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養病的行宮旁邊就有一片小山林, 也不陡峭,跟高聳的大山比起來,它就像個小土坡。
為了供貴人們一時興起前來玩樂, 周邊莊子上會往小山林裡?放養野雞跟野兔,想吃了就過來打兩隻, 不想吃就這麼散養著。
所以哪怕不是春獵跟秋獵的時節,也能過來狩獵玩耍。
跟兩眼一抹黑的朝慕比起來, 辰玥顯然是來過這?個地方的。
兩輛馬車一隊人馬剛抵達小山林,辰玥就拎著她的大弓從馬車上跳下來了。
辰玥鬥誌昂揚,“我今天定能狩到肥兔子, 讓你們飽餐一頓。”
朝慕從馬車上下來, 捧場地鼓掌, “好棒好棒,那我就等?著吃啦。”
“阿梔, 我們也跟姨母她們進山林吧, ”朝慕說,“進去?長長見識。”
阿梔餘光朝遠處看了眼,不動聲色收回目光, 轉身從馬車裡?取出一把黑色大傘, “好。”
夏季雨水多?,尤其是最近天氣陰沉怕下雨, 阿梔出門必帶傘。
隻是這?傘跟尋常傘不同, 尋常雨傘多?是油紙傘, 利刃稍微一戳就會破,阿梔這?把傘是齊將軍送的, 傘麵不知道由什麼做成,刀槍不入。
把傘撐開罩著人, 莫說天上下雨,就是天上下刀子也不怕。
自然,這?傘也稍微重些,虧得?阿梔力氣大,拿在手裡?像是拿著一把普通黑傘,讓人瞧不出半分不尋常。
翠翠今日冇來,阿梔將傘背在身後,伸手扶著小郡主的手往前走。
因?為?一早便跟辰玥說了今天出門狩獵,她便穿了身輕快利落的紅色勁衣。
袖筒束起,黑色長靴箍住褲腿,修飾似的,襯得?她兩條腿勁瘦修長又不失力量感,滿頭長髮則用?根紅綢帶係成高高馬尾,紅色綢帶的尾端融進黑髮裡?。
偶爾風起,髮尾飛揚,整個人狀態是既精神?又張揚。
朝陽倒是慵懶很多?,紫紅色的衣衫,寬大的袖筒綁了條紫色襻膊,玉簪挽著長髮,右手拇指上戴著白玉扳指,手中也拎著一把弓。
她手指漫不經心地撥弄弓弦,弦上未搭箭,她就這?麼把弦拉滿再鬆開,像是在試手感。
跟兩人比起來,朝慕像是來春遊的,暖黃輕薄的夏裙,精緻好看的少女髮髻,頭頂還簪著一隻兔耳朵似的簪子,瞧著就跟朵柔軟嬌弱的小黃花一樣。
阿梔依舊是那身常年?不變的淺青色衣衫,立在朝慕身邊毫不張揚,如襯托的綠色,如遮陽的綠蔭,全看朝慕需要。
朝陽是出來狩獵的,自然冇帶多?少人手,算起來的話?,隨行的一隊侍衛共十二人,手無縛雞之力的宮女四個。
她們一行人進了山林,隻留四個侍衛在外麵看守馬車跟馬匹。
朝弘濟騎著馬,遠遠墜在她們身後,親眼見她們毫無防備地走進林子裡?,宛如林中冇有半分危機感的野兔野雞,輕而易舉就能捕捉射殺。
“殿下,您確定這?麼做嗎?”長隨扭頭朝後看了眼他們的人馬,低聲問朝弘濟。
他們一行四五十人,每人都帶了長刀跟弓箭,進能近戰,退能遠戰。
這?些人是儷妃孃家周家豢養的殺手,平時養在莊子上,用?得?到的時候纔派遣出去?,個個都是好手。
今日他們裝作商隊,跟著朝陽長公主的馬車前後腳出了京城。
他們原本想著在朝陽回去?的路上扮作山匪劫殺她,奈何聽聞朝陽要去?狩獵,這?才臨時改了計劃,準備在這?個地方解決掉她們。
如果換做以前,朝弘濟肯定覺得?不至於做到這?一步,畢竟姑姑是外人,手上就算有權力也對他一個皇子造不成多?少威脅。
可現?在不同了。
自從他被科考舞弊一事牽連失了官職起,朝弘濟每晚睡覺做的都是噩夢,夢到他被人從高位上拉下來,從雲端墜入地獄,醒來總是一身冷汗,變得?患得?患失。
前些時候他還能勸自己穩住,直到梁國公病重梁家不再幫扶他起,他纔開始害怕,覺得?夢慢慢變成了現?實。
如今母妃被褫奪封號貶為?妃,皇後跟辰相都倒向姑母朝陽,甚至父皇病重想到的都不是他這?個兒子而是姑母,朝弘濟才徹底寒了心,也認清了現?實。
他覺得?自己一夜長大,從處處依賴信任父親的小孩變成一個隻能依靠自己的大人。
有些東西,與其等?著父皇給,還不如他自己想辦法去?拿、去?奪、去?搶!
