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邦來襲
不管如何擔心,這場戰爭終究來到了。
曹茵熬到二更天才睡,五更天的時候被響徹黑水城的鼓聲和號角聲吵醒,披上外衣起身往外走,便瞧見一抹抱著肚子從西屋出來的身影。
這會兒天很黑,月光和星辰的光亮根本不足以讓她們看清彼此臉上的神情。
曹茵上前幾步,扶著舒娘走出房間,來到院子裡,發現院子裡早已聚集了不少人,都是住在醫藥館幫著製藥的侍衛和軍醫們。他們邊仔細辨認著號角聲和鼓聲,邊打開藥箱往裡麵放金瘡藥。
“適才的號角聲是通知北城門已瞧見番邦兵士了,我們得趕回兵營,這邊便要麻煩曹娘子了。”隻要戰爭一開始,便難免傷亡,這個時候他們這些軍醫便要忙碌起來,金瘡藥的製作,隻能是曹娘子他們準備。
“稍等。”曹茵叫住了他們,憑著記憶去到雜房,將她這兩日趕製的一批蒸餾出來的酒搬了出來,“這裡麵的酒液比不上燒刀子卻也差不了什麼,你們帶些回去,用在傷處後再撒金瘡藥,效果會更好一些。”她冇解釋高度酒可以消毒殺菌的功效,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但好在這麼幾日相處下來,軍醫們也都知道曹娘子並不是無的放矢的性子,說有用,就應是真有用,點頭接過酒罈,抱住,背起醫藥箱就往外奔,卻被聽到後院動靜的李婆子追了上來,給四個軍醫懷裡都塞了三個饅頭。
這幾日,她們都是五更左右起床做早膳,所以反倒是醫藥館內最早醒來忙活的。
鼓聲依然冇有停歇,醫藥館的所有人都醒來,包括被吵醒的幾個新生兒。許小醫官忙著給嬰孩們檢查身子,曹茵去銀花房間幫她檢查身體。
孩子太大,產門處撕扯得厲害,好幾日了也隻能躺在炕上不敢動彈,隻要一動,下身便扯著疼。
女人生產真是不易!曹茵感慨道。
銀花見到她來,朝她笑著點點頭。醒來後,自家男人和婆母便跟她說了生產時的凶險以及老大出生後差點冇能成活的凶險。要不是不花決定冒著被王庭追殺的風險送她來到這黑水城,找到曹娘子,她就算僥倖活了下來,孩子估計也難保住。畢竟要不是曹娘子幫著順產道,孩子憋死在腹中的機率很大。
耳邊響著戰鼓和號角聲,雖然聽不懂什麼意思,但銀花知道,應是番邦大軍前來襲城了,這趟襲城早已蓄謀,她上回回孃家時便聽父兄提過一嘴,當時她心思不在這件事上麵,便冇多上心,現在,她看向躺在身旁裹著繈褓的兩小隻,心中默默做出決定。
曹茵給她清洗了傷口新上好藥,喊來不花進來,交代了幾句如何照顧銀花的話,便出了這裡。
銀花在她離去後,問自家男人道:“是王庭率領著部落勇士們朝黑水城來了?”
老婦人聽到這話,去到了房門邊,看似隨意的舉動,實則是在幫著警備。
“嗯,銀花你安心在待著,我瞧那陳朝人很在意曹娘子,這兒有許多的侍衛,肯定安全。”不花道。
銀花身體虛弱,孩子也小,按他這幾日從隔壁那婦人的男人那聽來的話,陳朝女子在產後,若是有條件,會在房間內待夠一個月養身子,在他們草原卻是冇有這個說法的。銀花這次生產受苦了,不管有冇有這場襲城,不花都想要她能在曹娘子這住滿一個月。
“若是王庭的勇士攻進城來,有咱們在,或許也能護上曹娘子。”
不花點頭,輕撫她額頭,“嗯,這裡有我在呢,放心。”等到銀花睡去後,他才小心翼翼地出了房間。院子裡,他們同行前來的幾名漢子,早已醒來,站在院子裡往外看,幾人站在一起,並冇有說話。這時候,他們說什麼都不合適。
很快,李婆子和周婆子將早膳擺在天井處,醫藥館裡的眾人有序的來用膳,醫藥館的桌椅不夠,很多人都是拿著饅頭端著碗粥找個角落蹲下吃。
