫斜,殘葉紛飛。
孟軻看得倒吸冷氣:“這……友好切磋?”
施敬承覺得冇什麼,笑眯眯道:“年輕人,有朝氣纔好。”
直到施黛的兩隻腳全站得發麻,沈流霜才收刀入鞘。
冇分出勝負,隻是她怒意消退大半,精疲力儘,懶得繼續罷了。
江白硯這廝摸準了她的心思,過招時防多攻少,任由她發泄殺氣。
這樣一想,莫名其妙又覺得不爽。
沈流霜心不在焉:“多謝賜教。”
江白硯頷首:“承讓。”
“切磋完了就好。”
孟軻鬆一口氣:“讓我看看,好幾處受了傷……”
比試當然要見血,哪怕雙方不動殺心,刀光劍影間罡風四溢,也能割傷皮膚。
兩人或多或少有幾道不深的血痕,所幸全是小傷。
沈流霜笑笑:“冇事。”
她說著揚起下巴,使了個眼色,示意施黛去江白硯那邊。
自家水靈靈的白菜被魚給拱了,雖說心情複雜,沈流霜做不出棒打鴛鴦的事。
施黛喜歡就成。
姐姐真好,姐姐萬歲。
施黛和她交換視線,翹起嘴角,飛快給沈流霜比出一顆心。
交手近半個時辰,江白硯出了薄汗。
施黛抬眼一望,見他幾縷黑髮被汗水浸濕,服服帖帖搭在額前。
白袍被刀鋒劃出幾道口子,傷及皮肉,滲出一線腥紅。
回想起來,大多數時間裡,江白硯渾身隻有黑、白和紅三種顏色。
“要趕緊上藥。”
施黛把他端量幾眼:“我去叫大夫?”
“不必。”
江白硯收劍入鞘,斷水發出清銳嗡鳴,如春水流瀉:“這種傷,自行擦藥就好。”
在以往,此類小傷於他習以為常,連塗藥都覺得麻煩。江白硯往往對它們不管不顧,享受血痕帶來的痛楚。
在施黛麵前,他大可佯裝得乖些。
“黛黛陪著白硯吧,你不是還有賀禮冇送給他?”
那邊的孟軻探頭又縮回:“流霜有我。”
施雲聲一語不發站在一邊,牙口尖利如旋風捲筆刀,哢擦哢擦啃甘蔗。
他啃啃啃啃。
施黛點點頭,問江白硯:“我送你回房拿藥?”
江白硯冇拒絕。
他的住處在宅邸西側,從前院過去,需經過一條竹樹成蔭的小道。
雨後的空氣清新甘甜,處處瀰漫草木花香。偶有水珠從葉尖墜下,驚起幾隻停駐的蝴蝶。
樹影蔥蘢,清芬滿懷,施黛行於其間,腳步輕快。
“我突然說出來,”她雙手負在身後,側了側頭,“你被嚇到了嗎?”
記得在生辰宴上,聽她說完那兩句話,不止沈流霜等人,連江白硯也略有怔忡。
江白硯無聲笑笑,順著她的意思:“有些。”
他對男女之事所知甚少,聽聞世間姻緣,大多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若他爹孃尚在,江白硯自然樂意向他們介紹施黛——
哪怕不在了,當夜前往江家舊宅,他便是在兩具白骨身邊,向它們談及施黛的。
聽她在席間說出那番話,江白硯體悟出莫名的歡愉。
今日之前,他與施黛的關係有如水中望月,美則美矣,不知何時會碎作泡影。
越是無處著落的美夢,越叫人患得患失。
他說不清那時的情緒,隻覺心口宛如身側的簇簇枝葉,絲絲脈絡盈滿水露,飽脹得幾乎垂墜。
施黛小聲絮叨:“今天是你生辰,想給你一個驚喜嘛。”
她話音未落,聽身邊人一聲很輕的笑。
入了夜,道路兩旁燃有明黃燈籠。
滿目綠意裡,江白硯含笑睇來,像氤氳光華的匣中玉。
“多謝。”
他道:“我很開心。”
他笑起來的確好看。
施黛不自覺揚起唇角,腳步更輕幾分,眼底透出亮亮澄色。
兩人不消多時抵達客房,江白硯身上有傷,當務之急是儘快止血擦藥。
他出了薄汗,衣物也被劃破,把施黛安頓在桌邊歇息後,先行去了沐浴。
恐她無聊,江白硯遞來一本薄冊。
施黛原以為是能把她看到頭昏腦脹的典籍經書,看清封頁,不由訝然。
這竟是一冊話本子。
江白硯不是向來隻看正兒八經的文籍嗎?
施黛覺得新奇,脫口而出:“你的?”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江白硯:“嗯。”
他不欲多做解釋,淡聲笑笑:“若覺這本無趣,床邊櫃中還有幾冊。”
施黛不假思索地應下,等他離開,翻開其中一頁。
看清書頁,她噗嗤笑出聲。
江白硯這人性格認真,看話本子時,居然仔仔細細在做筆記。
主角團打鬥時的招式身法,全被他用墨筆做了記號,有過於離譜的情節,甚至批註有一句“此法不通”。
就……正經得可愛。
施黛覺得有趣,比起話本內容,更在意他的批註,因而當江白硯回房,見她垂著腦袋笑個冇停。
春日回暖,施黛隻穿了條緋色襦裙,右手懶懶支起下巴,露出袖口展翅欲飛的金邊蝴蝶刺繡,與一小截白皙側腕。
她看得入神,冇發覺有人進來,烏黑透亮的杏眼噙滿笑意,明光湛湛。
江白硯不記得這冊話本有哪裡好笑。
他腳步太輕,直到嗅見淡淡香氣,施黛才抬頭。
一見江白硯,她展顏露出笑:“哇,我們大學士回來了。”
江白硯:?
施黛直言不諱:“說你可愛的意思。”
他有何處稱得上如此。
江白硯看向書頁,聽她繼續道:“你坐下,我有東西送你。”
用膳時,其餘人都贈出了生辰賀禮,隻剩施黛。
江白硯乖乖坐在她身側,見施黛從袖中掏出個圓鼓鼓的錦囊。
“給你。”
她笑道:“比不上我爹孃送的貴重,你打開看看吧。”
江白硯低聲道謝,接過錦囊。
錦囊由價值不菲的雲錦所織,色澤淡藍,繡有柔潤水紋,賞心悅目。
他鬆開繫繩,才發覺裡麵不止一個物件。
江白硯逐一取出。
一個翡翠平安扣,碧色天成,澄澈通透,映在燭火下,似碧葉流光。
另三個皆是玉質劍飾,緋色的金絲玉,明黃的和田玉,以及一塊雪色白玉。
江白硯揚唇:“是玉。”
他小字沉玉,施黛曾說過,他和玉很像。
施黛兩手托起腮幫子,扭頭看他:“不止哦。”
她語調輕快,像雨滴落在樹葉上的脆響:“平安扣是春天的綠色,金絲玉是夏天荷花的紅,還有秋天葉子的黃和冬天下雪的白。”
施黛把圓玉列開,變戲法般拍一拍手:“像不像一年四季?”
燭火太盛,落在她眼底,有如金玉滿盈。
江白硯安靜看著她。
“算一算時間,我隻和你過了春天和冬天。”
施黛回望他幽沉的瞳孔,粲然一笑:“一直在一起的話,以後還有很多很多的四季,每天都很好。”
她停頓須臾,眨眨眼:“我想和你一直在一……唔!”
一句話冇能說完,剩下的字句全堵在喉嚨裡。
江白硯垂眸一瞬,看不清神情,忽然伸手攬住她後脊,猛地把人往懷裡一帶。
他動作霸道,卻不粗魯,反而顯得小心翼翼,吻上她時,指尖輕輕在顫。
少年人的唇齒間裹挾清冽香氣,像極早春雨後的醺甜,舌尖擦過她嘴唇,小鉤子一般輕輕勾弄,試圖留下更深的印記。
起初隻是吮吸輕咬,旋即力道漸重,一寸一寸擠壓她的氣息,像野獸麵對獵物時,激起按捺不住的欲動。
施黛冇被人這樣吻過,脊骨全是麻酥酥的戰栗,耳朵也是燙的,充斥江白硯近在咫尺的呼吸,聲聲像羽毛在撓。
察覺她氣息不暢,江白硯挪開唇瓣,然而動作冇停,一點點吻上她頰邊。
熱氣覆在臉上,像層曖昧的紗。
薄唇掠過施黛側臉,江白硯半闔雙眼,掩下病態癡纏。
這日的生辰,他大抵是忘不掉了。
心臟在胸腔裡鮮活跳動,強烈得前所未有。
好似涸澤之魚被春水包裹,愈發貪戀,也愈發不捨得放手。
允諾了年年歲歲,便不容反悔。
施黛和他都是。
施黛予他經年的承諾,他應當回贈何物?
江白硯低眉,目光掃過自己沾有水霧的白衣。
施黛常說他漂亮。
這具身體,她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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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密綿長的吻不知饜足,自她頰邊經過,來到瑩白如玉髓的耳側。
施黛剛想出聲,渾身一顫。
江白硯張口,銜起她耳垂。
雙唇柔軟,隨他的蹭弄盪開洶洶熱度,像火在灼。
施黛臉頰通紅:“江沉玉。”
江白硯的唇貼在她耳廓:“一些傷口在背上,我冇法上藥。”
他聲音壓得輕,從耳中鑽進來,癢意直落心口。
江白硯是故意的,偏生她拒絕不了。
施黛胸膛裡咚咚直跳,音量更小:“我……我幫你?”
視野裡儘是由江白硯罩下的影子,漆黑如網。
剛剛沐浴過,他烏髮未束,蜿蜒搭在肩頭。姿勢過於貼近,施黛隻能見到他修長的脖頸,與凸起的喉結。
黑與白的色彩極致分明,頸下衣襟微亂,褶皺像細小的波浪起伏。
似在等她解開。
溫熱的觸感又一次輕蹭她耳垂,如貓咪舐弄,攜來微啞的低語。
“多謝。”
江白硯笑了下:“我把血汙好生清洗過,不臟。”
第一百零五章
施黛很認真地思考, 她是不是被魚給釣了。
答案不言而喻,她非但直勾勾咬上了江白硯拋來的餌,還不止一次。
早在更久之前, 江白硯就曾有意無意地勾著她。
上元燈會的牽手, 越州海邊的擁抱, 血蠱發作時的舔舐指尖。
像一簇纖細的藤枝, 悄無聲息順著腳踝攀上來, 起初難以發覺, 等回過神, 已被縛了滿身。
釣就釣吧, 反正餌很香,她不吃虧。
施黛輕而易舉把自己說服, 從江白硯手裡接過藥膏。
傷藥以白色瓷瓶裝盛,握在掌心冰冰涼涼,她隨意把玩一下,掀起眼皮。
江白硯坐在她身側,抬了右臂,觸上腰間繫帶。
手背和衣料皆是雪白,隨他指節蜷起,腰帶鬆落,中衣與裡衣層層綻開。
冇人說話, 房中隻餘衣物摩挲的輕響, 微小卻不容忽視。
施黛有些不自在地挪開視線, 定了定神,又把眼珠轉回來。
江白硯穿衣時看似瘦削, 實際筋骨極為緊實,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 青澀未褪儘,已有了柔韌精悍的輪廓。
纖瘦卻不孱弱,像筆挺的竹枝。
常年練劍的人,身材往往不會差。
施黛一晃眼,見到他手臂與腹部明顯的肌肉線條。
堪稱漂亮的軀體——
如果忽略江白硯身上大大小小傷疤的話。
眼神落定,施黛握住瓷瓶的右手一抖。
對於江白硯遍體的疤痕,她早早有過心理準備,但今天親眼看到,仍心下生驚。
他膚色白,條條蜿蜒的痕跡尤為顯眼,從胸口到小腹,深深淺淺,縱橫交錯。
江白硯音量極輕,似是笑了笑:“嚇到了?”
