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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文聖 第250章 謫仙臨塵的侯爺!

作者:百裏璽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6 19:59:53

第250章 謫仙臨塵的侯爺!

江陰侯府正門前為《桃花源記》臨摹權爭得人聲鼎沸丶幾近劍拔弩張之際,龍昭君與龍昭月卻悄然繞至府邸後巷。

此地與前街的喧囂恍若兩個世界,青石板路濕漉漉的,牆角生著茸茸青苔,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皂角與煙火氣,顯是仆役日常勞作往來之地。

姐妹二人正蹙眉思忖如何不驚動旁人潛入府中,龍昭月眼波流轉,忽地瞥見後角門旁灰牆上,一張簇新的黃麻紙告示墨跡猶潤:「江陰侯府誠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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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數名,需身家清白,品行端正,手腳勤快。

仆役數名,需體健老實,吃苦耐勞。

待遇從優,麵議。」

龍昭月眸中霎時迸出亮光,一把攥住姐姐素白衣袖,壓低嗓音,雀躍之情卻難掩:「姐姐!

快瞧!

天賜良機!

我們何不————何不扮作應選的丫鬟,名正言順地走進去?」

龍昭君聞言,絕美麵容上頓時浮起一絲窘迫的紅暈,如白玉生霞。

她身為東海龍宮長公主,尊崇無比,平日出行,蝦兵蟹將開道,蚌女鮫人隨侍,何等威儀?

如今竟要屈尊降貴,扮作人族侯府中端茶送水丶聽人使喚的粗使丫鬟?

這————這若傳回龍宮,豈不成了四海八荒的笑談?

父王若知,怕是要震怒。

「月兒,休得胡鬨!」

她低聲嗔怪,嗓音裏帶著慣有的清冷,卻掩不住一絲慌亂,「你我何等身份,豈能————豈能行此微賤之事?

龍族顏麵何存?」

「哎呀!

我的好姐姐!」

龍昭月撅起櫻唇,抱住姐姐臂彎輕輕搖晃,軟語央求,「我們不過是借這個由頭進去探一探嘛!

又非真要做那些灑掃庭除的活計!

待尋到機會,瞧一眼那《桃花源記》,探一探江行舟的底細,我們便尋機脫身,神不知鬼不覺!

難道你要學門前那些凡夫俗子,擠破了頭也未必能得門而入?

那多無趣,多失身份呀!」

見姐姐黛眉依舊深鎖,龍昭月眼珠一轉,又湊近幾分,聲音壓得更低:「再者說,我們隻需略施小術,將周身龍氣儘數收斂,再稍稍變幻些許容貌氣質,誰能瞧出端倪?

就當是————是一場人間遊戲,體驗一番塵世百態,不也挺新奇好玩?」

龍昭君被妹妹纏得無奈,眸光不由投向那扇緊閉的角門。

想到府中那幅引動天地靈機丶連父王都為之側目的神秘畫卷,再想到那位年紀輕輕卻深不可測丶東勝神州為之矚目的江陰侯,心底那份被禮法規矩壓抑的好奇與探究欲,終究如春草般鑽破凍土。

她微不可聞地輕歎一聲,咬了咬下唇,終是頷首:「————罷了,便依你這次。

但切記,入府之後,萬事謹慎,收斂氣息,絕不可動用龍族法力,更不可惹是生非,暴露行藏!」

「知道啦!

姐姐最好!」

龍昭月立時笑逐顏開,如春花綻放。

姐妹二人當即默運玄功,周身那天然流轉的華貴之氣與隱隱龍威如潮水般退去,內斂於無形。

她們隻將容貌稍作調整,掩去那過於驚心動魄的絕色,卻仍保留了清麗脫俗的基底畢竟已是極美,若變得太過尋常,反顯得突兀可疑。

她們理了理身上幻化出的丶料子普通的素色衣裙,互望一眼,深吸一口略帶潮濕的空氣,走向那扇略顯斑駁的角門。

龍昭月抬手,用指節輕輕叩響了門環。

「吱呀一—」

門扉開啟一道縫隙,露出一張俏麗臉龐,正是侯爺夫人薛玲綺的貼身侍女春桃。

她目光落在門外兩位姑娘身上時,不由微微一怔。

隻見這兩位女子,雖荊釵布裙,未施脂粉,但一人氣質清冷如月下幽蘭,一人靈動似山間清泉,肌膚瑩潤透亮,眉眼精緻得不似凡俗,尤其年長那位,眸底蘊著一抹難以言喻的通透與沉靜。

這般風儀,哪裏像是來應聘為奴為仆的?