尋常大門大戶人家,為?了那點家財都會爭個頭破血流,更何況皇家呢。
父皇他為?了穩固皇位,不也設計了自己親妹妹嗎,他如今不過是學習父皇罷了。
朝弘濟收緊手中韁繩,望向山林裡?的目光比頭頂風雨欲來的天色還要陰沉三分。
母妃說得?對,既然撬動不了朝陽的地位,那就簡單乾脆一點,直接除掉她算了。隻要朝陽死了,事情推到三皇子身上,父皇能如何?
朝陽跟朝慕都死了,本就病重的父皇聽聞這?個噩耗,怕是病到連床都起不了,他要是突然駕崩,那皇位自然就是他的。
朝弘濟自然不可能就這?一手準備,他還留了幾人趁著天陰,喬裝成下人潛進梁府。
母妃始終不相信梁國公會不管她,所以這?一切可能都是梁佑芸這?個賤貨的主意,梁國公定是被人控製住了。
隻要擒住梁佑芸,把梁國公救出來,由梁國公作證,到時候就說梁佑芸跟長公主勾結,意圖篡改皇權,那長公主又多?了一項罪名?。
畢竟哪個大臣聽聞這?事不害怕,害怕自己後院裡?的那些女人用?陰詭手段把控他們,然後冒充他們對外傳話?。
“你怕了?”朝弘濟側眸看身邊長隨。
長隨搖頭,“屬下賤命一條倒是不怕,但屬下擔心您,如果這?事冇成功,您跟娘娘怎麼辦?”
如今娘娘隻是貶為?妃,也冇動周家權力,可見皇上對娘娘還是有舊情在的。長公主監國以來,也冇藉機打壓皇後母族跟周家,或許冇那個野心呢。
長隨想的是讓六皇子忍忍,不要因?為?心急而做出無法挽回的錯事。
就目前這?個形勢,如果六皇子冇有任何錯處,而長公主還是執意取代侄子們坐上那個位置,定會有大臣出來極力反對,到時候六皇子什麼都不用?做就有人替他去?爭。
可要是六皇子衝動行事失去?先機,那就徹底陷入絕境了。
“你不在這?個位置,自然感覺不到危機感,”朝弘濟道:“與其提心吊膽等?彆人給機會,不如自己努力搏一搏。”
他不是冇等?過,可他等?來了什麼?等?來了梁國公被女兒把控,等?來了母妃被貶為?妃,等?來了他被權力邊緣化?。
要是再等?下去?,他估計連拚一拚的機會都冇了。
朝弘濟,“目前是最好的時機。”
齊豪昨日外出巡營了不在京中,辰相替皇上下去?賑災撫民還冇回來,長公主身邊最趁手的兩個人都不在,加上她絲毫冇有防備,是最好的下手時機。
今日不動手,還等?什麼時候?
長隨見朝弘濟心意已決,知道再勸冇用?,便咬咬牙扭身對後說道:“今日,成敗在此一舉,還請各位以命相搏。成,封侯拜相,輸,牽連九族,你們想清楚了嗎?”
眾人應,“想清楚了!”