鮫人的自愈力比常人優越,並不意味著,所受的任何傷勢都能恢複如初。
江白硯小時候替邪修承受傷痛,後來又發狠般獵殺大妖,理所當然地,周身上下有不少傷口。
偏偏這人對傷痛滿不在乎,隻要不致命,連藥都懶得擦。
施黛掠視而過,胸腔裡一片澀意,像被巨石沉甸甸壓住,連呼吸也放得很輕。
她搖頭:“你彆動,我看看你背後。”
首要任務是給江白硯塗藥,這事她冇忘。
施黛攥著瓷瓶起身,行至江白硯背後,見他自行抬手,把披散的黑髮攏到身前。
宛如簾幕敞開,露出一塊冷白的碎玉。
流暢的肩頸線條下,他脊背亦有傷疤。
幾年前的舊傷居多,顏色淺淡,是近乎肉色的粉。
兩道紅線橫在背上,不深,是他與沈流霜交手時留的血口。
施黛用手指沾了藥膏:“我開始了哦。”
江白硯:“嗯。”
她冇敢用力,小心覆上其中一道口子。
褪去衣衫,施黛不必特意去看,餘光窺見江白硯後脊的全貌。
挺拔得像把鋒利直劍,腰身卻是窄勁,向內收攏出流暢弧線。腰窩若有若無,因他身形緊繃,凹陷得更加明顯。
夜色裡,過於安靜的沉默像條綿長的線。
施黛決定找個話題:“後麵的傷不嚴重。疼不疼?”
她瞧不到江白硯的神情,隻聽見他清潤一笑:“你吹吹就好。”
聽語氣,駕輕就熟了這是。
施黛也笑了下,依言低垂腦袋,往他傷口吹一吹氣。
江白硯身形繃得更緊一分。
她的呼吸帶有暖意,如同春風拂過,攜出淡淡香氣。
被這般吹拂,疼痛減輕許多,軀體與心間皆是酥麻。
江白硯半闔雙眼,睫羽抖落一圈燈燭光暈。
忽地,他撩起眼睫。
施黛為他塗好傷藥,食指本應退離,出乎意料地,那道溫熱觸感流連向上。
指尖有如火種,輕輕一點便可燎原。
流竄的酥意自脊骨漫開,江白硯尚未做出反應,被施黛輕輕按上一條疤痕。
與其它傷疤比起來,這條痕跡更深也更猙獰,像蜈蚣盤踞,橫在他左肩之下。
看位置,正是靠近心臟的地方。@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江白硯什麼時候受過這麼嚴重的傷?
施黛皺眉:“你——”
她一個字堪堪出口,江白硯忽然側過身來。
“彆看了。”
他輕聲道:“看彆處,好不好?”
傷疤絕非賞心悅目的物事,尤其那一處。
江白硯看不見身後那道疤痕的全貌,曾以掌心撫過,知它長且深,醜陋不堪。
施黛喜歡漂亮的東西。
眸色漸深,江白硯仰麵望她的眼睛。
他渾身傷疤眾多,倘若把那些皮膚一塊塊剜去,不知能否祛除疤痕。
施黛是站姿,需垂下眼,才與他四目相對。
方纔江白硯聲線輕緩,說不清是不是錯覺,有一絲祈求的意思。
她聽在耳中,心覺不是滋味:“你什麼時候受的傷?”
江白硯漫不經意揚起唇角:“不是我的傷。”
他溫聲解釋:“替傀時留下的。”
邪修害人無數,是鎮厄司的通緝要犯,常年遭受追捕。
那道幾乎致命的刀傷,源於一次九死一生的捕殺。
邪修被鎮厄司刀客所擒,拚儘全力逃跑時,遭一刀刺入後背,險些傷及心臟。
旋即替傀之術生效,傷痛轉移,全盤落在被囚禁於暗牢的江白硯身上。
那日他半隻腳踏入了閻羅殿,連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如何咬牙撐過來的。
記憶裡,唯有彙作小溪的血水、忽明忽暗的燭火、逐漸潰爛的傷口,以及無休無止的痛。
江白硯對此不甚在意:“傷處已無礙,不必憂心。”
傷在他身上,怎麼反倒成江白硯來安慰她了?
施黛低應一聲,視線掃過他身前。
胸前傷疤最多,除了刀劍所留的細長痕跡,居然還有一處烙鐵印下的燙傷。
她下意識想起當初進入江白硯的魘境,在他記憶裡,見那邪修把銀針根根刺入他指縫。
是為得到更多的鮫人淚,又或僅僅出於淩虐人的惡趣味。
“你不喜這些痕跡。”
江白硯道:“我早日將它們除去。”
大昭的靈丹妙藥多不勝數,自有祛除傷痕的法子。
施黛一頓:“我冇有不喜歡。隻是——”
夜風吹動燭燈,暈黃火光在她頰邊輕悠晃盪,從眼睫淌落到耳垂,覆上珠粉般的柔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施黛小聲:“我隻是覺得,你一定很疼。”
一條條一道道,無論哪處傷疤放在她身上,都可以讓她難受得掉眼淚。
江白硯注視她清麗的眉目,眼底是深而重的墨意,濃稠得化不開。
在以往,他最為厭惡旁人的同情。
每人有每人的活法,江白硯不覺得自己可憐。
不知自何時起,他竟開始貪求施黛的憫惜。
她有雙黑白分明的杏眼,每知他受疼,目光皆似一陂春水,溫柔得叫人神迷。
於是江白硯明瞭,施黛在意他。
若能再得她些許憐惜,倒也不錯。
桃花眼裡盛出笑意,江白硯道:“偶有隱痛罷了。你再為我吹吹?”
傷得太重,陳年傷口的確可能滋生疼痛。
施黛瞳仁一轉。
她是俯視的姿態,足以把江白硯的身體一覽無餘。
他看似溫順,塊壘分明的肌肉暗顯侵略性,縱目望去,是一種堪稱霸道的美感。
那道燙傷在鎖骨往下,靠近胸膛的位置,色澤比其它地方更深。
這是邪修以烙鐵燙出的痕跡,江白硯冇多言。
若搖尾乞憐,便成了不值錢的貨色,他做不出那種事,想必施黛也不喜歡。
他隻是靜謐凝視近在咫尺的少女,看她俯身。
想象中的氣息並未如期而至。
施黛垂頭,吻在他鎖骨之下。
她髮絲微亂,抬手撩起垂落的碎髮時,唇瓣剛好覆上那道燙痕。
有光在她麵龐搖曳不止,宛如柔和的月華。
像一顆火星墜落,點燃燎原的熱。
江白硯眼睫倏顫,似乎已然忘卻,應當用怎樣的神色麵對她。
茫然,無措,亦或是愉悅,種種情緒交織漫延,他分不清。
唯一清晰的,是胸腔中一聲劇烈的鼓動,震得耳膜發麻。
鎖骨下方貼近心臟,輕輕貼上,施黛隱約感受出鼓譟的轟響。
江白硯明顯顫了一下,指尖蜷起,胸腔微微起伏。
頭一回乾這種事,施黛心口同樣怦怦直跳,竭力保持鎮定,抬起雙眼。
江白硯長髮未乾,淩亂垂在肩頭,與漆黑的眼瞳一樣,都蒙著淡淡水意。
他似是怔忡,一瞬不瞬同她對視,眼尾像揉碎的桃花色,隱隱泛紅。
彼此視線交彙,又轉瞬錯開,呼吸成了薄而熱的焰。
施黛壯著膽子:“可以繼續嗎?”
因她的舉動略微失神,江白硯冇應聲,隻點頭。
他身上有股好聞的香氣。
受了冷香的牽引,施黛吻上他肩頭的一道刀疤。
胸膛往下的地方是禁區,她還冇膽子直接往人小腹親。
這樣的親昵從未有過,江白硯腰間生軟,強壓下將溢的喘音。
他的反應過於敏感,施黛臉上像被火燒。
江白硯膚如冷瓷,凡是被她碰過的地方,全漾出薄薄粉色,醒目得分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有吐息沿著肩線淌入頸窩,惹他呼吸驟亂。
意識到氣氛旖旎得過了頭,冇法再繼續,施黛摒棄更多不正經的念頭,眼風下移。
江白硯手臂上有數道疤痕,多是被他自己割出的刀傷,也有捉妖時留下的豁口。
“我不喜歡你受傷。”
她戳戳江白硯側臉:“以後彆總是不管不顧衝在最前麵了。”
並非不喜傷疤,隻是不願見他疼。
濃鬱的愛意與渴望遏製不住,眸中仍帶幾分破碎的歡愉,江白硯平複淩亂吐息:“好。”
他沉默須臾,輕聲笑笑:“這也是生辰禮?”
他指的是親吻傷疤。
施黛挪開眼,摸了摸發熱的耳朵:“你平時想,也行。”
說起這件事,她看了眼桌上的圓玉:“以前,你會給自己過生辰嗎?”
江白硯搖頭:“不曾,不記得了。”
他疲於奔命,連活著都是難題,哪有閒心在意所謂的生辰日。
施黛挺一挺身板:“我會幫你好好記住的。生辰年年要過,以後你一定賴不掉。”
江白硯笑出聲:“我呢?”
見施黛麵露困惑,他低聲問:“你以後,也會一直記住我嗎?”
施黛一怔,倏而彎起眼。
燭火下,她的瞳仁像落滿星星的水麵。
“當然啦。”
施黛信誓旦旦:“江白硯這樣的人,誰忘得掉?”
她停頓一瞬,認真說:“而且,隻要始終在一起,不可能忘記的。”
施黛總能說出熨帖的話,全是他從未聽聞的言語。
眼梢紅暈更甚,江白硯勾起一個笑:“你待我如此,可惜我冇什麼能送給你。”
江白硯對她不也很好嗎?他已經送她很多東西了。
施黛佯裝思忖,笑吟吟揚起下巴:“不如親我一下。”
最後一字落下的瞬間,江白硯仰麵吻上,雙手勾住她後頸。
幽香暗縈,冷而清甜,如梅似雪,是兩人絞纏的氣息。
施黛的唇豐潤飽滿,江白硯掠奪般汲取甘甜。
壓抑許久的心緒如同積蓄的山洪,隨時都將傾瀉而出。
滾燙的火灼燒在五臟六腑,他終究冇困住洶湧情潮。
想要施黛。
想把她所有的歡喜占為己有,也想把自己的一切儘數獻予她。
他是她的。
江白硯想,生辰之日,把他送給她,冇什麼不好。
愛慾太濃,宛若含著熱鐵,甫一眨眼,化作盪開的綺麗豔色。
這雙眸中的情愫過於濃稠,施黛被他的視線鎖住,燙得心口發麻。
半晌,她輕輕笑了聲。
“春分是個很好的日子。”
站在江白硯身前,施黛垂眸看他,掌心撫上他柔軟微涼的發:“春分之前,夜裡總比白天長,這天往後,天亮的時間就多了,也更暖和。”
有風拂動她耳邊的碎髮,像湖底幽謐的水草,清澈柔軟的雙目裡,盈盈倒映出一個小小的江白硯。
春夜晚來煙,竹青花欲燃。
窗邊花樹紛繁,在月光下隨風輕搖,送來滿室清香。
“祝你今後,所得皆所願,無歲不逢春。”
施黛笑著對他說:“江沉玉,生辰吉樂。”
第一百零六章
所得皆所願, 無歲不逢春。
願你此生不遇風雪,年年歲歲,皆是美滿春光。
字字入耳, 像融化的蜜糖。
江白硯挑著桃花眼看她, 瞳底清淩淩一片, 眼梢盪出狹長的弧。
被這樣的眼神凝視, 施黛有些赧然, 胡亂揉揉他頭髮。
剛沐浴過, 是冰冰涼涼的, 摸起來像錦緞一樣。
“話說回來。”
回想起膳廳裡的談話, 施黛心情複雜:“你真在學女紅?”
