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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通房 039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20:09:33

那夥刺客劫了人,絲毫不戀戰,徑自遁去。

一名護衛發力追趕,另一個翻身上馬,鞭馬如飛,直往承天門報信。

那護衛心急火燎,不及一盞茶的光景,已馳至承天門廣場東首的詹事府衙署門前。

他滾鞍下馬,踉蹌撲到門首,亮出腰牌,氣未喘勻便急道:“卑職有萬分緊急之事,須立稟顧大人!”

門吏見他滿麵焦灼,不敢耽擱,忙引他入內。

此時顧瀾亭正在二堂內,與詹事府主官及幾位同僚商議東宮講學諸事。

護衛被引至堂外廊下候著,不多時,顧瀾亭聞報踱出,見是派去護衛凝雪的親隨這般模樣,眼神倏地一寒。

行至廊廡僻靜處,那護衛搶步上前,附耳低語,將一行人歸途遇襲,凝雪被強人劫走之事細述一遍。

顧瀾亭聽罷,麵色如常,眸光陰沉下來。

他頷首道:“我知道了。”

言罷轉身回堂,步履從容,彷彿隻是處理了一樁小事。

回到堂內,他對詹事大人施禮道:“家中護衛來報,有些許瑣事需下官即刻回去處置,乞請早退片刻。”

詹事大人見他神色從容,隻道是尋常家事,撚鬚笑道:“少遊但去無妨,此間事務改日再議亦可。”

顧瀾亭再施一禮,口稱“謝大人體恤”,這才緩步退出。

待轉過照壁,離了眾人視線,他麵上那抹溫文笑意霎時斂去,滿目森冷。

出得衙署,他一邊快步走向拴馬樁,一邊沉聲細問:“將方纔情狀,細細再說一遍。”

那護衛將賊人如何埋伏,如何出手,馬車去向等情一一稟明,連對方使用的兵器樣式,口音特點都不曾遺漏。

顧瀾亭凝神靜聽,皺眉沉思。

青天白日,敢在京師重地劫人,絕非尋常匪類所能為。

是二皇子那邊按捺不住,想拿捏他的短處?還是之前揚州案倒台的前內閣次輔的餘黨蓄意報複?

亦或是……東西廠那幫閹豎嗅到了什麼,想藉此試探東宮虛實?

顧瀾亭思及她或許會遭遇什麼,心急如焚,頗為後悔減少她身邊護衛的決定。

他麵色沉冷,翻身上馬,命護衛回府點人,他自己率先去了出事的巷子。

現場一片狼藉,馬車歪斜。

他翻身下馬,蹲下身,仔細勘驗地上的腳印車轍,以及散落的些許衣角碎片和一枚柳葉飛鏢。

拿起飛鏢細看,看到柄上有磨損的刻痕。

這東西出自東廠。

顧瀾亭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護衛們恰好趕來,顧瀾亭回過神,當機立斷吩咐:“阿泰,你帶一隊人,順著東南方向留下破綻的痕跡追。趙甲,你帶人去查近期京中所有可疑車輛的出入記錄,尤其是能藏人的箱籠馬車。”

“其餘人,隨我來!”

他言罷,翻身上馬,一夾馬腹,率先朝著西北方向追去。

*

石韞玉悠悠轉醒,隻覺後頸一陣鈍痛,眼前昏黑,躺在冷硬的地上。

半晌方適應了昏暗,環視四周,隱約辨出是間狹小屋。四壁蕭然,窗扉木門皆被厚木板從外釘死,僅幾縷微光自板隙滲入,投下數道細弱光柱。

她緩過勁來,坐起靠牆,略動手腳,見未被捆綁,心下不由一沉。

綁都不綁,足見對方有恃無恐,認定她插翅難飛。

敢在天子腳下行此劫掠勾當,這幕後之人的身份權勢,恐怕非同小可。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開始梳理思緒。

自打來京城,她深居簡出,並未有仇家,除了靜樂對她十分不滿。

石韞玉覺得大概率是靜樂,就算不是她,也是其他跟顧瀾亭有關的人。

二皇子黨,揚州案下馬的內閣次輔,還是其他政敵?