長隨低頭從懷裡?掏出黑布將臉遮住,扭頭看向朝弘濟,“殿下,下令吧。”
朝弘濟抖開黑布遮麵,沉聲道:“殺。”
山林裡?,四處靜謐。
辰玥從背後箭筒裡?抽出一支箭,悄悄搭在弦上,趁遠處的兔子不注意,長箭離弦,一擊致命!
朝慕跟阿梔躲在樹後,見射中了之後,不由驚得?抽了口涼氣,抬手捂住嘴巴。
辰玥本來擔心朝慕膽子小不忍見血殺生,射中兔子後,扭頭看朝慕臉色,輕聲安撫,“慕慕彆怕。”
兔子本來就是養來吃的。
何況她下手快準狠,兔子死前絲毫冇掙紮。
誰知她話?還冇說完,就見朝慕提起衣襬,一路小碎步跑過來,滿臉高興,“射中了,晚上吃烤兔兔~”
她直接跑過去?,看了一眼,立馬單手捂著眼睛,示意自己看不得?這?麼殘忍的場麵,嘴上卻叭叭著,“阿梔快撿起來,咱們晚上有肉吃了。”
辰玥,“……”
好嬌柔做作!又好可愛~
辰玥看向長公主,搖著尾巴邀功,眼睛亮晶晶的,“中了。”
她手指兔子。
朝陽挑眉,“玥玥厲害。”
辰玥因?為?這?句話?想到了彆的,臉一熱,低下頭撫摸自己的大弓。
侍衛過來,輕聲道:“長公主,獵物動了。”
“獵物?”辰玥茫然,“什麼獵物,林子裡?還放了彆的獵物了嗎?”
朝陽朝阿梔那邊遞了個眼色,阿梔點頭,開口喊辰玥,“那邊好像有隻野雞。”
“哪兒哪兒,我看看。”辰玥瞬間被轉移注意力,快步朝阿梔跟朝慕走過去?。
阿梔帶著朝慕跟辰玥往彆處走,四個宮女跟著她們,而朝陽留在原地,剩下的八個侍衛圍在她身邊。
“野雞呢?”辰玥越走越覺得?不對勁,“再走咱們可就要出去?了。”
山林不大,再走的話?,她們就要從林子的另一邊出去?了。
朝慕扭頭朝後看,猶豫了一下,抿住唇。
就在這?時,辰玥隱隱約約聽見身後傳來聲音,臉色瞬間一白。
她急忙轉頭看朝慕跟阿梔,“什麼聲音?”
阿梔音色如常,臉上冇有半分異樣,聲音四平八穩,“風聲吧。”
“是風聲嗎?”辰玥不信,她常年?拿弓,分明能聽出那是箭聲。
朝慕轉身朝阿梔站,低下頭不看辰玥。
辰玥眼睛都紅了,伸手攥住朝慕手臂,聲音發顫,“出什麼事了,是殿下的計劃嗎,為?什麼不告訴我?”
“怕你擔心,也怕你衝動,”朝慕被捏疼了,但卻冇說什麼,溫聲安撫她,“玥玥你彆怕,姨母不會有事的,我爹爹馬上就到了。”
“齊將軍?”辰玥徹底不懂了,“齊將軍昨日不是帶兵出去?巡營了嗎?”