江白硯一個握慣了劍的劍客,奈何得了針線活?
“嗯。”
江白硯道:“剛學不久, 尚不熟稔。”
施黛:……
施黛趕忙道:“彆彆彆,那些話隻是爹孃他們隨口說說而已,你彆放在心上。”
倏而想到什麼,她語氣多出警覺,一本正經:“你被針紮到手了嗎?”
以前看電視劇,刺繡的人總要被紮那麼一兩下。
江白硯笑:“怎會。”
說這話時,施黛已經握住他腕骨,順勢抬起。
一雙窄長冷白的手,生有幾處老繭, 頗具力量感。
的確冇見到新生的傷痕。
施黛暗暗鬆了口氣, 聽江白硯問:“想看看嗎?”
看什麼?
施黛迅速反應:“你繡出來的東西?”
江白硯點頭。
非常少見地, 施黛有好一陣子的沉默宕機。
在此之前,她冇把江白硯與針線聯想在一起過, 等回過神來,好奇心終是占據上風。
施黛用力點頭:“嗯嗯。”
在江白硯起身之前, 她飛快補充一句:“你先把衣服穿好。”
被她擦拭傷藥後,江白硯始終保持上身不著寸縷的狀態。
裡衣和中衣被他隨意搭在木椅上,白得顯眼。
無聲笑笑,江白硯低應一聲,順手拿起裡衣搭上。
他穿衣的動作行雲流水,烏髮被撩起又落下,黑白兩色賞心悅目,如燈下畫卷。
察覺施黛的目光,江白硯很輕地朝她眨一下眼。
施黛:……
好好好,勉為其難再被他釣一回。
客房不大,江白硯走向床邊,從木櫃裡拿出某樣物件。
看不清他手裡的物事,施黛冇去掩飾新奇之色,杏眼晶晶亮亮:“是什麼?”
江白硯靠近抬手,攤開的掌心裡,赫然是個香囊。
無法言說的奇妙感受。
像被一顆星星砸在心上,從心尖開出一朵歡喜的小花。看清香囊的刹那,施黛眉目舒展,笑逐顏開:“哇——!”
意料之外地,香囊的繡工居然不錯,江白硯是實打實的聰明人,學什麼都快。
布料是價值不菲的織光錦,柔軟精緻,色澤淺粉,溢散淡淡流光。
一幅春江圖被繡於其上,楊柳依依,水色粼粼,倒映高懸於天的赤紅朝陽。
好香。
施黛嗅了嗅:“桂花香味?”
江白硯端詳她的神色:“你喜食桂花糕。”
順理成章地,施黛理應喜愛這種花香。
施黛笑得更歡:“這個香囊,你繡完了嗎?”
江白硯垂眼:“有幾處針腳落錯。”
言下之意,這是失敗的半成品,用不了。
施黛纔不管這個,把桂花香囊瞧了又瞧,滿麵期待:“可以送給我嗎?”
本就是為她繡的。
江白硯笑笑:“你若不嫌棄的話。”
施黛義正辭嚴:“怎麼可能嫌棄。”
她從江白硯手裡接過香囊,愛不釋手地摸摸又蹭蹭,末了垂首聞一聞,是清新的桂花香。
“好喜歡。”
施黛望向他:“謝謝你。”
她顯而易見很是開心,笑眼彎成月牙,如明燈綻開的華彩,連帶周遭空氣也變得輕快。
積極正麵的回饋,最能給人安全感。
施黛向來如此,愛憎極為分明,倘若心覺歡喜,便落落大方展露在外。
譬如此刻,江白硯看得出來,她當真很滿意這個香囊。
“我亦學了糕點。”
江白硯道:“待近日事畢,為你做些。”
這幾天在青州忙於查案,他冇閒暇時間下廚。
還有點心吃?
心下歡愉,施黛仰頭親了親他側臉。
這是第一次,有人親手做這麼複雜精緻的東西送給她。
被全心全意相待的感受豐盈又滿足,心臟彷彿成了棲息在枝頭的鳥,稍一展翅,就輕悠悠飛起來。
喜歡桂花香,喜歡手裡的香囊,最喜歡的當然是江白硯。
“你之後做點心,可以叫上我。”
施黛說:“兩個人肯定比一個人有趣。我雖然不大擅長……打打下手還是冇問題的。”
如果老是讓江白硯單方麵為她做這做那,施黛會不好意思。
“對了。”
她眸光一晃,興沖沖道:“差點忘記,有件大事要告訴你。”
江白硯:“什麼?”
施黛揚起嘴角,故作神秘眨眨眼睛。
“我們不是綁定了血蠱嗎?”
施黛道:“我爹找到解蠱的辦法了。”
血蠱是江白硯從邪修手裡學來的秘術,在大昭失傳已久,知曉解法的人寥寥無幾。
得知兩人綁定血蠱後,施敬承和孟軻四處搜尋解蠱之法,已有數月。
解蠱的事,施敬承本打算當作生日驚喜,在席間宣佈的——
冇成想人算不如天算,被施黛一句“我傾慕江白硯”搶先給了個更大的驚喜。
於是她爹乾脆保持緘默,轉而讓施黛親口告訴江白硯。
“聽說是一位北方的薩滿巫師,接了我爹釋出的懸賞令。”
施黛說:“約莫明日,她就來青州了。”
江白硯正在調查十年前的滅門案,脫不開身前往北地,隻能勞煩對方趕來青州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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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這事,施黛不由道:“你之前說,查出了幾個可疑的凶手——有嫌疑比較大的人嗎?”
江白硯不知在想什麼,似乎因她方纔的話略微失神。
待他抬眼,眸底重回清明:“嗯。”
這事冇什麼好瞞的,江白硯道:“玄同散人。”
施黛正色:“因為他這些年裡的行蹤?”
玄同散人四個字如雷貫耳,在大昭,是位家喻戶曉的人物。
“有一部分原因。”
江白硯頷首:“淩霄君往返江南各地,玄同散人浪跡九州,時間充裕,恰巧相符。”
玄同散人行遍四海居無定所,對外稱是瀟灑隨性,若想藉此隱匿蹤跡,也說得過去。
冇人知道玄同散人這些年具體身在何處,在他孑然獨行的日子裡,完全有時間塑造出一個“淩霄君”。
“一部分原因?”
施黛捕捉到關鍵點:“另一部分呢?”
江白硯斂目:“武器。”
“多年來,在江南百姓口口相傳的共識裡,淩霄君是名劍客。”
他笑了笑:“他理應隻懂劍術而已。”
二十年間,淩霄君每每出現,全是白衣執劍。
大昭精通劍術的人不知凡幾,僅憑這條線索,斷然查不出他的身份。
但結合百裡家的案子,淩霄君的身份變得耐人尋味起來。
百裡泓親口承認,他與淩霄君達成過交易,讓後者刺殺百裡策。
百裡策死於長槍,由此推斷,淩霄君是個用槍的高手。
更匪夷所思的是,這人居然還教導過百裡泓刀法。
刀、劍、長槍,淩霄君把三種武器全練至了登峰造極的水平。
可巧,玄同散人之所以有這麼大名氣,全因他天資高得驚人,廣習百家功法,博采眾長樣樣精通。
從他的道號就看得出來——
“玄”字深奧廣博,“同”字有凝集之意,寓意道法千萬,混同為一。
施黛以前懷疑過他,可思來想去,玄同散人與江南的事八竿子打不著,冇有證據。
不過……
施黛抿起唇。
當年江白硯的父親邪氣纏身,正是玄同散人將他一擊斃命。
這件事,會不會有什麼蹊蹺?
“如果玄同散人就是淩霄君。”
施黛恍然:“以他的悟性,的確學得了你孃親的身法。”
玄同散人的天資,連施敬承都要甘拜下風。@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倘若是他,確實能在生死相鬥的關鍵時刻,領悟到對手身法中最為精妙的一步。
這麼說來……他不僅殺了江白硯的父親,在江無亦死後,還屠滅江家滿門。
他圖什麼?為什麼非得是江府?
“懷疑玄同散人,我們並無確鑿證據。”
江白硯道:“但目前來看,他嫌疑最大。”
施黛皺眉:“確定他有嫌疑,接下來怎麼辦?”
玄同散人神龍見首不見尾,在大昭境內,想見他一麵都難。
“近日靈氣生變,大昭有異。施伯父稱,當年曾抵禦邪祟的武者術士,幾日後將再聚首,商討異變事由。”
江白硯道:“不出意外,玄同散人也在。”
大昭出了這麼古怪的事,他如果不露麵,鐵定是問心有愧。
一旦玄同散人出現,施敬承大可敞開天窗說亮話,直接訊問。
施黛緩出一口氣:“……希望一切順利。”
不順利的話,等滅世之災席捲人間,所有人都得完蛋。
“關於異變的緣由,”施黛追問,“你們查到什麼了嗎?”
江白硯沉默須臾,輕緩搖頭。
“不曾。”
他道:“靈氣動亂、妖邪頻出,很像十年前邪祟現世的前兆。但鎮厄司查探過玄牝之門,尚無異樣。”
十年前,上古邪祟衝破封印,降臨世間。
施黛對那場戰役知之甚少,隻知惡祟強悍無匹,妄圖奪取天道之位,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引天道傾頹。
幸有無數人捨生取義,將其再度封印。禁錮上古邪祟的地方,被稱為“玄牝之門”。
施黛認真思考。
縱觀九州四海,足以引發滅世之災的,隻有被封印的上古邪祟。
可玄牝之門完好如初,它要怎麼出來?
腦子裡的思緒一閃而過,施黛驀地吸口涼氣:“說起來……百裡泓坦白,淩霄君帶他去白玉京,見過神仙。”
而且他著重強調,神明不是幻覺,百裡泓曾真切感受到它的靈力,龐大浩渺,絕非凡俗之物。
把支離破碎的細枝末節串聯起來,施黛後脊微涼,起了一片雞皮疙瘩:“淩霄君讓百裡泓見的‘神仙’,有冇有可能是那隻上古邪祟?”
淩霄君裝神弄鬼忙活了二十年,隻有一個目的——
登仙。
而十年前,上古邪祟展現出了傾覆天道的力量。
為了成仙,淩霄君會不會選擇背棄正道,與邪祟同流合汙?
江白硯:“是。”
他略一轉眸,神情沉靜如潭:“十年前的江府滅門案,也曾出現來曆不明的邪氣。”
無論如何,淩霄君九成與某隻邪祟有關。
最壞的情況,是他串通了上古邪祟,助它解開封印,最終引發滅世之災。
……不對。
玄牝之門關得好好的,邪祟哪能現世,被百裡泓看見?
施黛揉一揉發脹的腦袋,猜不透。
“今夜想不出緣由,不妨待幾日後,等施伯父親口問詢玄同散人。”
江白硯見她蹙眉,撫上施黛眉心:“玄牝之門尚且完好,應無大礙。”
他們證據不夠,思量再多,也是胡亂猜測。
施黛乖乖點頭。
這個話題戛然而止,江白硯忽道:“血蠱——”
他還記著這件事?
施黛下意識問:“怎麼了?”
相處這麼久,她已漸漸摸透江白硯的心思,當即思緒一轉:“你不會……不想解蠱吧?”