倒像是哪家落難的閨秀。

春桃心下疑竇暗生,麵上卻不顯,隻溫和問道:「二位姑娘有何事?」

龍昭月立刻上前半步,臉上瞬間堆起恰到好處的淒婉與惶恐,學著人族女子的儀態福了一禮,細聲細氣地道:「這位姐姐萬福。

我————我姐妹二人姓蘇,原是東海————!

啊不,是杭州府人士,家中本是書香門第,也算薄有資產。

怎奈————怎奈前些時日家鄉突遭水患,家園儘毀.爹孃————爹孃亦不幸亡故「」

她語帶哽咽,眼圈說紅就紅,「我姐妹二人無奈,隻得變賣殘存細軟,千裏迢迢來到京城投奔遠親,豈料親戚早已搬離,不知所蹤。

如今盤纏用儘,舉目無親,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方纔見貴府招人,這才冒昧前來,但求一席容身之地,有口安穩飯吃,便感激不儘了。」

她這番說辭編得流暢,情態表演更是逼真,連身旁的龍昭君都暗自訝異妹妹何時有了這等本事。

龍昭君也配合地垂下眼簾,長睫微顫,流露出哀慼無助之色,袖中手指卻悄悄掐了妹妹一下,嗔她戲做得太過。

春桃本是心地善良之人,見這對姐妹花容貌出眾,談吐文雅,不似奸猾之輩,又聽得身世如此坎坷可憐,頓時心生惻隱。

她暗忖:「侯爺如今聖眷正隆,府中往來非富即貴,若內院用的都是粗手粗腳的仆婦,確有不妥。

這蘇家姐妹看著伶俐,像是讀過書的,氣質又乾淨,留在夫人身邊做個掌管衣物丶伺候筆墨的清雅丫鬟,或是打理書房庭院,倒是極好。

既不損侯府體麵,也算給了她們一條生路。」

思量既定,春桃臉色愈發柔和,點頭道:「原是遭難的千金,真是令人唏噓。

我們侯爺與夫人都是仁善之家,府裏如今也確實缺些細緻人手。

你們且隨我去見見內院的管事嬤嬤,若她瞧著妥當,便可留下試工。

隻是府中規矩嚴謹,須得勤謹本分,不可偷懶耍滑。」

「多謝姐姐!

多謝姐姐收留之恩!」

龍昭月連忙斂衽再拜,趁春桃轉身之際,飛快地朝龍昭君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龍昭君亦微微欠身,低聲道:「謝過姑娘,我姐妹必當謹守規矩,儘心做事。」

於是,在春桃的引領下,東海龍宮尊貴無匹的長公主與二公主,便這般悄無聲息地,以「落難官宦女蘇氏姐妹」的身份,踏入了這座如今匯聚三界目光丶暗藏無數玄機的江陰侯府。

她們的目標清晰而明確:

那幅引發異象的《桃花源記》畫卷,以及那位愈發顯得迷霧重重的年輕侯爺一江行舟。

春桃領著化名「蘇氏姐妹」的龍昭君丶龍昭月,穿過幾重仆役往來丶略顯嘈雜的院落,走向侯府深處。

越往裏走,景緻越發清幽,連空氣似乎都沉靜了幾分。

途徑連接外院與內府的正廳外廊時,春桃習以為常地放緩了腳步,甚至帶著一絲瞭然與隱隱自豪的笑意,悄然瞥了一眼身旁的兩位新「丫鬟」。

她早已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果然—

當姐妹二人的目光,如同所有初入此地的訪客一般,不經意間掠過那扇開的丶雕花精美的正廳大門,望見高懸於廳堂主壁之上的那幅數丈長卷時。

她們就如同被九天玄雷擊中神魂,又像是被無形的寒冰封住了周身血脈,瞬間僵立在原地,再也無法挪動半分!

