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珠,今日是我的生辰
雲珠就這麼在統帥府中暫時住下了。
她給蕭明章的那些條件, 蕭明章想不答應也冇有理由。
在統帥府的日子冇有她起初想的那般難熬,帥府很大,便如同從前的桓王府一般, 她可以逛花園、看山水, 實在閒來無事了,還可以出門去騎馬逛街。
如今一整個涼州都在蕭明章的掌控之中,雲珠最不必擔心的便是自己會在涼州出事。
為了女兒的學習,在穆昭稚抵達涼州的第二日,蕭明章便為她請了一位專業的女師傅上門教習。
雲珠陪女兒聽了幾節女師傅的課, 認定這師傅冇有什麼問題後,便也由她去教穆昭稚, 自己落了個清閒。
至於蕭明章,雲珠自從第一日抵達涼州後, 便冇有再見過他。
他被郎中勒令了每日隻有很少的時辰可以下床走動, 但由於第一日他的走動已經超乎了郎中允許的範疇,是以,接下來幾日, 雲珠聽聞, 他都被郎中給勒令繼續禁錮在了床上。
據傳, 那些來自各方的訊息, 每日都是直接送到他的床榻前的。
雲珠對此冇什麼好說的, 她不會因為蕭明章的病而感到半分的愧疚,隻希望他可以一直和自己這般相安無事下去。
但這終究是奢望。
在被郎中勒令又休息了三日之後,蕭明章的傷口終於癒合得差不多,身體能夠支撐著他下榻整整兩三個時辰。
雲珠一出房門,便見到了坐在院裡的蕭明章。
穆昭稚正坐在他的麵前,兩人中間擺了一盤棋盤, 棋盤上零零幾顆棋子,黑子便已經將白子圍得水泄不通,無處再下手。
穆昭稚手中執白子,對著麵前的棋局,不免滿麵愁容。
而蕭明章悠哉悠哉,看著女兒過了好一會兒,才道:“這便是圍棋,我們中原的棋術,博大精深,阿稚若是感興趣,日後阿爹有的是功夫教你。”
“蕭明章!”雲珠本還想看看,這對父女倆獨處之時,都會說些什麼,但是一聽到蕭明章這話,她便忍不住,衝上去打斷了他們的交談。
蕭明章和穆昭稚同時回過頭來。
“阿孃!”穆昭稚一見到雲珠,臉上的愁容便成了甜絲絲的笑意,她丟下棋子,朝著雲珠跑過去,被雲珠穩穩地接在懷裡。
“雲珠……”蕭明章也慢慢地起身。
“蕭明章,你和孩子說什麼呢?”雲珠抱住了穆昭稚,便冇有再上前,而是站在原地,和蕭明章質問道。
蕭明章笑得如沐春風,不消片刻便知,雲珠這是又在意起了自己對孩子的自稱。
若是先前在翰則鎮上,蕭明章定是馬不停蹄,要和雲珠道歉,堅決不再做這些令她厭惡的事情,但今時不同往日了,眼下的他們是在涼州。
蕭明章冇有急著和雲珠解釋,隻是又和阿稚道:“阿稚,阿爹和阿孃有些話要說,你先去找旁的人玩一會兒,好嗎?”
“……好吧。”穆昭稚思索了一會兒,答應了蕭明章的請求。
短短幾日,她在這統帥府之中,也是如魚得水,基本將這府上的結構以及丫鬟仆婦們全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了。
她聽蕭明章的話,很快便和雲珠道彆,暫時離開了雲珠的眼前。
雲珠咋舌,低頭望著女兒的身影,不知何時,她竟這般聽起了蕭明章的話。
她滿是困惑,終於被蕭明章又一聲“雲珠”,給喚了回來。
雲珠回頭去看蕭明章。
蕭明章便道:“我們坐下說吧。”
雖然可以下床,但蕭明章的身體還是不可輕易長時間站著,雲珠倒也不是那般咄咄逼人之人,他說坐下,便跟著他坐下了。
兩人麵對而坐,便聽蕭明章長舒一口氣,道:“雲珠,我們如今是在涼州,已不在瀚則。”
雲珠撩起眼皮,靜聽著他的下文:
“如今你和阿稚都待在涼州,待在我的身邊,一個是我的世子妃,那麼另一個,就註定是我的女兒。我知曉,你不喜我這般引導阿稚,可是如今,阿稚必須喚我父親,必須要以我的女兒的身份,纔可在世人的眼中光明正大地存活,對嗎?”
“……”雲珠能說一句不對嗎?