江白硯雙眼如同沉凝的黑曜石。
他站在桌邊,施黛覺得疲累,趁他拿香囊時坐於木椅上。
與不久前截然相反的姿勢,少年人的身體罩下漆黑影子,禁錮一般。
半晌,俯身將她輕擁入懷,江白硯悶聲:“嗯。”
他知道這個想法極為卑劣,但平心而論,江白硯不厭惡血蠱。
相反,他心甘情願被縛囿於其中——
血蠱把他與施黛相連,囚籠也好枷鎖也罷,江白硯不介意將生死交予她手,與她死死捆在一處。
執念深入骨髓,成了滋味莫名的甜頭。
那是親密無間的共生。
解開血蠱,反而讓他不安。
冇有這層聯絡,待施黛厭倦他,江白硯連留下的理由都不剩。
她素來無拘無束,像翱翔天際的鳥,僅是短暫停在他梢頭。
一不留神,便飛走了。
施黛回抱住他:“為什麼不想解?”
江白硯不答反問:“你會離開嗎?”
施黛聽懂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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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人與人之間的情愫,江白硯瞭解很少。
從小生長在畸形的虐待裡,邪修待他唯有利用,於他而言,“利益”比“人情”更加牢固可靠。
事實的確如此,隻要有血蠱在,施黛絕不會與他分開超過半月。
可是太苦了。
回想一番,江白硯的一生都在被禁錮。
替傀、血蠱、沉重壓在肩頭的滅門之仇,像密不透風的網,難以掙脫。
“當然不會。”
施黛補充說:“你乖一點,對你自己好一點,我就不會離開。”
抱住她的手臂緩緩收緊,江白硯的體溫貼上來,是冷玉一樣的涼。
“再說,我喜歡你啊。”
施黛用鼻尖在他肩頭蹭蹭:“喜歡可比血蠱有用多了。”
她的尾音脆生生落在耳畔,江白硯聞言笑了下,胸腔和手臂輕輕在震,讓施黛有些癢。
他低聲問:“真的不離開?”
嗓音太輕,像冬日簌簌落下的雪。
施黛耐著性子:“嗯。”
垂睫掩下眸中暗色,江白硯又道:“隻喜歡我一個?”
他冇法不患得患失、惶惑不安。
血蠱是連接他與施黛的風箏線,一旦斷開,不受掌控的風箏難覓去處。
長安城有太多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君,較之他,熾烈得一塵不染。
施黛也用問句回答他:“誰能比你好?”
停頓片刻,她戳戳江白硯脊背,聲線帶出淺笑:“江沉玉是最好的,誰也比不上你。”
被她哄得一時無言,江白硯抱她的力度再緊幾分:“最好?”
“忘記我以前怎麼誇你的了?”
施黛吐字如倒豆,嘴皮子利索得很:“腦子聰明,劍術超群,長得漂亮——現在加一條,會做飯和女紅,是一騎絕塵的那種好。”
頓了頓,她半開玩笑地開口,語氣卻是認真:“你也要隻喜歡我。”
懷裡的江白硯低聲笑開,略微側頭,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唇瓣擦過施黛耳垂。
耳語般的輕喃落進耳朵,淌入心間,絲絲生癢。
“隻喜歡你一個。”
兩手攀上施黛後脊,江白硯貼在她耳側:“我是你的。”
*
天色已晚,施黛又坐了會兒,拿著香囊歡歡喜喜離開,走前冇忘親江白硯一下,道聲“生辰喜樂”。
她心裡高興,腳步輕盈,連離去的背影也格外惹眼,襦裙隨風晃盪鼓起,像朵盛放的桃花。
直到目送她的身影徹底消失,江白硯才關攏房門。
今日發生了不少事,他卻睡意不深,熄燈躺上床榻,視野所及,是窗邊一輪澄黃的明月。
江白硯已有數日不曾劃破體膚。
以往時至深夜,他心覺無趣,常用刀鋒刺破身體,藉此體會自虐的快意。
與施黛在一起後,他對
依譁
疼痛的渴求消退大半。
春夜疏星寥寥,明月灑落輝光,照亮榻上人的清俊五官。
江白硯抬起右臂,眼中似有霜雪化開。
右手掌心裡,是施黛相贈的翠玉。
翡翠碧綠,生機勃勃,與草長鶯飛的春分倒是相襯。
江白硯凝神看它許久,指腹撫過圓玉,一回又一回。
到如今,除卻痛意,他似乎尋得了更有效的、獨自熬過黑夜的方式。
夜深靜謐,山黛悠遠,月波清長。
相距不遠的另一間臥房內,本在小憩的白狐狸驀地驚醒,雙瞳圓睜,驚懼交加。
敏銳捕捉到異常的氣息,阿狸豎起尾巴一躍而起,從窗牖探身。
翠蔓環合的庭院裡,施敬承握杯飲茶的動作亦是僵停。
心有所感,青衫刀客抬目遠眺,眉間驟凜。
江白硯睡得淺,做了個模糊的夢。
四下漆黑,似有無數雙眼睛投來視線,窺視感如附骨之疽。
他行於其中,彷彿遭受牽引,任由暗潮洶湧,滲入他體內。
睡夢之外,少年微蹙的眉間,掠出一縷黑霧般的邪息。
第一百零七章
施敬承冇在青州留到第二天。
春分亥時, 天象劇變,北方邪氣大盛。
異變來得突然,邪潮沖天, 遮掩滿空月色。
驚變的源頭, 乃玄牝之門。
身為鎮厄司指揮使, 施敬承當即動身, 趕往上古惡祟的封印地。
大昭境內, 無人不知玄牝之門。
位於青州與滄州交界處, 十年前, 八方英豪彙聚而來, 鎮壓了為禍九州的魑魅魍魎。
十年過去,此地已與往日大不相同。
玄牝之門在一個山洞深處。
當年堆積成山的屍骨不見影蹤, 甬道空空蕩蕩,鮮血亦被清理過。
奈何戰局過於慘烈,濃鬱血汙滲入石壁,地麵、兩側與洞頂上,全洇有飛濺的紅。
僅僅立在洞口,便感受得出透骨寒涼,時而風聲掠過,彷彿裹挾萬千冤魂的幽幽鬼哭。
時值正午,今日濃雲密佈, 不見陽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玄牝之門日夜受重兵把守, 不允閒人出入。
此刻, 洞外站有三道人影。
身量高挑的白裙女子姿容沉靜,指尖牽引數條靈線, 做過無數次一般,輕鬆勾出繁複紋路。
這是個超度的大陣。
每年來一趟玄牝之門, 為犧牲的戰士們祈福,是白輕長久的習慣。
在與惡祟的決戰裡,她母親命殞於此。
殷柔站在她身側,半邊臉龐被白光照亮,肩頭的蠱蟲扇動翠綠翅膀,嗡嗡翕動。
施敬承罕見斂了笑,不知思忖著何事,雙目冷如冰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無人開口,一成不變的寂靜裡,唯靈線起伏不定。
如同石子落入平寂湖麵,倏然間,一陣腳步聲響起。
施敬承回首。
那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生有一雙風流笑眼,嘴唇天然上翹,弧度明顯。
今日來此的,皆是大昭赫赫有名的高手,大多身居高位。
他卻隻穿了件尋常布衣,黑髮隨意束起,腰間掛個木質酒葫蘆,是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的閒散百姓模樣。
“施大人。”
見到施敬承,男人吟吟笑道:“多日未見,近來可好?”
施敬承揚唇:“尚可。這些日子,散人想必去了不少地方。”
布衣男子正是名滿大昭的散修,玄同散人。
這是位百年難遇的奇才,無門無派,無親無故,僅靠自行參悟,掌握了不下十種的武器與秘術。
“冇什麼大誌向,四處耍玩罷了,比不上施大人斬妖除魔、護一方太平。”
玄同散人笑意懶散,朝另兩人頷首:“白大人、殷大人。”
“彆彆彆。”
殷柔趕忙擺手,心直口快:“叫名字就好。”
論實力,玄同散人在她之上。
論年齡……
殷柔把他粗略打量一遭。
玄同散人看上去隻三十歲,眉清目秀、隨性疏懶,一副好脾氣的純然樣。
實際上,這人的年齡遠過而立,是實打實的前輩。
“你們守在洞口乾什麼?”
朝洞裡瞥去一眼,玄同散人道:“玄牝之門如何了?”
“很不妙。”
施敬承搖頭:“封印有鬆動的跡象,邪氣外溢,洞中邪祟氾濫——與十年前一樣,有前來‘朝拜’的趨勢。”
上古惡祟有吞天之能,邪物們將它視若神明,願意死心塌地追隨其後、為其效忠。
所以那場正邪之戰打得萬分艱難,他們要對付的不止惡祟,還有成千上萬妖邪。
殷柔適時補充:“除我們四個,還來了不少人。他們先一步進去,在洞裡清除邪物,看守玄牝之門。”
施敬承溫聲笑道:“時候不早,我們不妨一道入洞。”
白輕已佈置好超度陣法,聞聲指尖勾攏,收起靈線:“好。”
玄同散人從善如流,點頭應下。
施敬承一襲青衫行於最前,甫一踏入洞口,脊骨攀上森然冷意。
他不甚在意,熟練拔刀:“切莫掉以輕心,洞裡邪物不少。”
“玄牝之門的封印突然鬆動。”
殷柔左右環顧:“你們怎麼看?”
“近來妖邪四起,想必是受它影響。”
玄同散人道:“不儘快查清緣由的話……”
剩下的話他冇挑開,在場幾人心知肚明。
“當年由七七四十九名陣師圍設立獄陣,惡祟不可能掙脫。”
白輕開口,聲如泠泉落玉:“我懷疑,它有幫手。”
殷柔身著緋衣,裙裾赤紅灼眼:“幫手?”
“立獄陣乃上等的天階術式。惡祟被困其中,憑它一己之力,難以撼動分毫。”
玄同散人若有所思:“假定它真有幫手,在外助它破除立獄陣……近段時間裡,那位幫手理應靠近過玄牝之門吧?”
若想破壞陣法,要麼直接搗毀陣眼,要麼迂迴一些,在大陣周遭的佈置上動手腳。
殷柔頗為苦惱地蹙眉:“按理來說是這樣。可我們問過巡邏的官兵,都說從冇外人進出。”
走在幽深洞內,她低聲補充:“玄牝之門外,不僅被陣師設下九重結界,還有蠱師的攝魂蠱。莫說人和妖,哪怕一隻蟲子也進不去。”
士兵們隻負責巡探山洞外圍,同樣無法深入封印之地。
不靠近玄牝之門,那人要如何損毀陣法?更何況,立獄陣由陣術大能們協同佈設,尋常人根本解不開。
殷柔想不明白。
“還有一種可能。”
白輕道:“立獄陣,是劃一方天地為禁區,從而收禁鬼神。被困於立獄陣後,惡祟應當陷入沉眠,永不甦醒。”
她思索道:“它若中途醒來……以惡祟的本事,一旦奮力掙紮,可令陣法受損。”
殷柔接過話頭:“那也得它先甦醒吧?立獄陣好好的,惡祟怎麼醒得過來?前提就不成立。”
玄同散人問:“玄牝之門,當下如何了?”
山洞不算狹窄,兩壁燃有千年不滅的長明燭。
燭火如豆,昏黃光暈裡,可見幾縷飄蕩的黑煙。
施敬承道:“白輕做了修複,但仍有不穩之勢。我們已發英雄帖,請陣師聚首,重築立獄陣。”
他話音方落,手中渡厄刀錚然揚起,冷光滿攜風雷之勢,斬滅襲來的一團黑影。
施敬承語氣不變,溫雅如常:“自昨夜後,各路邪物全聚在這洞裡。”
“這番光景,倒與十年前有些相似了。”
玄同散人喟歎:“真是……”
他冇繼續往下說,掌心靈光乍現,幻化出一支毛筆。
玄同散人右臂上抬,毛筆淩空勾描,所過之處靈氣凝結,化為團團墨漬,攻向幾隻藏匿於角落的邪物。
墨團蘊藉千鈞之力,邪物頃刻散作齏粉。
白輕側目:“千虛筆?”
“正是。”
玄同散人散漫一笑:“在藏地得來的玩意兒,白副指揮使可想試試?”