方纔在府外聽聞的種種玄奇傳說丶在腦海中想像的萬千瑰麗氣象,在這一刻,被眼前真實不虛的景象衝擊得支離破碎,顯得那般蒼白無力!

那幅《桃花源記》長卷,並非尋常意義上的畫作。

它靜靜地懸掛在檀木畫軸上,卻彷彿自帶一種吞噬一切光線與心神的混沌魔力。

畫卷之上,並非靜止的墨色與顏料,而是有光在真正地流動丶呼吸!

那不是反射的日光或燭光,而是文氣凝聚到近乎實質,與畫中意境完美融合後,自然散發出的瑩瑩寶光!

光芒溫潤如玉,絲毫不刺眼,卻將整個寬闊深邃的正廳都映照得一片通透澄澈,彷彿連空氣中微小的塵埃都在此刻變得聖潔。

畫中景象,更是栩栩如生到了令人神魂悸動的地步!

那落英繽紛的桃花林,每一片花瓣的紋理都清晰可見,色彩由濃至淡,彷彿能嗅到那穿越畫卷屏障而來的馥鬱香氣,能聽到花瓣脫離枝頭丶飄然落下的簌簌微響;

那彷彿若有光的山洞,幽深神秘,洞口的光暈朦朧而溫暖,引人無限遐想,似乎隻要心神沉浸其中,下一步便能踏足那個與世隔絕的淨土;

那平坦寬廣的土地丶整齊儼然的屋舍丶阡陌交通的良田丶清澈如鏡的美池桑竹,共同構成了一片祥和丶富足丶安寧的理想國。

畫中往來種作的男女丶怡然自樂的黃髮垂髫,他們的麵容清晰,笑容真切而具有強大的感染力,彷彿不是畫上去的。

而是真實存在的靈魂投影,能清晰地「聽」到他們勞作時的哼唱丶孩童嬉戲的歡笑,感受到他們發自內心的安寧與滿足。

然而,最讓龍昭君和龍昭月靈魂為之戰栗的,是她們身為天生靈覺遠超凡人的龍族,更能穿透表象,清晰地「感知」到這幅畫的本質—一它絕不僅僅是一幅畫!

它是一個完整的丶正在運行著的丶生機勃勃的微小世界的具象化!

在看似單薄的畫紙之上,有無形的大道法則在悄然交織丶運轉,有純淨磅礴的天地才氣在遵循某種玄奧的軌跡循環往複!

那畫中的桃源,並非靜止的圖像,而是一個活著的丶呼吸著的丶擁有自身時空秩序的洞天福地在現實世界的入口投影!

「這————這就是————文畫雙絕丶名傳天下的《桃花源記》?」

龍昭月張大了小嘴,一雙靈動美眸瞪得圓溜溜的,裏麵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迷醉,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她甚至感覺到自己丹田內的龍珠都在微微發燙丶輕鳴,與畫中那股祥和丶博大丶充滿生命力的意境產生了某種玄妙至極的共鳴。

「它————它是活的!

姐姐,我感覺到它在呼吸!

它的心跳————好磅礴!」

龍昭君更是嬌軀難以自抑地微微一顫,素來清冷沉靜丶如同萬年冰湖的臉龐上,第一次出現了難以掩飾的丶近乎失態的動容。

她的修為比妹妹精深何止乾倍,感受也更為深刻和震撼。

她不僅看到了畫的「形」,更在一瞬間觸及了畫的「神」,乃至其背後所承載的「道」!

「法則自生————才氣循環————畫中洞天————」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龍族悠長生命中所積累的見識在此刻顯得如此渺小,「這已非人間丹青技巧所能形容!

這是以文載道,以畫衍化乾坤的無上神通!

人族文道,竟能達至如此近乎創世」般的境界?

難怪————難怪能引動天雷淬鍊,文廟鍾鳴七響!

此畫所蘊含的,不僅僅是對和諧丶安寧丶大同」理想世界的描繪,更是對這種理想世界的終極法則進行了一次成功的構建!

其價值————其價值遠超一件強大的東海鎮海神器!」

她終於切身體會到,為何府外那些在凡人眼中已是泰山北鬥的丹青宗師會如此瘋狂,甚至不顧顏麵地爭執。

觀摩此畫,對於修行者而言,絕不僅僅是學習筆墨技法,更是一次直麵大道本源的機緣!

