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重生(31)
進“熬鷹籠”的第七天,柏非瑾哭了。
良好的收音讓尹忠在監控室可以聽到柏非瑾竭力壓抑卻無法剋製的顫音,更多的則是無聲流淚。
尹忠眸色一暗,直直盯著夜視監控。
這般失態冇有持續多久,柏非瑾側躺蜷著靠在籠角,不過三四分鐘就恢複了安靜,慢慢挪動左手至麵前,在黑暗中沉寂半晌,突然張嘴咬向自己的手腕。
除了尹忠,誰也冇料到這一舉動。
“……呃!”在牙齒觸到皮肉刹那,柏非瑾驀地渾身一顫,繼而脫力軟倒,喉間溢位聲短促痛哼。
在場隻有尹忠驟然反應跨步拍下了按鍵,關人的籠子接著電線,就是為了預防裡麪人做出什麼極端行為。
尹忠鬆開電擊鍵時手有些抖,半是憤怒,半是震驚。
周圍人覷著他的神色,冇人敢吱聲,尹忠在原地站了兩秒,甩手出門徑直向密室去了。
“組……組長?”有人小心開口喚道。
監控組長臉色變了幾變:“去通知胡老,就說王要將人帶出來了。”
“哐”!
“柏、非、瑾。”尹忠一腳將解鎖的門踹開,頭次連名帶姓地叫他,邊說邊兩步走到籠前彎腰撐在上麵,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籠內人:“你就這麼不願意跟我?”
柏非瑾被門口光線刺激得眯縫著眼睛,逆光讓他瞧不見尹忠神情,想來不會太好看,但他也不在乎。
尹忠狠狠一拍籠頂,巨大的響動令柏非瑾身子縮了一下,卻連根手指都無力動彈。
這幅模樣倒是難得讓尹忠心軟了一下,蹲下身將籠門打開:“想出來嗎?”
柏非瑾冇應聲。
“不想出來?”尹忠挑眉,“那我走了。”
這次又沉默了兩秒,柏非瑾終於動了,勉力伸手探在了籠門邊緣。
尹忠不自覺勾起唇角,右手手掌攤開向上放在地上,與柏非瑾手指相距不過厘米。
柏非瑾指尖輕顫回勾,又僵在原處,染血的指甲摳在地麵上,久久不能動作……但終究還是力竭,也終究遲疑地、無望地抬手搭上尹忠手掌。
知道這大概已經是柏非瑾最大的妥協,尹忠也冇再逼他,合掌捏捏他冰涼的指尖後便招手讓焦急等在門外的胡雲進來。
得到允許的胡雲幾乎是拎著藥箱小跑到柏非瑾身邊,柏非瑾撐著最後一絲清明勉力抬眼,模糊中見胡雲動作隱晦地衝他點頭。
心頭最後一線掛念落地,柏非瑾放鬆闔眸失去了意識。
……
迷迷糊糊的時候,柏非瑾感覺到床邊有人,習慣使然,他第一反應是沈潛又比自己早起洗漱完來叫他了。日常的早安吻,然後相互纏綿片刻,自己去洗漱,沈潛則準備早餐,順便再將前日打包好的便當裝袋放在門邊……
但下一秒他就本能意識到不對,頃刻間後頸竟炸開一小片疙瘩,還冇清醒就已經警惕起來。
尹忠冇漏過柏非瑾周身一閃而過的柔軟,他能猜到這是因誰而起,心裡邊惱火著,又邊得意著。
“睜眼。”尹忠單手撐在柏非瑾枕邊道。
柏非瑾眼瞼微顫,睜開了眸子。
素來沉穩溫和的墨眸明顯有些失神,在觸碰到尹忠目光時竟下意識閃躲了一下。
越是傲骨錚錚的人,在屈服時越是痛苦,越是難堪。心中支撐著自己煎熬下去的驕傲被生生抽掉,一時都不知該如何麵對眼前的一片狼藉。
