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我們跑吧
雲珠回到王府, 時辰尚早。
今日本是她的生辰,她和應氏告了一日的假,冇有去為百姓施粥, 出門之時,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這般早地回來。
她失魂落魄地下了馬車,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和蕭明章的院子,又失魂落魄地坐到了自己往日裡最是常坐的椅凳上。
“公主……”
阿雁蹲在她的麵前,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才叫雲珠終於回神,呆呆地看著她。
隻是回神的刹那, 有兩行清淚忽而從雲珠的眼中滑落,似透澈溪流, 砸在了阿雁的手背上。
阿雁又是心疼又是憤懣, 問道:“公主,適才為何我們不能直接衝進去?”
適才衙門書房中的對話,她們全都聽到了, 阿雁不敢信, 世上竟有如此歹毒之人!
枉他們還是王府的謀士, 說是要做為民謀福祉的事情, 結果卻在背地裡商議如此惡毒的東西。
還有蕭明章, 他說的是什麼話?阿雁早就知道他靠不住,卻不想,他竟一點也不為自家的公主說話,連一句反駁都冇有!
讓他想想?讓他想想?!有人要他殺掉自己的妻子,這等事情,他竟然還真的開始做思考?
阿雁無法接受, 她實在無法接受。
若不是雲珠死死地攔著她,在府衙的時候,她就直接衝進書房,將書房給攪翻天了!
“阿雁……”
從府衙回到王府的一路,雲珠都冇有哭,直到如今回到緊閉的屋中,她才終於敢放聲大哭。
她後知後覺,惶恐與失落在一瞬間全都爬上心頭,她淚眼婆娑,將腦袋埋在阿雁的肩頭,不過片刻便浸濕了她的衣領。
此時此刻,阿雁哪裡還有心思去管那些,她輕撫著雲珠的後背,道:“公主,咱們跑吧,王府不是咱們可以待的地方,公主,咱們走吧……”
在雲珠初嫁到桓王府的那一日,阿雁便有所察覺,桓王府絕非什麼福地洞天,那蕭明章看似比他的爹孃要和善,其實也根本不是什麼好人。
果然,如今她猜測的一切都是真的。
“阿雁,你說……那些話,當真都是蕭明章說的嗎?”可是雲珠總還是恍惚不想相信,書房中的那些話,真的是蕭明章說的嗎?
他真的會說那些話?
他真的……會考慮殺掉她嗎?
“公主!”
阿雁實在是氣急了,哪裡想到都到這種時候了,自家公主還會問出這種問題!
就那府衙的書房,就那熟悉的嗓音,就那世子的稱謂,當時說話的不是蕭明章還能是誰?
“公主,咱們跑吧!”阿雁蹲在雲珠的麵前,苦口婆心,“為這等人傷心不值得,咱們跑,跑回到西域去,跑回到草原上,桓王府手段再多,還能到西域抓人不成?隻要咱們願意跑,便再也冇有人可以找到我們!”
跑?
雲珠隔著一雙朦朧淚眼,靜靜地看著阿雁。
是啊,跑。
桓王府在密謀殺她,蕭明章也根本不會堅定地護著她,如今看來,跑便是她最好的選擇。
可是,可是……
雲珠逐漸又泣不成聲,蕭明章,怎麼會是蕭明章呢?怎麼可以是蕭明章呢?
她死死地抓緊阿雁的衣袖,拚命搖頭,她寧願是聽到這雲州城裡的任何一個人在密謀取她的性命,也不想,說那些話的人會是蕭明章。
因為他是她留在雲州城的唯一原因,也是她如今唯一願意相信,願意以全副身家去托付之人。
她鐘意蕭明章,她歡喜蕭明章,她還冇等到蕭明章給自己送的生辰花冠……
對了,生辰……雲珠怔仲著,突然想起,她今日還在酒樓上擺了宴,請崔冉知還有虞靜思等人赴約。
“如今是何時辰了?”她問阿雁。
她們定的時辰是午時,阿雁聽到雲珠的問題,也恍然大悟,回答道:“似乎快未時了……”
“……”
未時,也就是說,她們幾乎已經錯過了雲珠為自己擺的生辰宴。
“也不知崔姑娘和虞姑娘她們有冇有走……”阿雁道。
“雲珠?!”她話音剛落,倏爾,便聽一道清麗的女聲自門外傳來。
伴隨著兩聲篤篤的敲門聲,雲珠頓時反應過來,是蕭明安來了。
她慌忙擦乾臉頰上的淚水,親自去開門。
“雲珠,你怎麼回事?我們今日午時等了你許久,你怎麼一直不來?”蕭明安如今是同雲珠一點兒也不客氣的,進門便直接問道。
雲珠低垂下去些許眼睛,不想叫蕭明安見到自己的哭泣。
可是蕭明安眼尖,轉頭的一下便見到了。
“雲珠,你哭了?”她驚訝問。
“冇什麼。”雲珠彆過臉去,還是不想同她對視,“我就是今日出門前,突然心情不怎麼好,收到了一封來自家中的信。”
阿雁悄悄張大了眼睛,似乎是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家公主說謊也可以這般從善如流,腹稿都不必打。
“信?”蕭明安疑問。
“嗯。”雲珠點頭,眼眶微紅,道,“是我母後寄來的信,說是我的外祖父病了,想見我,夢中都在念我的名字。”
“啊……”縱然蕭明安再不懂事,對於家人,她總是格外理解的。
像雲珠這種身份,嫁到了雲州,幾乎是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回去西域了。
“我收到信,便忍不住傷懷,實在抱歉,忘記了還約了你們在酒樓……”雲珠有氣無力的聲色叫此件事情的解釋變得越發真實。
“無事無事!”蕭明安忙道,“我也就是和虞靜思她們在酒樓上久等你不來,以為你出了何事,所以著急回來尋你。原是這般,那你忘了約我們倒也是情有可原,今日是你的生辰,那你自己決定,是否還要同我們一道吃飯?”
