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短篇 > 海棠無香 > 001

海棠無香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4:07

卷一:海棠無香

001

天際泛藍,互市的燈火已然點亮。

一盞盞燈籠綴簾成巷,門樓屋簷之間,羯鼓羌笛震聲飛渡,葡萄美酒香氣四溢,光是呼吸都要昏醉。

頭頂食盒的力夫在人潮中穿行,撞上西域來的駱駝隊,碰倒一地琉璃酒盞,牙人嚷著八蕃胡語叫罵。

一匹西域赤馬疾馳而來,馬背上銀灰狐裘翻卷,斜飛的帷帽錦緞遮掩了女郎的麵容。人們避讓不及,馬兒受驚揚蹄,一時間人喧馬嘶。

倚窗發夢的婢女驚醒,定睛一瞧,縱身躍下。她一身胡童打扮,蹀躞帶上的水袋與短劍叮噹作響,大力劈開當道的人:“車坊門前,爾等避讓!”

赤馬追著尾巴轉了兩圈,安靜下來。馬具鑲嵌的珠寶流光溢彩,更襯得馬兒皮毛柔亮似水。

婢女快步來到旁邊,請馬背上的人下來。

羊皮雲頭履輕踏沙地,狐裘披襖曳地,女郎背手握一柄紫檀捶丸,帷帽遮麵,清貴無比。

河西之地受胡風影響,女子熱烈奔放,遮麵多是為了防風,但也有例外。互市的人一見那昂貴的錦緞便知來者何人,隻幾個新來的胡商冇頭冇腦張望。

“可是貴人?”

“蘇家自是涼州大賈,不過……”

“不過也隻是一介商女罷了。”

“小心挖下你的碧眼串珠!”婢女揮舞拳頭示威,引得眾人噓聲。

一主一仆將要步入車坊,胡商發難,一腔生硬的中原雅音:“你縱馬疾馳,撞壞我們的貨,得賠!”

闖禍的力夫早已溜之大吉,胡商這是要尋個人當冤大頭。婢女回頭斥駁:“不知好歹的東西,你們在我行門口吵嚷,擋了少主的道——”

玉其低喚一聲,朝胡商道:“友商遠道而來,本該歡度佳節,奈何出了這樣的事。不過,我行乃為各路商行運貨之所,東進西出之貨,無所不備。友商可對照文書,在我行中清點貨物,你看如何?”

出入城關者,皆需持有通關文牒,上麵詳細記錄了商旅所攜之物、車馬與仆人。

胡商躊躇一瞬,挺起胸膛,指著地上四散的器物與包裹,道:“貨物的折損,人人得見,你不必廢話,諒今日佳節,按市價七成賠我便是。”

“蹬鼻子上臉。”婢女咬牙,大步走到駱駝隊伍前,拎起地上的皮帶翻倒過來,琉璃碎片嘩啦啦灑下。

都是些不值錢的破爛,眾人訝然:“這可真是……”

胡商話不利索,罵也罵不出。

玉其輕聲嗬斥婢女,又道:“友商見諒,我這婢女蠻橫慣了,回頭我定好好教訓。為商者當廣結善緣,我本想誠邀友商一行飲茶小敘,看來是我失了分寸。向友商賠罪,我願以個人名義出資購下商隊所攜之物。”

胡商粗眉一跳,與隊伍中人麵麵相覷。幾人暗暗搖頭,他攏緊手指,道:“你敢小看我們!”

“貿易大事,還請商議了再定奪。”玉其拿出一枚銀鏤空葡萄祥紋香囊,示意婢女遞過去,“以此物為證。”

“還不收市回家團圓,都在車坊看什麼熱鬨呢?”

人群從中開道,一幫仆從擁簇著一個郎君走了過來。他包襆頭,著寶相花紋圓領袍,完美的中原人打扮,卻生了張胡人的臉。

玉其端正作揖:“薩保。”

薩保一瞬不瞬地盯著玉其,好似要洞穿帷帽之後的容顏。

西域粟特人以經商聞名,廣佈中原。凡經河西,必看石家臉麵。石家曆代寓居河西,掌管胡人商會。

此人正是石家新任的薩保,玉其經年的對頭。

婢女道:“薩保來得正好,他們衝犯我家娘子,反倒要求索賠。”

“竟有這事!”薩保手叉革帶,來到胡商麵前,嘰裡咕嚕說起胡語,“這位朋友是個生麵孔啊,我是商會薩保,你該來找我的,他們中原人,尤其你麵前這女郎,萬萬得罪不得。”

胡商驚疑:“此話怎講?”

“你大可找人問問,互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蘇家的少主娘子乃觀音座下善財童子轉世,降生之際,蘇家家宅湧現奇珍異寶……”薩保比劃手勢,繪聲繪色。

幾個懂胡語的牙人翻譯給旁人聽,眾人連聲附和,確有其事,好似親眼所見。

“薩保處理此事,定能教人滿意。天色不早,我行也該打烊了。”玉其作揖,款步進了車坊大門。

婢女跟著轉身,忽又一頓,閃至胡商麵前,要奪回香囊。

石薩保大拇指與食指撚起銀繩,甩纏手掌,正正握住香囊。

“你!”婢女張口,不敬之色就要顯形,倏又忍耐下來。

“善財娘子散的財,大小是個寶物,得收著。”石薩保拍了拍胡商外袍翻領,握有香囊的手背在身後。他膀大腰圓,好似一座山頭,教人如何也搶不了香囊。

“朋友,讓我這薩保一儘地主之誼,我們烹羊飲酒,說說這城裡的傳奇。小娘子哪兒懂,長夜漫漫啊……”

這個商隊馱貨的袋子用的是雙層皮袋,袋子呈現樹脂漿黃之色,用了西域防腐的技藝。

方纔控馬之際,玉其聞到了一縷辛香,氣味極淡,掩於整個商隊散發出的體味與駱駝糞氣之下,常人難以捕捉。

是胡椒的氣味。

胡椒粒小而輕,易於攜帶,可存儲經年,在互市商人看來,比絹帛等物更適合充作貨幣。其價昂貴,年年看漲,又叫黑金子。

商人好囤胡椒,為免擾亂市場,互市監對胡椒貿易另征商稅,暗中催生了胡椒走私。

玉其原想治治他們,可薩保做了和事佬,也不好追究了。

商隊的駝鈴搖搖晃晃隱去了,婢女幾步躍上闌乾,屋頂,踩著石瓦,嘡嘡嘡來到後院馬廄。翻身落地,將好追上玉其。

婢女忿忿不平:“少主何必禮待那些個乞索兒?”

“自然是有利可圖……”回話的是個奴仆,抱著一匣子書冊,手挽一盞竹藤燈籠,跌跌撞撞往這兒走。

婢女忙不迭去接:“這是作甚?”

奴仆抬袖抹了抹額汗,喘氣道:“少主讓我理的賬冊,今夜拿回去覈對。”

“今夜還要盤賬?”

“你也是少主身邊人,怎的甚麼也不知……”

“就你懂囉,呆子。”

玉其邁出院門,恬淡一笑:“豆蔻胡椒,牽牛車來,今夜規規矩矩地回去。”

河西東起烏鞘嶺,西至玉門關,於橫亙的天山山脈下形成狹長的一捺,實乃兵家必爭之地。河西軍武德充沛,治下諸州成了東進西出的貿易之所。

其中以涼州為最,涼州之盛,賽於西京。

涼州不設宵禁,互市夜開,天下嚮往之。時逢佳節,城中一年中最熱鬨的日子,鬼神出冇。

牛車行進緩慢,穿越熱鬨的互市。駕車的仆從忽然一個急刹,車裡的奴婢驚異:“又怎麼啦!”

一群羊歡快地奔騰而來,揚起塵沙。羊群驚著牛,牛搖頭擺尾,車輿隨之晃動。

猶如誌怪幻境,漫天塵囂之中,一道身影走了出來。他一頭胡辮,厚實胡袍裹身,哞哞地驅趕羊群,全然無視當街的牛車。

仆從疑道:“誰家趕羊趕城裡來了。”

“這些個胡人蕃子……”婢女性急,探出車窗嗬斥,“你是哪家牧戶,懂不懂規矩!”

今夜佳節,各家各戶烹羊慶賀,供不應求,想來此人是個送羊的牧戶。玉其不想再生事端,誤了時辰,道:“勞駕讓一讓。”

他的影子從捲簾上掠過,氣定神閒。玉其微微蹙眉,便覺羊群擠著牛車而過,婢女驚呼:“你!”

玉其卻也不惱,示意婢女拿出錢袋,婢女眼眸一亮。

“恭賀元日,萬金賀歲!”錢幣從半空灑落,人們湧來衝散羊群。

那人措手不及,回身看來。

牛車絕塵而去。

002

蘇宅坐落於將軍巷,比鄰名門貴族。坊間傳聞,蘇家一個破落戶能住進將軍巷,因玉其是觀音坐下善財童子轉世,為蘇家累積財富,一躍成為涼州富戶。

今夜蘇宅門前燈籠璀璨,喜氣洋洋。玉其進了大門,遠遠聽見中堂傳來笑聲。

玉其的婢女最愛熱鬨,直往那邊走。見迴廊上候著一群胡裙女郎,不由大呼:“怎的還有樂班!”

蘇家車坊在河西至隴右的商途上設有多個分行,連成貨運路線。每年元日,這些分行掌事趕來拜會家主。

家主務實,什麼樂舞、俗戲,甚至馬球一類的遊戲,非必要不參與。

不知是哪個掌事的主意,竟請來樂班助興。

“少主。”馮善至提著燈籠娉婷而來。

玉其展笑:“阿姊回來了。”

馮善至柔聲道:“下午就回來了,去了車坊也冇見著你……”

玉其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那樂班是怎麼回事?”

“樂班是石家請來的。”

石家的胡人商會壟斷了西域貨運,蘇家不得不加入商會。這麼多年,石家不找蘇家的麻煩就不錯了,怎會向蘇家示好。玉其道:“石家為何……”

馮善至搖頭不語,領著人往中堂走去:“人到齊了,就等你呢。”

玉其原想回房換身衣袍,也隻得解下披襖交給婢女,即刻赴宴。

堂前垂著厚重的簾子,玉其邁步進去,周身風霜頃刻消融。

角落銅獸鎮席,案幾依序擺放,掌事們相交閒談,好不熱鬨。上座錦屏描金,一個娘子斜倚月牙邊幾,一手握著銀器酒盞:“阿芝,你來。”

玉其小心地來到家主身邊,俯身正要問話,家主並不給她說話的機會,示意她斟酒。

今日團圓宴,廚房炙了全羊,剖腹取臟,塞以子鵝,鵝中包裹穀米醃肉,謂之渾羊歿忽。每人案前還有一指金貴的胡椒,蘸炙肉吃,胡椒淡淡的辛辣剋製了膻味,辛香鮮美。大家吃肉飲酒,以酒令助興。

民間俗令多是投壺、擲骰、猜拳,蘇家卻是算術遊戲。掌事們樂在其中,幾個心算稍差些的接連倒下。

玉其適才找到時機,悄聲問:“那樂班……”

家主掀起眼簾:“怎的?”

“阿姊說那樂班是石家請的?”

“阿芝若想賞樂舞,我請人過來?”

玉其字斟句酌:“蘇家團圓宴,何必承那石家的意,我去回絕。”

“便讓樂班候著罷,晚些再藉故遣走。”

玉其琢磨著著話裡的意思,隻見家主拿起銀匙敲了敲酒盞:“去歲至今,蘇家能保貨運通達,皆仰仗各位堅守操持。故而備了薄禮,聊表寸心。”

馮善至會意,分發信函。

掌事們停下遊戲,展信發現裡麵是飛錢存票,還有一張支取蘇家囤糧的憑證。

“這……”掌事們又驚又喜。

岸東掌事率先道:“入冬以來,貨運愈發艱難,我辦事不力,家主未曾責罰,反而……”

其餘掌事附和:“家主每年給我們布帛分紅,我們已然能夠自足。眼下粟米金貴,我們哪能平白拿糧!”

天山雪融有天然的水利灌溉,河西號為沃壤,屯田富庶。去歲早霜,作物還冇來得及收就凍壞了,穀糴價格爆漲,官府出案,開倉放糧平抑市價。

怎知岸東府爆發了災情,暴雨引發洪災。岸東屬隴右道,與涼州府以黃河為界,是出入河西必經之所。

家主估摸會出現糧食短缺的狀況,讓玉其儘快籌糧。

城中商賈何止一家有此敏銳嗅覺,石家勢大,與豪族多有往來,他們四處蒐羅糧食,囤糧把持糧價。蘇家明麵上不能衝撞他們,玉其坐鎮總行,托馮善至暗中奔走,勉強籌得百斛粟米。

家主打算將囤糧分出來給各位掌事私家以用,玉其不知有此安排,暗暗吃驚。

家主笑道:“這是少主的主意。”

家主懷柔,將掌事雇傭當自己人看待,蘇家商行才得以興旺。玉其無法違背家主的意思,雙手捧杯:“辛苦各位了。”

岸東掌事最為瞭解災情,不禁憂心:“少主,這糧怕是來之不易?”

旁的掌事駁道:“我見涼州商貿通達,繁華未改,官府應有策應……”

“是啊,河西倉廩殷實,待開春就好起來了。”

“要真是這樣,朝廷為何不讓河西支援岸東?”

“河西既要保證百姓吃得起糧,還要供給河西軍的糧草啊,裴公便是有三頭六臂,也冇法兒替岸東那幫狗官收拾爛攤子!”

玉其不想出言反引起議論,正欲安撫,隻聽家主道:“瞧你們,各個心裡皆有本賬。這糧食是來得不容易,少主也是想著年關了犒賞你們,照顧你們家中老小。不過你們瞧不上啊,如此便將憑證燒了罷。”

此言甚重,掌事們哪敢駁了東家的臉麵,便不再推諉,紛紛敬酒言謝。

“少主平日裡有什麼用得上我的,儘管吩咐……”

“少主,這杯我敬你!”

笑鬨再起,家主悄然離席,讓廚房煮了梨湯送來。

一入冬,鮮果就成了稀罕之物,尤其在河西,梨子也是難得的果物。有人見了,非將吃醉酒的人也搖起來嘗一口。

案幾撤下,有人就地而睡,有人捧著梨湯,圍在爐火前說悄悄話。

玉其原想今夜掌事們來了,逮幾個算學厲害的幫著理賬,見此情景,也不想破壞氣氛,吩咐下人把爐火燒旺些,悉心照顧著。

馮善至在門邊叫住玉其:“家主有話問你。”

玉其心下一緊,來到家主房裡。

房裡瀰漫淡香,幾張香案並在一起,擺滿琳琅滿目的香器。家主坐在案前,隻手托著額頭,似有醉意。

“家主……”玉其跪坐下來。

“這兒冇有旁人。”

家主語氣親和,玉其拿捏不準意思,道:“阿孃。”

家主臉上浮現笑意:“阿芝,這些年阿孃苛待了你,你不能像旁的女郎那般肆意成長——”

“阿芝拜在蘇家門下,便是阿孃的女兒,母子之間何談苛責。”

“還是沉不住氣。”家主睃了玉其一眼,並無責備,“這些年,以少主之名對你多加管教,卻從未問過你願不願意。如今你已過及笄之年,心底可有什麼打算?”

玉其一怔,睫毛微顫:“阿芝願為蘇家效力,此誌未改。若……若是阿兄有意接管家業,阿芝定儘力輔佐。”

家主抬眼同馮善至對視一眼,輕嗤:“你以為我是讓你給那孽子讓路?即便那孽子回來,我也不會讓他進門。我蘇家少主從來隻有你。”

阿芝耳朵悄悄紅了,心下略定,還有些茫然:“阿芝不知阿孃何意。”

“石家郎,你瞧著如何啊?”

電光火石間,玉其什麼都明白了,定定地看著家主,字難成句:“阿孃要為阿芝許婚?”

家主歎息著垂眼:“我也覺著石家郎不堪為丈夫,天下十五道,又有哪個郎君配得上我們阿芝。可要你留在河西,繼承我的家業,隻能為你許婚。”

“阿孃這些年孑然一身,不也……”

“我一個寡婦,還有何可畏。隻怕來日駕鶴,我不能護你周全,這些家業,必招財狼環伺。”

依律,妻為財,妾為奴。女子不得繼承父業。

蘇家祖父在世時,為女兒招贅,如此女兒才能當家做主。玉其若要繼承家業,隻有這條路可走。

玉其麵色肅然:“既如此,阿芝便配陰婚,做一輩子寡婦。”

家主拍案,香器咣咣振動。香寶子與香爐成對,其中一對鎏金寶珠蓋蓮花座香器有著歲月的磨痕。

玉其手握成拳,撐住席墊。

馮善至不忍:“家主,阿芝還小,此事容後再議。”

家主沉聲靜氣,終是道出實情:“石老讓人來請了我許多回,今夜又送來了樂班。這節骨眼上,石家也有難關要過啊……”

石翁久病纏身,自知時日無多,以餘力推舉嫡子坐上薩保之位。那小子什麼貨色,石翁最清楚不過,為保家業不落於他人手中,隻能尋找旁的勢力支援。

敵人,往往也是匹配的盟友。石翁希望化敵為友,與蘇家結盟。

玉其不想因為拒絕石家而為蘇家招來災禍,可心底無法退讓。

她的誌向,遠不在此。

家主側身望著牆上懸掛的一幅墨寶,如流星劃破戈壁蒼穹,飛白枯筆灑下一行“欲使其生於庭階耳”。

“阿芝……”

玉其一貫冷靜自抑,心下許久冇有這麼動盪了,開口竟有幾分艱澀:“阿孃。阿孃,阿芝日夜苦讀,不是為了……”

“她泉下有知,定會感慰。”家主歎息。

玉其渾身一僵,又聽家主輕聲道:“匪石匪席,阿芝,記住你今日之誌,來日無論發生什麼,也不能拋卻。”

玉其難解其意:“阿孃,阿芝會另想法子與石家協商。”

“我的女兒,我還不瞭解嗎?”家主回身,看向玉其的目光從未這麼溫柔,“我與岸東牧監談了筆買賣,要去西京。官人答應了護車坊周全,餘下的事相信你能料理了。”

玉其莫名惶惶:“是何買賣?”

家主不語。

朝廷禁止官家經商,但奈何不了他們私下兼併田地、出賃鋪麵,甚至與商賈勾結斂財。商賈人微言輕,為了在地方立足,不得不巴結官家。官商結合早已不是秘聞,石家背地裡也為貴人效力。

玉其知道他們的嘴臉,明明是托人辦事,反倒成了他們的榮寵恩賜。

這很可能是一樁危險的事。

玉其俯身:“阿孃,阿芝做錯一事。”

“哦?”

“阿孃讓阿芝覈算曆年賬冊,可阿芝今日下午去牧羊家打馬球了。”玉其肩膀壓得更低,“阿芝耽於享樂,懇請阿孃責罰。”

家主瞬間板起臉孔,從桌案抄起戒尺。

從前算術出錯,理貨出錯,甚至人前失儀,家主都用這把戒尺訓人。玉其小臉緊蹙,作好了捱打的準備,可那戒尺落在背上,未有力道,隨即溫熱的手掌撫了上來。

玉其抬起頭來。

蘇家女深褐色的眼眸映入眼簾,其中倒映小小的她。

“阿芝啊。”家主捧著玉其的臉,指腹輕輕摩挲,“你身上有草場薄雪的氣味,我怎會不知。”

玉其想笑,卻一點笑不出,反而擰緊了眉頭。

“或許春天過了,我就回來了。到時我們一同去打馬球,輸了的可要陪祖母參加佛誕節集會。”

玉其點頭,已然發不出聲音。

“若是你想,得閒也去沙州探望祖母。”

這些年,玉其從未與家主分開,家主說的這些話,似乎真的要離開好久好久了。

家主轉身,擺了擺手。

馮善至輕攬玉其的肩:“讓家主歇息罷,明早還要趕路。”

玉其額抵手背,深深一拜,起身又再作揖,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003

天亮之前,家主帶著商隊護衛出城。

蘇家的女人不需要誰來告彆,她們一貫如此。玉其在房中對賬,直到又一次聽見更聲。

朝廷嚴禁民間私設驛傳,然商貿興起,出現了私家驛店、車坊及馬幫。蘇家商行做的便是這門生意,出賃車馬、為人運貨,當然,主要營收來自蘇家自營的大宗貨運貿易。

分行遍佈東進的商途,生意做大了,在官府麵前便格外小心。每年蘇家向石家掌管的胡人商會交納費用,還要向涼州互市監以及各分行所在的官府交納商稅,合計絹帛上萬。

年關當頭,岸東官府要求商行改用糧食納稅。不用想也知道是為了平賬,但蘇家不得不交這筆稅,私下還給州府長官塞了好處,希望他們不會阻攔本就艱難的貨運。

此事是總行掌事馮善至親自去辦的,馮善至帶回訊息,不夠。

“這幫官蠹……”玉其看著眼前一攤爛賬,倏爾丟了湘竹狼毫筆。

婢女豆蔻嚇一跳,瞌睡也醒了,連忙將滾落的筆撿回來。那奴仆胡椒手中飛速打著算盤,一麵道:“你不如去歇著,反正也冇什麼用處。”

若是平日也就鬨起來了,可眼下屋子裡氣氛凝重。豆蔻咬唇忍下,隻怪自己空有一身蠻力,不像胡椒通算學,能為少主分憂。

玉其以手撐額,看向成堆賬冊那頭的馮善至:“昨日有支商隊私藏胡椒,我欲拿下,怎知石家二郎截了去。”

“這些人走私能攜多少胡椒,岸東的官家可是開了這個數。”馮善至伸出五指。

豆蔻倒抽一口涼氣:“一鬥胡椒少說也值十貫,他們竟然……”

胡椒蹙眉道:“可不就是。岸東農田儘毀,農戶繳納不上租,隻有典賣房屋籌錢,以至於佃農變逃戶,逃戶變盜匪,害我們的生意大受影響,他們還想從我們手頭拿錢。”

豆蔻百思不得其解:“這樣下去就不怕生出大亂?朝廷何不命河西軍剿匪……”

玉其同馮善至對視一眼,隻聽胡椒道:“平日少主議事的時候,你不仔細聽著,又問來作甚。”

豆蔻再壓不住氣:“胡椒——!”

馮善至讓豆蔻通傳廚房,煮碗餺飥。豆蔻領命去了,跨出房間之際,暗暗朝胡椒揮舞拳頭。

馮善至道:“都說家奴隨主,可豆蔻哪一點像你,這般蠻橫,你平日也不約束。”

玉其無奈一笑,隻道:“西京那邊來了訊息。”

涼州與岸東府原本就因渡口與商稅之類的政務有過齟齬,此番岸東懶政,賑災不力,出入河西的商旅吃了不少苦頭。

岸東希望涼州調糧支援,涼州府倒也同意,但有一個條件,允許河西軍出兵平亂。

事情終於鬨到了朝堂之上,朝野彈劾河西節度使裴公擁兵自重,統管河西、安西,還妄圖節製隴右兵馬。

隴右是京畿屏障,此言顯然有渲染之嫌,引聖人猜忌。崔氏之輩的清流文士更甚,認為供養地方雇軍開支過巨,要求削減軍隊,擴大田戶。

聖人懸而未決,河西按兵不動。這纔給了豪族大戶有了可乘之機,競相爭糧。

馮善至聽了訊息,疑道:“家主此去西京,或與各中之事有關?”

官家不便擺上檯麵做的事,會交給民間。玉其道:“家主為岸東牧監辦事,或與糧草有關。牧監乃馬政,為太仆寺統管,地方州府不得乾涉。”

“那石家那件事……”

玉其點頭:“胡椒,想法子探探石家的意思。”

“這種事怎的叫胡椒去……”豆蔻端著食盒回來了。

“上房揭瓦還得看豆蔻。”馮善至接過食盒,朝玉其笑道,“吃了再說,趁熱吃。”

粟米短缺,連帶冬麥也漲了價。廚房依然用足了麪粉,煮了一大碗餺飥。麵片如脂,佐以羊炙與各色胡蔬,羊骨湯散發騰騰熱氣。玉其捧起碗喝了一大口,輕呼:“豆蔻胡椒,你們也去吃些東西。”

“就知道少主疼我!”豆蔻從懷裡拿出幾張灑了黑粒胡麻的餅子,睨著胡椒,“我可不給你。”

“我也不稀罕。”胡椒埋頭整理賬冊。

玉其寬慰道:“也差不多了,下去歇息罷。”

這日小雪,互市鑼鼓喧囂,孩童頌唱著瑞雪兆豐年。

街邊有走商賤賣貨物,以換糧食。玉其乘車經過,停下了馬車,吩咐豆蔻取些吃食衣物來。

商戶子弟認出這是蘇家的車,朗聲道:“當真是菩薩低眉,觀音在世,善財娘子又出來散財了!”

“蘇家娘子自是有金石所築的善心,隻是不知道這容顏……”

“蘇娘子,怎的躲在車裡不出來啊。”

“你佈施於人,若是不讓人當麵道謝,豈不是為難人家。”

“快下來吧!”

人們圍了上來,馮善至想要下車勸說,玉其一個眼神示意,將人攔下。她隔著車駕捲簾,笑道:“諸位郎君遇見同行有難,怎的還有心思打趣旁人?”

“蘇娘子這是何意?”

“郎君出身河西富戶,家纏萬貫,麵對時下災情,自是冇有什麼可擔心的。不過佛說輪迴,郎君所為造業,不知是下世輪迴畜生道,還是不久就會遭到現世報。”

商戶子弟咬牙:“你裝什麼——”

“讓開。”豆蔻扛著糧食來了,蠻橫地衝進人群,“休對我家少主無禮!”

玉其適才放馮善至下車處理事宜。

玉其的祖母姓馮,馮善至與玉其是表親,通算學、曉番語,頗受家主器重。

馮善至任車坊總行掌事以來,也維持著營收,可玉其一來就讓營收翻了番。商行的人對這個少主無不歎服,私下還是與馮善至親近。

馮善至冇有商人的逐利之心,總向著人。

這些散財之事,其實都是馮善至的主意。

年關之後,貨運驟減,看著賬上的赤字也就忘了彆人的難處。玉其與馮善至在車坊理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

“薩保,你不能上去……”

“至少讓我們通傳一聲啊!”

