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國公府, 主院。
“父親今日狀態如何?”梁佑芸提起衣襬邁過門檻進?了主屋。
屋裡濃濃的?湯藥味道,是開窗透風都散不開的腥苦。
“瞧著穩定很多,隻是身體虛弱還是下不來床。”國公夫人輕聲應。
起初是精神?不振, 後來是暈厥腿軟,再到現在的睡多醒少下不了床, 大夫說是積勞成疾憂慮過重導致的?,加上陳年?舊疾, 這纔在冬春換季之時藉著一場風寒發作出來。
自從梁國公生病起,國公夫人便?六神?無主慌亂不已,嘴上起了好?幾個泡。倒不是她?心疼丈夫, 而是她?兒子現在不在京城, 梁國公要是有個萬一, 爵位千萬彆被那些庶子撈了去?!
後來梁佑芸站出來主事,國公夫人從忐忑不安變成接受良好?, 心都定了下來。
冇有兒子, 她?還有女兒呢。
尤其是現在梁國公生病,外頭的?公務,院裡的?內務, 都是梁佑芸在處理, 國公夫人仗著女兒的?勢,人也顯得有底氣很多。
以前?她?在梁國公麵前?怯懦的?不敢說話, 連多看一眼都害怕, 到現在的?敢小?聲插嘴了, 畢竟當家做主的?人是她?女兒,她?親生的?。
有時她?甚至會陰暗的?想, 要是梁國公這麼病一輩子多好?啊。
隻是這話她?隻敢自己偷偷摸摸想,連梁佑芸都不敢告訴。
“我去?看看。”梁佑芸撩開簾子進?了內室。
裡頭的?湯藥味道更濃。
“父親。”梁佑芸站在床邊, 彎腰柔聲輕喚。
梁國公躺在床上,聽見聲響艱難地睜開眼皮,他吃完晚飯便?喝了藥,這會兒藥勁上來,人昏昏欲睡,聲音也虛弱無力,“芸兒。”
梁佑芸溫柔一笑,坐在床邊,伸手將梁國公扶著靠坐起來。
國公夫人幫忙在梁國公背後放了兩個靠枕作為支撐,然後坐在一旁的?繡墩上聽父女兩人說話。
“外頭冇什麼事吧,”梁國公問,“六皇子跟宮裡如何?”
梁佑芸搖搖頭,“冇有,一切都好?,虧得父親您先前?帶我出去?見了世麵,否則如今哥哥不在家您又病倒了,公務冇人處理,差事定要落在旁人手裡。”
梁佑芸低頭給梁國公掖被角,微微彆開頭像是擦了下眼角的?淚,再抬臉的?時候,嘴角已經掛上勉強笑意,似乎不想讓梁國公多操心:
“父親放心,外頭一切都好?。文?院長跟皇上誇讚了六皇子,這兩日聽宮裡傳聞,說是儷貴妃有複寵的?苗頭。”
“還有哥哥來信,說近日就?要到地方上了,信中掛念您的?身體,盼望著您快快好?起來。”
梁國公嗤笑,緊接著嗆咳兩聲,“他長了翅膀飛遠指不定多高興呢,哪裡能想起來我,這個不成器的?東西。”
但凡他有點出息,現在自己病重他留在京中也能接手國公府的?事務,哪裡用得著梁佑芸一個女兒家做這些。
現在梁佑芸在外頭走動,可算讓全京城都瞧了笑話,說他們?國公府子嗣不成器,無人可用到讓女子出來充門麵。
迎親那次是,這次又是,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梁國公很賞識長公主朝陽,這才讓女兒也跟著效仿。
梁國公麵上不顯,心裡極為後悔,他這些年?連嫡子梁佑安都冇怎麼用心管過,更何況後院裡那些上不了檯麵的?庶子呢。
要是把權力交到他們?手上,他們?不會想著怎麼維繫國公府的?權力跟體麵,隻會想著怎麼弄死嫡係承爵。
現在是逼不得已,梁國公才放權給梁佑芸。
說到底,這局麵都是梁佑安冇能力才造成的?。
國公夫人聽完這話,忍不住在梁國公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撇嘴,心道:對對對,就?她?兒子不成器,全天下就?六皇子最成器。
“這個太醫本事一般,我多日喝藥都不見半分起色,身體依舊虛弱乏力,一天下來清醒不了三個時辰。”
梁國公意有所指,故意這麼說,“周太醫還冇回來嗎?”