是對自身道心丶對天地法則理解的一次前所未有的洗禮與昇華!

對於她們龍族而言,若能時常觀摩感悟,或許真能從中悟出調理萬裏水元丶

安定一方海域的天地秩序之道!

春桃看著兩人呆若木雞丶失魂落魄的模樣,見怪不怪地笑了笑,低聲體貼道:「二位姑娘且在此看一會兒吧,無妨的。

府裏上上下下,每個人初見這畫,冇有不如此的。

便是那些名聲在外的畫道宗師們被侯爺請進來臨摹,也一樣看得癡了,半天挪不動步子。

你們先定定神,我去內院告知管家嬤嬤一聲,稍後再來安排你們的住處和活計。」

說完,春桃便輕手輕腳地先行離開了,留下這對身份尊貴的龍族姐妹,繼續如同朝聖般,沉浸在那幅《桃花源記》帶來的丶足以顛覆她們認知的無邊震撼之中。

雕梁畫棟的廊下,兩位本是來「探查」的龍宮公主,此刻卻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忘卻了身份,忘卻了初衷,隻是癡癡地仰望著那幅人族文道智慧與力量的巔峰之作,久久無法回神。

周遭侯府的細微聲響丶遠處街市的隱約喧囂彷彿都已徹底遠去,她們的全部心神,已完全被畫中那片理想淨土所散發出的宏大丶和諧丶充滿生命力的「道韻」所吞噬。

江行舟這個名字,連同這幅《桃花源記》的真跡,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度和震撼力,深深地烙印在了她們的心海深處,再也無法磨滅。

這一次看似隨意的潛入,其意義,似乎————已遠遠超出了她們最初那單純好奇的預期。

傍晚的餘暉透過繁複的雕花窗欞,在書房內灑下溫暖而斑駁的光影。

龍昭君手捧一個光潔的紅木托盤,上麵穩穩放著一盅她按照春桃的仔細吩咐,在後廚守著紅泥小爐丶小心翼翼看火慢燉了整整一個時辰的冰糖雪梨燕窩羹。

湯汁燉得清澈透亮,清甜的香氣隨著氤氳的熱氣絲絲縷縷地飄散。

她站在那扇緊閉的檀木書房門前,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穩住那顆因莫名緊張而微微悸動的心,以及那幾乎難以察覺的丶托著盤底的指尖輕顫。

終於,她抬手,用指節輕輕叩響了門扉。

「進。」

一個清朗丶平和,卻彷彿帶著某種能撫平焦躁又直抵人心的奇異魅力的聲音,從房內傳出。

龍昭君應聲推門而入。

書房內,淡淡的陳年墨香與清雅書卷氣撲麵而來,讓她恍然有種踏入另一個寧靜天地的錯覺。

她的目光,幾乎是不由自主地,第一時間便越過滿架的書冊,投向了窗邊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

隻見一位身著素雅青衫的男子正臨窗而坐,身姿挺拔如鬆。

他手持一卷書,微微側首,專注的神情沉浸在文字的世界裏。

夕陽的金輝恰好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輪廓,鼻梁高挺,下頜線條流暢而優雅,肌膚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溫潤的光澤。

他僅僅是那樣安靜地坐著,周身便自然流露出一股淵渟嶽峙的沉靜與溫潤如玉的儒雅,彷彿有無形的文華光暈在他身邊悄然流轉,將書房內的空氣都滌盪得格外清靈。

龍昭君的心跳,在看清他麵容的刹那,驟然漏跳了一拍,隨即如同被驚擾的鹿群,在胸腔裏「怦怦」加速,撞擊著連她自己都能清晰聽見的鼓點。

這就是江行舟?!

這就是那位作出千古絕唱《蘭亭集序》丶創出洞天畫卷《桃花源記》,名動東勝神州,引得文廟鍾鳴七響丶天雷淬文的十七歲殿閣大學士?!

她曾在腦海中想像過無數種可能一或是鋒芒畢露丶意氣風發的少年得意,或是沉穩過度丶略顯刻板的少年老成。

卻萬萬冇有想到,真實的他,竟是這般————清俊得如同水墨畫中走出的仙人,氣質超然得彷彿不染半點塵俗!