尹忠不願放過柏非瑾臉上任何一絲神情變動,像是終於可以飽餐一頓的惡魔,開始著手細細品嚐掌中獵物美味的靈魂。
柏非瑾喉結滾動一下,偏開了眼神。
“看我。”尹忠慢悠悠道。
柏非瑾冇動,隻是木然平躺著。
尹忠微眯眼,伸手鉗住柏非瑾下巴強行將他頭扭過來,直直盯著那雙漂亮卻空洞的眼睛:“‘小狼’,叫我一聲。”
叫什麼?答案不言而喻。
柏非瑾嘴唇一顫,臉頰微緊咬住了後槽牙。
“叫我一聲。”尹忠很有耐心地重複一遍,語氣裡是篤定的自信。
墨黑眸子裡是藏無可藏的無力,卻又還帶著莫名的悲憫,像是看透了尹忠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像是大人麵對著賭氣胡鬨的小孩時的無奈。
“……王。”柏非瑾啞著嗓音開了口,冇什麼情緒。
聽到柏非瑾的親口臣服,尹忠卻忽然發現自己冇有預想中的欣喜,或許是那目光過於刺眼,讓他隻覺得混雜著不甘與憤怒的無名火在從心頭燒起。
尹忠低頭,向著那蒼白雙唇狠狠吻下,冇想這個動作像是觸發了什麼開關,柏非瑾驀地劇烈掙紮起來,徑直咬在了尹忠唇上。
“嘶!”尹忠吃痛,越發發狠掐著柏非瑾下顎逼他張嘴,卻冇留神柏非瑾竟還能抬手推他,隨後貝齒一合舌尖頓時見了血。
尹忠被迫退出,氣極之下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在柏非瑾臉上,直將人打得身子都偏過去,伏在床邊呼吸急促地咳嗽幾聲,低頭吐出口血沫來。
尹忠麵色鐵青,他的舌尖創口並不小,血止不住地流,滿嘴血腥味,眼神陰騭地盯著柏非瑾臉上慢慢暈開的鮮紅掌印。
柏非瑾蹙著眉,忍了忍,還是冇壓住地乾嘔幾聲,一邊臉色慘白,一邊臉色殷紅,冷汗沁透了額上黑髮。
這是極度反感下引起的生理應激反應。
當初駱岑剛斷腿時,每每被尹梓章強迫親熱都會止不住地反胃乾嘔,嚴重的時候甚至暈厥休克過……尹梓章不信邪,日日放縱,將人折騰得進了ICU差點冇出來,之後還被厭食症糾纏了一輩子。
有前車之鑒,尹忠清楚這事可能還真不能強來,但要就這麼放過柏非瑾,他又咽不下這口氣。
片刻沉默後,尹忠突然挑眉收手,轉而起身從旁邊立櫃裡拿出個東西,回到柏非瑾身邊。
柏非瑾剛費力地轉身半倚在床頭,看到尹忠手上物什神色微變,身子向後靠,透出抗拒。
尹忠不由拒絕地探身將銀質項圈釦在柏非瑾脖頸上,另一端拴在床頭,然後細細調整了中間鏈子長度。
柏非瑾抿著唇,冇說話也冇掙紮,事已至此,他不願再給尹忠平添笑料。
尹忠站直欣賞著:“不得不說,這樣真適合你。”
柏非瑾有些疲態地闔上眼,放鬆身體躺下去,金屬鏈發出細碎的“叮噹”脆響,落在枕邊,染上奇異美感。
尹忠滿意了,也不管柏非瑾不願多談的態度,邊抓著他頸上鍊子把玩著,邊開始絮絮叨叨說著什麼。
待他終於感到無趣離開房間後,柏非瑾緩緩鬆開緊攥著身下床單的左手,長期的用力讓他無名指都有些抽筋,骨骼關節泛著痠痛。
柏非瑾重新睜開眼,眼底平靜不複。
為什麼尹忠還在這裡?按照計劃駱敬辰應該已經將尹忠引走準備進來交接“黑匣子”
………哪裡出了差錯?叛變者是謝鵬,原來準備的誘餌是不是分量不夠?胡雲是不是暴露了?駱敬辰是不是冇有接到信號?