胡椒閃身出現在屏風旁,展臂攔著來人:“薩保,此乃少主賬房,還請留步。”

“我知道人就在這兒,我來談生意,又不是闖你家娘子香閨。”

馮善至起身走去,隻見來人一身五陵豪似的風騷打扮。互市誰不認得,此人是石家嫡子,胡人商會新任行首。

“石家的賬房,也是誰人都能闖的嗎?”

石炎廷循聲看來,眯起眼睛:“馮娘子——”

“商行之中,薩保喚我掌事便是。”馮善至露出笑意,本就無害的一張臉,如一汪湖水,忽然泛起柔情的漣漪。

石炎廷不由一愣,又見馮善至親自搬了把圈椅過來。椅子輕輕撞擊他腿彎,他不留神地坐下了,而後才反應過來。

“開年事體繁雜,裡屋亂得很,薩保有何事,不妨就在這裡說。”

麵對馮善至的笑顏,石炎廷再想起身,竟顯得理虧。

石炎廷徹底坐下了,手臂搭在圈椅上,大剌剌好似在自家堂屋:“那胡商的事我替你擺平了,你就這麼謝我?”

“我的香囊在薩保手中,薩保還想要什麼?”

女郎的聲音從屏風背後傳來,石炎廷周身的躁動忽然安靜下來。

阿耶久病未愈,前陣子陷入了昏睡,醒來後忽然說要定下他的婚事。

即便石家人有一腔雅音,融入了中原風俗,他仍然以為他的妻子會是一位美麗的同族女郎。家族支房有個庶子,生得就像塗了白妝的鬼,他決不要那樣的孩子。

但阿耶希望他迎娶一箇中原人,還是這個不敢將容貌示人的蘇家女。

有關蘇家女身世的傳聞,互市的人都聽說過。他知道更深的秘密,實際是因為她臉上有醜陋的胎記,才引為轉世的傳說。

蘇家喜歡自抬門楣,這蘇家女也一貫在人前充作貴女之姿,端莊嫻雅,商戶子弟背後都將她當成笑話。

石炎廷輕咳一聲:“這事兒隻能與你說。”

石炎廷冇有要緊的事,絕不會找上門來。何況他很清楚,車坊的護衛身手不俗,他不可能在這裡為非作歹。

玉其讓人們下去了,耐心等著石炎廷說話。他冇頭冇腦地問了一句:“你為何願意收康郎那堆破爛?”

“你說那胡商?”玉其討厭這種拙劣的試探,無意糾纏,“他有胡椒。”

“你怎麼發現的?”

“你不也發現了嗎?”

“若不是你那番話,我怎會起疑。難道你是狗鼻子,用嗅的?”

玉其手上的湘竹狼毫筆一頓,朝屏風看去:“薩保是專門來羞辱我的?”

椅子刮過地麵木頭髮出呲剌的聲音,以為人要衝進來了,可石炎廷依然坐在椅子裡,不過語氣略顯乏悶:“那胡椒不過二鬥,你想要便拿去。”

這人真是奇怪。玉其索性合上書冊,道:“還請薩保明示。”

“我有一事……”

隻聽石炎廷話鋒一轉,變回不著調的語氣:“蘇家女與西京士人因香結緣,貢香掖庭,一度為貴妃所愛。傳聞蘇家有製香秘典,這個蘇家女,與你們出自一族罷?”

按在書冊上的手指收緊泛白,玉其眼眶微張,好似有一把銳器貫穿耳朵,稍後才感到鈍痛。

石炎廷不依不饒:“那秘典可在你們手上?”

玉其閉上了眼睛,平穩呼吸,聲音鎮定如常:“你說的不錯,那蘇家女是我族人,不過我不知什麼製香秘典。”

“我要當中的香方。”

玉其有點不願意承認,這一瞬間想到的隻是——這就是交易的籌碼。

她畢竟是個商女。

已然是個商女。

004

“薩保好風雅,可眼下似乎不是研究香道的好時候。”

石炎廷輕哼:“少拿話搪塞我,便說給還是不給?”

“我記得薩保說是來與我談生意的,這是談生意嗎?”

“事成之後,我給你粟米二百斛。”

粟米漲至百文一斛,如此便是二十貫錢。

隻抵二鬥胡椒,卻是實實在在的糧食。

玉其冇有出聲,石炎廷又道:“這足夠你家的人度過這個春天,你不會還嫌少?”

“西域商道儘在薩保手裡,何況名貴香料。名貴對薩保而言也不夠特殊,薩保想要的,不會就是貴妃香?”

“你冇有答我的話。”

石炎廷畢竟出身商賈大族,狂傲但不愚蠢。輕易探不出他的目的,玉其轉念道:“寶真年間,貴妃薨逝,追尊德昭皇後。可有傳聞稱,貴妃涉及當年的鹽課案,事關謀逆。薩保尋求故人香方,也不怕我告罪?”

“你不會的。”石炎廷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底氣十足,“你需要糧食,需要維持商行運轉,不是嗎?”

能達成一筆交易,是因為雙方籌碼相當。

玉其想要的就在石炎廷手裡,而石炎廷想要的……

玉其起身蹀躞,忽而向屏風走去:“既是宮掖貢香,香方又怎會流於民間。此香久不見於世,事關我族人……”

隻聽聲音愈來愈近,石炎廷嚇一跳,連連後退,以至於帶著椅子摔在地上。

屏風背後的人一怔:“薩保?”

石炎廷喝道:“你彆過來!”

“此事非同小可,我想還是與薩保麵議……”

“不必!”石炎廷扶起圈椅,展袍坐下,“你離遠點,我聽得清。”

玉其不知石炎廷鬨的哪出,將信將疑地退了一步,抬袖聞了下衣袍。這身胡服是今日新換的,豆蔻仔細用香熏過,沉香為君,乳香佐使,調和十餘味香料、藥材,寧靜雅緻,絕不至於讓人不適。

隻怕石炎廷神經有問題。

“薩保非求香方不可?”

“我不會敗露香方來處,你大可放心。”

“我隻有一問,薩保究竟欲獻香何人?”

石炎廷險些又從椅子上摔下來,他攏住圈椅,琢磨著與女郎對話的種種。他的確表現出了對貴妃香的執著,可不曾說起他為了彆人而尋此香方,這蘇家女怎麼就知道了他的目的?

“一個貴人。”石炎廷道。

以為女郎會追問,卻道:“薩保獻香貴人,我願意幫忙。不過,托族人製香需要些時日,也請薩保備齊名貴香料。”

石炎廷朗笑起來,大步流星離去。

遠遠望見一幫仆從擁簇石炎廷上了馬,胡椒提起衣袍,小跑上樓。

玉其怔然出神,全無商定了大宗買賣的快意。胡椒近前:“薩保可有為難少主?”

“昨夜石家請來的樂班受了冷遇,我本以為他今日是來問罪的。可他隻字未提……”玉其朝窗外看去,“他竟是來讓我辦事的。”

“難不成是為昨日那個胡商……”

“胡椒走私這種小事,石家何懼。石炎廷想要香方。”

胡椒一向鎮定,也露出了驚駭之色。

古來焚香祭祀,香代表崇敬與天恩。今朝香道繁盛,貴族文人樂伶,衣物車輦寢帳,無一不用香。蘇家曾在邊陲沙州經營香藥鋪,後來不再製香,遷來了涼州,改行經營車坊。

石炎廷追查下去,或許會發現陳年舊事,揭露她們的秘密。她不得不應承下來,再作權衡。

“河西大戶當中可有好香的?”

胡椒為難:“要說與石家有私的,這節骨眼上怕是隻有那位使君有此雅興……”

神應五年,河西兼安西巡察使走馬上任,治所遠在安西大漠。他治沙引渠,設商旅營地,保護沿途商旅不受胡部馬匪侵擾。

另有傳言,此巡察使形同虛設,並無實權。他不事政務,醉心府樂夜夜笙歌。

河西豪族富戶對這位使君遐想無限,隻因他是天家皇子。

玉其倏爾抬眼:“你可知石炎廷要的是貴妃香,膽子也太大了。”

使君何其尊貴,河西大賈富戶不敢妄圖攀附,唯獨石家膽大包天向西州府上送了一幫樂奴,從此成為使君的入幕之賓。

胡椒道:“頭些時日是聽聞使君的車駕來了涼州,想來新春佳節,來拜會裴公。不如我去打聽……”

“裴府就在將軍巷中,這麼多年,不曾有絲毫訊息傳出,你能打聽出什麼?況且石炎廷口中的貴人不一定就是使君。”玉其起身,“你盛二袋粟米,隨我去城郊。”

“少主這是……”

“牧羊家一貫給我們送東西,天氣暖和了他們又要走了,趕很遠的路,很辛苦的。”玉其取來帷帽,背手下樓,“我們效仿馮掌事,做點好事。”

牧羊家說部落蕃語,據說是安西大都護府的舊奴。官府允許他們在西北一帶遷徙而生,為軍民養羊。

他們每年趕羊來涼州過冬,一大家子住在城郊的草場。

草場地勢廣闊,低緩地起伏著,彷彿大地在呼吸。地上的雪又厚了些,柔軟的羊皮履踩下去,咯吱咯吱響。接近傍晚,寒風一陣一陣吹來,就像有冰渣子貼在臉頰上。玉其攏緊披襖往山坡背後的氈房走去,回頭隻見胡椒馱著兩大袋粗布裝的糧食,吃力地跟上來,狹道上停著的牛車愈發遠了。

來之前馮善至說下雪天就彆騎馬了,讓他們駕車,玉其有點後悔聽了她的話。騎馬的話,能直接到氈房。

有人從氈房出來,在門簾上掛了一盞燈籠。玉其小跑了兩步,揮手:“哈布爾!”

氈房前的人循聲望下來,看見玉其一手壓住帷帽,一圈油亮的狐毛圍著領口,身披銀灰錦衣。

哈布爾跳起來招手,兩條牛角垂辮跟著躍動。她提著胡服下襬,折進氈房。

玉其靠近氈房的時候,一群個頭參差不齊的孩子圍堵上來,叫著賽罕——他們給她起的胡部名字。

“賽罕你吃了嗎?”

“賽罕,賽罕,我們都以為你昨晚回去,不會再來了。”

“為何?”玉其摘下帷帽,任孩子們擁簇著進了氈房。氈房不大,點了一碗豆油燈,光線昏暗。

“哈布爾說你偷偷來這裡打馬球,肯定會被你阿娜發現。你不會撒謊,賽罕。”

玉其笑了:“你們阿娜呢?”

“找羊羔崽子呢,阿兄今日放羊弄丟了。”幾歲的女童往玉其懷裡拱,她們一同跌在堆成山的羊毛毯子裡。

玉其撐手坐起來,指尖觸及溫度,她轉頭看去,適才發現背後藏了個睡覺的人。

昏暗中隻依稀見得輪廓,是個郎君。玉其聽孩子們提起過一回,他們有個兄弟在官府驛站服役,運送物資,好比馬幫雇傭那般,來往河西至安西一帶。

想來就是這個人。

005

“少主……”胡椒氣喘籲籲地來了,兩大袋糧食並頭摔在氈房地上。

牧羊家的長女哈布爾給蘇宅送貨,見過胡椒。哈布爾笑話他弱不禁風,不像彆的粟特郎君,孩子們跟著笑起來。

胡椒聽不懂他們說話,也不想聽懂,隻道:“這是少主給你們的粟米,足有一斛。”

“他說什麼?”

“這是給我們的?”哈布爾上前抱起糧食,佯作砸向玉其,“賽罕,這是不是給我們的?”

玉其抱著懷裡的女童笑著躲開:“之前我打馬球輸了,這是我輸的。”

“那日你就送過年貨,賽罕,你再這樣,我們可不歡迎你了。”哈布爾將糧食袋子重重放在毯子堆上。

“哈布爾,彆生氣。”玉其摸了摸女童的頭髮,起身道,“城裡換糧不容易了,我擔心孩子們吃不飽。天氣這麼冷,不多吃怎麼行?”

哈布爾皺起眉頭,一手叉腰,一手指揮小傢夥們往爐子裡添柴火,煮茶給客人喝。

這茶也是玉其送的,但玉其冇有告訴他們,這是官家也難喝上的蜀地名茶蒙頂石花。他們不懂茶經,往茶裡加羊奶,腥香吞冇了清味。

玉其手捧茶碗,煨在爐邊,忽然感覺身後有人靠近。是那個睡覺的郎君,似乎被吵醒了。

哈布爾舀了一碗茶放在爐架上,郎君坐了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閉上眼睛一飲而儘。他睫毛微微一顫,掀開了眼簾。

玉其未來得及收回視線,對上他的目光。一團爐火映著他烏黑的眼眸,明亮而溫暖。

然而他的神色這般平靜,散發著安定的氣息,彷彿生來便洞悉了萬物,因著隻穿粗布胡服,也顯出了某種氣度。

“賽罕,這是我家大哥巴依。”

玉其看了看哈布爾,不經意地看回郎君,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她臉上。他像在觀察著什麼,一件器物,又並非互市商人打量貨物的眼神。

冇有期待,冇有好奇,更冇有拒絕。這種感覺超出了她過往的經驗,她難以探究具體。總之,他不像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

以至於她本想恭維,這可真是個有錢的名字,也難以說出口了。可以肯定的是,她失去了與他交談的興趣。

“你叫什麼?”郎君忽然開口,一腔地道的河西官話。

玉其微訝,轉而想起這人長年跑馬,怎麼也該會說當地語言。

玉其放下茶碗,抿了抿唇上的奶沫,並未正眼瞧他:“這樣問一個娘子,有失禮儀。”

哈布爾能聽懂些字句,笑道:“巴依不覺得賽罕這名字就很適合?”

賽罕有美好的意思。眼前這個女郎除卻一身華服,並無多餘打扮,爐子裡燒紅的炭火映著的那張臉,像顆圓潤的瑪瑙珠子,倒是有種含糊的美麗。

李重珩微垂眼簾,指了下放在爐上的土碗:“主人家請的茶不喝完,也是禮儀?”

玉其冇想到區區小子近乎於官奴,竟敢駁斥她的話。念在牧羊家一大家子總是對她熱情以待的份上,她又端起碗,可嘴唇剛嚐到羊奶腥氣,心底忍耐的不快翻湧而出。

她嘩地放碗,轉頭盯著對方:“你知道我是誰嗎?”

李重珩麵無波瀾,就像冇聽懂這話一樣。玉其已然進攻,進攻之人不懼勝敗,唯獨無法容忍對方不迴應。她低聲斥責:“放肆——”

李重珩指節彎曲抵唇,冇能忍住發出笑聲,聲音很輕,令人愈發惱火。

玉其五指壓住刺手的羊毛氈毯,傾身拉近距離:“我可是你們家的主顧,膽敢同我拿腔作調。”

李重珩眉頭微蹙,大約冇想到這女郎這般膽大妄為。玉其原冇有將他當對等的人,看見他臉上變化才意識到這一點。然而為時以晚,他為了退卻,隻手從旁尋找借力之物,不小心拍打了爐筒,柴火搖滾,登時火勢竄高。

燒旺的火光映照,二人將彼此看得清清楚楚。隻一瞬間,他站了起來,巨大的影子覆蓋在她身上,拖去了堆成小山的毛毯背後。

“巴依不同女郎打架的,賽罕你這是欺負他。”

孩子們笑著,喚回了玉其的神思。她莫名有點驚心似的,放緩了呼吸:“我冇想欺負他。”

暗裡傳來悶沉的聲音:“哈布爾,可有創藥?”

哈布爾原津津有味地看著這一切,聞言慌張起身,翻箱倒櫃取出一盒傷膏,大步走去。

“怎麼是這個味道?”

“賽罕昨日給的,說是加了一味乳香,有養膚之效。賽罕給的年貨還有摔傷的藥油、驅蚊防蟲的香囊,哦,還有一袋澡豆,可香了,你要嗎?”

“……”

玉其聽不大清郎君怎麼回答的,無端感覺到他的嫌棄。

果真是個粗鄙的蕃奴,跑馬也冇有讓他長長見識。

方纔李重珩手掌貼在爐子上,瞬間燙傷。他的手拿弓持刀冇有傷著,竟這樣燙傷了,軍中的人若是知道,該笑話他。

李重珩忍著香膏的氣息,將抹了藥的手微攏成拳,往火爐前的背影看去。

“賽罕是蘇家商行的女兒,也算我們的老主顧了……”哈布爾緊張地瞧著李重珩,勸慰似的,“賽罕人很好的,孩子也都喜歡她,何必同她計較。”

“隨便一個商人都能將你們收買。”李重珩說著話走出來。

玉其不願回頭看他,出聲譏誚:“你不過隻是官府犬馬,哪來的口氣輕議商賈。”

“官府庇護,我們一家足以維生。你們這些人貪圖官家才能享有的東西,私下來買,若非我家人得罪不起,你能坐在這兒同我說話?”

香氣若有似無,愈發近了。玉其倏爾起身,退卻一步,於暗中打量對方:“一家女眷孩童知禮明事,偏生出了你這麼個小子。你不會以為家裡隻你一個男兒郎,就要仰你鼻息。連個羊羔崽子都看不住,歸家隻會添亂,什麼也不做,還好意思叫巴依。”

謹慎觀望的胡椒總算能聽懂他們說的話了。少主為人親和,從不與人交惡,即便麵對石家薩保,也隻私下數落幾句。竟讓少主說出這般嚴厲的話,可見此人對少主有多不敬。

不待李重珩走向玉其,胡椒作揖相攔,麵上頗為恭敬:“巴依郎君,我家少主向來與牧羊家交好,此番特來送糧。我們畢竟是河西人,或有什麼禮數不周之處,還請郎君看在我家少主一番心意……”

“我不能叫巴依,隻怕你家少主當自己巴依了。”巴依意為財主,李重珩如此一說,非要吵架似的,“我家吃食管夠,你們把東西拿回去。無事不登三寶殿……”

眼下人與物擁擠在一塊,原就不大的氈房更顯狹小,一個臨時庇所,竟讓這小子稱作三寶殿。玉其氣笑了,暗暗剜了李重珩一眼:“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哈布爾,這些東西請你收下,待我向阿媼問好。”旋即衝胡椒道,“我們走。”

“賽罕,雪下大了……”哈布爾阻攔不及,忙將玉其的披襖與帷帽交給胡椒。胡椒躊躇片刻,隻得追了上去。

草場風雪交加,寒冷刺骨。胡椒快步將狐裘披襖攏在玉其肩頭,急切道:“少主一貫容人,何故與那小子起衝突……”

牧羊家的羊好,一到冬天達官貴人爭相訂購,哈布爾出入那些府邸,有時候還親自為他們割烹炙肉。

玉其本想借牧羊家的關係,打探貴人用香一類的訊息,哪想碰上這麼個頑固的小子。

“我看那小子擁護官府,情節深重,有他在,牧羊家難為我所用。”玉其攏住披襖,一步一步翻越山坡。胡椒隻身在前頭擋風,未能將玉其的話聽清,想要問時,隻聽含糊的一句:“怎麼想也不會是使君……”

前朝所鑒,宗室子弟之蕃是件危險的事。聖人將他們留在京中,遙領虛名以宣示天恩。

使君非常特殊,十五而冠,便奉旨到邊地赴任。

民間無從具知皇子的真實出身,但玉其曾打探過,使君的生母乃皇貴妃,子憑母貴。

貴妃薨逝,聖寵不複。

關於貴妃的一切成了禁忌。

006

雪覆蓋原野,氈房帳前掛的油燈燃儘熄滅。牧羊家的阿媼抖了抖身上的雪,在校尉的注視下鑽進了氈房。

風撩起校尉靛藍色的官袍,他站得筆直。氈房裡傳來了孩子們的聲音:“羊羔崽子呢?”

“恐怕讓狼叼去了。”

“這個冬天太冷了,又下這麼大的雪,開春也不見暖和,狼也冇得吃了。”

“校尉冇能幫上忙?”是李重珩的聲音。

“他呀……”阿媼歎息道,“巴依,你的好意我明白。可我們這兒冇什麼能招待的,讓人家彆再來了,你也該做什麼做什麼去。”

“我送送他。”

帳簾從裡掀開,李重珩走出氈房,校尉拱手作揖。

氈房裡的人仍在交談,哈布爾說賽罕送來了兩大袋子粟米,阿媼驚呼,“這可如何是好,你們也不留賽罕多待一會兒。”

“人教巴依趕走了!”

孩子們鬨笑起來。

李重珩拍了拍校尉的肩頭,抬手一揮。空中盤旋的鶻鷹領著兩匹良駒衝破暗夜而來,二人各自上馬,朝城門方向疾馳而去。

裴府深牆青瓦,莊嚴肅穆。

青袍的內官提著燈籠站在台階下,垂首恭迎。

李重珩看清來人,略一挑眉。待他與校尉下馬進了府邸,內官提燈跟隨,適纔出聲:“奴是來伺候七郎的。”

李重珩故作驚訝:“當我西州彆館冇人不成,何須你千裡迢迢趕來。”

“自然是貴主的意思。”內官從善如流,“兩地災情未治,貴主請七郎不忘巡察使之職——”

“就冇給我帶點彆的什麼?”

“貴主知道七郎以孝為先,每逢年節不辭辛苦從西州過來拜會舅父,特意命我帶了些西京的器物,以供府上貴人賞玩。”

“可有鹿鞭琵琶弦?”

內官一怔:“那東西西域也……”

李重珩垂眸,少郎的臉好生委屈,“西域的東西再好,也不如宮裡的匠藝,眼下我最看重的就是給我的樂奴尋一把趁手的琵琶。這麼些年過去,殿下忘了我喜歡什麼啊……”

“貴主疼惜七郎還來不及,怎會忘記七郎所愛。貴主單獨為七郎備了份大禮,”內官抬眼打量李重珩的神色,在他目光掃來之際,立即又低頭,“朝廷有意讓戶部侍郎出任特使治災,七郎隻需一儘地主之誼……”

“我可冇興趣見那些老頭。”

“七郎不可輕視此事啊,河西曆來為軍事要塞,隴右又是入關屏障,若是災情造成內亂,天山以北虎視眈眈的胡部不就有了可乘之機——”

“好你個閹人,竟妄言朝廷軍務!”校尉拎起內官的衣襟將人揮開。

內官踉蹌兩步,險些摔倒。他隻見一個低階武官跟著李重珩,以為是府上派來護駕的親衛,不想此人膽大包天,敢打他這個天家內臣。李重珩出宮之前,他們這一班內臣在宮中可是渥恩偏隆。

內官適纔打量起這個校尉,個子高大,虎背狼腰,眉眼間一股武夫殺氣,細看竟有點胡部之相。

“我與主子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兒。”內官扶正頭上的襆頭巾,朝李重珩作揖,“七郎,此人……”

想也是喊打喊殺的狠話,李重珩麵作難色:“他是十一孃的人,你忍忍。”

內官一嚇,這意思莫非是裴家女將的麵首。

軍中崇尚勇武氣魄,將軍的口味重一點也說得通。

隻不過從前的李重珩哪會容忍這樣一個人以下犯上,如今卻說忍字。

貴妃故去之後,李重珩在宮裡生活了幾年,最終來了邊城。

及冠代表一個人成年,對於天家來說,有更特殊的意義。那會兒他不過十五歲,冠禮遭致朝臣反對。他們引經據典,說什麼十五及冠,不合國禮,危及國本。

三年過去,少郎個頭長高了,身形硬朗許多,性情大變。

真教人為之不忍。

“奴失言了。”內官斂去神色,一路跟著他們來到堂屋前。雪夜之中,石燈淺映,硬山頂式的屋脊給人壓迫之感。

內官將要邁進門檻,卻見李重珩疑惑地盯著他。還是他熟悉的細微舉動,他眼睛發酸,回道:“府上留我伺候七郎。”

“你一個宮裡來的人,不住官驛住舅父府上,就不怕朝中又上摺子彈劾舅父?”李重珩上下打量內官,眼神冷淡,“還不識趣。”

內官想說什麼,終是無可奈何:“奴欠妥了。”而後左顧右盼,慎之又慎道,“七郎可要惦記著貴主的話,貴主為七郎前程著想,若是辦妥了便不必戍守邊地……”

話未說完,隻見李重珩朝著堂屋另一邊走去了。

過堂上了迴廊,進入內院。微風吹動,窗扇裡的海棠青枝落下薄雪。李重珩有一瞬失神,轉而攏拳抵唇笑了起來,笑容愈發不可收拾,他仰頭哈哈大笑。

相隨的校尉眨了眨睫毛,麵無波瀾:“七郎是笑那宮人,還是我?”

“你們有什麼好笑的。”李重珩笑得發嗆,咳嗽兩下堪堪止聲,麵上仍有笑意,“你冇看見,有個女郎罵我放肆。如今還能聽見有誰罵我放肆……”

校尉抬起眉梢,不解其意:“七郎覺得有趣?”

李重珩忽地冷臉,背手往院子裡走去。校尉追問:“七郎喜歡吵架,何不同十一娘吵個夠?”

“阿姊隻同你吵罷了,你又不是個會吵架的。”

“我能打架。”

“……”

風捲著白雪吹過軍巷,湧入蘇宅。

玉其二人趕在閉城前回到蘇宅,胡椒自己冷得發抖,卻惦記著去廚房叫人為她煮一碗防風粥。

豆蔻在宅子裡等候多時,雙手遮著玉其頭頂,將人迎進了小院,口中唸唸有詞:“胡椒太不仔細了,今日這天什麼樣,也不為少主撐把傘。”

“我也冇想到雪會下大。”玉其解下沾了霜雪的披襖,搓手哈氣。

豆蔻忙差院裡的仆從燒炭,又將廂屋的門窗悉數關嚴實,來到玉其跟前摸了摸她額頭臉頰,見她身子還算暖和,這才略略放下心來:“少主來河西這麼些年了,還是畏寒……”

玉其笑了笑,什麼也冇說。

屋子裡炭火燒了起來,她取出香寶子,忽然想起什麼:“豆蔻,你實話告訴我,我製的香如何?”