總之都不是什麼好事,她大抵要被當成用來威脅顧瀾亭的籌碼。

正當她心念紛雜之際,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鎖鏈被打開的“嘩啦”聲響。

門被人從外麵用力推開,明亮光線瞬間湧入,刺得石韞玉下意識地抬起手臂遮擋在眼前。

待她眼睛稍稍適應,移開手臂抬眼望去時,隻見門口逆光立著一群人。

為首一人,身著宮裝華服,眉宇間儘是驕矜,正似笑非笑看著她,不是靜樂公主又是誰?

靜樂公主緩步而入,身後跟著兩名帶刀侍衛,以及幾名宮婢。

她進來後,侍衛搬進一把圈椅,便從外掩門,一左一右守於門內。

宮婢點了盞油燈,昏黃的燈光驅散了些許黑暗,映得靜樂公主臉龐明明滅滅,豔麗詭譎。

靜樂優雅落座,好整以暇地打量地上之人,慢悠悠道:“醒了?”

石韞玉心絃驟緊,麵色不改:“嗯。”

靜樂挑眉,似訝於她的鎮定:“哦?你倒不哭不鬨,也不向本宮乞憐?莫非是嚇破了膽?”

石韞玉垂眸,掩去眼底思緒,“民女以為,對著公主殿下哭泣哀求,亦是徒勞。”

靜樂聞言,身子微微前傾,倒是真生出了幾分興致:“你怎知無用?說不定本宮一時心軟,便饒了你呢?”

石韞玉抬眸,平靜看向她:“殿下勞心費力,特將民女‘請’來此地,想必非為聽民女哭訴。殿下有何諭示,但請明言。”

靜樂盯了她片刻,忽而輕笑:“你倒是比本宮想的伶俐些,膽色也不差。”

“那你可知,本宮因何‘請’你來此?”

石韞玉覺得這靜樂和之前所見,性情大為不同。

之前儼然是為情莽撞的少女,現下則看著城府極深。

言多必失,她隻恭順道:“公主請吩咐。”

靜樂也不繞彎子,徑直道:“你與顧少遊在杭州那段公案,連同那份兒戲般的半年之約,本宮早已查得底兒掉。”

她鳳目含笑:“你壓根不願跟著他,是也不是?”

石韞玉心頭一緊,斟酌著措辭,謹慎答道:“回殿下的話,起初確非自願。”

“起初?”靜樂嗤笑。

石韞玉不置可否。

靜樂看她這般謹慎,心說倒是個能沉得住氣的。

她道:“本宮今日,便賞你一個徹底脫身的機會,你要是不要?”

石韞玉心知肚明,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豈容她說不?

靜樂不等她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語調傲慢:“你可知,你那好父兄,早年曾犯下兩樁命案?其中一人,還是個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依《大胤律》,父子犯法,眷屬連坐,你身為罪人之女,縱不償命,也該冇入賤籍。”

石韞玉猛地抬頭,麵露驚愕。

竟還有這樁事?

靜樂是誆她,還是真的?

靜樂頗滿意她的反應,續道:“這些鐵證,早已被人蒐羅齊全,遞到了該去之處。不過嘛……”

她故意拖長了音,“被顧少遊給暗中壓下了。非但如此,他昨日更是已命人辦妥了你的納妾文書,隻差最後一步入檔登記,你便從此名正言順成了他顧瀾亭的房中人,生死榮辱,皆繫於他一人之手。”

石韞玉聽得遍體生寒。

靜樂劫她說這番話,至少三分是真。

若真如此,顧瀾亭便是從未想過踐諾,那半年之約自始即是個圈套。

而靜樂公主,顯然一直在伺機而動,隻是先前她深居簡出,護衛森嚴,直至近來護衛削減,又路經僻巷,才讓靜樂鑽了空子。

她乾澀開口,嗓音微顫:“公主……空口無憑。”

“大膽!”靜樂身旁的宮婢立時厲聲嗬斥。

靜樂擺了擺手,另一名宮婢即刻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展開,遞至石韞玉眼前,讓她看清上麵墨跡與朱印。

“你自己瞧真了,”靜樂語氣悠然,“官印,衙署簽押,一應俱全,做不得假。隻待送入檔房登記造冊,你便徹底是顧家的人了。”

依大胤納妾規製,需立契書,報官鈐印,最終入檔,方為合法。靜樂顯然是卡在了這最後一步之前。

石韞玉望著那白紙黑字,鮮紅官印,鎮定道:“民女能否用手感觸一番?”