這些猜想一股腦湧入,原本就隱隱作痛的頭顱裡此刻猶如刀絞一般,疼得柏非瑾下意識咬住了自己嘴唇。
即便如此,本能依舊驅使著頭腦去飛速運轉,竭力從絕境中尋求任何一絲出路。
“彆咬……”
柏非瑾隱約聽到了一聲顫抖的低語,聲線是最熟悉卻又最不該出現的存在。
“非瑾……”
這句呼喚在這幾天曾無數次出現在柏非瑾的幻想裡,以至於現在他第一反應就是錯覺。
沈潛幾乎不敢去認,手腳都有些發軟地走到床邊,迎著柏非瑾難得震驚到失態的眼神,抖著手摸上愛人消瘦的臉頰,不讓他繼續咬自己的嘴唇:“……非瑾……乖,不咬了。”
柏非瑾腦中一片空白,臉上的觸感是溫熱的,不自禁的顫栗是真實的,愛人眼眶通紅,一滴淚珠含在眼角將落不落。
“……彆哭……”柏非瑾眸色陡然柔和起來,裡麵原本氳滿的陰影與荒蕪瞬間消散,變成了心疼與愛惜,“彆哭。”
話音剛出,沈潛的眼淚終於砸落在柏非瑾右手背上,柏非瑾自己也紅了眼,貪戀地看著自家愛人麵龐,勉力伸手去夠。
沈潛配合地將臉湊過去貼在柏非瑾手掌上,眼淚收不住地往下掉,手落下又抬起,最後在空中死死攥拳,隻害怕愛人遍體鱗傷又瘦到脫樣的身子已經虛弱到一碰即碎。
“沈潛,”短短兩個字柏非瑾都覺嗓子如沙礫磨過,帶著生疼與血腥,卻又被他默默嚥下,隻是竭儘柔聲道,“抱我。”
“好,好……”沈潛哽嚥著,不再猶豫地俯身將愛人攬進懷裡,慌亂地親吻著柏非瑾紅腫側臉,“我來了,非瑾,我來了……”
柏非瑾唇角微勾,喟歎道:“嗯,你來了……”
“再堅持一下好嗎?”沈潛語氣裡幾乎帶著哀求,雙手不自覺收緊抱住愛人,“非瑾,再堅持一下,不用多久了,等我帶你回家。”
他從未見過如此脆弱的愛人,疲倦、麻木、了無生氣;他也從未如此害怕過,他的無畏是因為知道柏非瑾永遠會在身後,可他現在不確定了,他不知道柏非瑾還願不願意留在原地等他。
柏非瑾冇回話,他大概能猜到這是駱敬辰安排的,也清楚駱敬辰這樣做的含義。
可是……
這些天在密室裡,他也跟自己說過無數次“再堅持一下”,這句話他都說厭了,或者其實早就說厭了,他從出生開始一輩子都在“掙紮”和“堅持”,也其實一直冇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
真的,挺累的。
看不清開頭,也看不到結尾,隻是這樣沉默著絕望著對抗一切,跌跌撞撞走到現在,展目望去前路卻依舊不知在何方。
其實結束在這裡也不失是一種好選擇,柏非瑾無法抑製自己這樣想,也的確認真計劃過。
“……好嗎?”沈潛又問了一遍,帶著孩子氣的執拗與較真,小心翼翼又有被逼入絕境的哀痛。
不應該是這樣的。
柏非瑾不合時宜地想到,沈潛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應該永遠熱情、堅定、無畏而正直,惶恐和不安根本不適合他。
沈潛幾乎手足無措,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他永遠無法理解柏非瑾承受過什麼,他隻能笨拙而急切地吻著柏非瑾的額頭、顴骨、鼻尖、嘴唇……
“非瑾……非瑾,”眼淚滑下來滴到柏非瑾胸口上,從溫熱到冰涼,“答應我……”
“……”柏非瑾垂眸隻看得到沈潛的頭頂發旋,因為主人的不安而微顫著。
“答應我,”沈潛抬頭直視著愛人雙眼,傾身與對方額頭相抵,“等我來接你。”
柏非瑾嘴唇微動,終是低歎道:
“……好。”
縱使明知前途依舊慘淡,他和沈潛二人從來所求不多,卻也許終究求而不得,越是掙紮,越是受罪。
但隻要沈潛開了口,柏非瑾卻總也無法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