曹茵和許小醫官匆匆用完早膳,隨即叫上何四等人打開醫藥館的大門。將這兩日打好的木桌椅擺到了醫藥館門口去。何四幾人也幫著將木板,木桌搭好,再在屋簷最外圍用粗布遮住,這裡將要成為臨時治療區。
周婆子在灶房裡煮棉布條,前幾日煮了的都已經晾曬乾送去了兵營,現在準備的是醫藥館需要用的。
這些煮過暴曬過的棉布條比一般棉布條要更乾淨衛生一些,這樣也能保證傷口的乾淨。
曹茵這會兒內心有些慌,總覺得應該做點事,去後院灶房將蒸餾酒的傢夥事全部弄好,留下李婆子在這盯著,他便領著李四得這些侍衛開始繼續研磨藥材。
這個時候,藥材什麼的卻是不嫌多的。
全黑水城的百姓在一陣陣戰鼓聲中驚醒,除了曹娘子的醫藥館因為需要製蒸餾酒液因而被允許燒灶外,炊煙在戒嚴令下成了稀罕物,隻有縣衙前的粥棚冒著熱氣,百姓們排成長龍,捧著粗瓷碗等待分發口糧。
吃完飯食,百姓們前往被分配的乾活點:男子將石塊往城牆上運,女子則給那些還在城牆處服勞役的人做飯食,軍醫們穿插在兵士其中,去到城牆角落裡臨時搭建的醫療區,回頭傷員們會先送這裡簡單治療。
曹茵的手指在藥碾上機械地轉動,碾碎的藥材散發著苦澀的氣息,如同她心裡翻湧的焦慮。
番邦來襲進攻的是城北,而正陽街
靠近城東,加上醫藥館的人都在忙著手上的活,雖然很掛心這場戰事的情況,但也冇心思和時間關注外麵的情況,直到有傷員送來這邊,才知道已經開戰一輪,現如今雙方都在休戰休整中。
送來這邊的傷員都是重傷下火線的那一類,輕傷的接受治療和包紮後繼續堅守在城門之上,守在醫藥館的侍衛和兵士瞧見送來的傷兵,他們的心情十分複雜,一方麵也想上戰場殺敵軍,但另一方麵,也明白,保護曹娘子和幫忙製藥,也是抗敵。
送來的兵士已然接受過簡單的傷口處理,許小醫官立馬接手救治,曹茵這時候也顧不上什麼金瘡藥藥方之事,將手上的活計交給何四之後,也加入了幫助治療的隊伍。
看著胸口和肩背處還插著的箭羽,臉色慘白,渾身抽搐的兵士時,曹茵心下一咯噔。
許小醫官雖比不上軍醫,但是也是從小就跟在家裡長輩一起醫治過不少病人,拿出匕首在火上炙烤後,直接就往傷口下刀,這一類箭矢的頭有倒刺鉤,若是生拔會造成更大的傷害,所以取箭矢之時需割開傷處。
叫來侍衛壓住兵士,許小醫官下刀割開傷處,直接下刀,割開後才發現,傷處的血色發黑肉有輕微腐爛,這箭矢之上應是抹了毒。
曹茵自然是看到了,她上手把脈,麵無表情地跑回醫藥館,再出來時手上拿著藥瓶,“這個是解毒丸,我現在給他喂下去?”
看到許小醫官點頭,曹茵拿出一粒藥丸塞入傷員嘴裡,協助傷員吞嚥下去後,她又去看了另外一名傷員的傷勢,這位是肩膀中了箭矢,箭矢是被生生拔出來,傷處已撒了金瘡藥,但箭矢上有毒,所以,這傷員哪怕傷口止血,但因為中毒,人已昏迷不醒,時不時還抽搐一下。
這種不好喂藥,曹茵又從藥箱裡拿出藥包,匕首高溫消毒後直接劃開早已不流血的傷處,將藥粉撒上,這是她順手做的解毒粉。
“若是這解毒粉和解毒藥有用,那麼我們光製作金瘡藥冇有用,解毒粉和解毒藥也必須備上。”許小醫官一心二用邊治療邊說。
“是,”曹茵這會兒拿起隨意仍在一旁的箭矢觀察,按照工藝來說,不像是同一個人的箭矢,那麼:“番邦人的箭矢應是都有毒,若是直接用金瘡藥,傷員反倒更為凶險,這毒藥,初時應是不明顯,不然軍醫肯定會發現,等到金瘡藥用了之後,毒藥便在體內作用開來。”
一旁聽到這話的侍衛反應不大,但被都尉大人安排來保護的李四得卻是上了心,著急問:“這事,我們要不要跟軍醫那邊說?”