苗慧先生擅鑒字跡印跡,她為保日後不被人欺騙,專門學了一些。

現下是想確認那官印真偽。

靜樂似看穿她心思,渾不在意道:“隨意,毀了亦無妨,本宮隻想讓你知曉,確有其事。”

石韞玉伸出手,撫過那官印痕跡,再看文書格式,行文用語,皆與規製相符。

霎時間,她如墜冰窟,渾身血液都涼了半截,麵色慘白如紙。

那宮婢見她驗罷,立時將文書收回,妥善藏好。

靜樂欣賞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笑道:“可信了?”

石韞玉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眼底已是一片死寂:“公主殿下,欲令民女何為?”

她心知此為與虎謀皮,然此刻在對方手中,她壓根冇選擇的餘地。

不如虛與委蛇,保命為上。

靜樂略一示意,宮婢即刻奉上一隻精巧瓷瓶,內盛兩顆赤豆大小的丸藥。

她摩挲著瓷瓶道:“每年元月初七,顧府皆設賞梅宴,屆時冠蓋雲集。你隻需在宴上,尋個時機將這藥,下在顧少遊茶酒中即可。”

石韞玉接過瓷瓶,握於掌心,那冰涼觸感令她打了個寒噤:“此乃何藥?”

“放心,非是劇毒,隻是些讓人你情我願的好東西。”

靜樂語氣輕鬆,“你若不信,事後自可尋個藥鋪郎中驗看。本宮還不屑在此事上欺瞞於你。”

石韞玉心中已猜得八九,此多半是些助情惑智的虎狼之藥。

她默然片刻,抬眸望向靜樂,心說做戲要真,遂眼中帶著掙紮,白著臉問:“公主殿下,當真願在事後助民女離去?”

靜樂頷首:“隻要你將此事辦得妥當,本宮自會安排人手,神不知鬼不覺送你出京,遠走高飛,教你徹底擺脫顧少遊的掌控。”

石韞玉心下冷笑。

不應,眼下恐難活命。應了,且不論此事風險極大,縱僥倖成事,靜樂亦必殺她滅口。

為今之計,唯先假意應承,保住性命,再謀後路。

她垂首低眉,掩下情緒,輕聲道:“民女遵命。望公主殿下……言出必踐。”

靜樂見她應承,笑意愈深,施施然起身,朝旁侍衛瞥去一眼。

那侍衛會意,大步上前。

石韞玉向後縮去,驚呼:“你要做什……”

話音未落,那侍衛已捏住了她的下頜,迫使她張開嘴,另一隻手迅速把一顆藥丸塞入她口中。

那藥丸入口即化,一股苦澀瀰漫開來。

石韞玉驚怒交加,立刻用手指拚命摳挖喉嚨,彎下腰劇烈乾嘔起來,想要將藥吐出來。

“彆白費力氣了。”

靜樂公主居高臨下睨著她,慢條斯理道:“這不過是一點讓你能乖乖聽話的小玩意兒。隻要你辦好差事,本宮自會派人將解藥給你。若是你敢陽奉陰違,或者辦事不力……”

她頓了頓,嗓音緩緩:“到時腸穿肚爛,七竅流血的滋味,想必不會好受。”

石韞玉伏在地上,心下大恨,渾身抑製不住輕顫起來。

靜樂不再多看她一眼,攜宮婢侍衛,轉身離去。

宮婢吹熄燈火,房門再次重重合攏。

重歸死寂與黑暗。

石韞玉咬牙坐直,探手一摸後背,冷汗早濕透中衣,黏膩冰冷。寒冬臘月,屋冷徹骨,她靠牆抱膝,齒關皆顫,一半是冷,一半是恨。

怎會如此?

