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初霽。
王家的車馬緊趕慢趕,終於在日落前抵達了偃師縣城。
等尋著合適的驛店投宿,天已徹底黑了下來。
「嗯啊~」
房間裡,王虞櫻抻了個大大的懶腰,直直撲倒在榻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多,.隨時享】
「每日坐四、五十裡的車,真是骨頭都要顛散架了!」
女使小翠忙去拉她:「誒呀二小姐,你等我把咱自己的褥子鋪上再趴!」
到底離洛陽老家越來越近,少女們也心意輕鬆,玩鬧起來。
王虞霜掛起衣裳,正笑看妹妹們打鬧,忽然房門被「篤篤」敲響。
「師弟來了~」
寧煜進門時,三女都已端莊起來。他環視了一圈,拱手道:
「有些話,想對虞霜師姐說。」
王虞霜臉上笑意忽然淡了三分,可還是道:「虞櫻,你帶小翠去車上翻翻我的箱子,替我找找那件湖綠點粉繡的裙襖。」
「明兒個就到家了,我想穿那件見二媽。」
支開了妹妹和女使,王虞霜在桌前坐下,微微低頭。
既不看寧煜,也不說話。
寧煜麵沉如水地靠近了,也不落座,輕嘆一聲:「師姐......」
「你不會跟我回洛陽去見爺爺,對不對。」王虞霜突地開口。
寧煜聞言先是一怔,隨後卻是大大地出了一口氣,看起來竟鬆快了不少。
「師姐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王虞霜突然笑了,揚起臉來,露出一雙水霧盈盈的眸子。
「好師弟,你知不知道,你在說假話之前,總會添上半句——『哦,是這樣』。」
「這半句前頭的話,卻大約是真心無誤的。」
寧煜一時呆住,正不由自主的回憶起自己說過多少這話,卻眼睜睜看著那桃花般的笑臉兒上,淌下一行淚來。
王虞霜接著道:「你要走了是不是?好師弟,以後千萬記得,不要再給其他人看破這個毛病啦!」
「原來如此......我委實不自知。」寧煜苦笑著:「如今,我還算是你的『好師弟』嗎?」
「還是算的。」王虞霜抹著眼淚說道。
「若是你就此不告而別,我自然要恨死了你這負心薄倖、玩弄人感情的賊子!」
「可是,你既然願意臨行前來找我告別......好師弟,你有苦衷的,對不對?」
「你跟我講,我帶你去求爺爺。他老人家號稱『金刀無敵』,在河南德高望重,沒有擺不平的事情!」
「呼——」
寧煜忽地長出了一口氣,拉住了少女的手。
「金刀無敵,敵得過峻極三鶴?德高望重,又高得過嵩陽勝觀嗎?」
峻極、三鶴、勝觀俱為太室山峰頭,此話中意味,嚇得王虞霜掩口輕呼。
金刀王家在洛陽算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豪強,但若是與五嶽之首的嵩山派相較,那可就是天上地下的差別了!
寧煜沉凝道:「虞霜...從今以後,我不叫你師姐,你也莫再喚我師弟了。」
「你在心裡記著,我叫寧煜,煜霅光貌的那個字,不要跟他人提起。」
「我的苦衷...你不知道才更安全。」
接著他右手一甩,從袖中落出一把短匕,打著旋兒按在桌上。
「我今夜逃便逃了,可你和王家送了我一程,難免要被追究。」
「為了撇清你我的乾係,稍後我要在你脖頸間劃上一刀。虞霜...你相信我嗎?」
王虞霜渾身一顫,到底害怕,可仍盡力思索著:
「如此...你殺傷了我再行逃亡,我才能把一切推到你頭上,隻說是被你騙了?」
「不錯!」
王虞霜伸手覆住寧煜攥著利器的手背,慨嘆道:
「寧...煜,好郎君,你坦蕩不假,可這事做得實在不地道。此情此景,我還有的選嗎?」
寧煜坦然與少女對視,毫不為自己辯解:「我不是什麼聖人君子,人求活路,顧不得許多仁義道德了。」
「待得有朝一日,天高海闊之時,必來回報你的救命之恩!」
王虞霜卻搖了搖頭:「你自是我選的郎君,我可不求你回報什麼。隻是有一樁事,非得說明白了不可!」
寧煜正色道:「但說無妨!」
王虞霜眼神一利,逼問道:「叫你調去東南的徐三哥二人,他會不會撞上殺身之禍?」
「嗯...」寧煜稍作沉吟:「據我料算,應當不會的。」
「他二人隻要確係星夜兼程,便不虞被後發的追兵趕上。信送到後沒了那匹嵩山派的馬,更加無法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們。」
「隻是......隻是天有不測風雲。」
「不錯,天有不測風雲。」王虞霜接道:「任他們是被追索你的人拿了也好,甚至隻是天寒打滑,摔下馬來也罷。」
「終究這一行是為你去的,若有乾係,全要你一肩擔了,你可認嗎?」
「自然是認的!」寧煜當即答應。「那也是救命之恩了。」
「好!男子漢大丈夫,這纔是我的好郎君!」
贊罷,王虞霜再不猶豫,抓起寧煜的右手抵在自己項間:「來罷,我自然是信你的!」
「虞霜......」寧煜看著麵前的少女,那向來嬌媚的杏眼中含著淚珠,蕩漾著令他動容佩服的決絕。
「煜郎,你自是聰明有手段的,可也不要將我看低了!」
「還遲疑什麼?難道有徐三哥做餌,門中便追不到這裡來嗎?」
「我省得了。」寧煜閉目三息,收攝了心神。
他一手蓋住王虞霜眼眸,另一手運起內力,務求穩定,終於將鋒刃落在少女雪白無瑕的麵板上。
動手之前,他沉聲誓道:「天下間唯真心實意,不該相負。虞霜,你的好,我全記在心底了!」
王虞霜輕笑道:「說的好聽!你這般樣貌的郎君,將來身邊不知多少紅顏知己,哪裡還記得我?」
又問道:「煜郎,你離了這兒,要往哪裡去?」
寧煜卻搖頭:「你還是不知道的好。往後隻聽了寧煜這個名字,曉得是我便好。」
「......也好。那要記得,將我的大氅披上。往後說話,萬萬注意口癖......」
寧煜一一聽了,訴罷衷腸,當下再不遲疑,狠心下手。
......
「咦,你們說完悄悄話了?」
王虞櫻帶著女使從車棚出來,一人手上捧著一個匣子,迎麵便撞見了寧煜。
「這是要出去?」
見寧煜腰掛長劍,外罩自家姐姐的天青色仙鶴銜香紋大氅,王虞櫻不由發問。
「哦,是...不錯!」寧煜答道:「師姐說偃師的槐花蜜不錯,我去城裡逛逛,看還能不能買到。」
「這個時辰,怕不易尋了。」
「無妨。」寧煜尋到王虞霜的那一匹桃花馬,牽著便往行去。
「權當散心便是。」
他揮別虞櫻,一路左右招呼著金刀門弟子夥計,有說有笑地出門去了。
王虞櫻也沒在意,和小翠一道進屋上樓去了。
不過一會兒功夫,樓上突然傳來一聲尖叫,嚇得裡裡外外都翹首望去。
隻見王虞櫻的臉龐出現在視窗,焦急地左右張望著。
可惜已然鴻飛冥冥,半點尋不到寧煜的蹤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