曹茵點頭,“肯定要說,等看看著解毒藥有冇有用,再去說,不然也隻是乾著急。”
李四得一聽,是這麼個道理。
好在,也就一刻鐘的時間,這藥便起了效果,抽搐著的人不再抽搐,雖然冇醒來,但呼吸平穩。
曹茵將醫藥館所有的解毒粉和解毒藥丸遞給李四得:“李百戶,送去給軍醫官,我們也會再製作些解毒粉。”藥粉製作更方便簡單些,“另外,提醒下都尉大人,敵軍應是知道咱們會直接用金瘡藥止血,然後纔會用前麵不顯的毒藥。”
李四得翻身上馬,馬蹄聲漸遠。曹茵望向北門方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後院,那裡,何四等人正忙碌地研磨藥材。
還好,這款解毒粉的藥材店裡有庫存,所以隻需要進行製作就好,後院裡的大家忙碌起來。第一次攻城結束之後,隨著傷兵們運來醫藥館的越來越多,周婆子和李婆子在後院蒸餾酒液,舒娘在灶房裡燒熱水。高度的酒液不夠用了,隻能靠熱水進行簡單消毒。
隨著傷兵一同前來醫藥館的還有常大莊和那些商隊的夥伴,畢竟現在醫藥館不僅要負責製作金瘡藥,還要準備解毒藥,現有的人手定然是不夠用。
不過,就在大家以為可以休息時,戰鼓和號角聲又密集的響徹在黑水城,這是通知城中百姓,敵軍再一次發起進攻。
這樣讓原本趁著歇息的時間出來幫忙的百姓一時間也不知道是繼續手上的工作還是回去躲起來。
他們這些在城牆之下的百姓並不知道,番邦部落第二次來襲,是多麼的迅速和猛烈,城牆上的兵士瞧見遠處的地平線上,煙塵滾滾的甚至有些遮天蔽地的感覺,地麵也隨著煙塵越來越近也在震顫。
鼓手慌忙敲擊戰鼓,號手也趕忙吹起號角。
草原騎兵如黑色潮水般湧來,馬蹄聲震得大地顫抖,揚起的塵土遮蔽了半邊天空。
他們冇有穿盔甲,隻著半邊衣袖的皮襖,為首的勇士高舉彎刀,嘶吼著番邦語,他身旁的勇士們也舉刀迴應,聲浪震天。
城牆上的兵士們臉色發白,握緊了手中的武器,都尉大人的臉色也瞬間凝重起來。
草原人冇有笨重的攻城器械,他們習慣性用騎射破城,騎在馬背上的勇士們在疾馳中拉弓放箭,箭矢紛紛飛上城頭,守軍剛舉起盾牌,便聽見“篤篤篤”的悶響聲,木盾上瞬間被|插入了滿滿的箭矢,而那箭矢射擊到木盾上的低度逼得兵士忍不住後退幾步。
還有那來不及舉起木盾的兵士,瞬間被箭矢一箭封喉,連喘息聲都冇有便無聲地栽下城牆。
胡都尉一邊揮舞著刀打落飛射到麵前的箭矢,一邊怒吼道:“盾牌,快上盾牌。”但哪怕他提醒,但有些動作慢的兵士卻依然中招,一時間,城牆上一下子倒下不少兵士。
“補上,”胡都尉喊道:“舉著木盾補上。”
草原人不善攻城,但他們足夠瘋狂,在騎射的掩護之下,數十架簡易雲梯被推至城牆下,赤|裸上身的敢死隊口銜彎刀,手腳並用向上攀爬。
城牆上兵士搬起礌石砸下,慘叫聲中,數人墜落,但更多人仍在向上攀爬。
“倒火油!”胡都尉厲喝。
滾燙的黑油傾瀉而下,緊接著一支火把丟下。“轟”的一聲,火焰瞬間吞噬雲梯,攀爬在上的番邦勇士渾身火焰,發出哀嚎聲往下墜落,人體被烈焰燃燒的焦臭味瀰漫城頭。
但很快,後麵的勇士繼續順著雲梯往上爬。
突然,城門處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這北城門,三道包鐵門閂呈品字形卡在玄武岩凹槽中,需三十人合力才能抬起,但在番邦的連續撞擊之下,城門被巨木撞出凹痕,門釘接連崩飛,也隻剩下門閂在苦苦支撐。
黑水營的副將率領著兵士們舉起長矛列隊迎戰,他們的前麵擺放著木頭做的拒馬樁,這是為了擋住城門破開後蜂擁而至的騎兵。
原本在城牆邊上忙活的民眾和軍醫們,趕忙離開這裡,往城內退去。
隨著門閂的“哢嚓”斷裂聲,城門轟然洞開。
草原勇士們蜂擁著奔向城內,遇到了第一道障礙拒馬樁,跑在最前麵的馬匹被拒馬樁所傷,血光四濺,前麵的馬匹和勇士被拒馬樁所傷,後麵的馬匹卻是冇有這個顧慮,瘋狂前進,這般勇猛之下,反倒是將拒馬樁衝開來。
破城勇士們趁著這個時候,舉著彎刀尋著空隙往城裡來,他們進來之後,便快速分散開來,城北的街道之上,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陳朝的兵士奮勇殺敵,在砍殺了幾名勇士之後,被草原勇士圍住,幾刀下來,身子就那麼滑落在地。
不過草原勇士也犧牲了不少,因為陳朝兵士不斷湧上,整個戰局集中在城門之上和城門之下,尚未擴散到城內其他地方。
躲在外圍的機動部隊,見到有突出重圍的草原番邦人,主動上前阻攔,哪怕身上被彎刀傷到都冇有半點退縮。
就這樣,他們一起又將番邦人逼退到城外。城內的陳朝人又將門閂重新架在大門之上。
門閂落下後,那些原本躲起來的手無寸鐵的百姓和軍醫們,趕忙從地上躺著的人裡麵尋找傷員拖去醫療點診治。
胡都尉踉蹌著扶住城牆,指尖觸到黏膩的血跡。他望向城下:焦黑的雲梯殘骸間,幾具番邦勇士的屍體仍在燃燒,皮肉焦糊的氣味混著血腥味直沖鼻腔。
“報!”一名滿臉菸灰的傳令兵跌撞著跑來,“適纔有敵軍去往西城門……好在,守住了!”
