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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淵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在陸崢臉上逡巡片刻，又極快地收回去。
他是生意人，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最懂人心深淺。
陸崢那幾句輕飄飄的“不急”，敷衍得幾乎不加掩飾，他怎會聽不出？
可話未說死，便是餘地，便是可鑽的縫隙。
於是他笑了笑，順勢接過話頭，語調溫文得體，彷彿真的隻是在替不懂事的妹妹善後：
“哈哈，陸司令公務繁忙，這是自然，這是自然。不急的，一切都以司令的方便為重。”
他頓了頓，側頭看了周芙蓉一眼，又轉向陸崢，笑意更深了些，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懇切：
“隻是……家母與老夫人那邊，總惦記著兩個年輕人能多些相處的機會。這不，來之前，舍妹已經收拾好了衣物，想著若是司令不嫌棄，便在這兒叨擾兩天，也免得長輩們總說咱們這些晚輩太生分。”
他說得輕巧，彷彿隻是順道借住一宿的尋常事。
陸崢的眉頭微微皺起。
住在這兒？
司令部雖然地盤大，空房間多的是，讓周文淵住下不算什麼難事。
可週芙蓉——她是個女人。
還是個身材豐腴、曲線玲瓏、走起路來腰肢能扭出十八道彎的女人。
這要讓營裡那幫三年沒見過女人、看頭母豬都覺眉清目秀的餓鬼們瞧見了，還不得每天往茅廁跑八趟？
他張口就想拒。
“這不合適，軍……”
話到嘴邊，他的餘光卻像被什麼勾住了。
沈硯站在他右手邊，身姿仍舊筆挺，麵容仍舊平靜，從剛纔到現在，連呼吸的頻率似乎都沒有變過。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桌沿某處，不知在想什麼。
陸崢喉嚨裡那句“不合適”，忽然就拐了個彎。
“……額，好吧。”
他聽見自己這樣說。
聲音不大，語氣也平平的，彷彿隻是隨口應下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周芙蓉的眼睛瞬間亮了，那亮光像浸了油的燈芯，騰地一下躥起來。
她抿著唇，努力壓住快要翹上天的嘴角，聲音卻還是洩出了幾分按捺不住的雀躍：
“多謝司令哥哥……”
陸崢沒應聲。他甚至沒看她。
他隻是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沈硯垂著眼睫，目光仍舊落在桌沿某處。
那雙清淩淩的眼睛裡，有什麼極快地動了一下。
像潭水深處偶然泛起的氣泡，還來不及升到水麵，便已悄然碎裂。
沒有人看見。
周文淵見陸崢鬆了口，神色也明顯和緩下來。
他向後靠了靠，換了個更放鬆的坐姿，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一次、不著痕跡地，落向陸崢身側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年輕，俊俏，眉眼生得極好。軍裝穿在身上，明明是最普通不過的製式，卻被他穿出幾分旁人學不來的矜貴。
陸崢從哪兒找來這麼個人？
周文淵垂眼，推了推鏡架，將那點探究和別的什麼更幽微的情緒，一併壓進眼底。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司令！”
二胖小跑著進來，許是跑得太急，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卻顧不上擦。
他在門口立定，聲音洪亮：
“飯菜已經備好了！夥房按您的吩咐，加了兩個硬菜！”
他頓了頓，目光飛快地掃過屋裡這幾人，又識趣地垂下去，隻盯著自己腳尖：
“您看……是在這兒擺，還是去偏廳？”
陸崢終於放下那杯早已喝不出滋味的涼茶，站起身來。
“偏廳。”他說，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走吧，邊吃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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