他的年輕是毋庸置疑的,麵如冠玉,眉眼間甚至還能看出一絲未完全褪去的青澀痕跡。

然而,那雙偶爾從書捲上抬起丶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眼眸,卻彷彿蘊藏著星辰演變與滄海桑田,沉澱著與年齡截然不符的通透與寧靜。

他靜靜地坐在那裏,不像是一位權傾朝野的年輕重臣,更像是一位謫仙臨塵,偶然棲身於此間書房,與古今聖賢進行著無聲的精神對話。

「新來的?」

江行舟似乎敏銳地感受到了她過於專注的注視,緩緩抬起頭,目光從書頁移開,向她看來。

他的眼神清澈而平和,帶著一絲淡淡的詢問意味,並無尋常權貴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卻讓龍昭君在一瞬間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彷彿自己所有的偽裝丶甚至連深藏的龍族本源,在這雙眼睛麵前都變得無所遁形。

「是————是,奴婢蘇————蘇昭君,」

龍昭君慌忙垂下眼臉,濃密的長睫如蝶翼般輕顫,不敢再與他對視,白皙的臉頰不受控製地飛起兩抹赧然的紅霞,連出口的聲音都帶上了一絲微不可聞的顫抖。

她強自鎮定,上前幾步,小心翼翼地將托盤輕放在書案一角空閒處,「奉春桃姐姐之命,給侯爺送羹湯。」

「有勞了。」

江行舟微微頷首,目光在她因緊張而暈紅的臉頰和低垂的眼眸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牽起一抹極淡丶淡到幾乎讓人以為是光影錯覺的笑意,隨即便重新低下頭,將注意力投回手中的書卷,語氣平淡無波,「放下便是,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龍昭君如蒙大赦,心頭卻同時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

她慌忙斂衽福了一禮,幾乎是屏著呼吸,逃也似地退出了這間讓她心跳失序的書房,動作輕緩卻略帶倉促地帶上了房門。

直到背脊緊緊貼上了門外冰涼的木質門板,感受到那堅實的觸感,她才長長地丶無聲地舒出了一口一直憋著的氣。

胸腔裏的心臟卻依舊如同脫韁的野馬,狂跳不止。

方纔那驚鴻一瞥的畫麵一一他沐浴在金光中的側影,他抬頭時那平靜無波卻又彷彿能洞悉靈魂的眼神,他說話時清越溫和如泉水擊石的嗓音,還有那抹若有若無丶卻勾人心魄的淺淡笑意————一切的一切,都如同用最鋒利的刻刀,深深烙印在了她的腦海深處,揮之不去。

「他————他方纔看我的那一眼————那眼神————是不是————已然察覺到了什麽異常?」

龍昭君倚著門,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心中五味雜陳,既有身份可能被窺破的慌亂驚悸,又隱隱夾雜著一絲難以啟齒的丶被如此非凡人物所「注視」而產生的微妙竊喜與怦然悸動。

這江陰侯府,尤其是這位年輕的侯爺,遠比她最初預想的,還要深不可測。

是夜,月華如水,靜靜流淌過江陰侯府丫鬟居住的西廂房窗欞。

.

屋內燭火如豆,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龍昭月早已等得心焦如焚,在狹小的房間裏來回踱步,一雙靈動的眼眸不時瞟向門口。

甫一聽到門軸轉動的輕微聲響,她立刻如乳燕投林般撲了上去,緊緊抓住剛進門的龍昭君的手臂,壓低的聲音裏是按捺不住的興奮與好奇:「姐姐!

你可算回來了!

快告訴我,見到他了嗎?

那位傳說中的江行舟江大人,究竟是何等模樣?

是不是真如市井傳言那般,有什麽三頭六臂的神通?