下個月就要回邊疆了,這?段時間,齊將軍經常外出巡營操練士兵。
朝慕說,“爹爹昨日出京隻為?今日埋伏,其實並未走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長公主朝陽用?自己當蟬做誘餌,引六皇子跟儷貴妃這?個黃雀來捕殺她。
朝弘濟以為?自己是獵手,其實他纔是獵物。
朝陽針對這?個局做了一個月,為?了讓朝弘濟敢動手,還特?意支走了辰相,讓齊將軍假意外出。
其實齊豪帶兵在外麵繞了一圈,等?眼線離開後,又繞了回來。
“可,可你爹爹什麼時候能到?”辰玥有些急,“她身邊就八個侍衛,可你聽這?風聲那麼急……”
不僅風聲,現?在還下了雨。
雨點打在樹葉上,劈裡?啪啦作響。
辰玥鬆開朝慕,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攥緊,眸光跟語氣一樣堅定,“我要回去?。”
阿梔皺眉,剛要伸手拉辰玥,就見朝慕輕輕握住她的手,微微搖頭。
辰玥大步往回跑,濃綠色的山林裡?,能看到她紅色髮帶飛揚。
“如果站在那裡?的人是你,”朝慕收回望向辰玥的目光,看著阿梔,輕聲說,“我也會不顧一切回頭。”
明知往前更安全,可她的心卻落在了後方,不回去?怎麼能行呢。
“長公主讓我帶你跟她走,”阿梔眉頭擰緊,“她回去?,長公主可能會分心。”
“那如果你是姨母,我是辰玥,我回去?的話?,你會生氣嗎?”朝慕緩慢眨巴眼睛。
阿梔抿唇,握住朝慕微涼的指尖,微微搖頭。
哪怕是累贅是負擔,她也要把她抱在懷裡?扛在肩上。
“我是想讓她把傘帶上。”阿梔歎息,但辰玥跑得?太急,她冇來得?及開口。
朝慕跟阿梔也冇往前走,而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聽到身後有輕輕哨聲,朝慕眼裡?頓時一喜,“爹爹來了。”
齊豪會帶人從另一邊入口進來,正好跟朝弘濟的人對上。
齊豪的人來得?很快,朝慕從懷裡?掏出小哨子吹響,聲音輕輕,像極了風聲。
齊豪的人手聽聲辯位,迅速趕來。
“慕兒。”齊豪也不廢話?,人到了之後先是上下打量朝慕跟阿梔,見兩個孩子冇事,直接大手一揮繼續往前。
“你們回去?吧,外頭有馬車接應。”齊豪扭頭吩咐。
朝慕搖頭,拉著阿梔,“咱們也去?看看。”
阿梔自然答應,從背後掏出黑傘,撐開後遮在朝慕頭上,陪著她跟在精兵身後一同往回走。
十二個侍衛,哪怕是羅漢下凡,也抵不過四五十人的力量。
朝弘濟先讓人用?箭探位置慢慢逼近,再下馬拎刀廝殺。
朝陽被護在眾人身後,用?她精湛的“射”術,射穿靠近的殺手。
山林不大,但樹木茂盛雜草眾多?,能很好的遮蔽身影。
朝陽他們的位置還冇被摸出來,但朝陽用?來求救的皇室煙花,朝慕已經替她放了出去?混淆方位迷糊對方。
朝弘濟怕行宮那邊有人趕來,心裡?很急,急到分兩隊人馬,一隊朝煙花的方向追過去?,一隊在山林裡?繼續摸索。
他甚至自己下場,跟在眾人身後,拉開長弓瞄準遠方。
“一共兩個出口,”朝弘濟聲音狠厲,“兩邊都有我們的人,我就不信她跑得?了。”
山林靜謐,根本冇有半分人聲,雙方對峙,大家都在等?其中一方先露聲音,先暴露行跡。
“殿下,有腳步聲。”長隨聽力極好,在山林中的一片風聲跟雨聲裡?,捕捉到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長隨眼裡?露出喜色,拉滿自己手裡?的長弓,“有‘兔子’。”
箭破空而去?。
朝陽聽見腳步聲的那一瞬間,人就已經朝辰玥飛奔過去?,在箭聲逼近時,抱著辰玥往旁邊一倒,將她推倒在地護在懷裡?。
可是還是晚了。
箭矢擦著朝陽的肩膀過去?劃出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濡濕她的衣袖,衣服顏色被染成暗紅。
但唯一慶幸的是,隻傷了胳膊,箭上也冇毒。
如果不是朝陽反應快,辰玥再往前跑半步,箭矢會正好射穿她的胸口。
“殿下!”辰玥顫撥出聲,眼裡?瞬間充滿淚水。
她迅速地從地上翻身起來,跪趴在朝陽身邊,低頭看朝陽手臂上的傷口,竟冷靜著,哆嗦著手掏出巾帕,先給朝陽把傷口包紮好。
辰玥臉色刷白,哆嗦著唇冇再出聲,生怕自己鬨出動靜引來更多?的箭。
朝陽抿唇咬牙,伸手捏辰玥小臉,微微用?了點力氣,像是責問她怎麼又跑回來了。
辰玥眼淚這?才掉下來,砸在朝陽食指上,滾燙沉重。
朝陽心一軟,改掐為?摸,溫熱的掌心輕輕貼著辰玥的臉蛋以示安撫。
侍衛們瞧見遠處的動靜,但又不敢輕易過來,怕蹤跡被髮現?,隻得?按兵不動等?齊將軍帶人支援。
可對方越來越逼近。
刀背撥開雜草的聲音幾乎就在耳邊。
辰玥咬緊牙,低頭抹掉臉上的淚,從地上撿起自己的大弓,伸手往後摸出箭。
就在這?時,齊豪的援兵剛好趕到,齊將軍那中氣十足洪亮豪邁的嗓音在山林裡?陡然響起,如同敲山震虎一般:
“長公主殿下,臣齊豪,前來救駕!”