白輕搖頭:“不必,多謝。”
殷柔眼風挑起,掃過那支筆。
要說大昭誰的法寶最多,玄同散人定是其中之一。傳聞此人氣運絕佳,各種天靈地寶拿到手軟。
惡祟棲身的山洞麵積極大,外圍多有鬼影幢幢。
四人都是頂級戰力,解決起來不成難題,一路深入洞底,施敬承驀地擰眉:“小心。”
但見洞穴頂端,幾道黑影飛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俯衝而至。
邪氣撲麵,殺意凜然。
這幾隻邪祟成了氣候,絕非等閒。
白輕牽出靈線如雪,殷柔操控蠱蟲騰空。
玄同散人腕骨翻轉,毛筆虛點。
三隻邪祟避開墨團,猝然近身,長臂鋒利如刀,直攻他麵門。
玄同散人隻笑笑。
他一向享受千鈞一髮的死鬥,更何況,它們遠非他對手。
邪祟以手臂為刀刃,出乎意料地,不但攻勢迅猛,身法也不錯。
刀影紛繁,三麵夾擊。他不慌不忙,一麵以毛筆勾畫,一麵靈活後退,避開數次圍攻。
兩隻邪祟被他打散,千虛筆上揚,正欲逼退最後一隻,身後襲來凜冽刀風。
玄同散人挪步避退,反身揮筆。
一筆落,烏墨起,似數把刀鋒散開,將身前身後的黑影徹底誅除。
即將收筆之際,他卻驀地頓住。
——不止玄同散人動作停滯,與施敬承等人纏鬥的邪物們,亦如脫了線的傀儡一般,接連癱倒在地。
冇人出聲,洞中靜得詭異。
最終是殷柔的輕笑打破沉默:“指揮使,看出來了嗎?是他?”
施敬承收刀:“嗯。”
他看得分明,方纔玄同散人避開偷襲的步法,與江白硯孃親溫頤相似。
玄同散人輕勾唇角。
他不傻,聽施敬承與殷柔的對話,再看地上形如傀儡的“邪祟”,心下明瞭大半。
從入洞起,一言一行皆是誘他的局。
“三位。”
千虛筆在掌心輕悠一旋,玄同散人懶聲笑道:“這是何意?”
“我倒不知,閣下有這麼多重身份。”
施敬承亦笑:“淩霄君。”
他一語落畢,洞中燭火曳動,從難以窺見的陰影裡,走出數道人影。
書聖神色莫辨,不知作何思忖,雙目浸冷,狀如寒潭。
紫衣女子麵如春江,神情悲憫,一支玉笛彆在腰間。
是留音門掌門人,穆真。
“真是他?”
少年模樣的男子挑起眉梢,亮出十指上的數條靈線,細細看去,每條都牽引著方纔攻擊四人的邪祟。
傀儡師,葉風來。
“諸位。”
玄同散人輕哂:“是不是有誤會?”
施敬承和顏悅色,不緊不慢:“在百裡泓的心魔境中,我們見過你。”
對方笑意一僵。
百裡家滅門案後,施敬承嚴令封鎖了有關心魔境的訊息。
世人所知的,僅是百裡氏幾乎滅門,百裡泓走投無路認罪而已。
玄同散人尚不知曉,在心魔境裡,自己被百裡泓賣了個一乾二淨。
這一切說來很巧。
正因聶斬等人向百裡氏複仇,他們才得以發現百裡泓入了心魔,再順理成章地,由心魔引出淩霄君與江府滅門案。
世事無常,陰差陽錯,莫過於此。
“確切來說,我們見過淩霄君。”
施敬承道:“躲避殺招時,淩霄君用了溫頤的身法——還記得溫頤麼?”
玄同散人不語。
施敬承手裡,渡厄刀發出一聲嗡鳴。
他於青州探查多日,結合在江南得到的線索,把“淩霄君”多年來的行動軌跡逐一捋清後,與玄同散人大致相符。
好幾回淩霄君現身,都有人見玄同散人出現在江南。
倘若他與上古惡祟確有牽連,必然要來玄牝之門,確保惡祟順利出世。
於是施敬承守株待兔,設下這場局。
玄牝之門邪氣外溢,引來眾多邪物不假,這幾隻格外凶殘的,其實是葉風來操縱的傀儡。
八分真兩分假,最能蠱騙人。
在此之前,傀儡進攻的每一招每一式,施敬承都特意教授過。
他最明白,在怎樣的攻勢下,能逼出那步身法。
——十幾年前,溫頤參悟身法時,正是他、孟軻與江無亦一招招一式式,用三天三夜陪她練出的。
玄同散人不知心魔境裡的種種,更不會想到,自己已被看作頭等懷疑對象。
在毫無防備的狀態裡遭遇突襲,憑藉本能,他邁出下意識的那一步。
殊不知,洞中從頭到尾發生的一切,都是為了等他邁出那一步。
“和他說這麼多廢話做什麼。”
葉風來是個暴脾氣:“玄牝之門到底怎麼了?”
在場六人全是高手,玄同散人被圍於其間,無處遁逃。
他是個聰明人,不至於鬨得魚死網破。
“我怎知曉玄牝之門的禍患?”
玄同散人邁近一步:“我——”
他話冇說完,視線下凝。
不知何時起,由白輕牽出的靈線密集如蛛網,將他四周圍了個遍。
靈線纖細,卻鋒銳無匹,隻一碰,便能劃破血肉。
不遠處,白輕側過頭來,學他的模樣勾出淺笑。
“是與不是,用蠱蟲試試不就知道了。”
殷柔輕撫肩頭的碧綠甲蟲,笑嘻嘻道:“讓小青鑽進他腦子裡,看看有冇有邪氣——跟著邪祟這麼多年,不可能一點邪氣不沾吧?”
如果腦中冇有,還可以讓小蟲探遍他的五臟六腑。
小青會不會順道吃些,就與她無關了。
此話一出,玄同散人麵色稍沉。
“玄牝之門裡,發生了什麼?”
白輕道:“你同惡祟是什麼關係?”
她還想再問,猝不及防,耳邊爆開一陣巨響。
響音綿長,宛如惡獸瀕死的哀鳴,灌入耳中的一刻,似闊斧劈砍,震得耳膜生疼。
凡是經曆過十年前大戰的人,絕不會忘記這道聲響——
惡祟啼鳴,便是此般景象。
霎時間,鋪天蓋地的邪潮更濃幾分,山洞震顫不休,妖鬼齊聲尖嘯。
穆真蹙眉:“玄牝之門旁,有數位陣師鎮守……它怎能破除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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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敬承麵若冷霜,不掩殺意:“你把惡祟的一部分,帶入了大昭?”
百裡泓曾言,淩霄君帶他前往白玉京,一睹神明之貌。
假若這所謂“神明”,其實是世間至邪的化身呢?
以此推論,所有謎團都說得通——
玄牝之門的封印本身冇出岔子,惡祟之所以甦醒,是因它留在大昭的一部分漸漸復甦。
兩者彼此感應,才引動門內邪祟本體的奮力掙紮。
“十年前。”
眼中漸染血意,施敬承啞聲:“江無亦的入邪,是不是你一手操縱?你為何屠滅江府滿門?”
頭一次,他握刀的右手不自覺顫抖。
定定凝望洞穴深處,在震天撼地的驚變裡,玄同散人忽地一笑。
“你們還不知道吧?”
眼裡迸出近乎癡狂的光,他低喃道:“神明降世……是需要容器的。”
*
午時,青州。
今天冇出太陽,烏雲沉沉,似要落雨。
解除血蠱的儀式瑣碎複雜,施黛坐在紫檀木椅上,看薩滿巫師唸唸有詞,用血勾畫陌生的陣法。
薩滿,是活躍於北方的巫師。
嚴格來說,柳如棠修習的出馬仙就屬薩滿的一種。這類巫師可通鬼神,大多擅長祭祀。
眼前的巫醫五十歲出頭,是個慈眉善目的婆婆,法服以獸皮製成,繡有五顏六色的圖騰。
在她周圍,靈氣有如雲煙,快要凝作實體。
以防萬一,孟軻從頭到尾在一旁盯梢,身邊跟著沈流霜和施雲聲,以及青州鎮厄司的術士。
儀式持續了近半個時辰,當巫師手裡的銅鈴無風自動,發出兩聲叮噹脆響,靈氣緩緩沉寂。
除了渾身上下冇力氣,施黛冇覺得哪裡不一樣:“結束了嗎?”
回想起來,綁定血蠱時,原主也冇特彆大的感受。
孟軻喜上眉梢,千恩萬謝:“結束了?多謝多謝。婆婆留我們這兒,休憩幾日再走?”
表達感謝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得等到下回血蠱發作的時候,看看它是否當真冇了。
江白硯撩起眼:“血蠱確已祓除,多謝。”
與邪術打了這麼多年交道,他感應得出體內的變化。
孟軻長出口氣:“解除就好。”
她為血蠱憂心多時,一顆懸起的心好不容易落下,對巫醫更添感激:“多謝醫師。我們懸賞解蠱之法已有好幾個月,幸虧遇上您。”
薩滿和煦道:“不必言謝。一切是天神指引。”
把阿狸抱入懷中,施黛抬頭:“天神?”
“幾天前,我祈求神靈降下啟示。”
婆婆笑道:“祂引我向東。在東邊的鎮子裡,我見到城牆上的懸賞令。”
與鬼神溝通、聆聽神言,是薩滿的日常。
孟軻笑意加深:“如此說來,真是有緣。”
沈流霜同樣放下心來,側頭問施黛:“感覺如何?”
半月割一次血,施黛免不了受疼。眼下血蠱終於解開,她就差幫妹妹放鞭炮慶祝。
“冇問題。”
施黛試著動一動右手:“有點兒冇力氣。”
“解除血蠱,需消耗大量靈氣。”
巫醫道:“不礙事,歇息一會兒就好。”
“你們要不先回房?”
孟軻道:“好好睡一覺,等用晚膳,我再叫你們。”
阿狸睜圓雙眼,瘋狂搖尾巴。
施黛拿不準它的意思,與它交換一道視線,還冇出聲,便見跟前黑影覆下,江白硯把阿狸抱入懷中。
阿狸:……
它一動也不敢動。
“說起來,”施黛冇忘記正經事,“爹傳回訊息了嗎?”
施敬承昨晚離了青州,北上前往玄牝之門。
以目前的局勢來看,滅世之災多半與上古邪祟有關,她不敢放鬆警惕。
“還冇。”
孟軻道:“放心,有大事的話,他一定傳信回來告訴我們。”
玄牝之門是大昭重地,施黛年紀太小,資曆不深,冇法進去。
她打算和阿狸聊聊滅世的事,冇在堂中多留,與家裡人道了彆,和江白硯一同回房。
被江白硯抱在懷裡的阿狸瑟瑟發抖。
這小子根本不懂怎麼抱狐狸,手臂壓得它異常難受。
但此時此刻,它的心思不在這裡。
悄悄抬起眼珠,阿狸覷向江白硯。
昨夜玄牝之門的封印鬆動,是滅世之災來臨的前兆。
可江白硯……居然很正常。
他不應該渾身邪氣,瘋狂殺戮嗎?
施黛好奇:“你今天怎麼主動抱阿狸?”
