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台見父親這般模樣,隻覺頭疼欲裂。
他暗自歎氣:
【父親乃是朝廷清貴老臣,怎就對一副玉棋執念成魔?】
他苦口婆心勸道:“父親,不過是兩壇玉製棋子,您何苦這般癡迷深陷?天下好物千千萬,不如趁早死心吧。”
蘇大學士臉色一沉,語氣帶著幾分慍怒:
“你懂什麼!這玉棋絕非尋常物件!我先前摸過一顆,落子之時隻覺神清氣爽,身心通透,腦子清明無比,簡直就是仙棋!”
蘇府台心中暗歎父親魔怔,耐著性子道:
“再好,左右也不過是兩壇棋子罷了。看昨日您與他老師賀夫子對弈一日,我還當你二位已成知己,怎料您竟動了強奪棋子的念頭?”
蘇大學士充耳不聞,隻顧著垂首長籲短歎,滿心都是那副黑白玉棋,惋惜不已,聲聲皆是不捨。
蘇府台見狀,心頭一急,加重語氣苦勸:
“賀夫子性子溫和倒也罷了,可秦雲還有一位師父晨曦士!這兩人豈是好相與的?”
說著,停了一下,又道:
“晨曦士大弟子乃是欽天監監正錢星明,這兩年深得陛下寵信,朝中諸多要事,便是國子監也要讓他三分,凡事皆聽他一言。”
看著父親,那執拗的模樣,警告著:
“秦雲可是晨曦士唯二弟子,您若真敢動他,搶他送於他師父的玉棋,得罪了晨曦士一脈,咱們蘇府必引火燒身,後患無窮啊!”
蘇大學士身子猛地一僵,臉上惋惜瞬間凝住,雙目驟睜,半晌才顫聲問道:
“你說……秦雲竟是晨曦士唯二弟子?”
蘇府台重重點頭:“千真萬確,此事知者甚少,晨曦士素來隱而不宣,前兩月,七皇子赴楚地審張府台貪汙案案,這層淵源才暗中傳開。”
蘇大學士掌案桌麵猛地一顫,身形晃了晃,重重癱坐太師椅中。
臉色青白交加,先前那股誌在必得的貪念,瞬間被刺骨後怕死死扼住,口中喃喃:
“竟是如此……我隻當是他一般學生,不想是唯二弟子。”
他牙關緊咬,攥拳捶膝,眼底儘是不甘,字字發狠:
“可惜!實在可惜了那副玉棋!”
玉棋神妙滋味縈繞心頭,貪念難斷。
可晨曦士乃朝野上下萬萬得罪不起的人物。
貪懼兩相撕扯,氣血翻湧直衝喉頭。
蘇大學士胸口劇烈起伏,猛地“哇”一聲,一大口鮮血噴濺衣襟……
管家見狀魂飛魄散,忙搶步上前扶住,連聲急喚,轉頭厲聲喝令小廝:
“快去,請陳中醫,速來,救老爺!”
“父親,寬心,寬寬心,您不要生氣,不要生氣呀!”
蘇府台十分焦急,他的官路正處於十字路口,父親若去,他要守孝三年。
三年多大的變動,早被人將他斥出官場。
像賀庶吉士一守就是五年,無人問津,要不是幸運遇到七皇子途經楚地,慧眼識珠,還不知道要埋冇多少年。
蘇大學士的命不僅是蘇府台的官命,也是整個蘇府,蘇氏大族的頂梁柱,他若去,蘇氏一族樹倒猢猻散,頃刻便萬劫不複。
連忙對管家道:“去叫六公子來給太爺侍疾。”
蘇大學士念及此,暫且放下對玉棋的執念,清醒了幾分,見到了急忙趕來的庶孫蘇皓空。
來不及多想,他撐著病體咳喘兩聲。
還未站穩的孫皓空連忙去把旁邊管事手上的藥端上,近蘇學士床前,開始喂藥。
這絕非尋常侍疾,分明是給他蘇皓空鋪路。
蘇府台也是要藉著侍疾由頭,把這庶子牢牢掛在蘇學士名下,立為唯一親傳弟子,往後必當傾儘全力栽培。
蘇大學士靠在床頭,麵色蒼白如紙,眼底卻藏著一絲決絕。
府中嫡孫雖多,要麼庸碌無為,要麼驕縱成性,唯有這六公子蘇皓空,生母是蘇府台的三姨娘。
三姨娘父親已升作幽州府台,母子倆皆是玲瓏心竅,唯有這孩子,能撐起蘇氏將來。
蘇皓空恭恭敬敬跪地行禮:“太爺,好好的,怎病了?”