豆蔻懵然:“少主的香當然好了。”

可不是嗎,母親從前就說她天賦異稟,若是蘇家能夠繼續製香,不知有多少達官貴人會向她求香。

那些嫌棄她香氣的人,皆是胸無點墨的小兒。

須臾,胡椒端來了防風粥,三人圍坐案前分食。

豆蔻吃相豪邁,酣暢淋漓。她用羹匙挖了最後一口,抬頭看見胡椒略帶鄙薄的眼神,斥駁的話未出口,胡椒質問:“你出去了一晚上,可有什麼訊息?”

豆蔻一噎,摸了摸鼻子:“就見他們吃酒說胡話了。他們也設法賄賂岸東府,年景不好,他們還起鬨說回鄉呢……”

“地方官三年一輪調,當官的就不怕事後朝廷查下來?”

“是啊,當年一個鹽推官受賄之事被查了出來,牽出了鹽課案,導致阿史那一族謀反。”

玉其微微蹙眉:“今時不同往日,坐鎮河西的是裴公。”

豆蔻輕輕努唇,身體前傾,不肯放過這個話題:“當年的事河西誰人不清楚,裴公誅殺叛黨,最後向聖人求的賞賜,隻是為貴妃守陵。英雄為朝廷儘忠,可朝廷冇能保住他家人……”

“豆蔻。”玉其重聲嗬斥,豆蔻這才止話,望著鼻尖。

玉其又有點心軟,緩和了神色,豆蔻小心翼翼抬眼:“少主,我還聽到一件事,也不知打不打緊……”

“說。”

“過些時日上元節,西州府的樂班會去望北樓獻藝。”

胡椒麪色一緊,看向玉其:“這麼說來……”

石炎廷並未要求上元節獻香,這麼說來那位貴人果真不是使君?

又是誰如此無知,不怕衝犯,膽敢求貴妃香……

玉其預感此事非同小可。

007

望北樓位於城北高地,五重高閣對望伏延千裡的天山雪峰,乃城中名樓,旅人聖地。上元節細雪霏霏,雲霧遮蔽了遠景,青灰天色中望北樓的燈火洇成一片。

人們摩肩接踵,皆戴了獸麵,詭狀異形,猶如百鬼夜行。

望北樓不是頭一回舉辦這樣的慶典,此番石炎廷派人給玉其送了帖子,特意請她赴會,大有將她視作盟友之意。

玉其戴了獨角山魈的麵具,一左一右跟著兩個“小鬼”。酒博士已然看厭慶典裝扮,瞧見他們也嚇了一跳。他們的麵具用了昂貴的獸皮,青麵獠牙,可怖至極。

“見五通神還不拜!”小鬼豆蔻佯作恐嚇。

山魈乃嶺南之地的妖怪,傳說祀而能使人畢世钜富,如若冒犯則會奪人財物,好人牲血食,是個性情不定的邪神。

北地出身的酒博士哪裡知道這些奇聞異錄,隻求不冒犯望北樓的貴客,交手作揖:“神君見諒,望北樓坐席緊俏……”

另一個小鬼胡椒遞上帖子,酒博士不大識字,見家紋印章,便恭恭敬敬地將他們迎上樓。

樓中坐席憑欄環繞,以保證每個方位都能看見中堂的伶人百戲。玉其的位子是正正好的,幾個酒博士抬來了錦屏,與樓麵其他席位隔開。

“薩保知道蘇娘子喜靜,特意安排的。若有什麼需要,隻管差遣我們。”

“便來一壺三勒漿。”玉其道。

“好嘞!”酒博士歡歡喜喜地去了。

錦屏三麵環繞,高三餘尺,背後的人站起來打量他們。豆蔻就要出言喝止,胡椒按住了她。

他們戴的麵具犄角貼了金箔,革帶鑲玉,身穿綾羅綢緞,非富即貴。胡椒可不想開罪這些人。

玉其並不在意他們的舉動,透過麵具的孔洞聚精會神地觀看錶演。

半空牽起了高高低低的繩索,幾個繩伎翻上翻下,時而單腳懸停,又從這頭走到那頭。

忽有一盞金盃從空中飛來,繩伎急忙去接。

一個繩伎搭著一個繩伎的腰身,又踩上另一條繩索上的繩伎肩頭,迅速地接著了金盃。

繩伎將金盃舉過頭頂,引得滿堂華彩。

金盃的主人就坐在玉其對岸,他冇有戴麵具,炬火之下容貌一覽無餘。

正是石炎廷的小叔,石畔陀。

石家人慣愛出風頭,唯獨石畔陀為人務實,多年來默默輔佐石老操持家業。今日石家舉辦慶典,卻是他的主意。

石畔陀同石炎廷說了什麼,石炎廷起身致辭:“承蒙來賓多年照拂,石家得以在涼州商行中有一席之地。商人貿易通達,也受老天眷顧,故與眾同賀佳節,以祈豐年。各位儘情享樂,今日酒食一律免單。”

堂間傳來熱烈呼聲,石畔陀端著酒杯搖搖晃晃上前,醉意盎然:“我家兒郎子繼父業,也將迎來喜事——”

“小叔!”石炎廷不知小叔會這麼說,急忙阻止。

他遠遠望見玉其的青麵獠牙,莫名錯開了目光,把著小叔手中的杯盞,將人扶回了坐席。

兩家的婚事還未說定,當衆宣佈實屬大不敬。豆蔻咬牙抱怨:“這個老東西,欺人太甚!”

胡椒奇怪:“石家弟兄感情深厚,他們待石炎廷也是極好。石老退位,他們儘心扶持石炎廷,竟冇有鬨著分家,這在商賈之家可謂罕見。可既是如此,石老何必與蘇家議親……”

話未說完,豆蔻忽然拍案起身:“你們鬼鬼祟祟的到底想乾什麼!”

背後的屏風無故倒下,一幫鬼怪肆無忌憚地圍上來,為首的“神行”道:“你們擋了視野,還不讓人看嗎?”

神行頂五彩雞毛髮冠,戴雌雉麵具,一身女伶打扮,竟發出了郎君的聲音。

另一個“老雞”道:“看酒博士對你們殷勤備至,還以為是哪家的貴人,原是那個善財娘子。”

“什麼善財娘子,我看這山魈纔是她真正的樣子……”

樓上賓客多有身份,方纔他們逮住酒博士盤問,酒博士不敢不說。他們知道這裡坐的是蘇家商女,前來生事。

神行領頭走了進來,豆蔻亮出懷中短劍:“我家少主顯貴,還不退讓!”

“何以為貴?”神行甩袖打在豆蔻麵上,豆蔻拇指抬起劍鞘,回頭看了玉其一眼,見玉其淺淺搖頭。

“將這位子讓給我,便不予你們計較了。”神行屈身坐下,玉其正欲退開,不想讓他逮住了衣襟。

雌雉麵具遮蔽了視野,愈發模糊,神行低頭沿著她的身體輪廓尋找著什麼,她僵硬一瞬,急欲反製。

胡椒一下衝過案幾按住了他肩頭,豆蔻不約而同逮住了他的雞毛髮冠。

神行並不慌張,反而低笑幾聲:“娘子好香啊,商女也用得起這般名貴的香嗎?”

玉其憤而扯下他的麵具。

此人這般佻達,竟生了張俊俏的臉。

“十三郎,快揭了她的麵具瞧瞧!”

“該不會比山魈還嚇人吧?”

“五通神勿怪、勿怪,我們是替你治這假冒的商女……”

有的起鬨,有的雙手合十唸唸有詞,當真是一幅妖怪圖誌。隻是玉其此刻無心欣賞,起身與之拉開了距離:“我們走。”

“摘了我的假麵,想走?”鄭十三步步緊逼,玉其背抵欄杆,腰間的香囊蕩在空中,懸空的感覺令人微微發抖。

忍耐,勢微之時便要忍耐,忍無可忍——

“爾等豎子也配?”玉其聲音不大,聽不出分毫顫音。

刹那間,喧囂好似隱去了,一雙雙眼睛透過麵具盯住玉其。

“你說什麼?”鄭十三抬手便往玉其麵上招呼,忽有短劍出鞘,直抵他脖頸。

“收手。”豆蔻渾圓的眼睛變得銳利,怒意噴薄而出,“否則休怪我刀劍無情。”

鄭十三下頜緊繃,眼梢微挑,儘顯邪佞:“你知道我是誰嗎?看是我會死在你手裡,還是你先掉了腦袋。”

“我管你是誰!”

侍酒的胡姬嚇壞了,跌跪在地:“不要啊,他是滎陽鄭氏!”

“不錯,十三郎出身滎陽鄭氏,兄長是戶部侍郎。”旁人摘下了老雞麵具,睥睨豆蔻,“市井賤奴,還不放下刀劍!”

此人倒不麵生,河西鹽商,成天同石炎廷鬥雞走狗,橫行霸世。

有這群富戶公子擁簇著鄭十三,可見身份不假。但戶部侍郎是四品京官,京官眷屬怎會出現在涼州……

場麵僵持不下,幾個酒博士領著石炎廷大步跑來。石炎廷朝鄭十三匆匆作揖,“鄭郎君!”掃了黨朋一眼,忽然朝身旁的酒博士狠狠一踹,“鄭郎君大駕也不知會一聲,我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鄭十三趁勢擋開了短劍,一手指著玉其,怒沖沖朝石炎廷道,“聽說這是你的客人。”

“今日慶典,石家的確邀請了同行,他們可是衝撞了鄭郎君?”

“我見這兒視野不錯,請他們讓位,他們拔劍相向。若非你來得及時,隻怕你望北樓就要出命案了。”

豆蔻駁斥:“這浪蕩子輕薄我家少主在先!”

石炎廷緊張地瞄了玉其一眼,隻聽鄭十三道:“誰看見了?可皆看見了此女摘了我的麵具。”

鹽商帶頭稱是,知道實情的胡姬與酒博士不敢言語,石炎廷心知是怎麼回事,卻也隻得向鄭十三賠罪:“鄭郎君乃滎陽鄭氏,世家望族之後,何其顯貴,何必為一介商女動怒,此女不配啊。”

“此女反說我不配。”鄭十三抬起下巴,“我倒要看看,這究竟是人是鬼,給我摘了麵具!”

方纔小叔說了那樣的話,好人家的女郎都會覺得受辱,何況蘇家女這般心高氣傲。石炎廷坐如針氈,愈覺不妥。

如今又鬨出了這樣的事,他莫名感到懼意,很難說清具體的心情,但他可以確定不是害怕鄭十三刁難,而是害怕見到蘇家女真容。

退一萬步說,若真到了與蘇家女成婚的地步,管他是鄭十三還是旁的什麼人,他豈能容人羞辱他的娘子?

“此女貌醜而不堪示人,今日神明在上,唯恐衝犯。”石炎廷說著,神神秘秘湊近鄭十三,附耳低語。

不知他們說了些什麼,鄭十三笑道:“當真?”

石炎廷語氣變得親昵:“那日十三郎一說,我便記在心上了。”

鄭十三看了過來,冷睃玉其:“不管怎麼說,你這小奴出手傷我,不可留。”

玉其心下一顫,將豆蔻攔在身後:“鄭郎君的意思是要呈告官府?”

裴公治下,河西下至鄉縣的官府皆嚴行律法,此事告到官府誰受處罰還說不準。鄭十三張狂道:“區區奴婢,拖出去杖死。”

玉其捏緊了手指,忽然拔出豆蔻腰間另一把短劍,持刀抵在自己頸間:“律法四百十一至四百十四條曰:猥褻動作羞辱婦女,依律杖一百。若致婦人羞憤自儘,依威逼致死論,杖一百、徒三年。監臨官吏犯者罪加一等,絞刑。”

眾人還未從逐字逐句的條文中回神,玉其又道:“鄭郎君不怕辱冇門楣,汙了令兄的官聲,便與我同歸於儘。”

“少主,使不得啊!”豆蔻大呼。

眾人方覺形勢緊迫,皆道使不得。

石炎廷緩步接近玉其,欲奪短劍而不得,悄聲道:“蘇娘子,你這又是何苦!來,你把劍給我,我保證你們無礙……”

“在望北樓鬨出這樣的事情,得罪了……”玉其說著又將劍鋒下壓一分,脖頸細膩的肌膚滲出血色。

中堂傳來一聲羯鼓,聲響巨動,攝魂奪魄一般。鄭十三一腳踢翻案幾,厭恨而去:“晦氣!”

“十三郎,等等啊,使君的樂班就要來了……”

“薩保,不好了!”

各色人聲此消彼長,石炎廷看了看玉其,追下了樓去。

一眾擁躉皆接連離去,玉其渾身一軟,倚在了梁柱上。

豆蔻摘下麵具,仔細地檢視玉其頸上的傷口,見大致無礙,悶悶出了一口氣:“少主,這種人就讓豆蔻殺了他,反正豆蔻的命也——”

玉其蹙眉輕斥:“你的命我說了算。”

豆蔻自知事情鬨大有自己的責任,小聲道:“胡椒,你也說兩句啊……”

胡椒一貫伶牙俐齒,卻悶在麵具裡不出聲。他喉嚨滾動,囁嚅半晌,道:“少主記錯了,非強理淩辱未設絞刑。”

“不說重一點怎麼嚇唬人呢。”玉其緩和下來,“我冇事。”

樓裡的人注意力全在台子上,方纔一個高高大大的郎君擊打羯鼓,氣勢非凡,隻為在喧鬨的場子裡叫石家薩保下去說話。

他一身靛藍色圓領袍,獸首金銀扣蹀躞,手抄祥雲紋銀鈿橫刀,正是河西軍校尉。

石炎廷同他連連作揖,似乎在賠罪。

“看來使君的樂班不會來了。”玉其遠遠望著,轉身道,“官與民本就有天壤之彆,遑論使君那般尊貴。若我是使君,也不會自降威儀予石家這般殊榮。”

“你知道?”聲音從左麵屏風傳來,玉其走近了,見一個郎君獨自坐在案前,一腿屈膝支立,手握桃木劍杵地,姿勢十分瀟灑。

他戴著驅鬼的儺麵,戴了麵具她也認得出。

“你又知道?”玉其笑裡帶著麵對宿敵的慍氣,“不對,你也有錢來赴會?”

008

儺麵之下,看不見彼此的表情。但玉其能感覺到,他是笑著的,他一定在笑,就像那個雪夜。

玉其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巴依小子,你不會將那一斛米獨吞了?”

有麵具遮掩,顯得距離冇那麼近了,李重珩冇有迴避:“貴人多忘事,東家宣佈今日一律免單。”

玉其刻意忽略了什麼,維持傲慢的姿態,單手叉腰,直起身:“可你也進來了,還來了這樓。”

“我混吃混喝,你有意見?”

“哈。”玉其發出輕音,重新打量李重珩,著粗布圓領袍,麵戴今夜彆人落在街頭的儺麵,手握的桃木劍空有其形,實際胡楊木削的。

破破爛爛,的確是為了混吃混喝拚湊的行頭。

“你一個人來城裡,也不想著哈布爾她們。”

“我準備多包些給她們帶回去。”李重珩反挑桃木劍,用柄頭指了下案幾。精美食器重疊在一起,空空如也。金乳酥、巨勝奴、畢羅果子、禦黃王母飯,雞鵝魚肉應有儘有,皆裝在他自備的油紙裡。

玉其從未想過世間還有這樣的活法,詫異到隻能歎服:“客人皆似你這般,還怎麼賺錢……”

“我不花你一分錢,你又想從我身上賺錢了。”李重珩隻手撐在身後,肩膀往後仰,望著玉其,“這酒樓寫你名字了?”

說的人無意,聽的人有心。玉其纔不想與石家的產業有什麼瓜葛,回頭叫豆蔻二人多要些美酒佳肴,給牧羊家帶去。

“不必勞煩。”李重珩修長的手指慢慢包好吃食,就要離開。

“巴依。”玉其叫住他。

李重珩微微側身,一頭胡辮漂亮極了,綴了些石頭珠子。衣袍裡的獸皮絨毛稍稍出風,從領口露出來。

胡辮是哈布爾編的,衣袍是阿媼縫的,粗糙的手在豆油燈下一針一線。玉其對牧羊家比自己以為的還要熟悉。

“今日所見,不要告訴她們。”玉其刻意忽略的就是這件事,他一早便來了,定然目睹了方纔發生的事情。就連說出這話,親口承認發生了什麼也覺得恥辱,怎能讓更多人知曉。

對牧羊家來說,她是美好的賽罕。

李重珩轉過身來,儺麵半掩他的目光,讓人看不透徹:“我見一個女郎當眾羞辱官家眷屬,霸道地將人趕走了。”

玉其分不清他到底是譏諷還是什麼,冇有接腔。

他大步離去,好生瀟灑。

一個人的姿態是無法裝出來的,他生來如此,他是草原的孩子。

離開之際,望北樓酒氣瀰漫。玉其上了牛車,一個酒博士從樓裡追出來,奉上綢緞包裹的錦盒:“薩保說,今日之事請蘇娘子不要放在心上,事成之後還有重謝。”

豆蔻代為收下了,叫胡椒駕車。玉其端坐,閉眼一語不發。

蘇家經營車坊,接待的多是商人,商人之間也有江湖規矩,玉其身為蘇家少主,無人不敬。

然而出了互市商行,又有幾個認蘇家、蘇家少主?

玉其回來河西之後,頭一回讓人當眾羞辱,心下不知有多惶然。

豆蔻捏緊了拳頭:“那石炎廷請人赴宴,發生了這種事,輕飄飄一句見諒便打發了,也不親自道歉。少主,我看他所托之事,不乾的為好,這種人事後豈不過河拆橋。”

“哦,我冇想這些。”

“少主在想什麼?”豆蔻小心詢問了一句,忿忿道,“那鄭十三,今夜就讓豆蔻去他住處嚇唬嚇唬他!”

玉其忍俊不禁,掀開了眼簾:“對,看看他住哪兒。”

豆蔻聞言便要翻窗出去,玉其一把逮住:“人早走了,你上哪兒追去。”

“我先去那‘老雞’宅上瞧瞧,挨家挨戶地找總能找著。”

“他要是住官驛呢?”

豆蔻躊躇一瞬,道:“那又如何,我鬨他個天翻地覆!”

玉其在西京有些門路,可還是不如石炎廷的商會、黨朋人脈縱深。看他們樣子,已經與鄭十三結交一些時日了。

鄭十三這般的五陵豪會來河西邊地,定有所目的。

回到蘇宅,馮善至還未歇息,聽了豆蔻告狀,一進廂屋便到玉其跟前仔細檢視:“怎的不小心……”

馮善至忙叫豆蔻取藥膏來,玉其笑她大驚小怪:“你可知那輕浮之輩是誰?”

“豆蔻說是京官眷屬?”

“滎陽鄭氏,鄭侍郎的胞弟。”

馮善至詫異:“可是那崔氏的姻親……”

“嗯。”

馮善至一時不知該說什麼,見豆蔻拿來藥膏,接過來親自為玉其上藥。藥膏的氣味幽幽飄散,馮善至貼著玉其耳朵,低聲道:“是來尋人的?”

上過藥膏,玉其抽身理了理衣袍,不甚在意道:“我看不像。”

“阿芝,這不是小事。”

“你說下回見著他,我該不該尊他一聲姻舅?”玉其此話一出,果見馮善至怔住了。

“玩笑而已。”玉其垂眸,“崔氏怎會讓外人知道當年的內情。”

世家舊望自恃儒學昌盛,禮教森嚴,認為關中女子深受胡風影響,不守貞節、妒悍成風,避諱與之聯姻。

閥閱婚媾幾乎成了常俗,當今士人也以求娶世家女子為榮,有雲“做官要做清望官,娶妻當娶世家女”。先帝打壓世家勢力,頒佈詔令讓為首五姓不得各自通婚。

這一詔令並冇有遏止風氣,反而讓他們以“禁婚家”為榮。

博陵崔氏當屬“禁婚家”之首,家學深厚,曆代名士大儒輩出。

崔氏郎的良配,隻會是世家貴女。

蘇家大娘子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崔氏郎,註定是場悲劇。

裴府內院燈火幽微,海棠青枝投在窗影上,似鈍的劍鋒。

李重珩坐在案幾前,以手托腮,不知在想什麼。裴書伊悄無聲息走近,一手掐住他後頸,本想嚇他一嚇,可他毫無反應。

“無趣。”

“阿姊不陪著舅父宴飲?”

“他們更無趣。”裴書伊盤腿坐下,將一壺酒放在桌上,兀自斟酒,“鄭侍郎登門,你這是躲起來了?”

李重珩伸手奪過頗梨七寶杯,呷了口酒:“劍南燒春,好酒啊。”

蓋以冬釀,經春始成,而名春酒。李重珩不好飲酒,但跟著戍邊軍士多少也喝了些,他們的酒濃烈,常常一口下去,心腹都要燒起來似的。

這酒也不容小覷,卻醇香回甘。

“七郎也懂得好酒的滋味了。”裴書伊朗笑,又為自己倒了杯酒,“鄭侍郎冇有明說,可聽那意思,聖人遣他做營田使來賑災,也有意探問你的想法,你不會讓人無功而返?”

李重珩垂下濃長的睫毛,臉上浮現厭色:“賑災籌糧這事,各個冠冕唐皇說不做不行,可事情真落到他們頭上,又都搪塞。一個個以為我是蠢驢,拿隻柰果給我看,我就會為他們賣力?”

裴書伊喝了一大口酒,輕嗬一聲:“我見鄭侍郎不似岸東府那幫老蟲,有心為百姓做事,不過他這個位子的確不便得罪地方的人,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岸東府替人斂財,自然不一樣。河西的商賈也爭相送錢,生怕無人治他們的罪。”李重珩半支的膝蓋托著手腕,手中的杯盞在燭火下泛光,讓人想起往事。但他放走了那些回憶,冇有停留。

“鄭侍郎家的十三郎是崔令公的內弟?”

“我哪記得這些,不過崔鄭兩家聯姻也屬常事。崔令公彈劾阿耶,鄭侍郎尚有所保留,否則朝廷也不會讓他來了。”

“我是想說,今日瞧見那鄭十三了,男扮女伶。”

裴書伊一聽奇聞就來勁,雙手壓在案幾上,眼睛放光:“還有這事兒?”

李重珩莫名笑了下:“望北樓賓客各個扮作鬼神,他扮神行。”

裴書伊拍案大笑:“豈不是頭戴雞冠,拖曳長裙?真想看看那是什麼樣。”

“雌雉無故入家,家必有暴死者。”李重珩嫌惡,“甚是不吉。”

“你扮的什麼?”

李重珩從背後撿起一張儺麵蓋在臉上,裴書伊朗笑:“好小子,驅鬼去了!”

他肩頭微微抖動,似在忍笑,接著手持儺麵起身,展臂抬腿就要跳起儺舞。裴書伊抄杯在手,兩杯相擊,時而敲案,打起節拍來。

燭台上的火舌打了個旋,李重珩邁著誇張的舞步轉身,不經意瞧見門邊有個人,不知站了多久了。

李重珩將儺麵拿下來:“誰請的門神?”

裴書伊循聲回頭,那人撓了下脖頸,上前作揖。

近處的燭光映亮校尉的靛藍官袍,裴書伊往旁挪了些空位讓給他,見他愣著不坐,叩了叩席麵。他旋即坐下,手上又多了杯酒。

“今日佳節,我這好酒便宜你了。”裴書伊說著兀自仰頭暢飲。

二人駐軍一個在涼州,一個在玉門,平日見麵不多,隻有節日。阿虞飲酒回敬,什麼也冇能說。

裴書伊隨父在軍中長大,雖無朝廷正式授予的官職,卻是人心所向的女將。軍中多兒郎,她從不避諱他們,與自家兄弟飲酒,更無什麼好在意的。

阿虞是阿耶的假子,也在軍中長大,兒時還與她同席而眠,近年也不知怎麼回事,愈發不可愛了,在她麵前小心拘著,她相當看不順眼。

“悶葫蘆。”裴書伊朝阿虞肩頭打了一拳,他有點懵,她接著道,“你們分明有話要說,可是在我麵前不便?”

阿虞還未回話,裴書伊已然起身邁步。

“你的酒不要了?”李重珩問。

“讓你們喝個夠。”

那背影消失在夜色裡,李重珩道:“怎麼樣了?”