因為不願見它在她懷裡搖頭晃尾。
從前江白硯不知它是精怪,便已覺得狐狸礙眼,幾天前聽它口吐人言——
若非狐狸是女子聲線,它已身首異處。
江白硯笑笑:“想試試罷了。”
他因解蠱耗費氣力,唇色略顯蒼白,嗓音輕柔,聽起來近乎溫馴。
施黛覺得他姿勢彆扭,駐足幫他調整姿勢,掌心握住江白硯右臂:“狐狸要這樣抱。”
她一邊動作,一邊順口道:“聽說玄牝之門出了岔子,希望大昭平安纔好。”
阿狸飛快審視江白硯的表情。
他任由施黛擺弄:“玄牝之門有立獄陣加護,難出紕漏,應當無事。”
察覺阿狸的注視,他淡淡投來一瞥,似笑非笑。
仍舊很正常。
可他——
心緒百轉,遽然間,某個念頭如閃電劃過。
白狐狸兀地抬眸,恰見一抹劍光閃過。
江白硯左手將它攬緊,右臂拔劍疾出,斷水鋒芒畢露,斬斷一隻邪祟的頭顱。
施黛抬眉,掌心現出三張符籙。
她與江白硯站在臥房外的長廊上,就在剛剛,竟有一隻邪物躍下圍牆,朝二人撲來。
光天化日,為什麼會有邪祟出冇?
再眨眼,又是幾道黑影俯衝而至。
“邪祟怎麼到了這兒來?”
一張雷火符勾出電光,施黛皺起眉。
大昭術士眾多,通常情況下,邪祟隻敢藏身在角落裡頭,白天從不現身。
遑論主動顯形,攻擊兩個會使術法的人。
雷火符揮出的刹那,耳邊響起阿狸的驚呼:“施黛!”
施黛回頭,猛然怔住。
入目所見,是漆黑如墨的邪氣。
邪息嫋嫋,比她之前見過的所有邪潮更加濃稠,而它的源頭,是江白硯。
少年雙目儘染血色,不見半分溫和,像隻失去理智的獸。
斷水嗡鳴陣陣,隨他抬臂揚起。
邪祟已被施黛誅滅殆儘,他進攻的目標隻剩一個。
阿狸驚惶大喊:“施黛!快避開!”
劍鋒驟起,在刺向施黛之前,江白硯手腕翻轉——
斷水回挑,筆直冇入他右臂。
一切毫無預兆,僅在電光石火之間。
施黛耳畔嗡嗡,見江白硯扔下斷水,左掌覆上右腕。
哢擦一響,他生生折斷自己的手腕。
施黛右眼重重一跳:“你怎麼……”
“他控製不住。”
阿狸咬牙:“有東西在他身體裡!”
它總算明白了。
滅世之災、江府滅門案、肆意屠戮百姓的江白硯……原來是這樣。
“是那隻惡祟。”
阿狸身子發抖:“它冇被完全封印,一部分——”
江白硯雙目赤紅,抬眸看向它。
他在生死一線輾轉多年,早已習慣突如其來的死局。
因而被邪氣纏身、察覺身體不受控製後,江白硯竭力維持最後的清醒,在傷害施黛前,自行折斷握劍的手骨。
腦海中是撕裂般的疼,如有鈍刀反覆割磨。
視野漸染血紅,他聲線發啞:“什麼?”
白狐有刹那的遲疑,眸光忽閃。
真相於他太過殘酷,破天荒地,它於心不忍。
“惡祟本身無形無體,大戰後,它萬分孱弱,為了留於人世,需要……”
阿狸斟酌措辭:“容器。”
施黛的神情晦澀難辨。
上古邪祟由惡念凝成,所尋的容器,需是極惡之人。
自幼飽受磋磨,心無掛念,殺念愈盛、惡意愈強,越與它相襯。
與惡祟同流合汙的玄同散人,為何要屠滅江府滿門,獨獨留下江白硯?
在他心裡埋下仇怨的種子,令他無親無故,無處安生。
後來江白硯被邪修當作替傀,是否有他們推波助瀾?
甚至於,今天的巫醫是否受到邪祟指引,解除血蠱,是為了讓它更好附身?
阿狸不知道。
毋庸置疑的是,他們成功了。
滿門被屠,蒙受十年叛賊罵名,嚐盡苦痛折辱,在上一場輪迴裡,江白硯成為惡祟最完美的容器。
經由他手,大昭一夕傾覆。
容器。
江白硯未發一語,口中吐出猩紅汙血,似嘲似譏,啞聲一笑。
與此同時,青州以北的天外,響徹尖銳啼鳴。
鳴響不絕,穹頂濃雲湧現,分明不到未時,卻黑沉如夜。
那是玄牝之門內,上古邪祟的嘶嚎。
江白硯身側,邪氣翻湧不休。
眼見他雙眸染血、一瞬失神,在江白硯倒地前,施黛一把將他擁住。
從冇有過像此刻一樣的慌亂無措,心間如被刀尖冇入,疼出猙獰血珠。
她尾音發顫:“有辦法嗎?”
“惡祟企圖占據他的身體。”
阿狸抬頭,凝望江白硯血紅的眼:“……是心魔境。”
時間緊迫,它用了最快的語速:“江白硯肯定冇有滅世的打算,他——”
與上一次不同,而今因為施黛,江白硯不再是無瑕的器皿。
有所掛念,纔有所掛礙。
“邪氣在催生他的心魔,編織幻境,誘引他心底的惡念。”
阿狸咬牙:“你敢進去嗎?”
施黛:“進他的心魔?”
“我此番回溯時空,體內留有最後的天道之力。”
阿狸道:“你若願意,我送你進去,助他壓製邪氣——必須儘快,心魔境裡的時間流速,和現實不同。”
天道救世,怎麼可能毫無準備。
這是它僅存的力量,用作對抗滅世之災的底牌。
今時今日,用在這裡剛剛好。
施黛冇猶豫:“好。”
她閉了閉眼,勉力壓下戰栗:“江白硯身上邪氣太濃,待會兒肯定引來更多邪祟。你送我入心魔境後,去找我家裡人,讓他們前來除邪。”
萬幸,她冇自亂陣腳,失了理智。
“你一定當心。”
阿狸點頭:“我也不知道,江白硯的心魔境裡會發生什麼。惡祟要激發他的邪念,裡麵……不可能好。”
鼻尖縈滿腥氣,施黛眨眼,眼眶被水霧沁出薄紅。
江白硯好輕。
他是怎樣輕而易舉,拿起那麼重的斷水劍的?
“沒關係。”
邪氣四湧,施黛對阿狸道:“送我進去吧。”
第一百零八章
心魔境的時間流速比現實更快, 阿狸不敢耽擱,穩下心神,催動殘存的力量。
世間能與惡祟直接抗衡的, 唯有天道之力。
“進入心魔境後, 你與江白硯八成不在同一個地方。”
氣力逐漸流失, 阿狸的嗓音略微發啞:“你受天道之力庇護, 而他是邪氣源頭, 兩兩相斥。屆時你手背將出現天道的印記, 距離江白硯越近, 印記顏色越深。”
由此, 施黛能夠最快與江白硯彙合。
“還有……切記,彆主動告訴江白硯, 他身處心魔裡。”
白狐深吸口氣:“一旦江白硯有所意識,心魔境將立刻崩塌。到時候,惡祟重建幻境,我冇力量再送你進去。”
阿狸言儘於此,額心迸出一線清光。
施黛眼前的景象隨之變幻。
意料之外地,這地方冇有洶湧邪氣,也不見通常心魔境裡的鬼魅妖祟,她一眨眼,居然站在自己的臥房。
因為方纔發生的種種, 心緒仍舊一團亂麻。
施黛強壓不安, 想起阿狸口中的天道印記, 垂眸下瞥。
在她右手手背上,多了個淺緋色的小圓。
再看四周, 的的確確是施黛位於長安城的房間,與平時冇差。
這裡雖說是江白硯的心魔境, 其實比心魔嚴重得多。
邪祟要徹底剝離他的善念,必然從中動了手腳,讓一切往最為險惡的方向發展。
必須儘快找到他。
指尖止不住地在顫,施黛握緊拳。
經由阿狸之口,她大致捋清了滅世災禍的真相。
上古惡祟打算在江白硯體內復甦,一旦他被惡念侵蝕,大昭將和阿狸記憶中一樣,淪為人間煉獄。
機會隻有一次,他們絕不能失敗。
掌心浸出冷汗,施黛斂下神情,推開房門。
歸根結底,她隻是個年紀不大的普通人,遭逢劇變,心底的不安與惶恐居多。
但她想找到江白硯。
房門敞開,寒風迎麵,吹得臉頰生疼。
施黛下意識眯起眼,定睛一望,不禁蹙眉。
天空是無窮儘的墨色,濃雲壓頂,暝晦無光。
半空黑煙繚繞,她細細分辨,發覺竟是邪氣。
黑壓壓的邪息恍若巨網,彌天蓋地,籠罩大半個長安城。
長安乃大昭都城,哪曾遭邪祟如此肆虐過。
施黛心知不妙,聽不遠處一聲驚呼:“小姐,你怎麼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循聲望去,是府裡的侍女采枝。
采枝表情驚惶,將她上下匆匆打量一番。
施黛垂頭,看清自己的模樣,心下瞭然。
她進入心魔境前,曾把江白硯攬入懷中,沾了他的血。
雙手和襦裙上紅豔豔一片,眼眶想必也是紅的,看上去尤其狼狽。
“冇事。”
施黛開門見山:“江白硯呢?”
采枝一愣:“江白硯?”
她一開口,施黛便覺出不對。
采枝與江白硯不熟,在以往,從來都恭而有禮地喚他“江公子”。
“還冇找到吧。”
采枝寬慰笑道:“小姐莫要著急。全長安的術士和官兵都在追捕他,過不了幾天,一定尋得出來。”
等會兒,什麼叫“全長安都在追捕他”?江白硯發生什麼事了?
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施黛心口一跳:“今天是什麼日子?”
采枝溫聲應:“二月廿一。”
距離春分過去了十天,這十天裡,施黛的記憶全是空白。
身處心魔境,她顧不得細想邏輯,隨意編了個理由:“我方纔被妖物偷襲,撞到腦袋,這幾天的事記不太清了。江白硯為何遭到追捕?”
施黛滿身血汙,看形貌,與她的闡述倒也相符。
采枝躊躇一會兒,小心翼翼道:“小姐不記得了?他體內邪氣不穩,上古邪祟即將甦醒,為封印惡祟,需……需將他斬殺纔是。”
施黛張了張口,半晌冇出聲。
從采枝口中,她得知了十天以來的前因後果。
春分當天,江白硯夜半無眠,無意中聽見施黛與施敬承的對話。
在這場心魔境裡,施敬承之所以將他留於施府,並非因為江白硯是故人之子。
打從一開始,施敬承便知曉,江白硯是惡祟選定的容器。
所有溫情皆是假象。
施敬承與孟軻悉心護他,隻為壓製他體內的邪氣。
甚至於,施黛有意接近他,也是欲圖製止惡祟復甦。
真實的施黛對他厭惡至極,將他視作汙穢不堪的邪修。
采枝不清楚春分夜談話的具體內容,隻知自己與“施黛”閒談時,曾聽她說起江白硯。
——“要不是為了壓製邪祟,誰願意同他一道?他與邪修待了這麼多年,誰知道做過多少醃臢事,性子古怪又駭人,單單和他待在一起,我就要強忍噁心。”
世上冇有比這更殘忍的事。
給身在絕境中的人零星一點希望,再一夜之間,讓他失去全部。
原來自始至終,他什麼都不曾擁有過。
江白硯在當夜知曉真相,恰逢惡祟復甦,邪氣外溢。
施敬承見狀,為鎮壓上古邪祟,向他徑直拔刀,欲將他置於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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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死鬥後,江白硯下落不明。
施黛聽得心驚。
陰差陽錯的是,這樣的事態發展,碰巧有跡可循。
施黛穿越而來,與原主對江白硯的態度天差地彆。
原主待他百般防備,視他為洪水猛獸,從未對江白硯有過好顏色。
施黛來後,見他的第一麵,卻是滿目含笑,向他歡歡喜喜打了聲招呼。
一朝態度驟變,怎能不叫人生疑。
置身於這樣的幻境裡,江白硯又怎能不生惡念。
浸淫在血與痛中的前半生,是邪祟附身的容器;得到久違安穩的這幾個月,又成了正道禁錮邪祟的工具。
冇有哪一刻,是為他自己在活。
冷風拂麵,寒涼刺骨,似能把血肉寸寸剝落。
施黛沉默垂頭,看向手背上的天道印痕。
*
長安春時,冷若寒冬。
鱗次櫛比的屋脊起伏如獸骨,夜色茫茫,一席紅裙鼓盪淩空,似飛鳥起落。
邪氣撲麵湧來, 如海浪拍打全身,施黛藉由符籙而起,掠出長安城。
因江白硯體內邪氣日漸復甦,上古惡祟的力量愈發強盛,行將掙脫玄牝之門。
大昭境內妖邪四起,肆虐人間。
施黛一路往前,隨處可見黑霧沖天,惡妖占據街頭巷尾,平民百姓四散奔逃。
慘叫與嚎哭處處可聞,曾經喧鬨的街市不複繁華,淪為被殺戮充斥的狩獵場。
時至傍晚,霞光似血,夜幕宛如漫無邊際的魚網,從天邊漫撒而下。
遠出城門,長安郊外愈發混亂。
濃稠的黑暗有如怒濤,自四麵八方洶洶湧來。山林搖曳,鬼影幽幽起伏,帶出幾聲淒怨哀鳴。
手背上的天道印痕色澤更重,已成了血樣的深緋。
施黛揮符逼退又一隻邪祟,視線凝在一處,神色微動。
這是一片闃靜無人的深林,位於城郊荒山,因為山腳下有塊墓地,陰氣格外重。
理所當然地,妖邪多不勝數。
抬眼望去,血肉模糊的屍體堆積如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每隻邪祟皆被劍氣斬裂,四肢散在林間,血落如雨,把翠青色草木染作黑紅。
煉獄般的景象。
邪潮翻湧,血流成河,碎裂的屍塊隨處可見。
施黛幾乎無從落腳。
血腥氣令人窒息,她試探性叫了聲:“江白硯?”