還是說,是個不苟言笑丶滿口之乎者也的小古板?」

龍昭君被妹妹連珠炮似的問題問得有些恍惚。

她輕輕掙脫開龍昭月的手,步履略顯虛浮地走到簡陋的床沿坐下。

傍晚書房那一幕,如同夢幻泡影,再次浮現眼前。

她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微微仰起素白的脖頸,眸光透過小小的軒窗,望向天際那輪皎潔的明月,絕美的側顏在朦朧的月光與燭光交織下,彷彿籠罩著一層柔和而動人的光暈。

半晌,她才收回目光,轉向急不可耐的妹妹,唇角不自覺漾開一絲極淡丶卻甜柔的笑意,用一種帶著夢幻般縹緲的語氣,輕輕說道:「他啊————既非三頭六臂的凶神,也非迂腐刻板的學究。」

「他就像————就像這夜空中,最皎潔丶最明亮的那一輪皓月。」

「氣質清冷,姿態孤高,彷彿遺世獨立,遙懸於九天之上,周身自然流瀉著淡淡清輝,讓周遭的繁星都為之黯然失色。」

「可是————」她話音微微一頓,白皙的臉頰上驀地飛起兩抹更深的紅霞,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聲音低得幾如耳語,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當你真的有幸靠近,得以窺見其真容時————便會覺得,周遭的一切人丶一切景,都瞬間模糊丶黯淡了下去————眼中,心中,便再也容不下別的身影了。」

龍昭月聽得張大了櫻桃小口,一雙美眸瞪得圓溜溜的,裏麵寫滿了極致的驚奇與無限的嚮往,彷彿隨著姐姐的描述,也看到了那抹月華般的身影:「哇!

像月亮一樣?

眼中再也看不見旁人?

那————那該是何等絕世的風采啊!」

她激動得在原地輕輕跺腳,裙裾旋開小小的漣漪,懊惱地抱怨:「哎呀!

都怪我!

今天手慢了一步,冇能搶到去書房送東西的差事!

明日!

明日我一定要想法子,無論如何也要親眼去瞧一瞧他!」

龍昭君望著妹妹那副恨不能立刻飛身前往書房的急切模樣,心中亦是波瀾起伏,難以平靜。

這次一時興起丶偽裝潛入江陰侯府的舉動,其發展似乎————正悄然偏離最初的軌道,朝著一個她始料未及的方向滑去。

那位年輕得令人驚歎丶卻已然屹立於人族文道之巔的江行舟,就像一顆無意間投入她千年平靜心湖的奇異石子,激盪開的,是層層疊疊丶愈發難以控製的漣漪。

而這漣漪,最終又會擴散至何方?

與此同時,江府書房內。

燭光下,江行舟終於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書卷。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書案一角那盅早已不再冒熱氣丶卻猶帶一絲餘溫的冰糖雪梨燕窩羹,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回想起方纔那丫鬟雖極力掩飾丶卻依舊異於常人的靈韻與那一閃而過的慌亂,他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變得深邃了些許,眼中掠過一絲瞭然與玩味。

「東海龍族的氣息————倒是稀客。」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夠聽見,在這寂靜的書房裏,卻彷彿蘊含著無儘的深意。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書房內隻餘一盞青瓷油燈,燈焰如豆,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將一室光影拉扯得朦朧而靜謐。

江行舟輕輕合上手中那捲邊角已微微起毛的古籍,抬手揉了揉略顯發脹的眉心。

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壘放著厚厚的經史子集丶策論文章,皆是明日殿閣大學士考覈可能需要涉獵的內容。

然而,於他而言,這些典籍奧義早已爛熟於心,融會貫通,達到了「隨心所欲不逾矩」的境地。

他深知,到了他這個層次,大儒們考校的早已不是死記硬背的章句之學,而是對文道本質的理解深度,對天地規則的感悟能力,以及臨機應變丶化解難題的智慧。

這些,都需要長期的積累與頓悟,絕非臨時抱佛腳所能提升。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他輕歎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丶幾乎難以察覺的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源於強大實力的絕對自信。

未知的考題,反而更激發出他潛藏的興致與挑戰欲。

真正讓他覺得稍顯「紛擾」的,並非即將到來的考覈本身,而是這江陰侯府近日來堪稱「門庭若市」的「熱鬨」景象。

自《蘭亭集序》橫空出世,《桃花源記》引動天地異象,這座原本清靜的侯府,便如同漩渦的中心,吸引了來自朝野上下丶乃至三界六道的目光。

明麵上,是每日絡繹不絕丶求取墨寶或渴望臨摹畫卷的文人雅士丶丹青高手一暗地裏,不知有多少道或強或弱丶或妖或蠻的隱秘氣息,在府邸周圍徘徊窺探,各顯神通,試圖潛入府中一探究竟。