齊豪,齊豪不是外出巡營了嗎,怎麼會在這?兒?!
朝弘濟聽見齊豪聲音的那一瞬間,心咯噔一下沉到穀底,臉色當場就變了。
長隨也有些慌,“許是炸您,殿下快些,當務之急是找到長公主先把她處理掉!”
他們一說話?,自然也就暴露了位置。
辰玥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從草叢裡?站起來,大喊一聲,“朝弘濟!”
朝弘濟下意識順著聲音扭身看過去?,就見一抹紅色出現?,隨後有什麼東西衝著他飛了過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箭頭已經穿過他的肩胛骨,箭的力道摜進來,直接逼著他往後退了兩步才堪堪停下。
朝慕站在遠處,眼前的一幕依稀跟前世的一幕重合。
辰玥都是一身紅衣,拉滿大弓,射穿朝弘濟。
此生朝慕已經改變了很多?,影響了無數人的結局,唯一不變的卻是辰玥的這?一箭,始終射在了朝弘濟身上。
如同宿命,如同朝弘濟的兩世虧欠。
辰玥射完一箭迅速蹲下,然後去?摸背後的另一箭。
朝陽拉著她的手腕微微搖頭,“外麵還有彆人,你若再站起來會有危險,安心蹲著,等?齊豪過來。”
見辰玥低著頭不說話?,朝陽聲音溫柔,低哄著,“玥玥,乖。”
辰玥的眼淚這?才啪嗒啪嗒掉在麵前草地上,攥著弓的手都在發抖,不敢扭頭看身邊的朝陽,隻哽咽出聲,“我冇聽話?,這?才害你受傷,我已經不乖了。”
“這?事冇提前告訴你,也是我的不對,不能全怪你衝動不聽話?。”
朝陽聲音依舊如常,如果不是她額頭全是細汗,真以為?她感覺不到手臂的疼痛似的,“而且剛纔我本來能帶你穩穩地躲開那一箭,是我有了私心,刻意轉身,讓箭劃過我手臂。”
辰玥聽的一愣,真信了,這?才扭頭看朝陽,“為?什麼啊?”
“因?為?隻有我受傷,事情才能變得?更嚴重,我傷得?越重越好。”朝陽這?話?剛說完,辰玥就捂住她的嘴。
“你不能受傷,”辰玥眼睛比兔子眼睛還紅,嗓音帶著哭腔,重複著,“你不能受傷。”
朝陽眼睛一彎,親了下她的掌心,逗得?辰玥臉一紅收回手。
在辰玥扭頭時,朝陽咬唇忍下手臂上的疼,不敢讓辰玥看出異樣,怕她的小狗太自責。
虧得?辰玥一箭,射傷了朝弘濟。
他一傷,加上齊豪的援兵到了,長隨隻得?撤退。
他一邊讓殺手往前抵擋住齊豪的援兵,一邊扶著朝弘濟往來處走,“殿下快走,我們中計了。”
他們以為?他們是捕蟬的螳螂,誰知那蟬搖身一變,竟成了黃雀!
現?在隻有想辦法先撤回去?。
朝弘濟以為?目前的結局已經壞到不能更壞了,誰知道他從小山林出來了,迎麵遇上了行宮來的救兵。
皇上親自帶人到了。
朝弘濟在看見皇上從馬車上下來的那一瞬間,對上對方的冰冷的眼神?,渾身血液瞬間都涼透了,當場跪在地上,“父,父皇。”
不同於山林裡?有樹葉遮擋,他們出來才發現?外頭的雨已經下大了,天色陰沉如鉛,濃厚的雲層裡?閃過光亮,雷聲轟然,大雨瓢潑。
皇上抬頭看眼前山林,又看地上的朝弘濟,隻輕聲問,“阿陽呢,慕兒呢,她們人如何?”
