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辦公室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紙張陳舊的味道。
陸崢看得異常專註,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幾乎要將桌麵上的紙張和那本《千字文》完全籠罩。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沈硯的手,看著那白皙修長的手指穩穩地握住筆桿,筆尖在粗糙的紙麵上遊走,留下一行行清晰工整之透著書香氣的字跡。
沈硯一遍又一遍地在紙上寫著“陸崢”兩個字,一邊寫,一邊耐心地講解:
“‘陸’字,左邊是‘阝’(耳朵旁),代表土山或高地,右邊是‘六’,但這裡是變體,要寫得穩重些。
你看,這一橫要平,這一豎要有力……‘崢’字更複雜些,上麵是‘山’,下麵是‘爭’。山要寫得穩,代表根基。
‘爭’字要寫得開,筆畫像是在向上伸展,有爭高、突出之意……”
他的聲音清潤平和,像山澗溪流,不急不緩,每一個筆畫、每一個結構的要點都講得清清楚楚。
陸崢聽著,不時點頭,眉頭時而緊鎖思考,時而舒展開來。
彷彿有一扇從未開啟過的門,正在沈硯的引導下,緩緩向他開啟一道縫隙。
講解完,沈硯便將筆遞給陸崢,讓他臨摹。
陸崢接過筆,神情異常鄭重,彷彿手裡拿的不是一支筆,而是一桿槍。
他學著沈硯的樣子,懸腕,落筆,努力控製著因為常年握槍而格外有力、卻也格外笨拙的手指。
一筆,歪了。再來。
一豎,軟了。重寫。
一個字寫得東倒西歪,糊成一團。他不氣餒,換一張紙,繼續。
沈硯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不催促,也不笑話。
隻是在他實在寫得離譜時,才會輕輕握住他的手腕,帶著他重新感受正確的運筆軌跡和力度:
“這裡,手腕要放鬆,用指尖的力量帶著筆走,不是用蠻力壓……”
他的手微涼,帶著一點墨漬,覆在陸崢溫熱而寬厚的手背上,指尖輕輕調整著他握筆的姿勢。
那觸感很輕,卻像帶著細微的電流,讓陸崢手臂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一張紙寫滿了,換一張。又寫滿了,再換一張。
不知不覺,旁邊已經堆了三張寫滿歪扭“陸崢”二字的廢紙。墨跡深深淺淺,記錄著主人一次次的嘗試和努力。
陸崢停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目光卻依舊落在紙上那些字跡上。
他看著那個“崢”字,山字頭寫得依然不算好,下麵的“爭”更是勉強能認出來,但比起最初那一團墨跡,已經清晰了許多。
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探究:“這個‘崢’……到底是什麼意思?”
設定
繁體簡體
問出這句話時,他眼前似乎閃過了父親陸長海那張粗獷、總是帶著爽朗笑容的臉。
那個大字不識幾個、靠著一身血勇和義氣闖蕩出一片天的兵痞子。
在他出生時,咧著嘴想了半天,一拍大腿:“就叫陸崢!聽著就硬氣!像咱爺們!”
可從小到大,父親隻叫他“崽子”、“臭小子”,高興了罵他“小兔崽子”,生氣了吼他“混賬東西”。
卻從未像那些有學問的人家一樣,拉著他的手,告訴過他:“兒子,你的名字叫‘崢’,意思是……”
他甚至,都從來沒想過要去問一句:“爹,我的名字,到底啥意思啊?”
後來,父親就死了。
死得突然,死得不明不白,死在了他麵前,胸口一個血窟窿,眼睛瞪得老大,卻終究一個字,也沒能留給他。
沈硯聽到陸崢這個問題,正在研墨的手微微一頓。他擡起頭,看向陸崢。
逆光中,陸崢的表情有些模糊,但那雙總是銳利或戲謔的眼睛裡,此刻卻沉澱著一種深沉的東西。
沈硯沉默了片刻,然後重新提起筆,在乾淨的紙麵上,緩緩寫下七個字:
“鐵骨崢嶸誌不移。”
他的字跡清雋有力,帶著一種金石之氣。寫完後,他輕聲將這七個字唸了一遍,聲音清晰而平和:
“形容人剛強不屈,有骨氣,意誌堅定,不為外物所動。”
他頓了頓,看著陸崢的眼睛,認真地說道,“你的‘崢’,也是這個意思。鐵骨崢嶸,誌氣不移。”
陸崢的目光牢牢鎖在那七個字上,尤其是“鐵骨錚錚”四個字。
他的嘴唇微微抿緊,喉結滾動了一下。原來……是這個意思。鐵骨,崢嶸,誌不移……
他父親那個粗人,或許說不出這麼文縐縐的話,
但給他取這個名字時,心裡期盼的,大概就是希望自己的兒子,能成為一個有骨氣、有擔當、意誌堅定的男子漢吧。
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酸澀,滾燙。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像是回過神來,目光從紙上移開,看向沈硯,眼神裡多了些別的東西,問道:“那……你的‘硯’,是哪個意思?”
沈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微微愣了一下。隨即,他重新提筆,在“鐵骨崢嶸誌不移”旁邊,又寫下一行字:
“筆墨紙硯寫春秋。”
同樣唸了一遍,然後解釋道:“我的‘硯’,是‘筆墨紙硯’的硯。
文房四寶之一,用來研墨、盛墨。寓意……或許是與文字、學問為伴,書寫自己的年華與誌向。”
一個“鐵骨崢嶸”,一個“筆墨紙硯”。
一個屬於槍與火,屬於血與骨的亂世豪雄。一個屬於筆與墨,屬於書與理的文明理想。
兩種截然不同的意象,卻在此刻,奇異地並置在同一張白紙上。
陸崢看著這兩行字,又看看身邊這個清雋如玉的青年,心裡那潭沉寂已久的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了層層疊疊,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漣漪。
辦公室裡,一時寂靜無聲,隻有陽光移動的軌跡,和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