怎會如此!

顧瀾亭強迫她,靜樂逼她。這些權貴視平民如螻蟻,肆意玩弄,當真該死。

她明明馬上就能脫身。

那兩份空白路引,是她苦心積慮才弄到手的希望,如今卻可能永無啟用之日。

心下又恨又怒,氣血翻騰。

她深吸數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喉嚨肺部,帶來一陣嗆咳,勉強壓住了翻騰的氣血與幾欲奪眶而出的淚水。

她閉目,強令己身冷靜思量,將紛亂的線索一條條理清。

靜樂先前一口一個“少遊哥哥”,京中無人不知她對顧瀾亭情根深種,她原先也是這般認為。可如今看來,這不過是其以此形象掩人耳目。

靜樂絕非癡情怨女,其此舉目的斷非僅下嫁顧瀾亭這般簡單。

顧瀾亭身居左庶子之位,乃是東宮屬官。

而靜樂胞兄乃二皇子,與太子勢同水火。

此藥恐非隻為促成姻緣,更是欲藉此操控顧瀾亭,逼其背棄東宮,轉投二皇子門下。就算不成,至少也要讓他身敗名裂,失去聖心。

她竟不知不覺,捲入奪嫡之爭。

顧瀾亭這個掃把星!

石韞玉心想,這人絕對是克她的,從和他攪和在一起,一點好事都冇有。

她咬牙暗罵幾聲,複沉思當如何行。

靜樂所言趙家父子犯人命,顧瀾亭欲藉此相脅之事的真假,隻需尋個恰當機會,言語間試探顧瀾亭,便可辨出幾分真假。

至於方纔強喂之“毒藥”,她冷靜下來細想,覺得或許也未必是甚麼無解奇毒。

若真是那般稀罕難尋之物,靜樂和二皇子怕是早尋機會下給太子或其他政敵了,何必用在她這小女子身上?

多半是某種需定時服用緩解藥物的慢性毒,或是嚇唬她的幌子。

待顧瀾亭找到她回府,定有府醫來看,若是靜樂不願過早暴露,此毒定是府醫看不出的。

她得想辦法央求顧瀾亭請來太醫驗看。

若太醫也看不出,那麼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本無毒,靜樂純屬訛詐,要麼真是那最小概率的奇毒。

石韞玉決意先辨毒藥真假,再定是否與顧瀾亭坦白。

若真有毒,性命攸關,便需坦白,顧瀾亭當有法子與靜樂周旋,尋求解藥。

若無毒……那她便有了轉圜之機。她曾向顧瀾亭言辭打探過,壽寧因生母柳婕妤被高貴妃處罰過,素來和靜樂不睦。

她可利用壽寧給她的腰牌,以及二人關係,想法子暗中向壽寧遞信,請其在元月初七那日,設法派人引開靜樂佈置在顧府外接應監視的人手。

自己則假意替靜樂行事,待顧瀾亭中藥,靜樂無暇他顧,她便以一份路引填趙凝雪之名,假意出城引開視線,而後以另一份假名文牒,喬裝潛回城中,匿於客棧暫避。

待風頭過,辦新路引,便可真個脫身。

總之保命為要。

她徹底冷靜下來,探手入袖,摸了摸兩份空白路引。

這是她最後的指望,斷不可顯露人前。

掙紮爬起,藉著門縫窗隙透入的微光,摸索至屋角陰暗處。

她拔下頭上的釵子,用力摳挖地磚縫隙中微微凍僵的泥土。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撬鬆一方地磚。

小心翼翼將路引塞入其下,複將地磚歸於原處,又拂些塵土掩蓋痕跡。

剛料理停當,將釵子擦乾淨插回發間,背靠牆壁佯裝虛弱,便聽得門外猝然傳來幾聲短促慘呼。

緊接著,“哐當”一聲巨響,木門被人從外一腳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紛飛間,一道高大身影,逆著門外傾瀉而入的天光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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