認識蕭明安三年,雲珠從未見她有如此善解人意的時刻。
她定定地看著這個所謂的妹妹,阿雁本以為她會搖頭拒絕,不想雲珠卻點了點頭。
“是我約的你們,總不好真的失信的,既你們都還在,那還是吃一頓吧。”雲珠道。
蕭明安立馬親熱地挽上雲珠的手臂:“成,那咱們便啟程一塊兒走!”
—
雲珠和蕭明安再回到王府,已是幾個時辰之後的事。
今日雖然錯過了和朋友們約定好的時辰,但大家似乎都很理解她近來身為世子妃的忙碌,待她去到酒樓,所有的人都還在雅間裡等她。
酒席未擺,菜肴未上,眾人都在默契地等待著她來開席。
畢竟是生辰禮,一頓飯結束,雲珠收到了許多的賀禮。
有東海新歲剛采集來的明珠,有時下京中最為流行的步搖,有一整副的點翠頭麵,還有各色的綾羅綢緞……雲珠收罷這些禮物,纔想起,自己最是心心念念,要在生辰禮這日向所有人炫耀的字帖,忘帶了。
那是她苦練了大半年,想要在生辰禮上一雪前恥,叫所有人為之驚豔的字帖。
但是如今帶與不帶,似乎都不是很重要了。
因為蕭明章不在,因為她聽見了蕭明章的那些話,那個原本在她心目當中最想要當麵炫耀之人,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雲珠下了馬車後,便和蕭明安在家門口分開。
她們的院子一個在王府的東南角,一個在西邊。
走在回小院的路上,阿雁便忍不住問道:“公主,為何今日還去吃酒?”
或許是受蕭明章的影響,在阿雁看來,如今的雲州城是真的一個好人也冇有了。知人知麵不知心,即便是崔冉知和虞靜思,她們的家裡可也是有許多的男丁在王府辦事,保不齊她們對雲珠到底是怎麼想的。
還有那蕭明安,她是桓王府的縣主,她從前也肯定無比期盼著自家的父親可以當上皇帝,自己可以做無比尊貴的公主……對於雲珠,阿雁不信她任何的想法都冇有。
雲珠瞥一眼阿雁,默默握住她的手,叫她與自己形影不離。
桓王府偌大,但從西域而來的人,唯她們主仆二人。
她們的身影交織纏繞在一起,便如同命運被牢牢地捆綁住。
“阿雁,我若要走,今日或許就是與她們最後一次相見了。”雲珠用隻有二人可以聽見的聲音道。
阿雁再度幡然醒悟,自家公主這是已經決定好要走了?
“那……”她半是激動,半是緊張,還想和雲珠說些更多的事情,可一想到她們的身邊無時無刻不環繞著許多的護衛,她便又暫時隻能作罷。
阿雁是日緊緊地跟著雲珠,不叫任何的人靠近她,即便是回到了院中,飛紅和垂綠想要上來伺候,阿雁也不許她們近身。
所有送給雲珠的東西,她全部都要仔仔細細地檢查過,方可給雲珠使用。
入夜了,丫鬟開始給雲珠上菜。
待她們送完菜,阿雁又開始用銀針一道菜一道菜地試過去。
雲珠屏息凝神注視著她的動作,心中卻其實在想,即便是蕭明章真的想殺她,應當也不會在今夜就行動。
上午剛做完的決定,怎麼也得給他一日的送彆時間吧?
可這些都隻是她的猜測,她如今敢說自己有幾分地瞭解蕭明章?她其實一點兒也不瞭解。
保不齊他從前所有的一切都是裝的,保不齊,為了權力不擇手段,纔是他的真實麵目。
“公主,驗完了,無事。”終於,阿雁驗完了所有的菜肴,雲珠可以放心地動筷了。
可在雲珠提筷的時候,阿雁又嘀咕道:“這世子看來如今是裝也不裝了,他不是號稱雲州城內向來最神通廣大了麼?今日是公主您的生辰,眼瞧著都入夜了,我們上午去過府衙之事,他定也都知曉了,卻也還不知道回來祝賀您一聲……”
雲珠本就不多的胃口,一時又削減了不少。
“阿雁……”
她想叫阿雁暫時收收抱怨,正開口了兩個字,卻見突然,原本幽暗的門前出現了一道竹青色的身影。
那身影頎長,即便在半明半昧的夜色下,也可見其長身玉立,風姿濯濯。
雲珠定睛一看,卻隻注意到了那人懷中的花冠——
那是一頂收集瞭如今雲州城內外許多種花草的、色彩極為繽紛的一頂花冠,綠意包裹著無限的生機,落英如霞,如今正被他抱在懷裡,無比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