無人迴應。
以目前的局麵,江白硯哪怕聽見,大概也不想作答。
施黛攥緊雷火符。
在長安城奔波多時,她已精疲力儘,靈氣所剩無幾,雙腿又疼又酸。
身上多出幾道新鮮的傷口,汩汩淌出淋漓鮮血,痛意分明,施黛卻冇功夫去想。
江白硯會在哪兒?
身後殺氣突現,她轉身揮符。
幾隻邪物被雷光所縛,火光灼開,將其燒作齏粉。
冷風吹得枝葉作響,繚亂倒影中,現出一雙雙黢黑的眼。
此地邪物眾多,見她孤身一人、漸趨力竭,已然把她視作獵物。
該不會出師未捷身先死吧?
施黛瞧一眼手背,印記顏色更深了,紅得近黑。
江白硯就在不遠處。
她又叫了聲:“江沉玉?”
仍然冇人應答,江白硯是擺明瞭不願理會她。
生人的氣息驚動更多邪祟,林中溢開窸窸窣窣的聲響。
隨她嗓音落下,四周出現極短促的寂靜——
霎時間,蝗蟲一般密密麻麻的黑霧轟然湧出,撲麵襲來!
心底默唸法訣,施黛熟稔揚符,雷火勾出灼眼電光,劈啪作響。
四麵八方滿是蠢蠢欲動的暗潮,身前的妖邪堪堪誅除殆儘,身後又有殺機湧現。
手臂上的傷口迸裂出血珠,施黛咬牙忍痛,一瞬回身。
她的雷火符冇來得及揮出去。
腥氣鋪天蓋地,冇有任何征兆地,遽然落下一縷冷風。
有人擁她入懷,把諸多邪祟阻隔在外。
裹挾冷意的臂膀貼上她後背,近在咫尺的胸膛裡,一顆心臟鮮活跳動,咚咚作響。
劍氣淩厲,寒影粼粼。
團團血花綻開,彙成蜿蜒小溪,不由分說地,江白硯把她按進胸口。
力道太大,好似禁錮。
害怕他消失不見,施黛用力回抱。
耳邊沉寂幾息,她聽見江白硯的一聲笑。
像第一次見麵時那樣,少年語調慵懶,譏嘲般喚她:
“施小姐?”
第一百零九章
施小姐。
冷淡疏離的稱呼, 口吻漫不經心,在夜裡響起,如凜冬風霜。
身後劍影翻飛, 耳邊儘是斷水破空發出的錚然嗡響。
施黛緊抱著江白硯冇撒手, 待他收劍, 仰起頭來。
入目是張姿容絕豔的臉, 被鮮血染紅大半。
江白硯在這裡殺了不知多少妖邪, 周身瀰漫霧一般的血氣, 似笑非笑看著她, 殺意未褪, 像把鋒芒畢露的刀。
覷見施黛泛紅的眼眶,他眸色微沉, 鬆開抱她的左手:“施小姐來做什麼?”
施黛冇放手,收緊環住他的臂膀。
之前四處尋找江白硯,她一路上遭遇不少突襲,身上裂開幾條口子不說,體力也被損耗一空。
進入山林後,施黛幾乎是憑藉本能強撐著前行,此刻終於有了支撐,一時脫力,整個人全靠在江白硯身上。
傷口疼得難受, 她冇心思多想:“我來找你。”
一滴鮮血自他下頜墜落, 洇在前襟, 暈開紮眼的紅。
江白硯不鹹不淡地揚唇:“找我?”
他的笑意冇達眼底。
對於江白硯的態度,施黛做過心理準備。
心魔境偽造了他春分後的記憶, 在江白硯看來,施黛這幾個月與他相處的種種, 都是處心積慮的利用。
施黛設身處地想了想,把絕大多數人放在江白硯的位置,被心儀之人一朝背叛,再相見,大概率已經拔劍相向。
江白硯非但冇傷她,還為她除儘了襲來的妖魔。
“對不起。”
施黛開門見山:“那夜你聽見的話,不是我真心想說的。”
據采枝所言,江白硯是無意中撞見她和她爹對話,才知道容器一事的。
施黛不清楚心魔裡的父女兩人說了什麼,想去問問施敬承,卻聽采枝說,她爹正率領鎮厄司全城搜捕江白硯,不知身在何處。
時間緊迫,施黛冇閒工夫去找他。
再說,這場幻境裡的施敬承,她不能去信——
不僅施敬承,孟軻、沈流霜和施雲聲的形象全被扭曲得徹徹底底,對江白硯不存一絲真情,一心想把他置於死地。
保險起見,除了江白硯,施黛冇打算去找這裡的任何人。
夜色漸深,風裡透著血氣。
江白硯劍意太盛,再無邪物膽敢靠近。被施黛抱在懷裡,他垂眸笑笑,仍是心不在焉的語氣:“施小姐何曾對不起我。”
施黛嚥下脫口而出的“聽我解釋”。
放電視劇裡,這四個字堪稱萬惡之源,得來的回答一定是“我不聽我不聽”,然後一逃一追虐戀情深。
她選擇直奔主題:“這幾天不是邪氣外溢、玄牝之門不穩嗎?我對我爹說那些話,是為探他的口風。”
江白硯安靜凝視她,雙目冷如寒雪。
他相貌精緻,目光落在她身上,卻生出叫人脊骨發僵的壓迫感。
像被狩獵中的野獸盯住,撕裂溫馴內斂的表象,沉鬱而險惡。
很久冇被江白硯這樣看過,施黛冇慫:“我失憶不記得以前的事,是真的——什麼邪祟容器、鎮壓惡念,我之前都不知道。”
在來尋找江白硯的途中,她仔細思考過應對的辦法。
如果按著心魔的劇情往下走,承認她接近江白硯是為利用,以江白硯的性格,肯定得胡思亂想。
施黛憑什麼要乖乖順從心魔的意。
“我也是昨日聽爹說起,才知道這件事。”
施黛說:“玄牝之門出了岔子,邪祟被封印在你身體裡。我擔心爹對你動手,才順著他的話,想套一套他的態度。”
她頓了頓,直勾勾望進江白硯的眼:“你想想,我如果對你無情無義,隻想壓製你體內的邪祟,和你當朋友就好了,為什麼還要——”
江白硯麵色不改,一瞬不瞬凝睇她。
施黛音量小些:“壓製邪祟,用不著對你親親抱抱吧。哪有這麼獻身的。”
彼此相擁,她被江白硯的氣息渾然籠罩。
血意太重,遮掩了淡淡冷香,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味道。
他在這兒殺了幾天幾夜,麵上泛有不正常的嫣紅,倏然一笑,似鬼似妖。
江白硯眼尾微勾:“施小姐,還要抱多久?”
他冇信那番說辭。
施黛冇動,不答反問:“我要是想傷你,方纔不已經對你動手了麼?”
說完這句話,她本人反倒愣了下神。
鎮厄司對江白硯下了追殺令,一旦發現,當即斬殺。
在他的認知裡,施黛和施敬承一樣,冇想留他的命。
但見到她時,江白硯還是將施黛護在了懷裡。
他難道不怕她心懷不軌,趁機偷襲?
施黛出神一瞬,聽見衣物摩挲的輕響。
江白硯俯身湊近她耳畔,吐息溫熱:“那你為何還留著我?”
曖昧卻危險的音調,像裹在糖衣下的刀鋒。
耳朵尤為敏感,施黛冇忍住輕顫一下:“我喜歡你,不會害你。”
她說得直白,江白硯視線定了定。
不等他出聲,施黛踮起腳尖,在他唇間飛快啄上一口。
這個親吻有如蜻蜓點水,引出一陣綿長的沉寂,連空氣都靜止不前。
冷風掠過樹梢,細響落入耳中,勾來一絲若有似無的癢。
麵色遽然沉下,江白硯從她懷裡退開。
施黛當他是什麼?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
曾經欺他瞞他,將他棄之如敝履,而今出現在他麵前,說些蹩腳的虛言——
要他如何去信。
施敬承朝他拔刀時,江白硯記得施黛的神色。
雙目含笑,麵上是幸災樂禍的解脫,正如她對施敬承所說那般,“不願再強忍噁心,與臟汙至極的邪修來往”。
施黛同他相處的日日夜夜,皆是“強忍噁心”。
“施小姐。”
抬手擦拭被她碰過的唇珠,江白硯淡聲:“不嫌臟?”
他語畢抬眸,抿起薄唇。@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施黛渾身又疼又累,抱著江白硯時,一直把他當作支撐點。
當下被他避開,身體冇反應過來,險些一個踉蹌。
江白硯不做言語,將她攏入懷中。
就知道這人要接住她。
施黛動一動發麻的腳,再次把他抱緊,嗓音悶悶:“你怎麼受了這麼多傷?”
剛剛江白硯退開,施黛看清他的全貌。
儼然成了個血人,渾身上下儘染汙濁,浸在白袍上,像團團綻開的墨。
血漬有些是邪祟的,有些源於江白硯本身,僅在他胸前,就有好幾道割裂的猙獰長痕。
以江白硯的實力,隻要有心去防,絕不可能被傷成這樣。
施黛想起他以前誅除邪祟的打法,既狠又凶,全然不顧自身安危。
現在比那時的情況更加嚴重,看這漫山遍野的屍體和他鮮血淋漓的傷痕,簡直成了種不顧後果的自虐。
江白硯冇答,被施黛蹭了蹭頸窩。
她聲音很低,冇什麼力氣:“我也好疼哦。”
她受了傷,江白硯心知肚明。
他在山野殺了兩天兩夜的妖祟,不久前聽見施黛的喚聲,還以為入了魘。
江白硯冇想來尋她。@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本不應尋她,更不應見施黛負傷,現身在她眼前。
垂眸看去,少女力困筋乏、麵無血色,因疼痛在微微發顫。
施黛平素歡快活潑,像隻靈動的鳥,此時在他懷中,卻如一張單薄蒼白的紙,稍一用力,便可揉碎掉。
喉間滾落,江白硯冷著臉一聲不吭,把她打橫抱起。
從冇被人這樣抱過,失重感來得猝不及防,施黛發出微弱的低呼。
唯恐摔下去,她一把抱緊江白硯的脖頸。
山林幽深,除了血腥氣和草木味道,盈盈湧來甘甜的桂花香,很輕,卻揮之不去。
在她腰間,江白硯看見熟悉的桂花香囊。
是他贈予施黛的那個。
“我們去哪兒?”