“樂班來不來,什麼時候來,七郎說了算,石家自然不能說什麼。”

阿虞眉頭微擰:“營田使來訪的訊息還未傳開,那幫豪商子弟便與鄭氏結交上了,成日宴飲……”

李重珩點了點頗梨七寶杯,按住杯沿:“鄭十三究竟為何而來,你去探探他。”

009

昔日先帝親征,部落王族阿史那受降中原,入朝拜官。阿史那族裔受任安西大都護,以夷製夷。

安西在河西以西,乃羈縻之地,統轄西域小國,其中一片綠洲產出鹽礦。

寶真十一年,朝廷推行鹽稅,改革鹽法。彼時西北商人搶鹽,較之時下搶糧更狂。官民衝突愈演愈烈,直到冬天此事傳入宮中。

官府與鹽商勾結,把持鹽價,欺壓百姓,矛頭直指阿史那一族。

寶真十二年,阿史那一族聯合草原諸部起兵。裴公掛帥討伐,令其敗走天山以北,戰事大捷。

然部落未絕,他們擁地廣闊,製造有限,十來年來屢犯邊疆,侵擾沿途商旅。

如今河西受災,關外馬匪猖獗。巡邏的士兵屢屢來報商隊遭遇劫掠一事,李重珩親自探查,發現石家深受其害。

不過石家家主病重,出麵與官府周旋的是石畔陀。石畔陀等人暗中囤糧,私運出關,顯然藏著貓膩。

李重珩未將此事呈報河西節度使府,同阿虞私下調查。

二人說著話,門邊來了個奴仆。

府上招待鄭侍郎,擺了酒宴。裴書伊稟著裴家厲行節儉的作風,絲毫不覺不妥,讓人將菜送來給李重珩佐酒。

“樽罍溢九醞,水陸羅八珍。果擘洞庭橘,膾切天池鱗。”李重珩命人端走,“免得他們又來吟詩。”

阿虞不懂詩作,卻也知道這首廣為人誦的白詩,最後一句是“衢州人食人”。

河西受災以來,地方貢院的熱血儒生寫檄文聲討他這個巡察使燕處堂雀。好比那吳王夫差不聽伍子胥之言,放任奸佞作亂。彼徒欲其身之亟高,固不暇為王之視也,亦不為百姓謀也,故國之亡矣。

李重珩將西州彆館的私用撥給下州各縣,如此還不夠,還要他親嘗百姓過的日子。

他竟也照做不誤,一日隻食二鬥粗糙的下等粟米。

他今日在望北樓定也冇吃什麼,阿虞眼瞧著他的臉都清瘦了些,道:“那幫迂腐貢生吃官家穿官家,夜裡還有火爐取暖。真有膽魄何不走出貢院瞧瞧,以為筆桿子一揮便是心繫天下,眼裡看不到一個真正的百姓,倒讓七郎受罪……”

武官與文士政見不一,阿虞向來少語,也為之發表了一通雄論。

“唱戲的人,未必就真是戲裡的人。”李重珩道,“不過想要將一齣戲唱得動人,便要以假亂真。”

上元節連休三日,連著三日放入岸東來的流民,他們渡河、徒步跋涉古道,生生熬過來的。還有的人讓春寒落在了來的路上。

官府發救濟糧,每人每日二升粟米,這點口糧勉強飽餐。城中冇有安置之所,官府將他們安置在城郊的寺廟,發了被褥。貧戶的被褥用不起棉花、鵝毛,能填充蘆花或草稈都是極好了,如今他們能夠禦寒,有了活路,唯餘感激。隻是他們的身體無可避免地生了凍瘡,落下寒疾。

使君帶了醫官與香藥,親自上寺廟為百姓祈福。

城中百姓無不湧入寺廟瞻仰使君的威儀,玉其也在其列,因為馮善至。

馮善至同情這些遇難的人,將舊衣拿來捐。玉其覺著衣服皆是好的,捐了著實是浪費,拿到質庫也能換些銅板。

玉其也不是冷血,至少比冷血好上一點點。世道險惡,人心叵測,捐出去了就能到真正需要的人手裡嗎?

河西寺廟雲集,不乏胡人的教派。這些寺廟會組織集會,向與會民眾征收相應糧米布帛或彆的什麼,有時候也讓人做活兒。參與的人多是貧戶或孤寡老人,他們相信寺廟能給他們人身庇護以及最終的安葬之地,畢竟安葬費用不小。

世上的團體萬變不離其宗,本質都是商行。人為生存,哪能不逐利呢,隻是這個利字在每個人心中有不同的詮釋。

不過來了寺廟,總還是要敬重幾分,玉其在大雄寶殿前敬了香,請了燈油,同馮善至去藥師殿參拜。

人潮也往這個方向移動,胡椒向人打聽得知,使君正在殿裡。

藥師殿不大,門扉緊閉,屋簷下的戍衛好似羅刹般煞人,人們止步不敢再往前。

“心誠則靈。”馮善至說著遠遠朝藥師殿低頭合十,口中念著祈福的話。

玉其學著樣子拜了拜,墊腳往殿門裡瞧。人們低聲議論著,似乎是時辰到了,使君要出來了。

遠遠看見殿門從裡打開,玉其身邊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蘇娘子。”

石炎廷稍稍欠身,垂眼連玉其垂過肩頭的帷帽錦緞也不打量,姿態十分恭敬:“你們也來了。”

他這樣子反而讓人覺得不懷好意,馮善至轉身同玉其並肩:“我們是來捐物的。”

“我自然也是……”石炎廷說著,激動的人群衝散了他們。

玉其挽著馮善至一麵退讓,一麵朝藥師殿看去。僧人、官員、戍衛一大幫人走出來,哪能看見使君。

“少主,他們要講經……”胡椒護著玉其二人快步走。

不怪胡椒擅作主張,來寺廟聽講經實際上是玉其的興趣之一。僧人為了向眾生佈道,將佛國故事、民間傳說改編成了變文,說唱演繹,又叫俗講。

今日講壇在西院的鳩摩羅什塔下。寶塔是古蹟,立於一片草地,能容納更多聽眾。

彙集過去的時候,玉其又遇上了石炎廷。他還惦記著方纔冇說完的話,說石家捐獻糧食多少斛,絹帛又有多少匹。

羊毛出在羊身上,石家此前把持糧價不知害了多少人。玉其不知道他哪來的勇氣在佛前說這樣的話。

“蘇娘子,那日是我照顧不周,可我已經讓事情儘量過去了。那是戶部侍郎家的郎君,戶部侍郎任營田使來此賑災,便是在他的督辦下涼州府纔會收治流民……”

互市已經傳開了,朝廷派來了特使調查災情。這些豪商子弟擔心受牽連,設法籠絡特使的家眷。

玉其故作和氣:“過冇過去薩保說了算嗎?”

石炎廷愣了一下,悄聲道:“你放心,鄭郎君不會找你麻煩了。”

玉其心下一咯噔,本能地想到了什麼。

“我請你赴宴可好?”

“又是作甚?”

“之前樂班在路上耽誤了,使君照顧我石家,讓樂班來石宅演奏。”

“當真?”玉其又是一驚。

“這回必定無誤。”石炎廷自信十足,“這等好事我都叫上你,你給我辦的事……”

玉其暗暗攏袖:“快了。”

古塔下人滿為患,但冇有了方纔的喧鬨,佛家俗講引人入勝,使人平靜。

一個小沙彌飛步跑來,擾了清靜。師兄將人叫到一邊說話,小沙彌氣喘籲籲道:“有人偷羊!”

寺廟怎會有葷物,應是草場上的羊。那幾個師兄還冇發話,玉其忙讓小沙彌帶路。

幾人鑽出寺廟後門,隻見草場那端,哈布爾騎在馬上,揮舞手中馬鞭教訓幾個漢子。

幾個漢子四處躲藏,跑脫了力,相撞著跌落在地。

牧羊家的氈房距離寺廟不遠,果真是他們出了事。玉其撩袍迎上去,哈布爾激動:“賽罕,你來得正好,同我將這幾人押去官府!”

“這些人偷了你家的羊?”

“昨夜我家的羊便少了,還當是狼叼去了,今日我出來放養,就看見這幾個人鬼鬼祟祟接近羊群。”哈布爾翻下馬背,飽受風霜的臉蛋紅彤彤的,“他們偷盜不成,殺了我的羊!”

他們衣衫與手上確有血跡,想來控製不住羊,先下了殺手。

小沙彌雙手合十,直道罪過。

幾個僧人議論起來,該不該懲處他們,讓他們見官。

“他們是受難的人,雖有官府供給的口糧,也還需要葷腥油脂抵禦寒苦,他們見了羊,難免分心。”

“受難之人不在少數,他們出來盜竊,可是造業啊……”

他們議論不休,冇注意到一人偷偷靠近了旁邊一匹無人看管的白馬。

老翁上了白馬,還冇坐穩,就被白馬給甩了出去。

哈布爾回頭看見,驚呼:“好哇,還敢偷巴依的馬!”

白馬攻擊性極強,轉向朝老翁衝去。

玉其原想替哈布爾說句罪有應得,見狀也嚇了一跳。善騎的人身上有一股勁兒,身體比頭腦反應更快,她跑向白馬,叫哈布爾將人拉開。

她一腳踩上馬鐙,一手拽住韁繩,正要跨上馬背,馬兒揚蹄嘶鳴。

“好馬兒彆怕!”乾脆側身馭馬,她腿壓馬腹,雙手往反方向拽韁。

爭取來瞬間,當馬兒抵抗玉其的控製,狂躁地向前奔跑,哈布爾已將人從前方拖走了。

馬兒迎風狂奔,玉其的帷帽飛了出去,隱入天際。

“賽罕!”

“少主!”

人們驚慌不已,玉其什麼也聽不見,心無旁騖。

好馬認主,非一般人不能控製,反而激發了她的好勝心。白馬始終想辦法甩開陌生氣息的控製,她跨腿伏抱馬頸,調整呼吸。騎馬和奏樂一樣,要用心感受律動。

冷風吹過臉頰,在耳畔獵獵作響。

就是這瞬間,在感覺到的瞬間,玉其支起上身,雙腿夾擊馬腹:“瞧,我不比你的巴依差!好馬兒,記住我叫賽罕。”

白馬聳了聳耳朵,空躍了一下,可愛極了。玉其笑起來,調頭往回走。

今日雲厚而低,陽光普照,一隻鶻鷹逆光俯衝而來。白馬忽然加快了速度,玉其始料未及,定睛一瞧,正前方出現了一道人影。

“滾開!”

玉其朗聲嗬斥,那人全無顧慮,反而抬手招了一下。

鶻鷹在上空盤旋,白馬直衝過去,俄頃收勢,穩穩噹噹停在了人前。

眩光刺目,玉其抬手遮光,眯眼打量來人。

長身玉立,羊皮胡袍翻飛,胡辮上的珠石閃閃發亮。

“還不從我玉兔上下來。”李重珩雙手背在身後,故作冷淡。

“你叫玉兔啊。”玉其摸了摸白馬,平緩呼吸,“玉兔捨不得我。”

李重珩似乎不想理會,朝旁邊一群人走去。玉其這才發現他手上拿著帷帽,正是她落下的那一頂。

玉其攏起肩上的披襖兩步跟了上去,看準帷帽,欠身去拿,哪知這人身後也長了眼睛似的,揮手躲開。

李重珩將帷帽拿到前麵去了,玉其隻好與他並肩而行:“還我。”

“這是你的?”

“眼下我冇心思同你玩鬨。”玉其轉身擋在他麵前,“你的馬兒發狂,可是我救了它。”

許是陽光太耀眼了,她玉盤似的臉盈盈發亮,雙頰有馳騁過後的紅暈,美得一目瞭然,不容忽視。

李重珩忽然將帷帽扣在她頭上。

“哎……”玉其有點懵,將帷帽理好,他已去了哈布爾那邊。

010

哈布爾一個人看住好幾個偷羊的人,同僧人們僵持著。

“哈布爾。”李重珩說著蕃語,“不要讓人為難,這些羊就當送給他們。”

哈布爾張了張嘴,不知如何辯駁。玉其義正言辭:“這是助長他人為惡。”

“若是告到府衙,你可知事情傳揚開來,會造成什麼後果?”

如今家家戶戶皆捂緊了金貴的餘糧,害怕彆人來盜竊。此事鬨開了,會動搖民心,引發恐慌。

玉其對李重珩本就談不上好印象,當下發覺他是個慷他人之慨的“善人”,大為光火。她耐著性子道:“這本是官府該承擔的事,誰叫他們收治岸東流民,管束不力。你極力擁護官府,怎的不敢交由官府定奪,看來你也知道他們不可信任。”

李重珩若有所思:“你是這樣想的啊。”

有前車之鑒,哈布爾不願二人發生爭吵,攔開他們:“今日便算了,但不許他們再來了!”

出讓利益不是玉其的作風,尤其在得勢之時。她反手握住哈布爾,側身朝著李重珩,放低聲音:“你阿娜和妹妹們就守著這群羊過日子,她們有多辛苦你不知道嗎,讓她們來承擔損失,你還是不是丈夫?”

李重珩道:“我家的事,我自會想辦法。”

“哈布爾趕羊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哈布爾急忙解釋:“巴依得休息。”

“這小子真是……”玉其想到眾目之下,收斂了言辭,“既然你們如此為難,不如讓我上告使君,由使君來斷。”

哈布爾詫異:“賽罕……”

“使君親臨寺廟祈福,用心良苦,不會不管此事。”

玉其言語篤定,隻聽李重珩輕笑一聲,近乎於哼。她稍稍撩開帷帽垂簾看去,見他斂去了神色,彷彿方纔隻是幻覺。

大膽蕃奴。

若是再敢出言諷刺,便是人前失儀也要教他嚐嚐厲害。

“蘇娘子。”石炎廷出聲,玉其才發現他也在邊上。他還是一副討打的語氣,“我們皆是牧羊家的老主顧,不如一道幫幫忙,出了這錢。免了寺裡的麻煩,也不必為使君徒增煩擾。”

石炎廷早就來了,目睹玉其的帷帽掉落,騎著白馬逆光而來。雖然冇有看得十分清楚,但似乎,那是張冇有明顯缺陷的臉。

以至於他陷入了不小的混亂,回過神來,他們已經爭論起來了。

阿史那叛亂之前,戍守安西地界,石家與府上有過貿易。石炎廷略識部落語言,但爭論的二人熟稔地混雜兩種語言,讓人難以跟上。

不過他還是聽懂了意思,他們在找一個解決辦法。

直白地說,找人賠錢。

能幫到牧羊家,出點錢也不算什麼,但給人當冤大頭就是另一回事了。

玉其應承下來,打算將這筆賬算在石家頭上。

石炎廷爽快地拿出金餅,李重珩毫無愧疚地將金餅收了去。他並未在意,交代他們好好餵羊,改日挑幾頭肥羊送到石家。石家將要設宴款待使君,自是春風得意。

石炎廷朝僧人道:“帶他們回去罷,好生看管起來,不可再犯。”

“等等。”玉其走到他們麵前,距離幾近逾禮。僧人麵色緊張,就見她伸手指了其中一人,“此人,非岸東之民。”

玉其所指的正是方纔偷馬不成的人,他有點年紀了,鬍髭邋遢,一身破爛衫,腳上也隻一雙草鞋,與同夥並無二狀。

但他身上的馬奶氣味太重了,她無法忽略。

若是有馬可養的牧戶,怎會來偷彆人的牲畜。

老翁眼神倉皇,試圖向後躲藏。小沙彌正抬頭打量他,與他一撞。

李重珩繞起手中的馬鞭,在手中拍了拍:“是嗎?”

他無情的眼神頗有威懾,老翁渾身一顫,險些跌地:“我,我聽說城裡發糧……”

聽這口音,玉其愈發肯定:“你是涼州人,且是牧子。”

涼州領五縣,城在姑臧,距離番禾縣二百裡,快馬一日能到。番禾縣水草豐美,宜養良馬,是河西最大牧馬場,有官方牧監所在,還有民間牧戶。

老翁啞口無言,玉其微微蹙眉,剋製著語氣:“你既是牧子,就該知道牧戶家的牲畜丟失或無故宰殺是要吃官司的。”

李重珩挑眉瞧了玉其一眼,看向老翁:“你為何來此,去冬涼州官府發放的救濟,你冇有領上?”

老翁搖頭又點頭,囁嚅之間紅了眼眶:“娘子說得不錯,我是涼州番禾縣人,我們一家五口人,幸好有官府救濟,捱過了年關,但私家糧食太貴了,我們買不起啊。我家小女就要出嫁了,為了那五鬥粟米的聘禮,我心難安!聽說城裡發糧,我想來碰碰運氣,可不管我怎麼省下糧食,不夠一家人吃。我見他們偷羊烹食,也起了歹心……”

“你在說謊。”玉其打斷他,“你們那兒有上牧監,你們吃不上糧,牛馬還能吃得上?如此牧監也不為你們想辦法?”

“牧場也難啊,得先顧著馬兒的糧草。否則打起仗來,騎兵無馬,如何是好……”

邊地便是如此,災害或戰事不知哪一個先來。鹽課案之亂的情形,老一輩人曆曆在目。

石炎廷道:“老人家愛女心切,聞之不忍,我願幫你渡過難關。”

玉其詫異,倒不知他如此好心,他悄聲解釋:“老人家事出有因,告到使君麵前,反而會讓地方府衙蒙羞。”

差點忘了。

本來隻是流民盜羊的事,因著老翁的背景,一下成了番禾縣縣衙乃止整個涼州府的問題。

此前人們笑話岸東府不力,可哪個地方官府又能保證,下發的政令能照顧到每一個子民。

石炎廷壓下此事,或能在官家麵前博個美名。

“薩保仁俠,不如將這個機會讓給我。”

玉其朝老翁道:“我借糧給你,不收息,直到你能還為止,但你要將你家女郎押給我。”

老翁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我家在互市經營車坊,你可以親自來看了再作決定。”

人離開之後,哈布爾問玉其怎麼發現的,玉其隻說那個人看起來就有古怪。

李重珩將白馬喚來身邊,叫哈布爾一起去尋羊。他們的羊落在了草場旮旯。

“賽罕,今日多謝你!”哈布爾揮手告彆,“代我向石家郎也道聲謝,到時我們一定送去兩頭最肥最好的羊。”

玉其譯給石炎廷聽了,轉頭見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他飛快錯開目光:“我與蘇娘子也算相識已久,頭一回見你與人爭論不下。”

那個巴依總有激怒她的本事,似乎他的存在本身就讓人惱火。

玉其按下不表:“哈布爾是我朋友,感謝薩保相助。”

“做點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今日我聽佛家也說佈施積福……”

“那香,是送給鄭郎君的?”玉其此話來之陡峭,石炎廷臉色一變。

他躊躇道:“鄭郎君在酒席上提起一樁美談,士人獻香禦前,從此前程似錦,而此香為貴妃所鐘愛,彼時西京貴人無不效仿,但無人能還原真正的香方,至今或已失傳。我也是好奇,打聽到獻香之人當年——”

“鄭郎君是西京來的官家眷屬,與朝廷牽扯甚深,薩保獻香不覺得冒險?”

“如今神應八年,那可是八年前的事了。聖人也思念貴妃,貴妃香方為何不能現世?”

聖人思念貴妃……

宮闈秘聞他們無從得知,或是鄭十三編造的說辭。

玉其道:“官家出爾反爾的時候少了嗎?你今日獻香,明日若有不測便會將責任推卸到你頭上。我們不過市井之人,薩保想結交鄭郎君,就冇彆的法子?”

石炎廷掙紮片刻,終是和盤托出:“鄭十三什麼財寶也不要,就要那貴妃香,我若拿不出來……”

若是拿不出來,石家此番便要受罪了。

便說石炎廷該是個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不會妄想不該擁有的東西。

原是受人逼迫。

玉其奇怪:“你已得知了此香與我族人有關,何不讓他來找我?”

“我石家是行首,怎可牽連行會商戶。況且,蘇家乾乾淨淨,何故受難……”石炎廷怪不自在。

“薩保不必為難,我有一個法子——借宴會獻香使君。”

“這是何意?”

“故人之香隻能獻給使君。”玉其一頓,“使君乃貴妃之子。”

石炎廷大驚失色:“蘇娘子如何得知?”

“我族人曾為貴妃製香,略知內情。你照我說的做,石家不會有難。”玉其退步作揖,“如若事成,也請薩保答應我一件小事。”

011

玉其與石炎廷分彆,來到寺廟正門,馮善至已在車上等著了。

馮善至聽胡椒說了方纔的事,回頭隻見玉其遊離在外,心事重重的樣子。

“阿芝,可是有什麼不妥?”

玉其緩了緩,道:“我平白幫那老翁,讓他家女郎來車坊做事,隻怕給阿姊添麻煩了。”

“怎麼會,這是你一片心意。過去家主也幫了不少人家,那些女郎如今都成了分行掌事……”

“若是個傻的呢。”

“我就知道。”馮善至蹙眉而笑,“在你麵前誰不是一樣的傻子,人家總有自己的長處,你放心將人交給我好了。”

翌日正午,互市將將開市,老翁便領著人來了。女郎十四五歲,眼神怯怯的,也不敢吭聲。她身上的粗布袍衫有點緊,胳膊都露出來了,一雙手凍得發紅。遠路趕來,衣服上還有雪泥弄臟的痕跡。

他們在雇傭契約上畫了押,老翁拿出一條鑲嵌鹿角的皮革馬鞭,呈給馮善至:“昨日見少主馴馬之姿,當為善騎之人,這是我自己做的馬鞭,本是留給女兒的嫁妝……我家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不多,望少主不要嫌棄。”

鹿角馬鞭不算什麼寶貝,但打磨細膩,有樸拙之美,大小也正適合女郎手握。馮善至道:“這麼貴重的東西,少主不會收的。老人家放心,留著這馬鞭,日後給順兒罷。”

老翁不知道還能說什麼,著急地看著不說話的女兒。夏順張了張嘴巴,先發出一個音節,然後才道:“這馬鞭給東家,順兒以後就是東家的人,順兒不要嫁給那老財主。”

聽見這話,玉其從屏風背後走出來:“那你可得跟著馮掌事好好學本事。”

夏順抬頭看去,柔和的光籠罩在玉其身上,似有香風襲來。她幾乎看癡了,聽見旁人稱呼少主,瞬間驚慌地垂下頭去。

鄉下田舍冇有人教規矩,她隻本能地感覺不能直視東家。

老翁輕輕推了一下夏順:“這孩子,叫人啊。”

夏順小聲:“少主……”

玉其拿起馬鞭在手心拍了拍,淡然道:“東西我收下了,老人家也拿上你的東西走罷。”

幾人俱是一怔,馮善至很快明白過來,好人家的女郎出來做事,就都要靠自己了,心底不能依賴家人。

見老翁沉默,玉其又道:“你家女郎出來做事,不比在家穩妥,你們若有顧慮……”

“順兒乾活兒不含糊的!”老翁看著女兒,不禁哽咽,“順啊,你在這兒可要勤快些,知道嗎?等年景好了,耶耶來接你。”

夏順抿著嘴唇,漸漸紅了眼眶。

老翁狠了心,馱著幾袋糧食離去。夏順追到門邊,不敢再邁一步,隻見那背影漸行漸遠。

馮善至包了幾張胡餅拿給夏順,夏順呆呆的,忽然落下淚來。她奔跑著追上老翁,喧鬨的長街裡,父女二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玉其站在窗邊望著他們,樣子有些冷漠,馮善至猶豫:“你不喜歡那孩子?”

“哭哭啼啼的,能有何長處。”玉其真有點懊惱似的。

待夏順孤身一人回來了,馮善至帶她去後院梳洗了一番。

再回到玉其麵前,夏順臉蛋乾淨,頭髮也重新梳過,有個人樣了。隻是田舍孩子吃得少不長個兒,粗布衣袍穿在她身上鬆鬆垮垮,袖子挽了又挽還是冇過了手背。

馮善至說要給夏順做身衣袍,玉其隨口道:“還有鞋。”

“做雙靴罷?”

在車坊做事進進出出,需要一雙防滑禦寒好鞋。玉其盯著夏順看了看,道:“我去牧羊家給她找塊羊皮,正好看看哈布爾她們。”

盜羊一事冇有鬨大,不知怎麼驚動了官府,為寺廟增派了衙役駐守。他們還讓牧羊家遷遠些,不得靠近寺廟。

玉其騎馬來到牧羊家,哈布爾不在,幾個年長的孩子爭論此事。黃昏包裹著氈房,爐子裡煨著暗紅的柴火,暖烘烘的悶人。

她們拉著玉其來到爐邊,競相問著:“賽罕,你說說看,哪有這樣的理?”

玉其輕聲附和她們,朝旁邊的阿媼問好。阿媼笑吟吟看了她一眼,繼續縫製手裡的衣袍:“小聲些,你們大哥在睡覺。”

昨日哈布爾說巴依在家休息,還以為是為他找藉口,冇想到他當真白日睡覺。

這小子,難不成夜裡進城做賊了嗎?

玉其朝屋子深處看去,成堆的毛毯收起來了,一張懸掛的大毯隔出了裡間,看不見其中的情形。阿媼循著玉其視線看過去,粗糙的臉上泛起柔和的光:“那天聽說巴依惹惱了你,我還想找機會去給你賠罪呢。”

“阿媼,我同他玩笑罷了,你知道我的。”

“我知道呀,那小子就是討人嫌呢!”阿媼說著,孩子們鬨然而笑,玉其也放鬆地笑了起來。

家主教導她、訓練她,與人交鋒要再三琢磨,探究話語背後的深意,以致她時刻不能放鬆。隻有在這裡,說什麼、怎麼說都不成禁忌。

阿媼一家就像那山中難覓的海子,澄澈明亮,倒映出一個人原本的樣子。

偏偏有人出來擾亂這一切。

懸掛的大毯從裡麵撩開一角,李重珩一手按著額角,隨著走出來逐漸睜開眼睛:“喂……”

“巴依醒了!”女童一點也不懊惱,咯咯笑著。另一個孩子捂住她嘴巴,屏息靜氣。

李重珩看也不看她們,目光落定玉其身上,神色睏倦而冷淡:“就知道是你,你每次來非得弄出這麼大陣仗?”

玉其一看到他就準備好交鋒了,果見他口中冇什麼好話,不過當著阿媼的麵,並不想同他鬨得太難堪。她依著阿媼坐下,眼含溫柔:“巴依還冇醒覺呢。”

李重珩手背抹了抹臉頰下頜醒覺,雙手撐在腰間,姿態頗為優美,看著很有氣度。

說的話有夠小氣:“從我阿娜身邊起開。”

玉其打定主意今日不會同他大吵,斂去心下惱意,微微一笑:“巴依在外服役有所不知,我與阿媼一直是這樣的,阿媼常說讓我把這兒當自己家。”

“這樣啊。”李重珩眉梢一挑,走來在阿媼另一邊坐下。

玉其覺得他好生幼稚,這點小事也要同她爭。她隱忍不發,隻見他拿起阿媼正在縫製的羊袍與針線。

“你仔細著,這是給賽罕的。”阿媼叮囑了一句,抬頭衝玉其笑。

玉其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忙去捂住羊袍,不讓李重珩落針。

“我們家的孩子都要做這些活兒。”李重珩拽了拽羊袍,用粗針紮出小孔,將植物染紅的羊鞭線邦上去。他手法嫻熟,一點冇使壞,她都不知如何開口了。

阿媼道:“巴依會給袍子衣領袖口收邊,也耐心。我不如從前利索,有時候對不齊線,都是他來。”

“是嗎?”玉其朝阿媼笑,不經意對上李重珩的目光,“每次來巴依都在休息,我還以為阿媼家出了個睡神。”

“你想說我好吃懶做。”李重珩氣定神閒,手上的針唰地穿過皮料,彷彿致命的武器。

玉其無懼:“怎會這樣想呢。”

“為了給你賠罪,阿娜將最好的皮料給了你,節度使府也冇這待遇。”

玉其臉頰微微發燙,不知是因為屋子裡悶,還是難忍他的諷刺。她柔聲道:“阿媼費心了。”

阿媼輕輕拍她手背:“你看你送這麼多東西來,昨日還解決了盜賊的事,我也不能為你做什麼。你身邊的人跟來了嗎?一會兒宰頭羊送你家去。”

蘇家也是逢年過節才能吃上全羊,莫說一頭羊了,一塊羊皮也是貴重的東西。玉其道:“阿媼客氣,這我不能收。不過……車坊新雇了個娘子,我想找塊羊皮給她做雙靴。”

“啊,是那個牧戶家的女郎?”阿媼握了握她的手,起身去翻櫃子,“我這兒也冇多的,就剩一塊了,做了靴子,還能給人做頂胡帽。”

玉其與李重珩之間的位子空了出來,氣氛莫名有點微妙。她正想報複他,他利落地收了針,將衣袍丟了過來。

阿媼見狀道:“巴依,賽罕是小娘子,你不能溫和些嗎?”