“弘濟,”皇上緩步過來,蒼老的如同九十歲的老人了,靴子一步一步淌著地上的積水,他艱難地站在朝弘濟麵前,彎腰啞聲問,“你姑姑呢,還有你表妹如何?隻要她們冇事,我就不殺你。”
吳成海給皇上撐著傘,“殿下您快說吧,皇上看見煙花的那一刻,就讓人進宮去?請儷妃娘娘過來了。”
“父皇,這?事跟我和母妃無關,是齊豪謀反,要殺我跟姑姑啊。”朝弘濟還抱有最後一絲希望。
皇上笑?了,“朕信嗎?你覺得?這?話?,朕信嗎?”
朝弘濟這?才抬頭看他,愣怔片刻,慢慢低下腦袋,臉色逐漸灰敗,聲音低低,“您隻信姑姑。”
他指著自己受傷的胸口,譏諷一笑?,“父皇您,您是看不到我也受傷了嗎,您怎麼能隻問姑姑不問我呢,我難道不是您的兒子嗎?”
“朕,可以有無數兒子,”皇上瞧見遠處來了人,慢慢直起腰,輕聲道:“但我,隻有一個親妹妹了。”
朝陽被辰玥扶著,從山林裡?慢慢走出來,她臉色蒼白唇上毫無血色,垂在身側的手臂淋了雨水,血水混著雨水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皇上站在原地,身影晃了兩晃,小聲喊,“阿陽。”
吳成海趕緊示意身後宮人撐傘迎上去?!
同時一手撐傘一手扶著皇上緩慢往前走。
“父皇!”
朝弘濟跪在原地,雨水將他淋透,他不服氣不甘心,大聲問,“我是您親兒子嗎?我是嗎!”
皇上往前邁的步子微頓,卻冇回頭,“你是,又如何?”
皇室血脈最容不得?混淆,不管儷妃進宮前如何,但朝弘濟的確是皇上親生的。
“既然我是,為?何我比不上姑姑!姑姑跟您是血親,我跟您也是!”朝弘濟牽動傷口,疼得?窒息,哭道:“為?何您這?麼偏心姑姑。”
“您根本不愛我,不愛三哥,您不愛您所有的兒子,您隻疼姑姑!”
“因?為?這?江山之所以穩固,是你一個姑姑用?命,……換來的。”皇上扭頭看朝弘濟,“朕原以為?你跟你母親不同,可你太讓朕失望了。”
“朕不立老三,是他不成器,朕不立你,是你不成熟。大朝的江山折了無數人的命,朕怎麼能親手把它交給無能的人?”
吳成海扭頭跟朝弘濟說,“六殿下,皇上給過您機會了,讓您在太學院沉澱便是給您機會。可如果您真能沉下心,就不會有今日了。”
他道:“之前哪怕皇上怒斥儷妃,可也冇牽連周家冇怪罪您,您跟儷妃怎麼就不懂皇上的苦心呢。為?何,為?何還要害皇上這?最後一個妹妹呢。”
皇上聽到這?兒,收回落在朝弘濟身上的目光,聲音蒼老沉沉,“來人,把他押回行宮。”
“是。”有侍衛上前押住朝弘濟跟他的長隨。
陰沉了許久的天,總算下了雨。這?場暴雨,註定要沖刷掉一些汙穢。
儷妃到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
剛進行宮她就聞到淡淡的烤兔子香味,味道越香,她心裡?越不安。
弘濟怕是出事了。
“齊將軍不是外出巡營了嗎?”儷妃進來後瞧見齊豪,臉上露出驚詫,隨後便輕聲道:“莫非您忤逆旨意私自帶人回來?那這?可是大罪啊。”
她朝皇上走過去?,柔柔福禮。
內殿裡?,齊豪立馬道:“我可冇帶人去?巡營,我隻是帶人往營地的方向去?而已,巡營一事是你們自己想的,可怪不得?我。”
儷妃呼吸一頓,臉色緊接著就白了,她抬眸看皇上。
皇上神?色淡淡,“弘濟帶著你周家豢養的殺手刺殺阿陽跟慕兒,齊豪當時就在附近,便迅速趕了過來。”
儷妃訕訕扯動嘴角,卻是反咬一口,“這?麼巧齊將軍就在附近?莫不是早就埋伏好了吧。”
“你該慶幸齊豪就在附近,”皇上抄起手邊茶盞,砸在儷妃腳邊,“否則阿陽真出了事,朕要了你的命!”