而更讓他有些啼笑皆非的是,竟真有「貴客」不惜屈尊降貴,用如此「接地氣」的方式混了進來。

比如————今日傍晚,那位端著冰糖雪梨燕窩羹,明明緊張得指尖微顫,卻強作鎮定的「新丫鬟」。

江行舟端起手邊那盞早已微涼的清茶,輕呷了一口,目光彷彿能穿透層層牆壁,清晰地「看」到後院西廂房內,那兩位正壓低聲音竊竊私語的「蘇氏姐妹」。

他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弧度。

「東海的龍族————而且,還是龍族中最為純正的皇族血脈。」

他心中如明鏡般瞭然,「雖已極力收斂氣息,龍威內蘊,但那份與生俱來的高貴靈韻,以及————尚未完全褪去的稚嫩心性,卻是遮掩不住的。

年長那位,應是位公主,沉穩些;

年幼那個,活潑跳脫,好奇心重得很。」

他回想起那龍族公主與自己對視時,那雙清澈眼眸中一閃而過的慌亂,以及那盅火候掌握得出奇精準丶顯然用了心的羹湯,不由微微搖了搖頭。

「唉————這又是何苦來哉?」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歎,在寂靜的書房中響起,帶著幾分不解,幾分莞爾,倒並無多少惱怒。

他自然清楚這些「不速之客」的目的。

無外乎是對他那近乎傳奇的文道修為感到好奇,想要近距離觀察;

或是凱覦《桃花源記》畫中自成洞天的奧秘;亦不排除是某些勢力安插進來的眼線。

對於這些窺探,他並不十分在意。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麵前,一切的暗中觀察與算計,都不過是清風拂過山崗,難以撼動其分毫。

這江陰侯府,表麵上看來守衛算不得森嚴,實則早已被他以自身磅礴文氣,於無形中佈下了天羅地網般的神念感知。

府內的一草一木,一蟲一鳥,乃至每個人的呼吸心跳,皆在他心鏡映照之下,秋毫可察。

莫說是兩個竭力隱藏身份的龍女,便是真正修為高深的大妖巨擘潛入,也休想瞞過他時刻籠罩全府的靈覺。

他之所以按兵不動,任由她們留下,不過是抱著靜觀其變的心態罷了。

「想來便來吧,想看便看吧。」

江行舟放下茶盞,目光重新變得深邃而平靜,如同幽深的古潭,「隻要不越界,不生事端,我這方府邸,倒也不介意多添幾分鮮活的生氣」。」

他甚至覺得,有這兩位身份尊貴特殊的「丫鬟」在府中,或許還能替他擋掉一些更為棘手丶更令人厭煩的窺伺。

畢竟,若讓外界知曉,連東海龍宮的公主都「屈尊」在此充當婢女,恐怕會讓許多暗中蠢蠢欲動的勢力心生忌憚,重新掂量招惹他的代價。

「隻是————」

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玩味笑意,指尖無意識地在書案上輕輕敲擊,「希望這兩位嬌貴的客人」,莫要聰明反被聰明誤,玩火自焚纔好。

我這府中,除了明麵上的傳世文寶,暗處或許還藏著些————她們未必能夠輕易消受的驚喜」。」

思緒至此,他便不再分心於府外的暗流與府內的「丫鬟」,重新將全副心神沉入浩瀚的書海與對文道的思索之中。

對於明日即將到來的考覈,他隱隱有種預感,剩下的關卡,恐怕不會像前兩關那般側重於風雅文采,或許會涉及到更貼近現實丶甚至暗藏凶險的領域。

但,那又如何?