蘇大學士望著他,不說話。
他這心病,怎麼好對孫說,隻說:“好孫兒,我無事。”
蘇府台在一旁沉聲道:“往後你便長守內堂侍疾,端藥喂水親力親為,不許有半分差池。”
話鋒一轉字字鄭重,“你祖父,已經決定收你為唯一親傳弟子,往後你的學業仕途,皆由他一手提點。”
蘇皓空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轉瞬便歸於平靜,當即朝蘇大學士叩首:
“孫兒定當儘心侍疾,潛心向學,不負祖父厚望,護好蘇氏一族。”
喂完藥,蘇大學士問了他些學過的東西和見解,心下明瞭,歎了一口氣:
“你父親是糊塗的,你這番聰慧,他竟然不知道培養。這多年來,苦了你了。”
“孫兒不苦,隻要祖父病好,便是孫兒福氣了。”
便端端正正的跪下,恭恭敬敬的給蘇大學士磕頭行拜師之禮。
蘇大學士應了,閉上眼睛。
蘇皓空在蘇府台的示意下,便退出來內堂,他檢視了下四周無人關注他,便自去了三姨娘住的“曉梅苑”小院。
三姨娘見他來,叫丫鬟去門口守著,語氣輕緩道:
“太爺收你為徒了?”
蘇皓空垂眸立在案前,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聲音壓得極低:
“是,祖父要我長侍病榻,親傳學業,姨娘料得果然冇錯。”
三姨娘眸色清亮,指尖輕點桌麵,眉宇間不見半分喜色,反倒添了幾分警醒:
“你爹那邊,大夫人定不會善罷甘休,她嫡出的公子豈能容你搶了風頭?侍疾時儘心但彆露鋒芒,祖父教你的藏好,彆人問起隻說儘孝,莫提仕途二字。”
蘇皓空頷首:
“兒子曉得,大夫人那邊素來由母親周旋,兒子隻管守著祖父便是。”
三姨娘望著他,伸手理了理他的衣襟,聲音輕得像風:
“賀庶吉士五年蟄伏才得貴人,咱們母子在這蘇府忍了十餘年,不差這一時半刻,莫急,莫貪,莫露怯。”
蘇皓空眸底暗光一閃,躬身應是。
次日蘇皓空便長守內堂,藥香濃鬱間,蘇大學士滿是複雜的看著他。
他端藥必試三遍冷熱,餵飯必細嚼後再喂,夜裡祖父稍有動靜,他即刻起身伺候,半點差錯無有。
閒時便坐床沿誦讀典籍,遇有疑難低聲請教,句句問到點子上,不顯張揚卻藏著慧根。
蘇學士一旁聽著,看他處事穩妥、問學勤勉,愈發覺得冇看錯人。
他傾囊相授毫無保留,上講朝堂權術製衡,下論地方民生利弊,連多年攢下的門生故吏,也答應會讓他一一拜見。
蘇府台得知父親心意,自然全力配合,對外隻說六公子孝心可嘉深得祖父喜愛。
暗地裡卻壓下蘇大夫人的不滿,攔下其他房公子的刁難。
蘇大夫人氣得咬牙切齒,想找由頭斥蘇皓空,皆被三姨娘笑著攔下,句句示弱,俯低做小的模樣讓大夫人無處下手……
主要是蘇府台警醒著:“你也莫要瞎想亂來,你兒是嫡長子,家中財產諸物全是他的,彆人也搶不去,但府中定得有個聰明人步入朝堂作支撐,否則我蘇府百年基業必毀。”
他歎了口氣:“我大哥那邊襲了子爵,他是不愁的,恐也會給空兒使絆子,你也要好生看顧一番。好歹你怎麼也是他嫡母,在禮法上,他無論如何也越不過去。我們都指望著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