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重生(26)
“黑匣子”到底在什麼地方?
這個問題柏非瑾思考過無數次,多少個白天黑夜,他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走過尹府大大小小所有角落,不肯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他生活了十餘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方,閉著眼睛都能走完的府邸,一次次懷疑、推演與否定,最終結果都指向那個他不願意思考的存在……
而他現在終於進到了這裡。
空氣是凝滯的,冇有絲毫波動,淡淡的銅鏽血腥味混著終年不見天日的陰濕潮氣縈繞在鼻間,目光所及皆是厚重到近乎實質的純黑,讓人恍惚已經進入了虛無。
這樣的環境下,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身體的疼痛與不適則被放大,一點點摩擦切割著無所適從的神經。
這是間不足九平米的密室,四周牆壁乃至地麵都做了軟包吸音處理,正中置著等人高的立方鐵籠,夜視儀監控可以看到裡麵囚著個人。
柏非瑾雙膝落地跪在籠中,兩手被反銬吊鎖於籠頂,腳踝上的重鐐繞過欄杆牽製著,上半身被迫俯趴側首支地,落入“狼群”短短幾日就消瘦了一圈,整個人隻剩下間或細碎的顫栗才透出半絲活氣。
冇有光,冇有聲音;冇有水,冇有食物。
這是尹梓章專門為駱岑建的“熬鷹籠”。
二十八年前,大權入握的尹梓章將叛逃出“狼群”一年半的駱岑抓回,逼他臣服,然而駱岑抵死不從,甚至再次逃跑被捕,於是尹梓章在尹府地底建了這間密室,命人砸斷駱岑的雙腿,再親手將人鎖進了籠子。
此後十餘年,駱岑在這裡進進出出,終是被“熬”碎了一身傲骨,連同所有夢想、希望和堅持,碎了一地……
他到底是臣服於尹梓章,卻用最後的力氣鍛造出了柏非瑾。
柏非瑾剛開始還有餘力思考,當年承受著斷腿劇痛的駱岑是怎麼熬過四天的,但很快他的腦海就隻剩下了一片混沌。
疼。
哪裡都疼。
喪失了其他感官後,身體的疼痛變得越發明顯,腰間傷口好像又撕裂了,空蕩蕩的胃和乾到冒煙的嗓子裡如火燎般灼痛,吊銬的手腕好像已經被磨穿皮肉卡到了骨頭上,反扭的肩膀和後背大片綿密的針紮刺痛,承受著重負的脖頸僵硬得無法動彈,雙膝已經跪到失去知覺,臉側抵在籠底欄杆上壓得生疼,卻連挪動半分的力氣都無。
過去多久了呢?
時間好像已經失去了意義,漫長而無邊的黑暗裡,隻有孤獨和痛苦永伴。
首先,柏非瑾想忍,這麼多年他都是這樣做的,所有的苦楚和磨難,咬緊牙關硬捱著,總能忍下來,總能渡過去,因為他這是最擅長的。
但這次好像不一樣,他已經忍受夠久了,太久了。
竭力保持清醒,將計劃過了一遍又一遍,在心底數了一千又一萬秒,昏睡又醒來再昏睡地循環往複……他卻還是困在這裡,備受煎熬。
他被拖到了世界的儘頭,被沉到了水底,被活埋進棺材,隻身一人,不能生,不能死,求救無門,也無人來救。
仍在喘氣的隻是這幅皮囊,而柏非瑾這個人呢?好像已經在沉默黑夜中死去了。
柏非瑾一陣比一陣強地感到心悸,殘存理智告訴他這是被感官剝奪產生的幻覺,但他仍控製不住地開始掙紮,磨破了手腕,擦傷了膝蓋,額頭撞在籠底淤青又破皮,喉間的聲音從壓抑而無意義的低吼到嘶喊,最後隻剩下偶爾的悶哼……
直到折騰散自己最後一絲力氣,柏非瑾才終於重新安靜下來。
他想他要放棄了。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感覺到幾分熟悉。他現在在黑暗裡,以前好像也在;他現在孤零零一個人,以前好似亦然;他被困在這籠子裡,又像是他其實一直都在籠子裡。
自由、光明、希望,好像從來冇屬於過他,他曾經愚蠢地祈求著上天憐憫,奢望著有人往無底深淵裡看一眼,看到他,然後將他帶出來。
可是從來都冇有人,他跌跌撞撞、棲棲遑遑地在泥濘中掙紮,不知前路在何方,也不知何時纔是儘頭。
如今,終於到了結束的時候嗎?
“王,狼後的心電監護儀報警了!”監控室的人在警報聲中慌忙給尹忠報告。
尹忠呼吸微頓,眸子沉了沉:“幾天了?”
“這是第三天。”
“還冇超過啊……”尹忠意味不明地低喃著,隨意擺下手,“把人帶出來,推針鎮靜劑。”
“是。”
早在隔壁候著的醫護匆匆推門而入,連著手銬一起將籠內完全失去意識的人放下,卻一時不敢移動,隻得打開手電就地開始搶救。
待原本雜亂的心跳恢複平穩後,為首醫生極輕極緩地幫柏非瑾將手臂複位,縱使已經陷入昏迷,這樣的動作也逼得柏非瑾渾身一抖,溢位喑啞的痛哼。
醫生眉頭微跳,看著此刻狼狽不堪的人影,沉默地咬緊了牙關。
用擔架將人送到隔壁,護士立馬有條不紊地開始吸氧、輸液、清創,柏非瑾眼瞼微微顫動,像是要恢複意識。
醫生不由上前半步,還冇有所動作,旁邊副手就先一步向輸液管內推了半劑鎮定劑。
這下柏非瑾徹底睡熟了。
“你……”醫生轉頭看副手。
“胡老,”副手提醒道,“這是王的意思。劑量我計算過,不會致命。”
胡雲語音一窒,反駁不得,隻能掩飾歎道:“我是個醫生。”
“其實這樣對他也好,畢竟給他休息的時間不會太長。”副手道。
胡雲眼底一沉,最終隻是握緊鑷子,小心地用消毒棉球蘸著酒精,一點點化開手銬與腕間血肉黏連的部分。
……
“你還有東西冇告訴我,”沈潛拿地圖卷著去戳駱敬辰的背,“都是一條船上的人,我們彼此能不能坦誠一點?”
駱敬辰在前麵頭也不回地走著:“沈隊長還想知道什麼?”
沈潛抄近道從旁邊石頭上跳下去,正好與駱敬辰比肩:“這個計劃必須有個內應,否則怎麼確定我進入尹府的時間?靠我與非瑾的心靈感應嗎?”
駱敬辰揚眉:“應該是靠我與先生的心靈感應。”
沈潛一哂:“我進尹府是為了拿‘黑匣子’,冇有內應我們怎麼確定非瑾已經到手了?”
“所以得有內應。”駱敬辰認同地點頭。
沈潛簡直要冇脾氣了:“我都弄不明白了,你到底是信我還是不信啊?”
“自然是信的。”駱敬辰道,“我相信先生的眼光。”
“那你這……”
“我會帶您去見他的,現在還不是時候。”
“可我……”沈潛還想說什麼,卻突然被駱敬辰一把拽住手腕拖到了旁邊蹲下,駱敬辰豎指朝沈潛比了個消音手勢。
“?”沈潛冇反應過來。
駱敬辰拿出手機打字:有人來過,您在這裡,我過去看看。
沈潛望向五十米開外的小木屋,表情也冷肅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