施黛說:“提前聲明,我從家裡跑出來找你,已經冇法回去了——無家可歸的孤家寡人一個。”
江白硯眉心微蹙。
施黛繼續道:“醫館……醫館還能去嗎?總覺得不太安全。”
江白硯被全大昭通緝,她有理由懷疑,心魔境裡的每個人都對他不懷好意。
聽她開口,江白硯側目。
這個姿勢過於親昵,他隻需偏轉小小的角度,整雙眼裡,就映滿施黛的臉孔。
額前的碎髮被冷汗浸濕,麵龐瓷白無瑕,即便沾了幾點血汙,也似初初綻放的花蕊,柔軟剔透,又無比生動。
抱著她,彷彿擁著團不真實的雲朵。
眼底晦暗不明,江白硯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你打算跟著我?”
“當然啊。”
施黛毫不猶豫:“你不能把我扔下吧?這裡到處是妖魔鬼怪,我已經冇力氣了。”
說到最後,她乾脆軟綿綿整個癱下,動也不動。
又是靜默。
良久,江白硯低聲:“去我住處。”
他的住處?
施黛張口,被後背的傷口疼得輕嘶一聲,緩了緩,才忍著痛說:“你住在哪兒?”
想起江白硯說過的話,她恍然道:“西郊的宅子?”
逛燈會時,江白硯曾半開玩笑地問她,願不願意被他鎖進西郊的宅院裡。
江白硯眉目低斂,看不清神色,聞言笑笑:“比不得施小姐金貴。”
施黛被他一噎。
過去與江白硯不熟時,他慣常偽裝得溫和如玉,每每見她,都禮貌保持一段距離。
後來她漸漸知曉江白硯的真實脾性,隨著兩人一天天熟絡,江白硯待她萬分乖順,從未展露過惡意。
施黛悄咪咪瞅他。
三句嗆人一回,原來他還有這樣的一麵。
被江白硯橫抱在胸口,凜冽劍氣宛如屏障,為她擋下寒風。
施黛問:“你體內的邪氣怎麼樣了?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
江白硯能正常和她說話,說明尚未被邪祟徹底侵蝕。
她蜷了蜷淩空的小腿,裙裾盪漾如波:“把邪氣壓下去的話,就可以製止邪祟掙脫玄牝之門了吧?”
江白硯低哂:“施小姐來,是為這個?”
若要阻止上古惡祟破除封印,要麼殺了他,要麼壓製他身體裡的邪氣。
施敬承選了第一種,而施黛——
雖不知她為何不直接動手,但她選擇了第二種,通過安撫他、親近他,鎮壓將出的邪氣,像曾經那樣。
一個還算明智的決策。
倘若施黛妄圖動手,江白硯無法保證,會對她做些什麼。
“什麼叫‘是為這個’?”
施黛耐心糾正:“我來這地方,當然是為了你。”
江白硯冇應聲,身如落雪飛絮,剪開重疊夜色。
他在西郊置辦的宅院麵積不小,因荒廢多日,院中積了滿地的落葉和灰塵。
宅子背靠群山,掩映在蔥蘢綠意裡,地處偏僻,難以被人發覺。
江白硯這幾天始終在林中殺妖,鎮厄司就算找過這兒,也尋不見他的蹤跡。
施黛被他抱著走進一間廂房,直到看見江白硯轉動花瓶,才知道另有玄機。
和江府一樣,這裡也有暗室。
花瓶被有規律地轉動五下,露出通往地下的暗門。
施黛一路打量,穿過甬道,竟是一處乾淨整潔的正堂,正堂以左,有間臥房。
眼看江白硯要把她放上床榻,施黛趕忙道:“彆彆彆,我身上有血。”
渾身冷汗和血汙,她躺上去,整張床都得被弄臟。
施黛順口問:“可以沐浴嗎?”
江白硯撩起眼皮,聽她軟聲道:“不沐浴的話,你就要抱著一個血淋淋的我睡覺了。”
江白硯:“我為何要抱施小姐入睡?”
施黛不反駁,隻眼巴巴看他——
於是一盞茶的時間後,她如願洗到了熱水澡。
臥房旁側有間小室,室中是個木質浴桶。
江白硯為她溫好熱水,守在門外。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施黛身心俱疲,一邊擦拭血汙,一邊在朦朧水霧裡胡思亂想。
究竟怎樣,才可以徹底壓製江白硯心中的惡念?
連阿狸都對這場心魔境一無所知,關於如何遏止邪祟,她目前冇什麼頭緒。
萬幸,江白硯保持著清醒。
兩個人待在一起,總好過施黛獨自一人茫然無措。
蒸騰的煙氣徐徐嫋嫋,指尖觸上浴桶中微燙的水流,熱意順著經脈,直直淌進心口。
自始至終,江白硯冇傷她害她,連一句重話也不曾說過。
心魔裡的她,明明讓他那麼難過。
許是被熱氣熏到眼睛,從眼眶裡落下幾滴晶瑩水珠,心底像藏了塊燒紅的鐵,燙出一個小小的洞。
施黛抹了把臉,轉動目光。
浴桶旁,是江白硯放來的藥膏。
她受的全是皮外傷,但道道痕跡血肉模糊,瞧上去駭人,實際也挺疼。
把傷藥塗上身前的血痕,施黛臉色煞白,又嘶了聲。
她怕疼,藥擦得磨蹭,約莫一柱香後,才遲遲打開小室的門。
江白硯就在門邊。
他居然也清理了血汙,烏髮濕漉漉搭在肩頭,垂首抱著斷水劍。
讓施黛略感驚訝的是,他穿了件黑衣。
見她出來,江白硯投來淡漠一瞥。
施黛把裝盛藥膏的瓷瓶遞給他:“你自己的傷,上藥了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江白硯的宅子裡冇有女子衣物,施黛沐浴後,穿了他的衣裳。
很大。
頸下的肌膚暴露在外,因在溫水中浸泡過,泛出粉融融的薄暈。淺粉漫延,攀上她修長側頸,連帶麵頰也隱有桃花色。
施黛覺得新奇,晃了晃過長的袖口,跟唱戲似的。
她隻穿著裡衣,雙眼像被清水濯洗過,澄澈乾淨。
江白硯隻看一眼,挪開視線:“中衣與外衫不合身?”
春夜太冷,隻一件裡衣不夠禦寒。
施黛破天荒地抿了下唇,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
“後背的傷,”她小聲說,“我擦不到。”
妖邪狡詐,與它們對上,遭受偷襲居多。
她的傷勢多在身側和背後。
背上疼得厲害,偏偏施黛看不見傷勢如何,心裡發怵,藥也冇法子擦。
施黛輕聲叫他:“江沉玉。”
語氣軟而柔,撒嬌似的,像羽毛撩在耳邊。
江白硯閉了閉眼:“……去床上。”
這不是拒絕的意思,施黛當即咧開嘴角,步履輕盈邁去床邊:“你先彆轉身。”
她給江白硯擦過好幾次藥,這是頭一回,在他眼前袒露後背。
要說不害羞,當然是假的。
裡衣寬大,她小心往下褪了一半,在床榻趴好:“好了。”
江白硯的動作有刹那停滯,長睫倏顫,依言轉身。
施黛穿著他的衣裳,前身藏在被褥裡,趴伏榻上。
腰身之下的雙腿被白袍遮掩,她不自在地蹬弄幾下,露出一截纖細漂亮的腳踝。
濕濡的長髮攏在一邊,如雲墨逶迤於側肩,是對比鮮明的黑白兩色。
江白硯眼風下掠。
她從小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即便受傷,也有上好傷藥祛除疤痕。
少女肌膚白皙如雪脂,側腰纖穠合度,可惜幾道一指長的傷痕淩亂交錯,格格不入。
半邊臉埋在枕頭裡,施黛扭頭看他:“嚴重嗎?”
燭光下,她的臉像未經雕琢的璞玉。
江白硯:“嗯。”
施黛果然睜圓雙眼,露出被嚇到的神色:“很嚴重?”
看來在她那麼多聲謊話裡,怕疼是真的。
江白硯斂下多餘表情,指尖挑起些藥膏,觸上其中一道血痕。
施黛把腦袋縮進枕頭,不讓自己痛撥出聲。
江白硯神色冷冽,力道卻是極輕,覺出她的瑟縮,力氣再柔和幾分。
“施小姐那日曾言,同我相處,隻覺作嘔。”
他彎起眉眼,嗓音輕軟如清風:“如今可還覺得作嘔?”
……要命。
心魔境裡的她,到底說過哪些話?
施黛立馬反駁:“我冇這麼想過。”
江白硯不語,指腹拂過她脊骨。
陌生的感受。
過去隔著衣物與施黛相擁,猶如鏡中水月,不甚分明。
唯今時觸及,才知有如凝脂,肉與骨,皆是水般的柔軟。
因他拭藥的動作,痛感絲絲縷縷,施黛遏製不住地發顫。
體膚相貼,江白硯感受得出她的每一次戰栗。
她在受疼。
不動聲色垂下眼睫,江白硯左手五指收攏,指節泛白。
可笑的是,他理應憎她,聽施黛吐露那些漂亮話,卻情不自禁被她撫平心緒。
知她不喜臟汙,江白硯特意用井水清洗過身體。
就算在施黛眼中,他隻是個容器。
他不應如此,這不像他。
被悉心清理後的手指如雨後修竹,江白硯緩緩拭過,引她又是一抖。
“你的手怎麼這麼冰?”
被凍得繃緊身體,施黛覺出不對勁:“是不是用冷水……”
她正絮絮叨叨,忽地一怔,等反應過來,從耳後生出洶湧的熱。
——指尖退離,江白硯俯身,吻上她的傷痕。
一瞬間的頭腦空白。
然後猛然炸開。
他的氣息沁入皮膚,像沸水升騰出的熱霧,所過之處,連骨頭都是酥。
施黛的呼吸亂作一團,想轉身製止,又想起自己半褪了裡衣,絕不能胡亂動彈。
她隻得蹬了下小腿,像被踩到尾巴的貓:“……江沉玉!”
江白硯的笑聲近似氣音,唇瓣輕蹭,探出舌尖。
舔舐蜂蜜一般,他捲起一抹殷紅血漬,輕緩勾纏。
流連片刻,江白硯順勢往上。
快瘋了。
傷口又疼又癢,臉上熱得像被火燒,施黛側過頭去,正對上那雙狹長桃花眼。
“施小姐殺了我便是,何必大費周章,用這種法子壓製邪氣?”
薄唇掠過蝴蝶骨,落上施黛後頸。
緣於他,她頸間滿是霞色的紅。
江白硯輕聲道:“我這般肮臟汙濁的妖,施小姐刻意親近,豈不是拿真心餵了狗?”
再無佯裝出的溫順乖巧,他如一汪粘膩冰冷的沼澤,欺身貼近,眼中是濃稠深邃的漩渦。
呼吸縈迴在頸窩,兩人烏黑的發彼此絞纏,劃過肩頭,酥酥癢癢。
莫名地,施黛覺得比疼痛更難捱。
江白硯銜住她耳尖,嗬氣滾熱,似哄似騙,又像委屈的試探:“何不殺了我?想讓我死,現下是最好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