儷妃嚇得?直接跪下,哭哭啼啼柔弱起來,“弘濟不是那樣的孩子,許是長公主容不下弘濟,這?才設計害他,否則怎麼齊豪剛好就在附近呢。”
朝陽進來的時候,聽到的就是這?話?,她扯唇一笑?,坦率至極,“是又如何?如果他對我冇有殺心,怎麼會中我的圈套?”
朝陽朝皇上行禮。
皇上目光落在她左臂上,“如何?還疼嗎?”
“太醫包紮過了,雖然疼,但不礙事。”朝陽坐在皇上手邊的椅子上。
儷妃見她直接坐下,心裡?恨到極致,牙都要咬碎了!
怎麼會隻傷了她皮毛?為?什麼冇直接弄死她!
“阿陽受傷了啊?”儷妃佯裝關心。
朝陽隻是嗤笑?,一如既往地陰陽怪氣,“隻受傷冇死,冇能如你心意吧?”
儷妃扯動嘴角,“你說的什麼話?……”
她的惺惺作態還冇表演完,朝陽便道:“我隻是皮外傷,比不得?小六,他傷的厲害,右臂算是廢了。”
儷妃瞬間怔在原地,聲音尖銳,“什、什麼?”
皇上揮揮手,示意齊豪跟朝陽先退下,內殿之中隻剩皇上跟儷妃。
“皇上,弘濟他怎麼了?”儷妃撲到皇上腿邊抱著他的腿問,臉上的關心真真切切,跟剛纔截然不同。
“朕當年?要迎你進宮,問你有冇有心上人,”皇上垂眸看她,“你說冇有。”
儷妃臉色微變,抿了下唇,眸光閃爍了一下,“臣妾心裡?隻有皇上。”
她不懂他為?什麼突然提起舊事。
皇上繼續道:“可後來朕才知道你原本是要給梁成全做妾的,因?為?老國公不許你當正房。朕心想你這?般好看,給他做妾不如給朕做妾,便抬了你嬪位。”
“周惠,朕那時是真的喜歡你,這?才同你說朝中的難處,你說你有法子,可能不太妥當,求朕寬恕你你再去?做。”
富貴險中求嘛。
皇上眼睛發紅,“朕許了,朕許了你。”
“是朕默許你害了阿蘊,阿蘊出事後,朕自知不磊落,不能把事情都推到你一個婦人身上,出於愧疚,出於遮掩,朕抬你妃位,甚至讓你做貴妃。”
皇上抬手,摸著儷妃的臉,“你跟朕是一樣的,被當年?的事情綁在一起。朕疼你,自然疼弘濟,朕用?阿陽來磨練弘濟,以為?他能奮發上進,如今看來是朕錯了。”
皇上手從儷妃臉上滑落,儷妃心裡?一慌,抬頭看皇上,想說什麼又被製止住。
皇上微微搖頭,輕聲道:“阿陽不會有後,等?她百年?之後,皇位會在小輩中挑一個優秀的孩子來繼承。這?大朝,依舊是大朝。”
儷妃聽懂了他的意思,腰瞬間直起來,瘋狂搖頭,“不——”
他怎麼能把皇位給朝陽!
儷妃想過三皇子,想過其他不成器的皇子,但冇想過朝陽,怎麼能是朝陽!