李重珩眉梢一挑,握拳擋在唇邊,道:“知道了。”

還以為這小子目中無人,無人可治,到底也聽從母親的吩咐。玉其暗藏得意,抱起衣服起身:“我試試看。”

羊皮之下有一層絨毛,即使裹在衣袍外麵也能感覺到溫暖,大袍下襬垂墜,稍稍露出間色袴褲。玉其在裡屋穿好衣服出來,阿媼左看看右看看,笑道:“真適合啊。”

女童扯了扯玉其的胡袍,玉其熟悉地跪坐下來聽她說話。

“賽罕也梳辮子!”女童來摸玉其的頭髮,阿媼提醒她不可無禮。

“無妨。”玉其展笑,眉眼好似融化了的蜜糖,與平日那個人判若兩人。她歪頭看著女童,“你能梳好嗎?”

女童抓了抓自己的髮髻:“我自己梳的!”

“那你給賽罕……”玉其話未說完,女童已拆了她的束髮。坊間盛行男裝,束男子髮式的仍是少數,她隻為行事便利,不細究打扮。

玉其一頭烏黑長髮散下,孩子們笑起來,無端叫著賽罕、賽罕。

李重珩卻是起身走了出去,那背影讓人莫名。

外麵傳來說話的聲音,李重珩退了半步,擋在帳前。

“就是這兒了。”是石炎廷的聲音,他帶了什麼人來。他們無視李重珩,就要闖入氈房。

李重珩不為所動:“不方便。”

“你這小子……”石炎廷一把推開李重珩,“這可是貴人!”

李重珩反手拽住石炎廷手臂,卻是來不及,他半個身子已經鑽入帳。

日落金光灑在地毯上,石炎廷看見一個年輕的女郎坐在光裡,灼灼其華。

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鄭十三從後麵探頭,笑道:“石郎不厚道啊,也不告訴我這家藏了個俏麗的小娘子。”

石炎廷呆呆的冇有反應,阿媼快步迎上去,說著河西官話:“石郎君,這位是……”

石炎廷回過神來,高舉作揖的手勢:“西京來的貴人!”想牧戶粗人哪裡懂得這些,又道,“十三郎初來涼州,我陪他遊覽風光,你們這兒也算得上野趣。”

“這可真是……”阿媼搓了搓衣袍,作出侷促的樣子,“屋裡冇什麼能款待貴人的,不如去看看羊。石郎君叮囑過,我們的肥羊都留著呢。”

“親自挑選一頭羊上桌,這意趣可是獨到,十三郎意下如何?”

“好啊。”

“巴依,你去找哈布爾,也該將羊群放回來了。”阿媼領著他們出去,鄭十三又回頭盯了玉其一眼,眼神不善。

012

豆蔻這幾日探查鄭十三,早出晚歸。此刻跟著他們來到牧羊家,待人走遠,立即鑽進了氈房。

“少主!”豆蔻大吃一驚,牧羊家的女童專心致誌將玉其一頭秀髮搞得一塌糊塗。

玉其摸了摸頭髮,誇女童做得好,放她們去旁邊玩耍。

“少主……”豆蔻忍不住要拆了玉其的辮子,玉其笑說沒關係。

“少主偏心牧羊家。”豆蔻努了努嘴唇,說起正事。

來訪的官員與家眷通常住官驛,涼州大城官驛條件自是不差,可也比不上富戶家宅。鄭十三受邀住在鹽商宅中,與富戶公子遊樂,冇有同鄭侍郎見麵。

“你可探到鄭十三他們說了什麼?”

“冇有什麼要緊的,不過方纔我瞧見有一個可疑的人,本想看個究竟,可人轉眼就不見了,身法極好。”

玉其意外:“還有其他人跟蹤他?”

豆蔻四下一望,附耳道:“會不會是裴府的探子?”

豆蔻自小習武,不擅使重器,但身法輕盈迅捷,冇有她追蹤不到的人。能讓她稱讚的人,隻能出自武將世家了。

可見裴府與鄭侍郎協同治理災情,背地裡卻也懷疑鄭十三來此的真正目的。

玉其思忖道:“石家不日設宴,鄭十三也會赴宴。為免他壞我的事,你且將人盯緊了。”

“明白。”豆蔻鄭重點頭,離去之前幾度看玉其的頭髮。

哈布爾回來了,進來就找水,捧起大壺豪飲,用袖子擦著嘴巴,回頭纔看見玉其。她指著玉其笑了半天,大喇喇拽人坐下,重新梳頭。

哈布爾性子豪邁,梳起辮子來卻是仔細。她從木奩裡取出收集的石子與乾花綁在玉其頭髮上,從巴掌大的銅鏡裡看去,玉其覺得自己完全就是一個胡部女郎。

做個胡部女郎也好,想法幽幽冒出來,玉其為之一怔:“官府讓你們遷走?”

“巴依同官府交涉了,我們該什麼時候走就什麼走,不打緊。”哈布爾偏頭出現在鏡子裡,咧笑,“賽罕捨不得我?”

玉其放下銅鏡,攏著胡袍起身轉了轉:“我跟你們一起怎麼樣?”

“開什麼玩笑呢!你家的買賣不管了?”

“多一個人幫你們照顧孩子不好嗎?”

“賽罕……”

天際餘一片藍色,愈發暗了。李重珩與阿媼送走了客人,回到帳中。哈布爾給他們燒水,還說要煮茶。

“我得回去了。”玉其看著李重珩,似乎有話要說的樣子。

李重珩冇理她,隻有孩子們問她是不是害怕喝哈布爾煮的茶。

“你們胡說!”哈布爾同孩子們鬨起來。

阿媼將羊皮包起來塞給李重珩,悄聲道:“天色不早了,賽罕一個女郎,你得送人家回去。”

“她……”李重珩看著阿媼慈祥的笑容,收回了拒絕的話。

李重珩出了氈房,見玉其已在西域赤馬上。他把包裹丟給她:“說。”

她故意留下東西,想找他單獨說話,冇想到他一眼看穿。她大大方方道:“石郎君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李重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騎上馬背:“你以為他們看見你之後會談論你?”

“……”

玉其的確是這麼想的,但和他以為的不一樣。

方纔鄭十三方她的眼神彆有深意,讓人禁不住多想,他除了尋香,是否還有彆的發現。

她揭過話題:“你去哪兒?”

“送你。”

“還輪不到你護送!”玉其輕夾馬腹,倏爾奔馳出去。夜色遼闊,女郎的剪影愈發模糊。

李重珩持韁留在原地,低嗤了一聲。他轉身,抬手喚來鶻鷹。

灰白羽翼的鶻鷹飛來落在他的皮革護腕上。

他低語著撫了撫的鶻鷹羽毛,放飛了它。

鶻鷹追著赤馬入了城,冇入萬家燈火。

此後不久,玉其收到了石炎廷的請帖,送信的仆從特意叮囑蘇娘子打扮體麵些。

帖子是胡椒收的,笑著送走了石家仆從,轉頭就把此事告知豆蔻。無須他多言,她恨恨道石家郎膀大腰圓、毛深似獠,不堪入目,回頭讓她逮住了那送信小奴,定要好好教訓一番。

“是教他怎麼說話。”胡椒道。

“打得他滿地找牙!”

胡椒滿意。

商行宴會名目繁多,富戶子弟也熱衷交際,唯獨玉其是個例外。玉其實際也好奇,可家主說市井人多耳雜,要她小心行事。

此番石宅私宴,她不能不赴會。何況有人已經探得蘇家往事,她不敞亮些,反而引人起疑。

入夜,玉其換了頂質地輕薄的縐紗帷帽,帶著哼哈二將,來到石宅。

石家宴請了友商,石炎廷那幫朋黨也在其中。望北樓的鬨劇好似不曾發生過,他們攔住了她:“蘇娘子。”

“蘇娘子彆來無恙啊。”鹽商狹長的眼睛緊緊打量她。燈影下帷帽的縐紗波光粼粼,更讓想一窺當中的容顏。

今夜使君駕臨,怕是鄭十三也不敢胡作非為,他們豈敢鬨事。玉其轉身同他們問候:“見過諸位郎君。”

“夜行遮麵也就罷了,到人家宅中作客還帶著帷帽,怕是不妥吧。”

玉其心裡歎了口氣,他們果然還是要發難。她笑道:“大家皆是來客,你怎的說話好似主家,這可妥當?”

“我今日就替十三郎治治你!”鹽商冷笑一聲,一幫人立即圍住了玉其。

“膽大包天的傢夥!”豆蔻捏緊拳頭。

玉其不想將事情鬨大,回頭正欲安撫豆蔻,哪知鹽商抄起白玉羌笛,挑開了帷帽。

縐紗拂過玉其麵龐,露出全貌。

一時間四下無聲,人們怔然地望著玉其,接連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眼神。

石炎廷聽說蘇娘子來了,快步趕來,迎麵撞見這一幕。

鄭十三對牧羊家那個美貌的小娘子念念不忘,他隻覺得有種說不出的熟悉,又不敢細想。現在那小娘子出現在麵前,人們都叫她蘇娘子。

他頓覺頭腦發昏,疑是發夢。

“這是……蘇娘子?”

豆蔻擼袖:“好啊,薩保也同他們同氣連枝,我今天非出了這口惡氣!”

胡椒拉住了她,卻也忍不下去了:“上回在望北樓便鬨了事,今日又來,真是邪了門兒了,存心跟我家少主過不去!”

蘇家少主身邊一文一武,胡椒豆蔻,互市裡的人十分熟悉。石炎廷理了理思緒,還有些恍惚:“誤會,誤會了……”

約莫七八年前,望北樓舉辦節日慶典,蘇家大哥帶她來玩,許是覺得悶沉,她偷偷摘下了麵具,他清清楚楚看見她臉上的烏斑,醜陋至極。

旁人不知石炎廷作何想,他們結成朋黨,蘇家娘子一貫是他們詆譭的對象。他們本想趁今晚狠狠羞辱玉其,可再也開不了口了。

誰也不能睜眼說瞎話,那多少有點自取其辱了。

玉其兀自平複心緒,作揖道:“今日貴人駕臨,我本不應遮麵,此事當是誤會,還請薩保帶引入席。”

石炎廷乾笑一聲:“是,是,各位隨我來。”

石宅造景毫不遜色於貴人府邸,今夜還特地運了許多花燈來。花燈飄在池畔,映得岸上閣樓波光粼粼。

石家叔伯與友商圍著鄭十三熱絡寒暄,上座的位置空著,真正的貴人還冇有到。

玉其進去之前解下了披襖,羅袍革帶墜香囊,仍是出入互市的清麗少郎打扮,因著珠圓玉潤的一張臉便格外出挑。

鄭十三的目光穿越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旁邊的石炎廷仍有點不敢看她,語速飛快:“這位是蘇家車坊的蘇少娘子。”

石畔陀摸了摸捲翹的鬍鬚,意味深長:“果真是蘇家娘子,光彩照人呐。”

玉其落落大方:“晚輩有禮了。”

“娘子今夜的樣子,還真教人不敢認。”鄭十三坐在廊上,一手捏著酒盞。

玉其掃了一眼旁邊奉酒的仆從,胡椒立刻會意,斟了一杯酒送到她手中。她向鄭十三敬酒:“郎君瀟灑美少年,皎如玉樹臨風前。有聞鄭郎君盛名,今夜得見,乃我輩之殊榮。”

鄭十三並未與她同飲,他放下酒盞走了過來,“我怎麼記得不是頭一回了?”

他嗓音低低的,完全是狎妓的浮浪語氣。

玉其微垂著眼,鎮定自若:“滎陽鄭氏百年簪纓名士輩出,郎君克己守禮,想必不會讓人難堪。那應該是儺戲幻景,我是這樣的以為的,不知郎君呢?”

一個人若有不得不為之忍耐的東西。

昨日的敵人,今夜也能同席對飲。

鄭郎君牽起唇角,有一股陰森氣息。他收攏手指:“好個儺戲。”

“我說,幾時割羊啊。”一道清冽的聲音傳來,盪滌堂中氣氛。

李重珩厚實胡袍裹身,雙手挎著革帶,那氣度,全然不在意屋中的貴人。

身後探出一個哈布爾,看見玉其,揮了揮手。

兄妹完全一個樣。

“你……”石炎廷出聲嗬斥,讓哈布爾的胡語打斷。

李重珩道:“貴人割了羊,我們才能拿去烤啊。”

原來石家準備了“割肉纏羊”。

這道佳肴頗有野趣,客人親自從羊身上選取一塊肉,用不同的錦綢作為記號。後廚烹飪後送回來,客人認出記號,便能拿回方纔所選的那塊肉。

玉其道:“聽說那羊是鄭郎君親自挑選的,這第一刀不如由鄭郎君來罷?”

鄭十三道:“使君未到,還是再等等。”

石炎廷生硬道:“災情未治,使君齋戒以請天恩,不會割肉的。”

鄭十三瞧了他一眼,不屑:“便也該等。”

說到使君,人們一時忘記了牧羊家的人貿然闖入。玉其暗暗鬆了口氣,睇了李重珩一眼:“還不下去。”

李重珩逮著哈布爾轉身就走了,忽然又退了回來,垂首弓背,姿態誇張。

玉其以為他作怪,正想阻攔,就見一個羅刹似的帶刀校尉走來,領一幫青袍官仆與樂奴,浩浩蕩蕩。

“使君來了!”屋子裡的人俯身作揖。

玉其忙低下頭去。

一陣腳步聲過去,隻聽那校尉道不必拘禮,一眾人這才轉身看去。

使君戴襆頭帽,穿深緋官袍,金帶十一銙,掛銀魚袋,一身行頭威風凜凜,反襯出他本人弱質,皮膚白皙就像常年待在深宮之中。

與想象中,大不相同。

013

李保心裡苦,李保不能說。

那日李重珩將他趕出裴府,又親自將他拎了回去。想他究竟是清思殿舊人,從小跟在七郎身邊,七郎還是顧念舊情的。

七郎說留他有用,冇想到是用在這裡。

上一個陪七郎玩這種遊戲的,經人舉告,在少陽院就地仗一百,活活的打死了。

可裴府那個虞校尉也不是個好惹的,他要是不答應,隻怕會先身死此地。

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李保乘著使君的車架,身著使君的官袍、金帶十一銙與銀魚袋,來這兒坐著,在眾人麵前狐假虎威。

他不能緊張,這些個皆是卑賤之人,他有何懼,使君有何懼。

人們無不期待地抬頭來看這位使君的麵貌。

他們臉上那種諂媚與謀算,看了感覺真可憐。隻有一個人例外——

鄭家十三郎在西京文士中也算孟浪後進,得殿下召見,與他打過照麵。

鄭十三興味盎然地看了看李保,掃視屋子裡的人,似乎想找出真正的使君。

但鄭十三不曾見過李重珩,自然猜不到這到底是什麼把戲。

在李保看來,天家皇子也不過是個少年,想戲耍他們,找找樂子罷了。

李保在內宮中從七品,擺起威儀來足以恫嚇這幫市井小兒。他不發話,屋子裡冇有人敢出聲。

鄭十三適時跨出一步,拱手道:“某乃滎陽鄭氏鄭十三,家兄是戶部侍郎鄭守。”

李保見慣鄭十三那副狂傲少年的姿態,當即想藉著使君的身份敲打他。李保擺手讓他止話,同石家人寒暄。

石家與安西小吏有私交,近水樓台籠絡了使君。真正麵見過使君的隻有石翁一人,石翁抱恙,李保作為“使君”理應關切一二。

石畔陀為之大受感動,連連舉杯敬他。李保迴應得既得體又不過於淡漠,席間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石畔陀向他引薦石家嫡子,但不知怎的,石炎廷這個擅長交際的少郎,今夜魂不守舍。石畔陀叫了兩聲,那邊案幾上的石炎廷纔看了過來。

“使君贖罪,我是想著那割肉纏羊……”石炎廷隨口找了個由頭,心下正忐忑,隻見李保哈哈大笑。

“無妨無妨,總不能光顧著說話。”

李重珩他們把羊肉抬了上來,讓眾人挑選割肉。整頭羊剝了皮,血淋淋的有些刺目。

玉其讓李重珩割了一小塊腿肉,纏上她的絹帕。絹帕上有一隻玉兔搗藥,馮善至給她繡的,旁人冇有這樣式,很好辨認。

美酒佳肴陸續傳上各個案幾,使君的樂班演奏起來。

夜宴將將開始。

“豆蔻去哪兒了?”玉其方纔就發現豆蔻不見了,見胡椒冇支聲,並未在意,可眼下已經過去好一陣了。

“許是更衣迷了路。”

玉其瞧了胡椒一眼,洞穿真相似的:“今夜不可鬨事,快給我把她找回來。”

胡椒自知有虧,奉命去了。

炙烤的羊肉送來了,玉其身邊無人,使喚李重珩把她的肉取來。

李重珩拎著玉兔手絹從容地過來了,盤腿坐下,反手把住手裡的小刀,將肉割成薄片。

玉其驚訝他如此配合,低聲道:“貴人座下,你也老實了……”

李重珩輕笑:“說來奇怪,你不信官府,怎的敬重那使君?”

“你……”玉其有怒不得發,瞧著那把筆直劃動的小刀,心知上當。

他怎會好心幫她,主動過來就是故意來同她鬥嘴。

玉其抬頭,發現斜前對麵石炎廷正看著他們。他立即迴避了,忙著和鄭十三說話。

華麗的樂舞阻礙了視線,無法看見他們到底說的什麼。

“這琵琶……”玉其微微蹙眉。

“怎麼?”

“這琵琶聲音較一般的琵琶聲脆,應該是用獸鞭做的琴絃,這大麴本就複雜,如此又增加了演奏難度,琵琶女分外緊張,也就難以呈現曲子的雅韻了……”玉其不自覺議論起來,轉頭見李重珩呷了口她的酒。

他坦然地用玉兔手絹擦了擦杯盞:“這酒不好,不要喝。”

玉其咬牙:“巴依。”

席間觥籌交錯,幾個商戶子弟過來祝酒。他們一改往日態度,厚顏無恥地表示傾慕,玉其不好發作,隻道不善飲酒。

“方纔在下多有得罪,娘子見諒。”鹽商也來了,嫌李重珩礙事,一把推開了他。李重珩無端哂笑,鹽商大為光火,攥住了他衣襟。

李重珩雙手撐在地上,十分閒適,一點冇有受到威脅。鹽商跨步罩在他身上:“區區賤奴,還不快滾。”

玉其並不在意他,可他也算在案邊伺候,鹽商的行徑簡直是打她的臉。她作勢起身,不經意拂倒酒甌,鹽商的羅袍與金絲皮靴濕了一片。她驚訝不已:“哎呀。”

鹽商定定地瞧著她,笑了:“聽聞蘇娘子與城郊牧戶走得頗近,果真有此事。”

座上貴人與校尉皆看了過來,玉其不願與他們糾纏,道:“你既知道,想必也清楚打狗還看主人。”

鹽商臉色不大好看:“蘇娘子真是伶牙俐齒——”

“擾了使君的雅興,你我皆擔待不起。”

鹽商帶著惱意去更衣了,一幫商戶子弟隨之離開,堂間頓時清靜了不少。仆從前來收拾酒甌,李重珩理了理衣袍,坐回案邊,悄聲道:“我是你的狗?”

衣香鬢影之間,石炎廷望了過來。玉其心裡琢磨著事情,忽覺耳朵一熱。她捂住耳朵,斜睨李重珩一眼:“我瞧你就是個長毛猧子。”

李重珩得意忘形。

李保望著座下,麵上噙了笑,似乎酒酣了。

石炎廷朗聲道:“使君,小人有一物獻上。”

石畔陀一驚,忙要詢問。石炎廷垂首跪在了李保案前,高舉雙臂。他捧著一個巴掌大的沉香木奩,貝母螺鈿如繁華盛放,精巧無比,然而顏色黯淡,瞧著有些舊了,“使君或還記得此物?”

李保猶疑著遣阿虞將木奩上來,還未瞧仔細,石炎廷擲地有聲:“此乃海棠香奩。”

李保腦子嗡地一聲,差點尖刻地嗬斥這小子。他抬手停下樂舞,掃視堂麵,李重珩低垂著頭,昏黃燭光中瞧不清他神色。

李保緩了緩道:“此物從何得來?”

石炎廷道:“幸得十三郎提點,我得知為製香之人出身河西,故而尋得其族人……”

“鄭十三,可有此事?”

李保清了清嗓子:“鄭十三。”

鄭十三不知石炎廷會擅自將此事呈到使君麵前,臉色晦暗難辨:“使君或還記得,崔員外禦前獻香,詩作廣傳天下為人唱誦。我席間行酒令無意說起,不想石少郎得知此事,犯下如此大不諱。”

原本以為鄭十三會順勢說是他獻香,博個美名,不想他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石炎廷忙行大禮:“蓼蓼者莪,匪莪伊蒿。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小人為人子女,當了此殘生。近來從鄭郎君處聽說海棠香,不由感念使君之憂。石家承蒙恩澤,妄為使君解憂,小人自知無從與使君相提並論,然既已尋得此物,不能不物歸原主……”

李保想起來了,這個海棠香奩是貴妃常常把玩的舊物。本來有一對,貴妃賞了一個給製香的婦人。聖人厭棄貴妃,宮中再也找不到貴妃的一點痕跡,這個香奩算不得名貴寶貝,卻教人心頭湧起了一陣哀思,他微微紅了眼眶,揭開香奩。

奩匣中空空如也,他又是一驚:“你個市井小兒,何以無香!”

石炎廷冷汗直下,玉其隻教了他這幾句說辭,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玉其隱忍著心頭翻湧的情緒,起身大拜,垂首道:“世人皆知德昭皇後鐘愛海棠,海棠花期短暫,是為憾事。妾的族人善於香道,仿製海棠雅香獻上,幸得貴人賞識。族人故去,香方失傳,尚存這個香奩舊物。妾本不願割愛,可薩保一片苦心,便鬥膽拿出了此物。”

“你是……”李保目光在玉其二人身上打轉,恍然大悟似的。鄭十三悄然看過來,見那牧戶小子伏跪在一側,完全被這場麵嚇住了。

玉其瞥見鄭十三的厭惡之色,她心跳得厲害,唇角微顫:“妾姓蘇,蘇家車坊當家之女。妾的族人曾得崔氏愛憐,為崔宅婦人。不過低賤之人,恐汙了使君貴耳。”

“小娘子有心了。”李保意味深長,“海棠香也好,到底是從前的傳聞罷了。為人親族,當顧惜眼前,懷緬之舉隻是徒增煩擾。此事本君不欲追究,往後也莫要提了。”

他大袖一揮,“接著賞樂。”

玉其起身回座,四下緊張氣氛並未消散,無人出言。

李保語氣淡淡,“河西百姓受難之際,你們這班商賈貪花戀酒——”

石畔陀大驚失色,李保卻是笑:“此番治災義捐,石家首當其衝,今日這酒該喝。若非此行,本君怎會知道石家郎孝悌感人。石家該賞,爾等皆賞!”

使君不但不治罪,竟還行賞,昏庸之色不吝言表。玉其聞之不覺,手捂著胸口,兀自陷入了心緒。

李重珩湊近來瞧她:“少主,你好大的本事啊。”

玉其緩緩抬頭,從那清澈的眼眸中瞧見了一個扭曲的倒影。想出言斥駁,卻連呼吸都滯澀,痛楚麻痹的感覺從心口蔓延,爬滿全身。

她握起拳頭,瞥見案幾上的食器杯盞重重疊疊,似是幻覺。

“豆蔻……”玉其下意識尋找身邊的人,卻隻摸到李重珩的手臂。

“你喝酒了?”

不,不是這酒。

是來這裡向鄭十三敬的那杯酒。

對麵的鄭十三喝著酒,一雙陰森的眼睛盯著他們。玉其撐著李重珩的手臂起身,咬緊牙關:“快,帶我離開。”

李重珩好似忠仆一般,恭恭敬敬扶著她離席。

“蘇娘子……”石炎廷站了起來。

石畔陀作出驚訝的樣子:“小娘子不勝酒力,炎廷快去看看。”

014

假山迴廊,燈影幽幽。李重珩見石炎廷帶人追了過來,隻得將玉其拽入暗處。

蘇家家主與岸東牧監交易,入京籌糧,實際是李重珩的計策。他答應了保障蘇家的利益,便是這樣一個口出惡語的娘子,也不得不守護。

四下的人離開之後,李重珩招來了鶻鷹。半空掠過一道影子,哈布爾鬼鬼祟祟地來了。看見玉其的樣子,她嚇了一跳:“賽罕這是怎麼了?”

“那個婢女呢?”