無論考題為何,他江行舟,坦然接著便是。

窗外,月色愈發朦朧,為庭院中的花草樹木披上一層神秘的薄紗。

江陰侯府在深沉的夜色中靜謐如一幅水墨畫,唯有洞察玄機者,方能感受到那平靜表象之下,各方勢力交織湧動的暗流。

而這一切風雲際會的中心,那位一襲青衫的年輕侯爺,卻始終如古井無波,安然獨坐於書齋之內,靜觀風雲起,閒看落花生。

夜色如墨,將江陰侯府的前院浸染得喧囂而詭譎。

各方勢力明暗交錯,人影幢幢,為那幅傳說中的畫卷爭得麵紅耳赤。

然而,就在這一牆之隔的府邸核心—一正堂之內,卻是另一番洞天。

高懸於主壁之上的《桃花源記》長卷,此刻正散發著溫潤如月華的瑩瑩寶光。

那畫中世界,竟非死物,而是如同一個真實不虛的小千世界,在悄然運轉。

畫境之內,恰是午後時分,暖陽和煦,與外界深沉夜色形成奇妙對比,彷彿時光在此都遵循著另一套玄妙法則。

洞天中央,那片被良田美池桑竹環繞的平坦穀地中,悄然多出了一座新落成的清雅庭院。

白牆黛瓦,飛簷翹角,庭院依山傍水而建,四周有灼灼桃林掩映,一條清澈溪流繞院而過,潺潺水聲更襯得此地幽靜出塵。

院內,一株花開正繁的古老桃樹下,設有一張青石圓桌並幾張石凳。

薛玲綺正獨坐於石凳之上。

她身著一襲淡雅而不失華貴的宮裝常服,髮髻輕綰,僅簪一支碧玉步搖,卻自然流露出受封三品淑人後養成的雍容氣度。

石桌上,一盞青瓷茶杯中,熱氣嫋嫋升起,散發出清心寧神的靈茶香氣。

而她纖纖玉手中,正捧著一捲紙質古樸丶隱隱有金色文氣流轉的儒家聖典,專心致誌地潛心研讀。

自被女帝冊封,獲賜同進士文位後,薛玲綺的文宮已然穩固,體內文氣日益充盈精純。

但她深知,自己的夫君江行舟乃是文曲星下凡般的人物,前行步伐快得驚人。

她不願,也不能僅僅成為被他庇護的藤蔓。

而這方由夫君以無上神通親手開辟的畫中洞天,便成了她最佳的修行淨土。

此處,是真正的文道聖地。

與外界相比,這裏的天地元氣中,蘊含著極其精純而平和的浩然才氣。

每一次呼吸,都彷彿有絲絲縷縷清涼而醇厚的文氣,如甘泉般滲入四肢百骸丶經脈文宮,不僅溫養著文膽,更在無聲無息間滌盪心神雜念,令靈台始終保持清明。

在此修行一日,潛心吸納煉化的文氣,其效果足以抵得上在外界數月苦修!

更為玄妙的是,這片天地完全由《桃花源記》所闡述的「天下大同」之至高意境所支撐,祥和安寧,法則自顯,能讓人極易摒除外界乾擾,進入物我兩忘的深層次悟道狀態,對於理解聖賢經典的微言大義丶錘鍊堅定文心,有著外界難以企及的奇效。

薛玲綺偶爾從經卷中抬起臻首,柔和的目光掠過庭院矮牆,望向遠處。

可見畫中那些淳樸的鄉民在田間安然勞作,老人孩童怡然自得,雞犬之聲相聞,儼然一派與世無爭的極致祥和。

這片由夫君心意所化的淨土,不僅極大地滋養著她的修為,更讓她對夫君筆下所描繪的「仁政丶和諧丶安寧」之理想境界,有了越來越深切的共鳴與體會。

這份共鳴本身,就是對文心最好的淬鍊與堅定。

她輕輕呷了一口溫熱的靈茶,清甜之意潤澤肺腑,目光再次落回手中蘊含著無窮智慧的聖典之上,嘴角不由噙起一抹滿足而恬淡的笑意。

外界的紛擾喧囂,夫君所需麵對的明槍暗箭,她心中雖時刻牽掛,卻並未因此焦慮不安。

因為她深深知曉夫君那深不可測的實力與智慧,也明晰自己此刻最應該做的,便是珍惜這得天獨厚的機緣,心無旁騖地提升自身修為與境界。

唯有如此,將來方能更有底氣丶更從容地站在他的身旁,與他共同麵對風雨O

「或許————憑藉此地加持,用不了多久,我也能嚐試凝聚才氣靈光,達到進士文位的巔峰。

3

她心中暗忖,一雙美眸中閃過一絲溫柔卻無比堅定的光芒。

畫中歲月靜好,正是積蓄力量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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