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在靶場上那幾十秒,像一顆火星子濺進了乾草堆。
最先隻是幾個在場親眼目睹的兵,下了靶場就憋不住,拉著相熟的弟兄低聲嘀咕:“哎,你猜今兒早上靶場咋了?”
被問的人還當是司令又打了多少環,漫不經心地應著。
結果一聽“沈副官”“矇眼拆槍”“德國造”,眼珠子立刻瞪圓了。
到了晌午,這火苗已經竄遍了軍營每個角落。
夥房裡,劉一手悶頭切菜,旁邊蹲著擇菜的小兵拿胳膊肘拐他:“劉叔,您以前和沈副官一塊兒幹夥房,您瞅他像是會玩槍的人不?”
劉一手刀頓了頓,沒擡頭,隻哼了一聲:“瞅著不像的,別說人不行。瞅著像的,不一定真行。”小兵咂摸半天,沒太懂。
操場上,幾個剛下訓練的兵聚在大樟樹底下,水壺傳來傳去,話也越傳越邪乎。
“哎喲喂!可了不得了!”一個瘦長臉的兵猛灌一口涼水,抹著嘴,眉飛色舞,“沈副官,我親眼看見的!就在靶場,‘哢哢哢哢’,就那麼幾秒鐘!一把德國擼子,卸個精光!零件排一排,比藥鋪的抽屜還齊整!”
“幾秒?你他娘眨眼不算時間是咋的?”有人起鬨。
“真的!我數了!”瘦長臉急了,“司令那臉,當時就……”
“當時就咋?”幾個腦袋一齊湊過來。
瘦長臉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司令臉都綠了!那可是他爹留下的槍!
結果人沈副官眼皮都不擡,哢哢哢,又給裝回去了!比拆的時候還快!”
“我的個娘誒……”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旁邊另一個兵不甘示弱,趕緊補充自己那部分見聞:“那兩個十環你們見著沒?我就在靶場邊上,看得真真兒的!
第一槍,十環,第二槍,還是十環!那槍拿在手裡,穩得跟焊在鐵架子上似的!”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點敬畏,“我敢打包票,除了司令,這軍營裡,恐怕沒第二個人行咯!”
眾人沉默片刻,有人幽幽冒出一句:“……那現在不就是第二個人了?”
沒人接話,但眼神都在說:可不是麼。
這時,一個平時不怎麼吭聲的老兵忽然開口,語氣有點複雜:“所以啊,人家那留洋,不是去喝洋墨水的。人家喝的那墨水,摻火藥!”
這句總結太過精闢,引來一陣意味深長的點頭和嘖嘖聲
“你說這沈少爺,”有人咂嘴,“還真他娘不是個繡花枕頭。難怪司令把人從夥房提上來,擱眼皮子底下當副官。”
“那可不,往後啊……”
正說著,樹影底下晃過來一個人。
猴子。
他本來是路過,聽見這邊聊得熱火朝天,還夾著“沈副官”“靶場”的字眼,腳步就不由自主慢了。
再一聽,全是誇沈硯的,連“除了司令就數他”這種話都出來了,臉色頓時沉了幾分。
眾人見他來了,聲音立刻矮了半截,但也有不怕事的,眼神滴溜溜往他身上轉,等著看熱鬧。
猴子倚著樹榦,腮幫子咬緊又鬆開,終於忍不住,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撇著嘴,語氣滿是不屑:
“有什麼了不起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沖了些,像是說給別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不就是……會拆個槍、裝個槍麼?練個三年五載,誰不行?還真他媽把自己當盤菜了。”
話是這麼說,可他沒提打靶的事兒。
周圍安靜了一瞬。
隨即,不知是誰憋不住,從喉嚨裡漏出半聲極輕的笑,像被嗆著了,趕忙用咳嗽蓋住。
但那笑意,像會傳染似的,旁邊幾個兵也都低下頭,肩膀一抖一抖,裝作整理綁腿、研究地上螞蟻。
那意思,比說出來還明白:瞧見沒,這猴子是被人比下去了,酸呢。
猴子的臉騰地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再找補兩句狠的,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什麼都是此地無銀。
他恨恨地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轉身就走,步子又急又重,帶起一溜塵土。
身後,不知誰用氣聲說了句,恰好飄進他耳朵裡:
“這以後啊,司令麵前的紅人兒,怕是要換咯。”
猴子腳步一頓,沒回頭,攥緊了拳頭,走得更快了。
樟樹底下,幾個兵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繼續喝他們的水,聊他們的天。
那點子暗流,便被正午明晃晃的日頭,曬得沒了蹤跡。
——但暗流終究是暗流,它還在那兒,伏在水麵之下,等著下一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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