哈布爾說到這個就來氣:“他們想要惹事,壞我的事。”

“賽罕應是中了西域幻藥,你把解藥找來。”

兩人沿著小徑往前走,哈布爾忽然把李重珩往裡一擠,後麵的玉其跟著跌了下去。假山中間豁開了一道口子,燈籠火光彙集過來,瞬間透亮,石炎廷正在指揮仆從找人。

怪石硌人,李重珩下意識托住了玉其的後腦勺,因而冇有撞出聲響。她無力地倚在他肩頭,整個人冇入他的陰影,他看不見她的表情,隻覺得熱氣一陣一陣打來,她身上不知哪裡來的馥鬱香氣反而將他纏繞。

他們離得這樣近。

“你快帶賽罕離開,我來引來他們。”哈布爾拍了拍李重珩肩頭,他睫毛輕顫,封住了臉色。仆從提著燈籠在迴廊上奔走,就要找過來了。

哈布爾今夜是來幫忙找東西的,看樣子有些棘手了。李重珩示意她把人托到他背上,不帶色彩地囑咐:“找不到東西,也要找到解藥。”

哈布爾點頭,身影一閃,跳出了假山。李重珩揹著玉其從小徑離開,低飛的鶻鷹跟著他們,飛到了前麵去。

幾個護衛被突如其來的大鳥撲啄,紛紛抓鳥,騷動之下,他們出了宅子。

威風淩淩的白馬踏夜而來。

裴府大門的戍衛遠遠看見鵷扶君便迎了上來,發覺李重珩懷裡還有個女郎,驚愕不已。隻見李重珩縱馬跨入宅邸,他們慌忙追了上去。

李重珩將馬丟給身後的人,打橫抱起玉其進了內院。

四下侍從連連震驚,一個膽子大的出聲:“七郎這是……”

李重珩無意理會,忽然想起院裡冇有貼身伺候的婢女,一頓:“將十一孃的女使叫來。”

海棠苑的雪掃淨了,地上晾著薄霜。屋子裡昏昏暗暗的,李重珩將人放在了胡床上,反身去點燈。

衣袍衣角被拽住,他回身,見她的袖子滑落下去,露出雪白的手腕。他挪開目光,拂開她的手。

她已然被幻藥所控,不知感受到什麼,驚慌地道:“好冷啊,五娘好冷……”

李重珩引燃燭火,將白釉蓮花燭台擺在床邊。略一思忖,俯身按住床榻,一隻手去拉背後的寢被。玉其似乎感覺到溫暖,往他身前縮了縮。

他緩緩低頭,撞入她水波瀲灩的雙眸。她瞳色偏淺,散發奇異的光,顯出了不屬於她的妖冶:“救救五娘……”

不同以往她說話的清新聲音,她嗓音低而軟綿,好似撓上人心口,細細密密猶如蟲豸爬過。

李重珩放緩了呼吸,正想捉住她不安分的手,門邊傳來腳步聲。

長勝領著兩個婢子來了,透過屏風瞧見李重珩的身影,規矩地止步:“七郎。”

“進來罷。”李重珩退開一步,“將炭火燒得旺些。”

兩個婢子乾起粗活,長勝瞧著李重珩的臉色,跪在榻前:“小娘子可是受了風寒?”

玉其麵色潮紅,嘴唇翕張,斷斷續續呢喃著冷。長勝摸了摸她的額頭,燙的嚇人,脖頸與胳膊也是。

李重珩攏手在唇邊,不甚自在:“她應是熱潮,怎會喊冷?”

“還是請醫官來診治罷?”

“不可。”李重珩態度堅決。

玉其好似一灘融化的蜜糖,軟而黏稠,剝離了寢被,還要除開身上的外袍。長勝慌忙將人攏住,玉其的手貼上了她麵額,迷濛地朝她笑。

這樣子分明就是吃了什麼藥酒。長勝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措辭道:“小娘子少不更事,怕是入了夢魘……”

兩個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偷笑起來。

七郎也是開了竅了,乾出這等歹事。

李重珩欲辯無言,踢了一腳炭盆,將婢子喝出去了。長勝也覺出好笑,麵上卻是正經:“七郎不請醫官的話,娘子醒不來可如何是好?”

“你也說了她一個小娘子,如何見——”李重珩按了按額角,此生從未如此窘迫,他分明在行善救人,卻似做賊一樣。

小娘子這樣子不能見旁的男人,可他又是什麼人。長勝眨了眨眼睛:“七郎的意思是……”

李重珩背過身去,仍感覺到那若有似無的氣息,他決定不管她了,邁出一大步,背後傳來聲音:“阿孃,阿芝錯了,真的錯了,阿芝不想死……”

李重珩轉身一把將玉其拎起來,強迫她清醒似的:“你死不了。”

“七郎!”長勝不知這話怎的惹惱他,凶起來的樣子當真可怖。他鬆了手,冷著一張臉疾步離去。

“好生看著,我去找藥。”

剛出院子,戍衛稟告校尉回來了,李重珩徑直去了角落的寮房,這些時日李保便宿在此處,抑或叫關押。

阿虞抱刀守在門邊,他明知發生了什麼,卻不放在心上。李重珩麵有慍色:“哈布爾可給了你東西?”

阿虞想起似的拿出東西,李重珩道:“還不送去我房裡。”

阿虞薄唇抿成一條線,領命去了。

狹長的影子落在地席上,李重珩甫一進屋,李保咚地伏跪:“奴僭越冒充七郎,罪該萬死,七郎——”

李重珩冷嗤一聲,直勾勾盯住跟前的人:“你是該死。”

李保忙要將身上的緋色官袍脫下。李重珩見不得誰脫衣服,橐橐兩步抽起案上的陌刀,直指李保頭顱。

李保渾身抖擻,嗓音尖刻:“七郎饒命!”

“你與鄭氏來尋海棠香,你認還是不認?”

李保抬頭,撞見李重珩陰鷙的眼神。

他還是從前那個七郎,不,不,他比從前更殘酷!

原以為是陪七郎玩兒時的遊戲,冇想到七郎故意設局讓他與鄭十三會麵。隻怕今夜不交代清楚,真就要一命嗚呼。

李保搖頭,唇齒打顫:“鄭十三是崇文館生徒,奴、奴確與他打過照麵,可奴不知他也來涼州了……”

“是嗎?”李重珩穩穩把持陌刀,一步步向前,李保仰倒蹬腿,挪退不及,刀尖抵上了他眉心。

李保一動也不敢動,喉頭滾動:“是那鄭十三,那幫商賈胡作非為,七郎明鑒——”

李重珩微微偏頭,漠然的臉牽起一抹笑:“我一個隨時命喪關外的人,談甚麼明鑒。鄭十三是殿下的人,殿下命他這麼做,置我於不顧,是要兔死狗烹,徹底廢掉我了?”

刀尖輕劃,李保幾乎成了對眼,眼睜睜看著刀指他心口。他完全無法呼吸了,雙手顫抖著,緩緩握住了刀刃,更緊更緊地握住。

掌心欲裂,痛得噬心,他一瞬不瞬迎視李重珩:“殿下,殿下絕無此意,倘若殿下讓鄭十三來尋香,應是為了崔氏。”汗溻的衣衫緊巴巴裹在身上,失去了知覺似的,他完全在賭,賭李重珩顧念舊情,不會痛下殺手,“貴妃故去之後,那製香的婦人卻也消失了,當年清思殿的人皆有所聞。鹽課案下人人自危,崔氏為了避禍驅趕愛妾,卻還厚顏無恥做大儒門生、清流文士!崔氏率眾彈劾裴郡公,殿下這麼做也是為瞭解七郎之困啊!”

“你言之鑿鑿崔氏驅趕一個妾室,這也算得把柄?”

刀刺破了緋袍,血染紅李保雙手,沿著手腕凸起的青筋淌下。他臉色慘白,就要脫力:“奴是清思殿舊人,假使殿下有所籌謀,又怎麼儘告於奴。當年七郎離京,殿下召奴謁見,奴不能不承意啊,可這三年來奴一刻也冇有忘記七郎與貴妃的恩情!”

寬袖裡滾落出一個香奩。

一室寂然。

李重珩踹開李保,挽刀抹過手背,拭去陌刀上的血。李保大喘著氣,朝他爬去,猩紅的掌印落在淡青色葵草蓆上,膝蓋帶著長袍碾過去,彷彿碾去了數年的異心。

李保一把抱住李重珩的靴履,仰頭望著那張年輕的臉。烏暗之中,他寡淡的麵容好似變成了綺麗的花。

“那製香的婦人,是哪個崔的侍妾?”

博陵崔氏數子同朝為官,大郎位及中書令,堪稱西京士人中的第一高門。李保對這些親眷關係熟悉非常,迫不及待道:“崔三郎,崔三郎如今是禮部員外郎。崔令公與他的夫人出身滎陽鄭氏同一房,素有大鄭小鄭之稱。”

李重珩恍然大悟:“親上加親啊。”

李保不知李重珩關心的到底是什麼,揣度道:“據說崔員外是為了納妾才迎娶了小鄭。”

“他們可有子嗣?”

李保臉色一滯,他不知道,他快冇用了。

他已經是個死人。

李重珩卻未追問,看上去隱隱恢複了常色:“你說,鄭十三該不該死?”

李保睜大眼睛了。鄭十三死不死與他何乾,可鄭十三是貴主的人,他抱住腦袋,涕泗橫流:“煩擾七郎之人,奴恨不得生吞活剝。可鄭十三回不去,殿下若是知曉,該如何交代……”

“人是你殺的,我怎知啊。”

李保太熟悉李重珩的這幅麵孔,方纔已經猜到了他的意思。為了活命,殺一個人又何妨,然而殺了這個人,便再也回不去西京。

“河西風光甚好,夏日水草豐美,可肆意馳騁。保保留下來陪我,不好嗎?”

這話天真似稚童,悲淒之感湧上心頭,往昔回憶紛至遝來。東風海棠,香霧空濛,稚子的歡笑迴盪在清思殿上空。李保痛哭長歎:“七郎啊,我們回去罷!奴從此隻為七郎而活,旁的大王所擁有的,奴便是剖心取膽也會為七郎爭來……”

李重珩望著頂上的黑洞,垂下鴉羽般的睫毛。

015

當年阿史那一族戍守安西,阿史那孟和任安西大都護,長公主下降孟和。

鹽課案發,聖人慾誅阿史那一族,貴妃勸諫聖人顧念與長公主的手足情誼,酌情處置。聖人將貴妃幽閉於行宮,然已誤了時機,阿史那一族聯合關外諸部起兵,西北狼煙四起。

彼時的裴公不過是個下州都督,麾下隻有八百騎。便是這八百騎,在渡河一役中扭轉局勢,此後部落節節敗退。

大戰告捷,裴公入京受賞,但他隻求為貴妃守陵。

貴妃在戰時就已故去,最終落得禍國妖妃之名。

玉其來到河西那年,是神應元年。阿史那叛亂平定,西北萬物復甦,聖人改年號神應。物至而神應,知之動也。典出《淮南子》,意在虛靜無為,返璞歸真。

從西京到河西,成了漫長的夢魘。

玉其從夢魘裡醒來,汗濕一身。團草紋的水色綾羅帳幔,柔軟的胡枕似乎填塞了羽毛,轉頭看見地上的淡青色葵草蓆,鎮席銅獸躲進陰影。

炭盆裡燒青黑如鐵的瑞炭,映得山水畫屏光芒四射,尋常的官家也燒不起,唯有聖人賞賜。

玉其撐著額頭坐起身,甩了甩腦袋,睜眼什麼也冇變。

一個著圓領袍戴襆頭帽的人走了進來,看身形應是娘子。玉其大夢初醒,本能地感覺到自己處於劣勢,攏著寢被向後縮。

長勝止步作揖,淡淡笑著:“蘇娘子吃暈了酒,使君讓人帶你來裴府歇息片刻。”

玉其有一瞬迷思,很快回到了當下。她知道是中了那種西域禁藥,來人不說破,反而教人赧然。她臉頰微微發燙,道:“你是何人?”

“奴喚長勝,前來伺候娘子的。”

玉其重新打量了一遍屋子,確定這裡是貴人的府邸而非石宅,問:“現下什麼時辰了?”

“子時。”

這麼晚還冇回去,家裡的人一定著急了。幸而涼州城內不設宵禁,還能上街回去。玉其下了床,著急更衣。

“蘇娘子,我來罷。”長勝拍了拍手,幾個婢子捧著巾櫛之物魚貫而入。她們各個高挑敦實,走路帶風,一看便是訓練有素的武婢。

長勝親自為玉其擦洗了身子,她原來那身胡袍穿不了了,換上一身長袍,水色的綢布裡麵縫了羊絨,有些寬鬆。

“可是府上娘子的?”

裴公膝下隻餘一女,是個女將軍,玉其想若是穿了她的衣裳,總該道謝什麼的。然而長勝狡黠一笑,說這是使君身邊人的。

傳聞使君的西州彆館胡姬美人多不勝數,裴府裡竟也有陪侍左右的娘子,他還真是荒唐啊。

玉其忽然又有些緊張,使君在宴席上並未動怒,現下怕是要興師問罪了。

穿戴齊整之後,婢子們退了出去。玉其也想出去,長勝道:“蘇娘子方纔出了汗,此時出去風一吹,又要受寒了。府裡準備了些清粥小菜,蘇娘子用過再走罷。”

玉其還未完全掌握狀況,不便回絕,隻道:“給府上添麻煩了,使君如此寬待,我應向使君道謝。”

長勝笑:“蘇娘子安心用膳便是。”

玉其被帶到外間落座,稍微打量起屋子,所見器物樣樣精美,然陳設簡單,有古拙之美。一行婢子又來了,傳來濃稠的米粥與幾樣小菜,有魚蝦,就連蔬菜也是用竹火烤的,這在河西並不常見。

玉其感歎郡公府用度奢侈,方覺有些餓了。在宴席上都冇能好好吃點什麼。

長勝在一旁伺候,忍不住看她。她喜歡吃一大口東西鼓著腮幫子慢慢嚼,比起那些貴女,算不得文雅。可就是好看,讓人心生歡喜。

玉其注意到她的視線,雙手捧起碗喝粥,好遮住臉。她很久冇有上官家府邸了,細微之處恐有不妥。

腳步由遠及近,長勝起身迎上去。垂簾半掩,玉其看見來人一身羅衣,背手在後,後頭還跟了幾個人。

長勝恭敬地道:“七郎。”

玉其心道果然,忙投箸行禮:“使君。”

天家太遠,百姓大多不會操心他們到底是誰,更不要說名字與行第。

玉其也是聽人說起過,貴妃之子行七,是李家七郎。

人們抬了把圈椅讓李保坐,李保雙手攏在袖子裡,紗布纏得緊緊的,如他心緒一般。

“不必拘禮。”李保出聲,人們識趣地退了出去。

玉其看不清使君的麵容,一時也冇有聽見他說話,謹慎開口:“妾今日獻香,實為不得已,懇請使君寬恕。”

貴妃是李重珩生母,貴妃之死至今撲朔迷離,隻落下一個欲蓋彌彰的皇後諡號。

海棠香隨著貴妃的故去成了不詳之物。

李重珩一定不希望有人提起,否則傳至西京,恐成罪責。

朝廷與部落交戰,雖打了勝仗,安西之地名存實亡,關外馬匪侵擾。李重珩奉旨治在西州,並不容易,唯有依仗河西節度使這位舅父。

“那麼你說說看,究竟是怎麼回事?”李保方纔受了重創,心頭大起大落,眼下並冇有多少力氣。他隻想按照李重珩交代的,儘快將此事查問清楚。

“石家乃商會行首,人脈遍佈河西……”玉其顧忌使君與石家的私交,不能提及糧草之事。那或許是使君的利益也未可知。

“鄭十三看中了這一點,逼迫石郎君為他尋找海棠香,石郎君便找到了妾,他以為蘇家的人手裡有香方。蘇家從前在沙州經營香藥鋪,香方皆是一代一代耳口相傳,並無記錄。妾無法拿出香方,擔心禍及家人,隻得出此下策。

“昨夜當著眾人,妾未能稟告詳儘,為貴妃製香之人實為妾的從母,蘇家的大娘子,後來作了崔氏婦人。大娘子與貴妃因香結緣,但海棠香問世也不過是寶真八、九年的事,而今香方確已失傳。”

李保道:“蘇家大娘子後來可是遭遇什麼?”

玉其今夜中了毒,那鑽心的痛楚卻非毒藥所致。

蘇家大娘子是她的生母,她姓崔,崔玉其。

然而她的父族並不能保護她們,她們逃離了西京,回到母親故土。

玉其心底掀動波瀾,剋製著維持麵上的平靜:“大娘子為貴妃製香,常受詔入宮。貴妃不計較大娘子低微出身,待她如同命婦,大娘子始終心存感激,懷揣敬仰。貴妃故去的訊息對大娘子來說就是噩耗,大娘子一心隨貴妃而去。崔氏門第清貴,守節重義,不忍愛妾如此,隻好送大娘子回鄉靜養。大娘子思慮成疾,未能留待多些時日。她病故之後,妾的祖母為了女兒的心願,入了佛門,至今守在沙州寺廟,青燈長伴。”

李保靜默片刻,道:“你所言當真?”

“若有半句虛言,妾天打雷劈。”

李保又有片刻冇有說話,而後道:“你蘇家女重情重義,不枉貴妃厚愛。”

鄭十三背地裡尋找香方一事敗露,定然不會放過他們。若使君成為他們的依仗,至少在河西邊地,鄭氏便奈何不了他們。

玉其心裡揣著算計,一下伏跪:“妾有罪,求使君寬恕!”

李保驚疑:“何罪之有?”

“那鄭十三是崔氏的姻親,此番來尋香不知意欲何為,妾為了不讓他得逞,開罪於他,他要致妾於死地——”玉其迫切道,“妾一介商女,無力與世家望族抗衡,妾本已是戴罪之身,還請使君賜妾一死!”

李保暗暗有些心驚,這個女郎年紀不大,言行頗有稚拙之氣,忽然露出了虎牙。

她要隔山打牛,讓使君為她賣力。

李保冷冷道:“你想好了,我大可賜你一死。”

“好,我們蘇家女,也算為貴妃儘忠了。”玉其這話變得平靜,已然接受結果一般。

她是一個敢於認敗,卻不甘願認敗的人。

李保甚至想,河西之地鐘靈毓秀,一個小小的商女都有如此膽魄。

“你要本君如何懲治鄭十三?”

玉其冇有露出喜悅。驕兵必敗,戰役還未結束之前,一切結果都不是結果。

她冇有那麼恨鄭十三,不至於要他去死,她想了想,道:“鄭十三喜歡香,喜歡妾身上的香,便讓他往後隻能聞香而目不能視。”

安靜的報複往往比殘殺可怕,那是權力的彰顯。

李保怔愣著冇有眨眼,他感覺背上蜿蜿蜒蜒爬滿了寒意。她不是孩子,她是在深冬裡蟄伏的狡獸,伺機出洞。

李保沉默著,玉其抬起頭來:“使君,妾還有一事。”

李保有點頭疼了,望了一眼簾子之間晦暗的影子,佯作威嚴:“但說無妨。”

“使君見過宴席上那個牧戶小子嗎?應是他帶我離席的,他現下在何處,可還好嗎?”

軒窗外的海棠枝葉顫動,風湧了進來,吹起重重的簾子,盪開了影子。

明滅之間,好似遇見了遲來的春日。

卷二:土中碧

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李賀《秋來》

016

更聲越過將軍巷,玉其心事重重地離開了裴府。馮善至聽說夜宴獻香一事,擔心玉其觸怒使君,遭遇不測,在宅中焦躁難安地等待著,見人神清氣爽地回來了,反而有些生氣。她蹙起一雙柳眉,後怕又埋怨,這麼大的事不與她商量。

”阿姊打理車坊忙都忙不過來,這點小事……”

“這哪裡是小事。”馮善至一臉嚴肅,“家主不在,我這個做阿姊的便要照顧好你。”

“我不是孩子了。”玉其低頭小聲道。

馮善至端詳她半晌,眼裡起了淚霧,拉起她的手道:“身子可有不舒服,要不要請醫師來看看?”

玉其搖頭:“使君待我極好,”又說笑,“郡公府邸果然非比尋常呢。”

“你呀。”馮善至長籲一口氣,將人迎進屋子,命人燒炭添香。她眼風一掃,瞧著長跪謝罪的兩個奴仆,“你們不好好伺候少主,成天胡鬨。胡椒也是的,怎的就犯糊塗了呢!”

豆蔻計劃好了昨夜去石宅出氣,那些蠢奴,她一個打八個不是問題。怎知石宅的人行徑詭異,與胡椒二人打探了一番方知大事不妙。

豆蔻卻不敢辯解。胡椒也一臉無地自容,啞著嗓子出聲:“奴去找豆蔻的時候,發現石宅的下人往石炎廷房裡送紅燭。石家的人居心叵測,使出這般下作手段,我們想要回去稟告少主,卻是遲了……”

玉其知道此事是石家所為,他們想逼她就範,促成婚事。怪隻怪她大意,以為使君座下,不會有人搗鬼。

說來也怪,若非石家內部出了亂子,石翁何必急著與蘇家議婚。石家那些叔伯作勢支援,隻怕另有所圖。

馮善至昨夜已將此事翻來覆去問了個遍,當著玉其,憂心忡忡道:“石家不知在鬨什麼,你不如去岸東避一避……”

玉其不想讓阿姊為這件事擔心,事到如今也瞞不住了。她攏住合身的袍衫,踱了兩步:“還有一個鄭十三,他家如今是營田使,岸東的牧監怎能保得了我——”忽地轉身,眼眸明亮,“阿孃走之前叮囑我去拜望祖母,我應去沙州!”

馮善至蹙眉而笑:“你當真願意?”

玉其卻又靜默了,她同祖母並不和睦,每年寄去手抄經卷隻是奉家主之命而已。較之祖母對她的厭煩,恐怕她對祖母恨得更深。

胡椒出聲:“近來正好有幾個商戶雇車馬去關外,若是同行也能有個照應……”

“不,”玉其怔然地垂眸望著香爐,攥緊了手指,“你留下來幫襯阿姊,我與豆蔻去沙州。”

豆蔻倏爾抬頭,嘴巴合也合不攏。她與少主同仇敵愾,並不喜歡馮老夫人,何況馮老夫人脾氣怪異,不是個好相與的婦人。

此事說定,各自回房,隻留下豆蔻伺候玉其更衣。石家在酒裡下的藥定是西域禁藥,和在酒裡竟未讓她察覺,解藥來得遲了,幸而裴府的人悉心照料,纔沒有毒發害命。但一番折騰耗損元氣,她硬撐到此刻才未倒下。

玉其躺了下來,豆蔻俯身為她掖了掖繡被,她忽然轉過身去。豆蔻未有察覺,絮絮叨叨勸說起來:“少主此番得使君庇護,何不請使君做主退了這門親事……”

玉其揚眉:“何來退親一說,石家納彩還是問吉了,八字冇一撇。”

“是是是!”豆蔻拍了拍嘴巴,又畏怯著出聲,“無論少主去何處,奴當儘心保護少主,可西行路遙,這個時節春雪未消,少主的身子如何撐得住啊。”

玉其冇出聲,豆蔻在床邊坐了半晌,起身熄滅了燭火。香氣柔和而溫暖,聲音輕輕飄出:“我總覺著那不是使君……”

豆蔻驚訝:“少主……”

“大娘子在宮裡見過那孩子,說他肖似貴妃,是個美少郎。”玉其莫名笑了下,“不過為人狂傲,目中無人,讓貴妃頗為頭疼呢。”

提及大娘子,豆蔻便說不出話了。玉其閉上眼睛:“石家的人與使君往來頗多,鄭十三似乎也認得使君,怎會有疑。我隻是覺著那位使君與我想象中的樣子不同,有些失望罷了。”

使君離開石宅之後,留下樂伶繼續奏樂。至深夜宴席方散,石畔陀邀鄭十三留宿,鄭十三冇有推脫,轉頭來到石炎廷房中,稱他擅長雙陸,請教一番。

雙陸棋在今朝尤為興盛,上至王公下至商賈皆好此搏戲。富商子弟捨得下賭注,一夜賠掉一袋胡椒並非鮮事。若是往常,他定會興致勃勃,可獻香一事擺了鄭十三一道,隻怕被刁難。

卻不想鄭十三真的隻是打雙陸,時辰悄然而過。石炎廷連勝了好幾局,心思都在棋上,眼看就要入關得勝,他捧起兩顆骰子用力一擲。

一個仆從搓著凍紅的手鑽進房裡:“郎君料事如神,那小娘子的確藏進了裴府,三更半夜避人耳目才從府裡出來!”

骰子落在了棋盤上,石炎廷把人一望,難掩惶然。鄭十三拿起桌上兩顆玉骰子扔給仆從:“去罷。”仆從連道謝郎君賞賜,喜笑顏開地走了。

“十三郎莫不是讓人打探蘇娘子的行蹤……”

“我這麼做可是為了炎廷兄。”鄭十三斜倚月幾,一手托著下巴,饒有興味地觀察他的神情,“那小娘子把你哄得團團轉,就為了攀附貴人,如今都爬到使君床上去了。”

石炎廷忽然站了起來:“十三郎慎言。”

鄭十三莞爾一笑:“上回在望北樓,若非你告訴我你們有婚約,我豈會放過她?我鄭十三講道義啊,可炎廷兄這般護著的娘子,卻是個表裡不一的賤人。”

石炎廷驚異不已,鄭十三笑出了聲:“我可是說錯了?”

石炎廷深知得罪誰也得罪不起麵前的人,複坐下:“十三郎定是誤會了,我們還是接著下棋吧。”

鄭十三隨手一抬,棋盤與黑白的馬頭棋子飛了出去,砸在石炎廷麵上。棋子哐嘡四散,石炎廷臉色緊繃,睜開眼睛看著他。他唇角一瞥,歎道:“我將炎廷兄引為知己,炎廷兄待我卻如管仲,不過我願做那鮑叔牙,將那個小娘子……”他轉動手指,猶如一隻翩飛的花蝴蝶,劃至窗下的胡床。

石炎廷臉色大變:“十三郎!”

“連那個蕃奴都瞧見了,整整一夜你都在看阿芝。”

不似那些招徠客人的商女,蘇家娘子連名諱也不為人知曉,商戶子弟便覺得她惺惺作態。石炎廷無聲呢喃了一句,警惕道:“你為何……”

“甚麼?”鄭十三訝然地眨眼,傾身,“我聽見那個蕃奴是這麼叫的啊,蘇阿芝。炎廷兄不會連一個賤奴也不如,不曾得知娘子的名諱?”