她話?還冇說完,就見皇上低頭看她,“朕罰了弘濟,此生為?庶民,幽禁幽巷。你不用?回宮了,就在此處陪著朕,等?朕百年?之後,你便隨朕一起去?,去?給阿蘊賠罪。”
儷妃腰桿瞬間塌了,滿臉難以置信,眼睛睜圓嘴巴張開。
儷妃像是一個漂亮的花瓶,本來以為?自己會被擺在高處,誰知卻被人一把打落在地,碎的乾乾淨淨。
她的太後夢冇了,她兒子廢了,她甚至要去?殉葬,死後還要給她最不喜歡的人贖罪。
那怎麼能夠!
“我、我不去?。”
“我又冇做錯,我不去?,這?是你做的,你做的憑什麼怪我!”
“我還有未來我不能殉葬,我兒更不能被貶,”儷妃抓著皇上的腿瘋狂搖晃,顫聲哭道,“你說你喜歡我的,你說過的,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儷妃從地上爬起來,提起衣裙就要往外跑,“弘濟,我兒,弘濟!”
她剛到門口,就被侍衛推回來,來來回回無數次,儷妃已經不清醒了。
內殿裡?的事情,絲毫不影響偏殿。
阿梔跟朝慕以及辰玥圍著火堆烤兔子。
朝慕昏昏欲睡,腦袋靠在阿梔肩上,小聲說,“這?雨,好大。”
阿梔抬眸看,夜色之中,雨幕如簾,根本瞧不見院裡?景色。
阿梔側眸看朝慕,輕聲說,“大雨之後,必是晴天。”
朝慕心裡?軟軟的,冇忍住,當著辰玥的麵,仰頭親了下阿梔的唇瓣。
阿梔眼裡?帶笑?,故意提醒,“辰家小姐還在呢。”
辰玥雙手捂眼,表示自己冇看見。
“姨母受傷了,你怎麼不去?跟前照顧?”朝慕拿起小棍戳辰玥,戳破她的小心思,“還愧疚著呢?”
辰玥冇臉見朝陽,在這?兒給朝慕阿梔當油燈躲半天了。
“去?賠罪,快去?!”朝慕催她,“彆打擾我跟阿梔!”
辰玥瞪她,努力找藉口,伸手指著火堆上的烤架,“我,我要留下來吃兔子!我獵的!”
“兔肉比我重要啊?”有聲音在身後幽幽響起。
辰玥腰背瞬間挺直,雙手握緊膝蓋,都不敢回頭看。
“姨母~”朝慕故意脆聲喊。
朝陽右手手掌搭在辰玥腦袋上,狠狠搓了一把,聲音無奈,“回去?。”
辰玥這?才小狗一樣,耷拉腦袋跟在朝陽身後往寢宮走。
朝陽示意朝慕,“你們吃。”
朝慕眉眼彎彎,聲音甜甜,“謝謝姨母~”
朝陽笑?,“乖~”
她扭頭看身邊辰玥,又把臉板上,“打算躲到什麼時候?”
辰玥認真想了想,“躲到慕慕她們睡覺了再回去?。”
除非慕慕讓自己睡在她跟阿梔中間。
朝陽,“……”
朝陽伸手,拉住辰玥的手指,無奈詢問,“下次乖不乖?”
“乖。”辰玥低下頭,眼睛又紅了。
朝陽笑?,“不礙事,又不影響同床,你這?般哭,我還以為?我廢了。”
辰玥眼睛瞬間睜圓,下意識左右看,紅著耳朵狡辯,“我不是這?個意思。”
朝陽揚眉,“哦?”
辰玥又紅著臉低頭,偷偷看她左手。
朝陽鬆開她的手捏她臉蛋,“左手受傷,不影響右手披摺子,也不影響在你身上‘披摺子’。”
辰玥立馬捂住朝陽的嘴,“回去?再說,彆被人聽見了。”
她有點不好意思。
辰玥還有點後怕,“事情結束了吧?會不會還有危險啊。”
她考慮帶著她的弓睡覺!從而貼身保護殿下!
朝陽朝廊下院子裡?看,“應該結束了,行宮結束了,梁府那邊應該也結束了。”
她不願意讓辰玥的小腦瓜因?為?這?些費神?,便哄她轉移注意力,“我受傷了,今日你主動行不行?”
辰玥深呼吸,紅著臉憋出一個字,“行。”
一夜大雨,翌日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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