梁佑芸麵上平靜,微微搖頭,“著人拿國公府的?帖子去?宮裡問過了,周太醫回家探親至今還冇回來。”
周太醫是太醫院裡資曆最老醫術最高的?一位太醫,尤其在解毒方麵頗有心得。梁國公點名要他,心裡在想什麼,場上除了國公夫人聽不出來,父女兩人都心知肚明,隻是冇挑破罷了。
梁國公是拿這事警告梁佑芸,梁佑芸在同他裝傻充愣。
因為就?算兩人心裡再有數,目前?的?這個局麵隻能這麼維持下去?,除非梁佑安還在京中。
但梁佑芸剛纔說過了,梁佑安這個破局的?棋子被梁國公請旨外放做官,近日纔到地方上,任期滿之前?是回不來的?,除非梁國公死了,梁佑安才能回來承襲爵位。
梁佑芸掏出巾帕擦拭眼角濕潤,聲音輕輕柔柔說,“父親好?好?歇息,我先回去?了,明日再來看您。”
她?還是那副溫柔得體的?模樣,是讓人挑不出錯的?國公府嫡小?姐,隻是在這萬般不變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跟以前?不一樣了。
等梁佑芸出了內室,梁國公強撐著睡意喊國公夫人。
“怎麼了?”國公夫人問。
梁國公困到話都說不清楚,聲音含含糊糊,大著舌頭道:“明日,趁芸兒不在的?時候,讓李五過來一趟。”
國公夫人冇聽清,“讓誰過來?怎麼還要瞞著芸兒,你?要是有事直接吩咐芸兒去?做不就?行?了嗎,您看這半個月裡芸兒做的?多好?,絲毫不輸給任何一個男子。”
梁國公掐死她?的?心都有,“讓李五過來。”
李五是梁國公的?心腹,今日應該回京了。
國公夫人不太情願,唯唯諾諾地端著手,小?聲說,“您都病成這樣了,還是不要見外人了吧。”
她?道:“有什麼差事你?直接讓芸兒去?做就?是,我瞧著芸兒做的?挺好?。”
她?何止是做的?挺好?,她?甚至想做的?更好?!
梁國公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梁佑安已經出京,周太醫不在宮中,連最心腹李五都被派出去?做事了,這才導致他孤身一人身陷大網,被捆成蠶蛹一樣動彈不得求助無門。
甚至每次同僚過來探望,他那個好?親家必然也來,三兩句話就?替他把人支出去?了,不給他半分遞訊息的?機會。
梁國公始終想不明白,為何楚沛會幫著梁佑芸呢?
難道楚家是支援長公主的??不對啊,他們?說好?了要扶持六皇子啊。
梁國公還冇想明白這些之前?,人就?困到撐不住,眼睛一閉就?睡了過去?。
國公夫人湊頭看了眼,見梁國公睡熟了才鬆了口氣,抬手撫著胸口小?聲嘟囔,“‘讓李五過來’,還讓李六過來呢,人都這樣了還瞎折騰,怪不得太醫說你?事多傷身,活該。”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咬牙切齒聲音低低,說完趕緊閉上嘴左右看,生怕被人聽見。
對於國公夫人來說,除了兒子不在身邊,現在這個局麵是最好?的?,她?總算能抬起頭走路了,總算不用戰戰兢兢怕被人取代,因為老國公躺下了,當家的?是她?女兒。
“跟小?姐說一聲,就?說老爺睡前?唸叨著讓李五過來。”國公夫人派人去?告訴梁佑芸,儼然如今已經以她?為天。
下人應,“是。”
訊息傳到梁佑芸耳邊的?時候,她?正?坐在書房裡看公文?。
正?對著書房門的?書案是黃花梨木的?,又大又寬敞,書案後麵的?椅子是檀香紫檀,油燈光亮下,它們?就?這麼擺在那裡無人坐著。
這書案跟椅子,象征著國公府的?權勢跟梁國公對國公府的?掌控。
而梁佑芸這一個月在哪裡辦公呢?在一張小?小?的?長桌上,木材更是隨處可見。
跟那張寬大名貴的?黃花梨書案比起來,梁佑芸的?這個小?桌子簡直上不得檯麵,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
“李五?”梁佑芸恍惚,“他不是死在外頭了嗎,原來父親還指望他回京呢?”
天啊,這樣殘酷的?訊息,她?要不要告訴重病在床的?爹爹呢?
梁佑芸笑著,放下手裡的?公文?起身,目光落在那張檀木椅子上,緩步走過去?。
她?站在椅子前?麵,雙手搭在書案上輕輕撫摸。
因公文?都堆在她?的?小?桌上,這張書案上隻有少量擺件,並無文?書紙張。四月天氣,本是不冷不熱,可被野心燒旺的?身體摸著這微涼的?桌麵最是舒服。
梁佑芸收回手,緩慢坐在身後的?椅子上,那一瞬間?,她?心底顫栗到無法形容。
是害怕,驚慌,忐忑跟不安,但也暢快至極。
楚清秋過來的?時候,梁佑芸還依依不捨地坐在那張檀木椅子上。
見她?推門進?來,梁佑芸慌了一下,眸光閃爍,作勢要起身,掩飾性地抬手挽起鬢角碎髮,以此轉移她?的?注意力,“怎麼冇留在楚府過夜?這麼捨不得我啊。”
燭光搖曳下,梁佑芸感覺有些難堪。像是她?的?野心跟貪婪,不甘跟怨懟,都在她?坐在椅子上的?那一瞬間?,儘數暴露在楚清秋麵前?。
楚清秋將門關上,冇回答梁佑芸的?問題,隻是問,“公務處理完了?”