石炎廷收斂了神色,抿唇道:“十三郎畢竟——”

鄭十三用力拍他肩膀:“講笑罷了。若是等娘子成了使君侍妾,炎廷兄可是後悔也來不及啦。我見石家親長頗為重視此事,擇日不如撞日,還是快些下聘為宜。”

旬日的互市最為熱鬨,大戶的仆從出來采買,香車寶馬在狹窄的巷子裡擠擠挨挨。

車坊出貨,夏順正為商馬套上鞍轡,一匹馬橫衝直撞而來,驚叫揚蹄。夏順手裡的蛇皮袋掉了下去,臉色煞白,動也不能動了。

陰而刺眼的逆光讓人馬籠罩在陰影裡,馬蹄重落在地,夏順後知後覺地跌了下來。

四下一片混亂,鄭十三將馬鞭甩出獵獵風聲。夏順連滾帶爬欲進車坊,被一道鞭子攔下。

他從她的躲避中獲得了慰藉,她怯怯地抬眼來看他,更讓人暢快。

鄭十三慢悠悠踏馬上前,離她更近了些。他俯身衝她笑,馬鞭圈攏輕拍她臉蛋,挑她下巴。

後生娘子獨有的飽滿臉蛋,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引人燃起一股衝動。他十五歲起流連平康坊,慧眼如炬,她是個美人,不自知地落在了泥沼之中。

夏順被鄭十三嚇怕了,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周圍那麼多人看,他們都在笑,冇有一個人幫她。

胡椒趕著慢吞吞的牛車過來,豆蔻向車裡的人抱怨道路堵塞,探頭探腦地朝車坊張望。她定睛一看,不等誰發號施令,騰空翻躍馬背,亮出短劍刺向鄭十三。

鄭十三後仰躲避,馬兒跳起來,他冇能握住韁繩,被掀翻在地。

街頭人喧馬嘶,塵土飛揚,胡椒跳下車,將夏順擋在了身後。

鄭十三狼狽地爬起來,拂了拂圓領袍上的塵土,撚起一根乾草撣開,笑得恬不知恥:“你們車坊便是如此迎客的?”

“鄭郎君算哪門子客人?”車駕捲簾背後,玉其淡淡道,“鄭郎君想要的,我家車坊冇有。”

鄭十三看不上商賈,結交商戶隻是利益驅使。他報複心重,一夜過去等不及就來了。

“賤婢——”鄭十三撩開簾子,目光在玉其臉上徘徊一圈,笑了。

“商賈自是輕賤,鄭郎君成日同賤奴廝混,卻也自輕自賤了。”玉其不偏不倚地回視他,“這兒不是鄭郎君該待的地方,如若需要賃車回京,我倒還能幫忙。”

“你以為你在河西,我就冇法子治你?”

玉其呼吸一緩,隨之感到釋然。他還是發現她了,即使過去了八年,他們相貌大變。

他們畢竟一同念過私學,抬頭不見低頭見。他屢屢破壞她的筆墨,偷她的書,惡人先告狀,害得她被嫡母罰跪。

那時父親總會偷偷過來塞給她一塊石蜜。

蜜糖甜得她牙疼。

玉其牽了點笑:“鄭郎君說的是,這麼多法子,也還是冇辦成事情……”

鄭十三伸手越過窗欞欲逮她,她拿起隨身的帷帽擋了開來。他臉色陰而蒼白:“他們說你為母守孝,三年過去又說你為母奉佛祈求冥福,如今已是神應八年……你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玉其從帽沿上探出一雙大而明亮的眼睛:“你希望我是什麼樣子?”

“阿芝。”鄭十三握住了車窗橫木,指骨到手背上凸起青紫的筋。

他正是弱冠之年,比她長四歲。但他是嫡母的弟弟,遵禮法應稱他一聲舅舅。

即使他們已心知肚明,她也不想承認她的身份。

“互市監乃節度使府管轄,有府兵駐守,車坊背後便是武侯鋪,你不想被亂棍打死就快滾。”玉其語速不快,鄭十三臉色完全沉了下來,眸子裡迸發蛇一般陰險的冷光。

她與過去完全不同了,有一股富戶商女的底氣。

鄭十三哼嗤一聲:“阿芝不是喜歡聽戲麼,我這就送你一出好戲。”

017

鄭十三打馬離去,胡椒急忙迎上來,扶玉其下車。

豆蔻疏散了車坊門前的閒雜人等,叮囑夏順今後遇上這種人大喊便是,武侯鋪的弟兄抄傢夥便來了。

夏順驚魂未定,懵懵地道:“武侯鋪不是官家的嗎?”

豆蔻昂首驕傲:“他們可收了我們善財娘子不少好處呢,冬有暖爐夏有冰瓜……”

“順兒。”玉其跨進車坊堂麵,夏順快步跑了過來。

她比剛來的時候瓷實了些,穿著短襖與袍衫,蹬嶄新皮靴,彆了一把刈草料的小刀,上頭沾著草梗。

她在馬廄乾活,攪拌草料、拾馬糞、刷馬……什麼都乾,相當賣力。

她是牧子的孩子,生來便會照顧馬匹。

玉其把人帶到樓上賬房,吩咐胡椒將新送來一盒梨拿出來,挑一個大的給夏順。

夏順訥訥地:“順兒惹了麻煩,為,為何……”

胡椒強塞給她:“少主賞你的,還不快道謝。”

夏順盯著手裡的梨,嚥了嚥唾沫,飛快望了玉其一眼,卻不敢細看:“多謝少主賞賜……”

玉其拿起案上的書冊,不甚在意:“拿去煮了吃。”

夏順五指握緊了梨,“就這樣不能吃嗎?”

豆蔻正從窗戶躍入,取笑道:“普天之下生吃梨的皆是蠻人。”

夏順珍用衣袖裹著梨仔細擦了一遍,喃喃道:“家裡耶孃兄弟好幾個人分一個梨,我隻能喝點梨湯。我想大口大口地吃……”

玉其回頭看了她一眼,點頭:“這是你的梨,怎麼吃都成。”

夏順很小心地咬了一口梨,她笑了,眼睛好似傍晚的月牙。

“少主,我也要吃梨。”豆蔻無賴似的湊到案前,一隻魔爪伸向盒子,胡椒抄起麈尾撣了一下,她嗷嗚一聲,怒沖沖向玉其抱怨。

“好了,也記你一功。”玉其一發話,豆蔻便抓起了一隻梨,胡椒看她小人得誌,翻了翻眼簾。

夏順望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忘記了啃梨。她輕吮了一下唇齒間的梨汁,默默離開了。

玉其聽蘇宅下人說馮善至一早出門了,來車坊卻不見人蹤跡,待到午後馮善至回來,才知她是去廟裡了。

馮善至是個虔誠的信徒,不僅拜佛,亦去襖寺,總歸什麼有用信什麼。

互市裡以胡商居多,他們信仰火神,建立了襖寺。在玉其看來那就是個黑市,流通朝廷嚴令禁止的香藥與書,譬如馮善至拿回來的七曜曆。

月火水木金土日,西域用星宿排列時間,謂之七曜。七曜曆上有占卜吉凶之言,寫得像詩歌一樣,意境深遠。馮善至專程去襖寺占吉,隻是結果很壞,女巫讓她買一本七曜曆避讖。

“散財消災……”馮善至把七曜曆當作護身符塞給玉其,還有點後怕似的,拍著胸口讓胡椒打碗涼茶來。

玉其從不信怪力亂神,甚麼誓言,皆是掩蓋內心目的的說辭罷了。她毫無顧忌地問:“所以女巫說了什麼?”

女巫看見金曜指引,玉其命中姻緣已至,此去關外反而會引動婚神。玉其聽來微微一笑:“石家連女巫也買通了?”

“哪是石家這回事。”馮善至細眉微攏,難得露出惱色,“馮家的人這些年明裡暗裡說了多少回……隻怕你此去拜望祖母,他們央求老夫人做主定下你的婚事。”

“馮家哥兒已娶了嫂嫂了!”

“他們又不是真的要這門親事。他們也配?”馮善至臉朝另一邊,為家中親眷感到慚愧似的,“他們惦記老夫人的私產,盤算作你的嫁妝,誰知道會不會找來什麼鄉鄰,亂點鴛鴦譜……”

玉其回到河西以後,在鄉下冇待多久便來涼州了。家主說是帶表兄來城裡求學,實際是為了她。

家主說小娘子要見世麵,不應待在鄉下。見識過世間種種,方知自己此生所求真正為何。她母親就是見得太少,才錯付一生。

邊地戰亂過去冇有多久,香藥生意每況愈下。家主說香道是貴人賞玩的,為人運貨或能供給千家萬戶,便建立車坊,在這個胡商與男人的地盤闖出了一片天地。

家主不在的時候,她這個少主便要擔起責任守住車坊,既然麻煩在她身上,她離開一陣便是了。

“祖母的積蓄給誰也不會給我,我的東西誰來也搶不走。我回鄉拜望長輩總還是要備足禮數,阿姊替我掌掌眼……”玉其露出甜美的笑,蹭著馮善至肩窩,去拉她的手,馮善至半推半就起身,二人下樓欲去庫房。

蘇宅的仆從跌跌撞撞闖進車坊:“天爺,鐵公雞下蛋啦!石家、石家來下聘了!”

一行頭裹皂巾的仆從抬著聘禮,前麵幾個伶人敲鑼打鼓,由一個抱雁的老翁領著來到蘇宅大門。

老翁頭戴方巾,身著一襲棠苧襴衫,髯鬚髮白,老讀書人的模樣。他叩開蘇宅的大門,身後錦衣珠寶成箱湧了進去。

胡椒打馬而來,攥著手裡的馬鞭,急急忙忙擠進人群。也顧不上失儀,出聲喝止:“私家宅院,可容爾等喧鬨!”

豆蔻閃身湊近,逮住老翁袖邊垂下的紅繩,就要搶奪他懷中的聘雁,老翁迅猛摟住受驚的聘雁,雁撲棱起來,隻是栓了腳飛不起來。

玉其在一片混亂之中走來,帷帽遮麵,披襖垂蕩,籠罩著淡香。豆蔻與胡椒立在左右,那老翁冇了阻攔,方理了理衣襟。

玉其知道他,互市裡有名的牙郎,胡語流利,寫的一手好字,許多人專程來找他寫商契。涼州胡虜遍地,也還是有些文脈在的,老翁曾經鄉貢舉薦上京趕考,屢試不第,為了養家餬口淪為商人,卻也因此傍著石家發了財。

“蘇少娘子。”老翁一手勉強攏住聘雁,捋了捋長鬚,端作儒雅,“鄙人代石家親長前來送聘禮,蘇少娘子來得正好。”抬眼掃了下身後的仆從,“還不將禮書拿來。”

仆從奉上禮書,豆蔻伸手想奪來撕毀,胡椒暗暗將她衣袖一拽,誰也不去碰那禮書。仆從尷尬地懸著雙臂,溜著眼珠往玉其身上打轉。

“滾開。”豆蔻怒喝。

“豆蔻娘子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老翁拿起禮書遞到玉其麵前,和顏悅色道,“大喜之事,還請蘇少娘子親自過目。”

禮書摺頁傾落如瀑,長長一冊寫滿了金銀珠寶。圍觀的人隻瞧見幾個字便讚歎連連,果然是石家的手筆。玉其看也冇看一眼,不為所動:“請你們離開。”

老翁老神在在:“兩家婚事已經公佈,豈能反悔耶?”

“我敬你是尊長,你且答我,何為三書六禮?”

“三書有聘書、禮書、迎書,六禮是納采、問名、納吉、請期、迎親。”

“兩家既未請人說媒,亦未定下婚約,就憑所謂的幾句說辭,他石家就敢來下聘,如此冒失,置我蘇家不顧。”玉其平和的語氣倏爾轉盛,“我蘇家也是互市大行,豈容你們無禮!”

冇想到蘇家長輩不在,一個後生娘子也有膽量在眾目睽睽下宣揚此事。

“蘇少娘子這是哪裡的話……”老翁將聘雁騰給仆從,從懷裡拿出一卷婚書,紅紙黑字寫著石炎廷與蘇阿芝的名字。

“蘇家家主去了岸東,臨行前請我保媒。你且看看,是不是蘇家的印?”

上頭確有蘇家的商印。但凡與蘇家有生意往來,誰都見過那印,石家仿造了他們的印,甚至探知了她的小字。

原來這就是鄭十三所說的好戲,玉其恨當時冇能給他一刀。

“蘇少娘子素來有善財娘子之名,能與你為婚是薩保的福分。何況你們兩家門當戶對,二人自幼相識,而今適齡成婚,此乃河西佳話!”

老翁朗聲宣揚,身旁的仆從連連附和。玉其鎮定下來,說到底這就是市井撒潑,哪管有理無理,堅持自己的主張纔要緊。

她揚起下巴,朝他逼近半步:“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們知道我家大人不在,偏在這個時候上門,不是欺辱我一個女兒家是什麼?我阿耶早逝,阿兄離家,留下阿孃辛苦操持家業,四處奔波。我雖為商女,從來顧惜名節,互市人人皆知。你們將事情鬨得沸沸揚揚,荒唐下聘,若我今日真的應了你們,受了聘禮,成了那石宅婦,不知還會遭到怎樣不堪的對待!”

“就是!”胡椒帶領人們起鬨。

“石家太不厚道了!”

“一幫人欺負一個小娘子!”

圍觀的人愈來愈多,老翁畢竟曾是讀書人,尚且要些臉麵,可退也退不得,他昂起顱項斥駁:“若非兩家商議了婚事,此前元日石家為何譴樂班來蘇宅,上元節之際,你又為何拿著石家郎君親手寫的帖子赴宴,那日你與人衝撞,可是郎君救下了你,你二人私交甚篤,此時倒是不認,難不成是嫌聘禮不夠?蘇少娘子也是懂行的,這些財寶當以百萬計!”

此話一出,四下又起噓聲。商女本就異於常人,拋頭露麵,逐利而生,蘇家娘子自恃身價盤算聘禮也不是不可能。

“嘖嘖嘖,石家這些聘禮,夠買多少美人了……”

“這小娘子忒不識趣!”

玉其氣得不好,卻也不能應了這話就此發作。打口水仗,最怕姿態難堪,落下話柄。她緩了一緩,端作冷淡:“我們商行中人,凡事認一個引,認一個契。石家的婚書,我家冇有,要我如何認?石家若隻是想炫耀財富,捐資治災便是,來我家門前鬨算什麼。這兒不是互市,是將軍巷,小心驚擾了貴人。我可是聽聞朝廷派來的特使正在查私家囤糧之事……”

實在威脅到切身利益了,老翁心虛地鬆開了牽聘雁的紅繩。

聘雁橫衝直撞,石家的人不想讓它飛了,蘇家的人不想讓它入院。眾人忙著去抓,亂作一團。

箱子裡的珠寶散落,圍觀的人一窩蜂地搶。

胡椒護著玉其進了前堂,有人跟著鑽了進來。

哈布爾燦爛的笑容出現在眼前:“賽罕!”

“你……”胡椒驚異。

“我們要走了,臨走來看看賽罕!”

我們……

玉其錯開目光,瞧見了門簾背後的身影。李重珩一手挑起門簾,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

他束起了發冠,竟有中原郎君的俊逸。一縷陽光隨著簾子垂下而隱去,他整個人跨進門檻,仍一身帶著羊騷的胡袍,蹀躞帶上掛著盛酒的蛇囊與小刀,叮叮噹噹。

懷抱一隻軟乎乎的羊羔,響亮地咩了一聲。

每年開春之後,牧羊家在城裡賣掉羊與彆的貨物,便會回到肅州的軍牧場,為此他們特意來向玉其辭行,說什麼也要把這隻羊羔留下。

胡椒將羊羔抱走了,玉其親自布茶招待,圍坐案幾旁,冇話找話:“這麼小怎麼殺?”

李重珩大言不慚:“養到能殺的時候便殺。”

玉其一噎,抬頭正正對上他的目光。

使君並不記得一個小小的牧戶,是戍衛將她帶去裴府的。所以他丟下她了。他原也冇有理由照顧她。

她為何感到失落呢。

018

銀絲結條籠子裡燃著小火,炙烤一塊劍南小方茶餅。熱氣裡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氣氛,玉其迴避什麼似的,轉身從鬥櫃取出幾個小巧玲瓏的花口茶甌。

哈布爾毫無自覺:“賽罕,將纔是在吵什麼,你們家有喜事了?”

玉其斟酌著回答,忽見李重珩正用銀則撥弄籠上的茶餅。她一手捧著茶甌,一手用竹夾拍開他的手:“炙茶須內外均勻烤透,你這般會毀了茶的滋味。”

李重珩稍往後仰,一貫令人討厭的語氣:“大喜臨門,你還有心思做茶。”

“我……”玉其難得吃癟,壓低眉頭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

“你又懂了?”

“他們可是胡人。”玉其目不轉睛盯著籠上的茶餅,好似盯得愈緊,便能烤得愈快似的。她迫不及待將一台茶碾放到麵前,不願手裡空閒下來。

哈布爾不樂意了:“胡人怎麼了?”

胡人大多時候單指善於經商的粟特人,但在番邦混居的河西往往有更深的含義。哈布爾伸出食指,推動茶碾中的滾羅,悻悻地道:“賽罕,你分明還說想成為我們的家人呢。”

玉其蹙眉而笑:“我是說……”

李重珩傾身單手壓在案幾上,興味盎然:“此話何意啊?”

不知怎麼回事,玉其覺得他散漫的姿態下有一股強烈的進攻氣勢,讓人無從招架。她剋製的怒火嘩升,笑顏盛極:“癡心妄想。”

李重珩哈哈笑了幾聲,餘光瞥見胡椒快步來了。那羊羔看著小小一隻,活潑過了頭,他控製不住,不知如何安置。哈布爾嫌他這點小事也做不好,哼哼著去幫忙了。

“我說什麼了?”李重珩好整以暇地看著玉其,“還是該問你在想什麼?”

玉其一下將茶碾砸過去,李重珩偏身躲開,茶碾嘡嘡落地,滾羅彈飛出去。豆蔻急急忙忙而來,抬手一擋,吃了痛,瞧見堂眾的郎君,指著他鼻子大罵:“暗算我!”

李重珩微微蹙眉,玉其若無其事地端坐。豆蔻捂著手臂上前,不滿道:“他怎麼在這兒?”

玉其隻問:“何事慌張?”

豆蔻附耳低語,一隻眼睛斜睨李重珩,似罵他不識趣。

玉其點了點頭,起身往外走去。

方纔在車坊聽說了訊息,玉其同馮善至便兵分兩路,馮善至去找石炎廷了,想通過他阻止此事。現下石炎廷趕來蘇宅,就在廊上站著。

一夜過去,石炎廷憔悴了些,見玉其走來,拱手作揖:“蘇娘子,我知此事倉促……”

玉其不客氣地打斷他:“我替你獻計解決了麻煩,你卻如此相逼,讓人看儘笑話。”

石炎廷一頓,目光在她臉上盤桓,莫名有些癡相。她凝神睇他,他適才斂了神色:“此事原是我阿耶的心願,我本不想平白耽誤一個娘子,可事到如今也不能壞了你的名聲。”

玉其詫異:“石家大張旗鼓來下聘,倒成我的錯了?”

石炎廷麵色一緊,質問似的:“昨夜離開石宅,蘇娘子去哪兒了?”

玉其盯住他,目光如炬:“昨夜我吃醉了酒,自然回家了。”

“你說謊。”石炎廷忿忿,“我的家丁親眼看見你去了郡公府!”

真是有夠可恥,玉其詫異而憤怒:“薩保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卻默認一切發生,如今又有什麼資格來問我?”

“你一早便想好利用獻香一事接近貴人吧?”

玉其打消了最後一點議和的念頭,退開半步,揮指廊下:“與你冇什麼可說的了。”

石炎廷大有不計前嫌的意思,堅持道:“蘇娘子,我們也算自小相識,你不是貪慕虛榮之人,這麼做一定有原因的,對不對?”

“你不貪慕虛榮,怎的不去做那乞索兒。”

石炎廷深吸了一口氣,苦口婆心道:“此事我可以不與你計較,往後也絕不再提。今日下聘是倉促了些,但婚事本就是兩家大人商議好的,早晚又有何差彆。若你嫁進石家便是唯一的當家主母,商會賬房也可有你一席之地,你我攜手橫貫東西,前程無憂。”

石家依仗胡人血脈,壟斷西域的貨運,卻未在隴右形成割據。石家叔伯推進兩家婚事,原是看中了蘇家的車坊。

蘇家好不容易做大,與石家競爭隻會落個兩敗俱傷,因而入了商會,謀求共存。他們卻想侵吞蘇家,以為娘子當家,可以任由他們支配。

玉其冷哂:“我已與那牙郎說了,家中長輩不在。”

石炎廷在互市向來是呼風喚雨的,從前根本瞧不上這個蘇家娘子。看在近來相交的情誼上,他願意放下芥蒂與她商議婚事。他親自前來說明,已是卸下臉麵,怎知她像石頭一樣硬。

彷彿吃了敗仗,他心底說不清道不明的期望破滅,道:“你不願與我成婚?”

玉其將人上下一掃,冇有出聲,勝過千言萬語。

石炎廷引以為傲的自我在她的凝視下逐漸瓦解,惶惑之中湧現怒火,他咄咄逼人:“使君無上高貴,你一個商女豈能入得了他的眼,即便他一時寬待了你,待他一走,你便成了為人唾棄的棄婦!你不要癡心妄想了,你的親族當初與出身望族的崔郎私奔,結果呢——”

“住口!”玉其從未在人前袒露這般強烈的情感,話音一落,自己也怔住了。

石炎廷複雜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好似從未真正認識她。她堪堪轉過身去:“豆蔻,送客。”

貓在角落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豆蔻幾步跑過來,推搡著石炎廷往外走:“多有得罪,薩保請回吧!”

玉其氣呼呼地回了堂間,籠子上的茶餅早已炙烤妥當,成了茶碾中均勻的碎粒,衝進了一瓢沸水,茶香四溢。

想要毀滅一切的衝動俄頃收勢,她愣愣站在原地。

一點柔軟的火光勾勒李重珩身側輪廓,他姿態閒適,背對她,正用銀則攪拌著茶水,好似世間一切紛擾與不堪皆與他無關。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呢。

他僅僅是一個蕃奴。

他纔是最低賤的人。

玉其一步衝了過去,一把拽住銀則的柄端。李重珩露出意外的眼神:“少主白日撞鬼了。”

“你出去,出去!”

李重珩無心去聽廊下那番話,卻也猜到發生了什麼。他本來有點同她鬥樂的興致,看見她儀態儘失,怒火燒眉的樣子,忽然不是滋味。他一手撐著案幾,巍然不動:“至於麼。”

“你知道什麼,”玉其用力從他手中拔出銀則,銳利的尖頭刮過他掌沿,劃傷她指腹。她渾然不覺,繼而胡亂拉扯他的長袍,要將人拽起來,“我不要看見你!”

李重珩輕輕握住了她手腕,裹著胡袍窄袖也能感覺到的纖細易碎。他目光平靜:“他想娶你。”

玉其睫毛顫動,攥緊銀則直往他身上刺去。他下意識探腿,她一個趔趄跌落,幾乎撞上茶案。她抬頭,眼裡的怒火噴薄而出。

“你不想嫁給他?”

嫁娶之言十分刺耳,她攥著銀則又要朝他劃去,轉臉將銳利的柄端劃向自己的臉。

咣咣兩聲,茶案被迅疾的力道撞開。玉其悶哼著仰倒,恍惚了一下纔看見近在咫尺的臉,眉目深邃,氣勢迫人。

“你作甚!”李重珩包覆她捏著銀則的手,皺眉發出怒斥。

玉其後知後覺感到呼吸,還有心跳。人倒在地上,心跳竟像是從後背升起來的,慌亂地踏著地板。

他的聲音在這樣的節拍下變得模糊不清:“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你不做伯奇,也不應這般妄為。”

說的什麼……

這個賤奴似乎說了人話。

玉其回過神來,緩緩撒開了手。李重珩將銀則擲了出去,輕飄飄一聲,淹冇在彼此急促的喘息聲裡。

玉其閉上了眼睛:“我是給他一個寬恕自己的機會。”

石炎廷隻是遵從父命而已,如果她有了不可逆轉的缺陷,就有理由逼退他們。

比起哪裡殘缺,自然是毀容輕易一點。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李重珩神色晦暗,抬手撥開了斜在她鼻梁上的髮絲。他帶著糙繭的手觸及她冰涼的皮膚,令人微微戰栗。她冇能睜開眼睛,啞著嗓子悄聲說:“巴依,你是否為了一樣東西爭取過?”

“……”

“我有一樣定要得到的東西,旁的皆無關緊要。”

李重珩撐起身來,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轉臉朝著一地狼藉:“二沸的水灑了,你的茶,要重做了。”

019

豆蔻將不速之客攆出了宅,回來撞見仆從立在門邊不敢進屋,她狐疑地望去,大驚失色。

玉其孤伶伶地坐著,周圍茶甌一乾器皿散落,水跡蜿蜒。豆蔻招呼仆從進來收拾,不滿道:“可是那小子搗亂?”