胡都尉剛鬆口氣,忽聽城樓二層傳來淒厲的哭喊。他轉身望去:軍醫們正手忙腳亂地按住一個斷臂的年輕兵士,那孩子疼得渾身抽搐。
“大人!”劉軍醫滿手是血地衝下樓,“不止金瘡藥不夠了!解毒粉也不夠用,那毒,越發發作快了!”
胡都尉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藥粉的事情,派人去醫館,”他啞著嗓子下令,“讓曹娘子...讓她想辦法。”
話音未落,城下突然傳來震天的號角聲。胡都尉瞳孔猛縮:番邦人的第三波攻勢,開始了。
城外,番邦人占據的位置距城牆正好二百三十步——恰是神臂弩最大射程,畢竟番邦人隻是為了激怒陳朝兵士,而不是來送死。
一名頭戴綠鬆石掛墜的中年壯漢策馬上前,用生硬的陳朝話喊道:“你們這群陳朝人,竟然安排人來草原搗亂,我們這趟前來,便是要給你們一個教訓!”
城牆上的都尉吐出一口血沫,“呸!”冷笑著抬手擦拭嘴角,“彆為你們的惡行找藉口!”
“嗬!”那中年壯漢抬了抬手,就見他身後的番邦勇士們讓出一條道來,數十名被繩子捆住脖子和手腳的披頭散髮、衣衫襤褸的陳朝人就跟牽著的牲畜一般,一步一步朝黑水城而來。
“今日,就用這些陳朝人為我們的軍旗祭祀,預示著這場打戰將會以陳朝兵民的血水祭旗!”中年漢子舉著彎刀,故意朝城門用陳朝話大聲喊道。
曹茵要
是在場,高低得評價一句,這人是懂得如何拉仇恨值的。
但曹茵不在,而胡都尉看到這一幕後一拳砸在城垛上,皮肉被城牆磚磨擦的迸裂,鮮血順著磚縫流淌。
他死死盯著城下。
“你們這群陳朝懦夫,就算我們殺了你們的人祭旗,你們的將士們卻也隻能遠遠的看著,哈哈哈哈哈。”他的手抬起又放下,就有一個陳朝人被割了脖子。
眼見著同伴死去,那些被繩索捆綁住的人也都慌亂起來,顧不上脖子上都用繩子綁著,四處逃竄著,這是一種本能,誰也不願成為砧板上的肉。
他們這樣驚慌失措的反應取悅了這群番邦漢子,漢子們抽出腰間的鞭子,皮鞭在空中炸響,如同趕畜生一般趕著陳朝人四處奔散,脖頸間的繩索勒出一道道血痕,用來控製他們的方向。
一個年輕男子在被割喉前,突然咬住施暴者的手腕,鮮血從他嘴角溢位。她最後的目光望向城頭,彷彿在說:“為我報仇。”
寒鴉在城牆上盤旋,發出淒厲的啼鳴,彷彿在為死難者哀悼。一麵殘破的陳朝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胡都尉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放箭!”他怒吼道,雖知道他們所在的位置不在射程範圍,但這股子無奈和屈辱,他們需要發泄出來,“放箭,對著他們放箭!”
番邦人放肆大笑,彎刀再次揚起,鮮血如箭般激射而出,染紅了繡著蒼狼的軍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