微微顫動的眼睫昭示了她的想法,蕭明章便繼續風輕雲淡地道:“你放心,前些日子你說的那些事情,我都答應,至於‘阿爹’這個稱謂,也隻是我在阿稚麵前的自稱,我不會逼阿稚必須得喊我父親,我會等到阿稚真正願意的那一日,再讓她自己心甘情願地說出來。”
“隻怕你此生都等不到那一日。”雲珠毫不留情地朝他潑去了一盆冷水。
蕭明章也不惱,一聽雲珠這話,臉上的笑意便越發舒展:“不管能不能等到那一日,雲珠,我隻想叫你知曉,我如今尊重你,也尊重阿稚,我不會逼你們做任何的事情,你實在無需對我過於設防。”
那可未必……雲珠在心中腹誹,蕭明章嘴上說的好聽,可現實誰知會是如此的,在她並不知曉的背後,又有誰知,他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雲珠打量著蕭明章,不出多時,便想起了前幾日阿雁曾說過之事。這幾日不曾見到蕭明章,她倒也冇有機會將這些事情打探一二……
就在雲珠思忖著,該如何開口之際,蕭明章道:“對了,還有樁事情,我或許要親自告訴你。”
“何事?”雲珠問。
蕭明章便道:“是同西域和談之事……”
原來,近來中原與西域雖然止戰,但一直不曾重新簽署正兒八經的止戰協議,如今氣候越發寒涼,西域每到冬季,糧食素來短缺,物資也總是陷入匱乏之境地,而今年比往年要更加嚴重。
這也是為何西域總是頻頻要入侵中原,主動挑起戰事,因為他們需要中原的土地,需要固定的糧食與收成,來保證自己每年的生存。
但如今這場戰事打了三年都不曾有結果,西域已然徹底知曉,自己冇有勝算之可能,今年冬日的物資大匱乏,隻能叫他們不得不與中原求和,談論長時間的安寧。
他們有意派使者前來詳談,而所謂的使者人選,便是當今西域蠻王的二子,雲珠同父同母的嫡親二哥,穆沉霄。
雲珠深吸一口氣,聽到穆沉霄這三個字,腦海中儘是三年前她在涼州城中偶遇自己的兄長,卻被告知無法回家的場景。
當時真的隻差一點點,就差那麼一點點,她就可以回家,回到屬於自己的草原。
但她到底冇能回去。
蕭明章觀察著雲珠。
當初雲珠是有機會回到草原的,蕭明章知曉,但他一直不知曉的是,為何雲珠最後選擇了冇有回到草原,而是在中原的邊境小鎮裡安營紮寨,過自己的小日子。
明明回到了草原,她便是萬眾仰望的公主,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她卻甘心留在中原,隱居在小鎮上,隻做一個籍籍無名的普通人。
這些年,對於這個問題,蕭明章想了無數遍,卻也仍舊得不到答案。
“雲珠,若是到時你想見見這個人,我可以為你們安排,西域如今缺少糧食和物資,是他得求著我們談和,我們有許多的條件可以提,一切都可以慢慢來,主動權在我們。”
“不必了。”
就在蕭明章以為,雲珠必定會想要見一麵穆沉霄時,不想,得到的卻是雲珠冷靜又漠然的回答。
蕭明章頓了下,又聽雲珠道:“我已經很久冇回西域了,西域的許多話也都忘的差不多了,說不利索,便不見他了吧。”
前陣子還在小鎮上用西域話教導學生們的老師,如今卻說自己西域話說得不好。
蕭明章牢牢地注視著雲珠,不過須臾,便點頭道:“好,那到時候便由我去見他,雖然是他們先挑起的戰事,但西域的百姓們是無辜的,過冬的物資也好,需要的糧食也好,我會儘量考慮到百姓……”
“你不必為了我考慮太多退讓。”雲珠冷不丁起身,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著蕭明章,道,“蕭明章,戰事是他們主動挑起的,西域的百姓們無辜,中原的百姓們卻也無辜,你便按照你自己的步調來,無需為我退讓分毫,我如今已然不在西域,你在這些地方為我退讓,我也不會領你半分的情。”
如今的雲珠到底有多無情,蕭明章可算是又見識了一回。
他怔怔地看著雲珠,壓低的眉眼似乎是在思索,雲珠當初到底是經曆了何事,叫她連同曾經的母國都變得如此淡漠。
但他尚在思索,雲珠卻已然冇有耐心繼續再聽他說一些有關於西域之事,她轉身欲要離去,蕭明章一個激靈,猛然起身這才抓住了她。
雲珠回頭,同蕭明章兩兩相望。
因為突然的起身,蕭明章如今整個人都顯得有一些狼狽。
他的身體越過了大半張石桌,這才堪堪抓住了雲珠的手,他的腰身躬著,身前的傷口又冷不丁被擠壓到,瞬間如片片刀割,寸寸剜心。
他想說話,但張口還要過上好一會兒,嘴裡才能吐出音來。
“雲珠……”蕭明章道。
雲珠擰眉:“還有何事?”
蕭明章唇色漸漸有些泛白,但幸好,他如今的傷口已經結了痂,不會再突然滲出血來。
他看著雲珠的雙眸深邃,見她當真是不記得了,這纔有些低落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雲珠一怔。
蕭明章很快便自己調理好了。
他又笑著和雲珠問道:“晚飯我喊人在花廳張羅了一桌佳肴,可以請你和阿稚賞臉,同我一道用飯嗎?就我們三個人,一家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