“差不多了,”梁佑芸抿了下唇,“你?不是月事來了嗎?”
她?倆之間?的?話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便?隻有那檔子事情了。
楚清秋走過來,一手挽梁佑芸鬢角碎髮,一手順勢搭在她?腰上,帶著她?轉了個身,示意她?坐在書案上,“我知道,但你?月事又冇來,我幫你?。”
梁佑芸被推著靠坐在書案上,臉上露出震驚神?色,幾乎失聲,“你?是要在這兒?!”
怎麼能在這兒,這是書房,是國公府的?權勢中心,是府裡最重要的?地方,是她?都不配趴在上麵看公文?的?書案。
楚清秋雙手撐著案沿,將梁佑芸圈在書案跟自己之間?,輕聲反問,“這兒怎麼了?在你?的?書案上做,有何不可?”
她?的?書案?
梁佑芸扭頭朝後看,自己剛纔還用手撫摸過這張桌麵,幻想著自己坐在桌前?辦公的?模樣。
她?的?書案……
楚清秋的?吻落在脖頸上,梁佑芸身體早已習慣她?的?觸碰,吻剛落下,便?自覺地揚起脖子方便?對方往下親吻。
儘管梁佑芸不停地暗示自己不喜歡這種感覺,可身體都會因為楚清秋而產生反應,心裡屈辱身體享受。
“對啊,嗯,”梁佑芸坐在書案上,雙手環著楚清秋的?肩膀,雙腳懸空雙腿搭在書案邊上,昂著頭,眼睛雖看著房梁但視線卻冇聚焦,失神?地輕喃,“這是,嗯,我的?書嗯案啊。”
如今府裡掌權的?人是她?而不是她?父親梁成全,這把椅子她?憑什麼不能大大方方的?坐,這書案她?用來做什麼全憑她?高興。
她?就?要在象征著男權的?書案上做這些,這種忤逆犯上腳踩權勢的?感覺讓她?顫栗不已。
她?鞋子脫掉,粉白腳尖搭在楚清秋身後的?椅子上,腳趾頭因用力而繃緊。
梁佑芸垂眸看,看自己裙襬撩起,粉色衣裙如花瓣般搭蓋著楚清秋的?手臂。
看她?露出白皙腳踝,腳尖踩著檀木椅子,腳背青筋畢露。
裙襬下的?蓮花因觸碰而收緊,又因想要而主動張合。
“清秋。”
快到的?時候,她?膝蓋內側夾緊楚清秋纖細的?腰肢,弓身縮肩額頭抵在楚清秋肩上。
“喜歡嗎?”楚清秋問她?,“喜歡這份權勢嗎?”
梁佑芸咬緊下唇點頭。
楚清秋單手搭在她?脖頸處,低頭吻她?頭髮,“喜歡就?好?。”
她?不知道動了哪裡,梁佑芸一個仰頭,雨便?噴灑在楚清秋手心裡,弄濕她?的?掌心。
楚清秋撫著梁佑芸還在打顫的?肩,將她?抱在懷中,聲線低柔,“阿芸,隻要你?喜歡,我便?幫你?。”
去?跟父親談判又如何,同長公主朝陽暗中來往又如何,隻要指尖能抵在阿芸最柔軟溫熱的?深處,隻要所做不違心,所抱是這個人,她?什麼都願意為阿芸做。
從權勢,到她?自己,可以都給她?。
梁佑芸額頭抵在楚清秋懷裡,可能是神?誌不清理智還冇回籠,她?聽完這話,垂在身側的?手臂抬起,手指緩慢地捏著楚清秋腰側衣服的?一塊,最後手指展開往後,慢慢環住她?的?腰。
楚清秋眼底露出清淺笑意,卻道:“歇歇,待會兒在椅子上再來一次。”
梁佑芸,“……”
從今夜起,梁國公府的?這個書案跟椅子,都是她?梁佑芸的?了。
四五月的?天氣最是舒爽,不管是馬車上還是書房裡都可以,等日子到了六月份,天氣慢慢熱了起來,多動動身上都會出層薄汗。
天是慢慢熱了,可剛要複寵的?儷貴妃,卻似乎要涼了。
不因彆的?,隻因六月六日大長公主朝蘊誕辰那天,在皇上懷念大長公主的?時候,有人正?巧跟皇上說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