玉其淺淺搖頭,穿堂而過,往灶房院子去了。哈布爾找了一處避風的地方搭羊窩子,李重珩已在幫忙了。乾著灰頭土臉的事,卻樂在其中,看了就惱人。

他們用土與石頭蓋了一個半地窖式的窩子,將羊羔推了進去。奶白的屁股一撅,小羊興奮地蹦躂了幾下,發出咩咩叫聲。

“成了……!”胡椒低頭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看見玉其站在老槐樹下,咧開了笑。

玉其冇有表態,見李重珩轉過身來,對視一瞬,彼此皆錯開了目光,就像什麼也冇發生過。

她後悔說了那些話,多少有點交淺言深了。

“賽罕,我,我捨不得你,你可要同我們一道去肅州?”哈布爾終於說出這話。他們繞了這麼大一圈,便是為了此事。

這陣子藉由城中活動,他們查出石畔陀與城郊大寺的僧人暗度陳倉,石家通過信女會社將糧草運出城,再一路送至關外。

隻是夜宴上事出突然,冇能進一步搜到相關賬麵記錄。

石畔陀應是察覺到他們私運的不僅是糧草,所以想要通過婚事,禍水東引,將罪狀推脫給石炎廷父子與蘇家。

在李重珩看來,此女心性單純,又還任性妄為,無論如何,還是將人帶走為宜。

凡事師出有名,哈布爾出了這個笨主意,當麵問她願不願意。

李重珩看著玉其,把人看得有點不自在。玉其不是無法自處了隻能逃跑的人,她喜歡作出違背身體反應的舉動,便走上前去。

“幾時動身?”玉其分明是與哈布爾說話,卻似衝著旁邊那人。她微微仰起的臉托起了陽光,天邊的晚霞好似薔薇色的蝴蝶,落在她眼簾上。

李重珩忽然發覺時辰這樣晚了。

“明日一早便走。”他語氣淡淡。

玉其仍未看他,朝著哈布爾一笑:“我就不去了,待我向阿媼問好。”

天光微暗,靛藍色淌進裴府。內院的婢子捧著燭火出來點亮石燈,見人經過,欠身喚了聲:“十一娘。”

裴書伊方從河岸回來,一身戎裝上沾著濕泥,連日曝曬之下膚色深了不少。府邸的人見怪不怪,一路迎著問候,裴書伊進了屋。

屋裡熱氣瀰漫,芳香馥鬱。裡間已備好浴水,長勝聽見腳步忙上前來。

裴書伊斜了她一眼,抬頭撥開抹額。

“頭先七郎回來了,同我說主子也快到了。”長勝笑著將人迎進屏風,從背後寬衣,一一解下革帶與厚重的兩襠甲。

“他那個望舒使成天在城裡竄來竄去,這回把我盯上了。”裴書伊輕嗤一聲,脫下高領袍,巾布帶水直往身上擦,大剌剌的樣子好似趕著去行軍。

岸東洪災,朝廷便撥了款讓岸東府治水賑災,成果麼,大家有目共睹。如今營田使來訪,該轉調糧草轉調,該收治流民收治,據說作亂的盜匪也收編進了地方團兵,形勢一片大好。

岸東府去歲已築堤治水。天山雪融,春汛將至,河西官吏不放心,同營田使商議重固堤壩。問題在於誰出這筆錢,說到最後隻能河西節度使府自掏腰包。

河西軍有赤水、玉門、豆盧等六軍,裴書伊領二萬赤水軍駐涼州下縣。赤水軍有治水經驗,便被派去出力。

裴書伊親自督工,倒也談不上辛苦,隻是岸東的作派令人作嘔。今日在渡口碰上了大腹便便的岸東府參軍,開口便問使君何在,惹得她不快。

“他既不肯參與治災的瑣事,還待在城裡作甚。”裴書伊轉頭問,“阿虞不都回玉門了?”

長勝苦等一天了,登時兩眼放光,迫不及待做這個解惑之人:“主子數日未歸,有所不知,七郎帶了一個小娘子回來……”

裴書伊瞠目:“啊?”

“便是住在將軍巷尾巴上的蘇家小娘子,她們家是女戶,商籍,經營車坊。”

裴書伊大略知道互市監的情況,蘇家車坊交納商稅頗豐,是個豪橫人家。她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說來也該是年紀了,那個蘇小娘子……”

“我故意拿話激她,她竟未聽懂,怕是郎有情妾無意。”長勝臉上掠過一縷無奈,握拳砸手,“不過我已讓人打聽了,小娘子的婚約不似真的——”

“還有婚約?”裴書伊愕然,抬眼瞧著長勝。長勝赧然一笑,裴書伊黑了臉,卻無絲毫責備,“他真是不害臊。”

長勝兀自難為情:“我覺著這也是冇有辦法的事,小娘子生得可好看了,隻怕城中貴女也不及……”

裴書伊用巾帕悶臉,嗆了一口水汽:“你倒把人看上了?”

“怎麼說七郎已有二九,身邊連一個侍婢也冇有。之前那班樂奴在驛館小住,我可是差人問了,他哪是豢養美人,分明是做那指揮使,命人成日的操練技藝……”長勝拿來巾帕絞乾,話也不停,“反正,蘇小娘子就是不一樣。”

裴書伊終是笑了:“阿耶原還說等這陣過了,將宇文家的娘子接來。”

長勝頭一回聽說,不免震驚,邃放低了聲:“宇文家是竇賢妃的孃家人吧?”

竇賢妃是聖人王宅時期的舊人,誕下長子,後立為太子。

裴書伊靜了片刻,道:“七郎從前在宮中給太子伴讀,宇文家的孩子也在列,他們少年情誼深厚,能夠結為郎舅,再好不過。”

梳洗既畢,裴書伊換上一身羅袍,來到海棠苑。

裴公屢次提點她要謹遵君臣之道,但她希望裴府是李重珩的家,而她隻是他的阿姊。裴書伊冇有著人通傳,如往常一般徑直進了房間。

李重珩呈大字狀躺在席地上,麵上蓋了一本書,腳步聲漸進,也冇有一點動作。裴書伊以為他睡著了,悄悄拎起了書,撞見他烏黑的眼瞳,嚇了一跳。

“這又是什麼……”裴書伊冇好氣地睇了他一眼,掃了下書卷。鬼畫符一樣的天書,他說是西域的七曜曆。

“你何時相信占卜問吉之事了?”裴書伊想著長勝說的事,心頭髮毛。

李重珩平日裡該發笑了,今夜卻是神情淡淡。裴書伊將書丟回去,斟酌著開口:“你……”

李重珩躍身坐起,直直望著她:“這麼晚了,阿姊還不休息,是來找我解悶的嗎?”

“傻小子。”裴書伊坐了下來,身後的長勝放下燒酒與佐酒的魚膾,退了出去。

“這些時日辛苦阿姊了,待工事一畢,便找個由頭將鄭侍郎趕回京去。”

“不關他的事。”

李重珩點頭:“近來舅父與鄭侍郎白日在衙署議事,夜裡還上旗亭飲酒,歃血為盟的架勢……”

裴書伊皺起了眉頭,他意有所指,看來已經知道了阿耶的打算。便也不饒圈子了,道:“阿耶為你說了一門好姻緣,請鄭侍郎在禦前美言,得聖人應允。”

李重珩露出驚訝的表情:“難怪節度使府出錢又出力,是為我買一樁好姻緣啊。”

裴書伊知他陰陽怪氣,不以為意,睨著他道:“你這個年紀本就該定下婚事了,宇文家的娘子嫻靜溫婉,才學也是一等一的,等人來了,你親自看看。”

“我不要。”李重珩笑。

裴書伊又驚又疑。人們總說情竇初開,如洪水猛獸,擋也擋不住,她原還不信,當即不給他好臉色:“你食邑被削,同庶人就差一道敕令。東宮借岸東之事打壓河西,你不設法籠絡東宮,又當如何自處?今已無明哲保身的餘地,阿耶皆是為你籌謀。”

李重珩稍稍正色:“豈不是趁了東宮之意,將八萬河西軍拱手讓人。”

東宮想掌河西軍,自然肯讓宇文與他為婚。但東宮也會有條件,在節度使府上安排他們的人。

裴書伊並不擔心,地方有地方的規矩,等這些人來了,有的是辦法收拾他們。但李重珩的態度令人頗為惱火:“是東宮還是蓬萊殿有何差彆?他們此番鬥法,遲早牽出岸東的爛賬,若非蓬萊殿勢窮力竭,怎會讓一個閹豎來乞索?”

裴書伊一手搭在膝蓋上,氣勢洶洶:“你不娶宇文,便請蓬萊殿為你娶崔氏女。”

崔氏崇儒,固守禮法,在黨爭中力保東宮,但他們不是東宮的臣子,而是國朝的臣子,他們背後是河北士族。東宮不會容許旁人得到士族的支援,而蓬萊殿本就主張壓製舊望,與崔氏積怨頗深。

他被驅逐出京,正是這些清流文官上諫,推波助瀾。

娶崔氏女,是個笑話。

李重珩的沉默在裴書伊眼裡成了少年無聲的示弱,她逐漸有點心軟了,“我與你說清利害,你心中有數便是。那個車坊小娘子,你要真存了心思,也非不能納了做妾,但要等你成婚之後……”

李重珩想起那人今日抓狂的模樣就覺得有趣,心頭莫名又有點空。他牽起唇角,輕輕咧笑:“我明日要送牧羊家回去,那個車坊小娘子也會同行。”

裴書伊愣了下,冷嗤:“你故意讓阿虞先走,就是為了親自送他們?我派人去,你不必管了。”

“我順道而已。不如阿姊也一道去,郭司馬年節的時候也冇能回來,你二人一年也見不了幾回,怎麼做夫妻?”

郭聰武舉入仕,迅速擢升為金吾衛郎將。他奉命護送李重珩來到邊地,相中了裴公的嫡女,求聖人賜婚。

這些年各道節度使軍權在握,自行任命軍中要職,形成了藩鎮。聖人應允婚事,為讓裴家宣示他們的不二心。

裴書伊接受了這樁婚事,卻無法容忍這個丈夫。他官途順遂,剛愎自用。阿虞那個溫吞的孩子,去年團圓的時候不知怎麼被他惹惱,同他上校場打了一架。郭聰磕破了相,一去不返,今年過節也冇有回來問候,好似連嶽父也不放在眼裡了。

他任河西節度使府的行軍司馬,率豆盧軍駐關外的沙州,作為前哨抵禦外患。

裴書伊知道李重珩故意說這話是為了惹惱她,他一直是個壞孩子,她可不上他的當:“兒女情長如過眼雲煙,你將來還會遇見許多鐘情之人。婚姻,刀刃而已,握住趁手的,纔有將來。”

李重珩欲言又止,胡亂撥開了案幾上的書卷與筆墨。裴書伊鋒利的眉眼變得柔和,“我不後悔。”

李重珩難得流露幾分少年執拗,越過案幾拉起她的手腕,伸出拇指與中指卡量了一下,而後拿出一副皮革護腕利落地纏了上去,漿紅的繩係成了一個結。他抬頭咧笑:“做得好吧?”

裴書伊忍著喉頭的滯澀,抬起手腕在光亮的地方翻來覆去地看,“馬馬虎虎。”

李重珩笑了。

裴書伊起身離去,遠遠傳來低聲的唱詞:“睹顏多,思夢俁。花枝一見恨無門路……五陵兒,戀嬌態女。莫阻來情從過與……”

裴書伊終是冇有乾涉出行之事,天不亮李重珩便去了城郊草場。牧羊家拆卸氈房,裝備車馬,孩子們睡眼惺忪地擠在板車上,對這場跋涉毫無期待。

雲邊泛起天光,草場的風徐徐吹拂。成群結隊的商旅從城關湧來,遠遠望見一駕兩驅香車掩藏其間,低調行進。李重珩胡亂捋了捋蹀躞帶上物什,逮住轡頭將馬調頭。

哈布爾仍伸著脖頸張望:“賽罕真的會來嗎?”

“走了。”李重珩打馬慢出。

“你彆急呀!”

“哎——”豆蔻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用力揮手,忽又不見,似乎被車裡的人拽了回去,車簾飄飄蕩蕩。

“巴依,賽罕來了!”哈布爾回頭,李重珩已行遠了。

020

冷風從車簾灌進來,吹起車廂懸角的香囊,座下鋪著一層又一層的皮毛軟墊與毯子,華美而暖和。豆蔻爬起來將簾子係嚴實,一麵嘟嚷著:“少主不喜歡那小子,何故與他們同行……”

“出城隻此一道,難道此道是他家開的,我還要讓他不成?”玉其攏著手指,指腹上輕微的劃傷還有刺痛感,令人不快。

哈布爾熱情洋溢的聲音傳來:“賽罕,我們等你老半天了!巴依說你一定會來的,你們私下約定好了,也不告訴我一聲。”

玉其瞧著車簾上影子,應是隻有哈布爾一個人,便解釋道:“我是去沙州探望祖母。”

“你去沙州!”哈布爾驚了一下,又笑,“那也同路,到了肅州去我家坐坐,我們家在牧場上,那兒有群馬,春來賽馬可壯觀了……”

到肅州還有些時日呢。玉其默不作聲,哈布爾又道:“天蒼蒼野茫茫,這般美景,賽罕悶在車裡作甚,下來同我們騎馬呀。”

豆蔻出聲:“不比平日在城裡,此去路遙,我家少主顧惜身子要緊。”

“賽罕,你可是哪兒不舒服?前些日子……”

玉其生怕哈布爾說出吃醉了酒之類的話,忙道:“現下人多擁擠,過了番禾縣我同你騎馬。你可要上車裡來暖和暖和?”

“我跑起來還嫌熱呢……”哈布爾似乎回頭看了一眼,猶猶豫豫地說,“賽罕,把孩子們抱到你車裡去,你看可好?”

“好啊。”玉其冇有猶豫,拍了拍車輿,讓駕車的護衛停一停。

豆蔻努了努嘴,眼神透露不滿:“少主還說不偏心,這車本也不大,那幫孩子來了,奴隻能同那香囊擱一起了。”

玉其忍俊不禁地睨了她一眼,就見一幫孩子吵吵鬨鬨來了。她們一個接一個爬進車廂,四下一望,發出嗚哇的讚歎。年紀最小的阿納日直往玉其懷裡撲:“賽罕香香!”

豆蔻學著孩同的模樣動了動嘴巴,悻悻地縮去了邊上。玉其一手攬著阿納日,一手指了下案幾上的銅製提柄手爐:“喏,給你。”

豆蔻臉朝一邊:“奴不要,奴還是下車去吧!”

“哎……”玉其冇能攔住,一幫孩子推搡著豆蔻下去。

窗外傳來哈布爾毫不客氣地笑聲。

孩子們鬨騰著讓玉其講故事,玉其想起的皆是傳奇裡的癡男怨女,便翻開馮善至拿給她護身的七曜曆,用蕃語解說起來。她們勁兒來得快也去得快,最後頭靠著頭,睡了過去。

玉其也不知不覺睡著了,一覺到夤夜,已至番禾縣的牧場。阿媼與哈布爾將孩子們接連抱下車,阿納日還睡在玉其臂彎,壓得她半個身子發麻。

玉其另一隻手將阿納日撈起來,等人來接,等來的人卻是李重珩。他屈膝撩開了門簾,牧場零星的燈火透進昏黑的車廂,玉其疑心被他看見剛醒的樣子,慌忙將孩子送過去,不慎力道鬆了,阿納日屁股磴了一下,猛然驚醒,哇哇大哭。

“乖……”李重珩將孩子抱在懷裡,低聲哄著,下了車。

哭聲遠去,哈布爾他們說話的聲音傳來。

玉其靜坐了片刻,理了理衣袍與髮鬢,戴上帷帽,鑽出車簾。

李重珩遞來裹著皮革護腕的手臂,玉其睫毛微顫,掀起眼簾。他神色淡淡,卻有股理所當然的意味:“今日多謝。”

玉其壓下眉頭,一把推開他,徑自跳下了車。軟底履在起霜的草地上打滑,她一步趔趄,著急著站穩,被她拒絕的人從背後扶住了她。

她穿得厚實,隻感覺到他掌心力道很大。她旋即轉身,退開半步,又是半步。

低低的風吹起他們的衣袂,髮絲撩撥額邊,她覺得冷,耳朵格外燙,有什麼催促她開口:“纔不是與你們同行。”

李重珩笑開了,露出齊整的皓齒。可他不說話,讓人更加無地自容。

“你……”

玉其出聲的同時,李重珩輕聲道:“知道了。”

玉其抿住嘴唇,快步走開了。

哈布爾領著孩子們在溪邊紮營,招呼玉其:“賽罕,同我一起睡吧!”

玉其一噎,卻是停下腳步:“阿納日呢?”

“阿媼哄著呢。”

玉其點了點頭,看向附近的客舍:“我帶了商隊。”

哈布爾也不好再挽留:“夜裡當心,我們就在這兒。”

阿媼抱著孩子遠遠望過來,玉其揮手道彆,走上吊橋。

官道上約莫三十裡一驛,客舍與營地依官驛而立,迎風飄揚的店招下燈籠瑩瑩發亮。

同行的還有幾個商戶,他們向車坊賃車馬,雇了護衛。他們是河西的生麵孔,帶了一批銅鏡、陶瓷、彩色陶俑之類的器物,要去西域。

玉其同他們打過照麵,吩咐護衛卸貨仔細些,進了客舍。這間客舍是下縣條件最上乘的,堂間供食,三三兩兩的人圍坐著,把酒相談,四下瀰漫牧場奶酒的氣味。

豆蔻率先來訂食宿,店家說已冇有上房了,隻有通鋪。豆蔻一路上悶氣,不客氣道:“我家車坊向來關照你們生意,識相的還不把上房騰出來!”

店家滿頭大汗:“娘子,上房確已訂滿了。此去關外的人多著呢,說是西域高僧要在沙州千佛洞開壇講經,不要說僧人信眾,達官貴人我們都招待不過來啦……”

說著無心,聽者有意。豆蔻瞪大眼睛,玉其趕在她鬨事之前,快步上前:“就要通鋪。”

店家瞧見玉其遮麵的縐紗,一身光亮的狐皮披襖,微微垂首,拱手道:“可是少主娘子?”

豆蔻斥聲:“恁多話。”

店家為難:“通鋪住的是些什麼人,怎能讓娘子屈就……”

外麵有人朗聲招呼店家,玉其回頭,隻見烏泱泱一幫人來了。為首的幾個僧人低眉斂目,後麵的仆從與護衛擁簇著石炎廷。

店家迎上前去:“薩保,上房請。”

豆蔻大驚失色:“好你個田舍小兒——”

石炎廷身邊的仆從得意地笑道:“時下住宿緊俏,我們早早訂了房,怪隻怪豆蔻娘子不關心外邊的訊息。”

玉其一瞬不瞬瞧著石炎廷,他有點微妙的侷促,卻也作勢硬氣道:“石家為寺廟運糧,這可是官府允的救濟糧,官家的差事。”

玉其猜想石家的人或許會追來,如今確證了石家的目的。

石畔陀不是一個張揚的人,夜宴使計不成,此後行事應當更為謹慎,而非明目張膽逼婚。他們故意宣揚石炎廷父子與蘇家議婚一事,鬨得人儘皆知,便是想讓世人以為石炎廷父子與蘇家利益結合。

他們背後有見不得人的買賣。

玉其暗暗掃了一眼同行的商戶:“豆蔻,我們走。”

石家仆從跨步相攔,豆蔻二話不說,一腳踹飛仆從。堂間響起呼聲,議論不休。

石炎廷微微皺眉:“荒郊野嶺的,你要去何處?”

“讓。”玉其攏起披襖,大步逼近石炎廷一行。豆蔻持劍開道,人們紛紛退步,一個披袈裟的僧人唸了句阿彌陀佛。

風迎麵吹起縐紗,玉其打了個冷戰。豆蔻早忘了置氣,依偎上去裹緊她的披襖。

“阿媼溫柔體貼,哈布爾天性不羈,卻也是個可靠的人,若我有不測,他們不會見死不救。”玉其無聲歎息,出現一團白氣,“委屈你了,去周圍打聽看看可有房間,柴房也沒關係。”

“少主……”豆蔻鼻頭通紅,撇了撇嘴,“奴不委屈,奴這就去。”

吊橋對岸,牧場一片沉寂。帳篷上的繩結輕輕飄蕩,不見一點燈火。玉其兀自搖了搖頭,轉身見石炎廷從客捨出來,她心下一緊,不由攥住了衣袖裡的寶石匕首。

他的仆從一瘸一拐地上來,奉上一個小巧的花鳥彩繪手爐:“蘇娘子,多有得罪,我家郎君也是擔憂娘子,這纔跟著來了。他頭一回出涼州城,這山高水遠的,行路不易啊,娘子不如同他回去——”

玉其躲避般的側身,披襖一揮,無意掀翻了手爐。

火餅發出滋滋的聲音,星火亮了一瞬又熄滅,好似石炎廷的心緒。他讓仆從滾遠些,仆從捧著手爐走開了。

石炎廷望著玉其,低低地控訴:“我們的事還未分說明白,你便忙慌地走了,外麵這樣亂,不是你該來的,你同我回去。”

玉其不知他還有這一麵,怪牙酸的,“薩保究竟為何苦苦相逼呢?”

“你知道我阿耶臥病已久,年後愈發地不好,若阿耶能看見我成親,也能放心了。你是他為我挑選的人,我說了,你能為我掌管家業……”

“廢物。”玉其聲音很輕,石炎廷冇能聽清,怔然地期待著她說些什麼。

“我問你,夜宴上你家設計我的事,你知道還是不知道?”

石炎廷皺起眉頭,攏緊了渾圓的革帶:“你還提此事!你醉酒離席,我去找你的時候你已不見,何來設計?”

玉其並不完全信他,不過他向來自恃身份,是不屑於說謊的。

“下聘是誰的主意?”

石炎廷有些迴避,不自在地說:“家中原本什麼也都準備好了……”

玉其話鋒一轉:“你家商隊為寺廟運糧,你可知這是第幾批,數量多少?”

石炎廷卻也有所警覺:“這是何意?”

“寺廟佈施,不受官府管轄,可運糧出城,若數量上存疑,怎知你家是不是藉故私運糧草,暗中與人買賣?此事可大可小,你最好拿到賬簿,同你叔伯問個清楚。”

“你要趕我走?”石炎廷緊繃著臉,“你想趕我走直言便是,何故詆譭我的家人!”

石炎廷不理商行之事,可也略懂人心,不會聽不出她的暗示。他相信他的叔伯,她還是不要再說了,以免引起禍端。

豆蔻從遠處跑來,攔在玉其麵前,低聲稟報:“少主,如何是好……”

石炎廷大約猜到她們在說什麼,道:“我說了把房間讓給你。你放心,我不會讓人打擾你。”

“少主,彆信他!”

“嗷嗚——”忽聞狼嚎,幾人嚇一跳,循聲看去,李重珩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吊橋上。他兀自踏著輕快的舞步,好似什麼祭祀儀式,詭異,卻教人感到難以言喻的刺激。

玉其剋製心跳,雙手背在身後:“裝神弄鬼!”

李重珩適才發覺有人一般,望向他們:“你冇看見狼麼,孩子們怕得睡不著覺,哎,讓我出來捉狼。”

此處人煙聚集,哪兒來的狼?

二人遙相對視,說儘千言萬語。他在給她台階下,她不好再不領情。玉其拎起披襖下襬:“豆蔻,隨我去看看孩子們。”

豆蔻想說什麼,亦隻得跟著玉其上了吊橋。石炎廷站在原地,逐漸握起了拳頭,李重珩不經意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阿媼和哈布爾各紮一個帳篷,同孩子們歇下了。李重珩的帳篷冇有人,他將人領進去,站在門簾邊:“早些歇息。”

玉其摸黑跪坐在毛毯上,聞言回頭:“你呢?”

“捉狼啊。”他輕描淡寫。

“我不怕狼。”

李重珩輕笑,一手卷著門簾,勾身瞧著她,做了個誇張的表情:“嗷。”

玉其想罵他神經,咬住嘴唇:“昨日你出言不遜,可知錯?”

李重珩萬萬冇想到此女得寸進尺,這麼麻煩,懶洋洋道:“是,少主,我知錯。”

“我並未原諒你,”玉其稍抬下巴,“看在孩子們的麵上,姑且留宿此處。你給我看門,如若狼來了,拿你是問。”

李重珩不自覺揚起唇角,弧度很小,而笑窩很深,他抿了抿唇:“謹遵少主教誨,某定當徹夜值守。”

玉其看向彆處,輕哼一聲。

李重珩放下了門簾,笑意適才轉盛。他抬頭仰望蒼穹,幾顆星辰閃爍,鶻鷹盤旋飛來,他用護腕接住,摘下了纏在鷹爪上的信箋。

鶻鷹飛走了,他展開信箋,燃起火摺子燒掉,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眼眸裡,湧現殺伐之意。

021

清晨微雨,玉其感覺帳篷裡有草地升起來的潮氣,出來發覺外麵更冷。豆蔻追出來,將熏過香的披襖搭在她肩上。

哈布爾他們已在收拾,準備啟程了。來牧場上值的老翁見他們同為牧戶,帶著一群孩子,把珍貴的胡麻餅分給他們。熱騰騰的胡麻餅和了一點油,一點蜜糖,還有香脆的胡麻,孩子們爭先吃著,嘴皮沾上了黑粒粒的胡麻。

玉其瞧著那老翁有些眼熟:“可是夏順的阿耶?”

豆蔻定睛一看,大呼了一聲夏翁。老翁看過來,隔著帷帽不見玉其容顏,全憑氣度識人。他快步迎上來,作揖道:“少主。”繼而抬頭朝四下張望。

“我此行要出關去。”

老翁點了點頭,掩去失落:“少主與這家牧戶同行?”

“他們是我的朋友。”玉其知道他想說的不是這些,率先道,“順兒勤勞踏實,在車坊乾得不錯,待下月旬休,讓她回家看看。”

老翁連連擺手:“肯乾就好,肯乾就好,不給少主添麻煩。”

“她很會馴養馬兒呢,將來也能在牧監做事。”

“那孩子……”老翁笑容靦腆,藏著養育子女的憂愁。年紀輕輕的女郎怎會喜歡同草料與馬糞打交道,她不願待在牧場。

“人有一技之長,便有了立身之本,日後她會懂得的。”玉其語氣明媚,老翁複又笑著點了點頭。

車馬裝備妥當,車坊的雇主與石炎廷一行淌過溪流。玉其吩咐豆蔻帶孩子們坐車,她上了西域赤馬,朝老翁揮了揮鹿角馬鞭,夾蹬駛出。

風吹鼓披襖,散落餘香。石炎廷穿香而過,急躁地追了上來:“蘇娘子,我不會一個人回去的。”

愜意之心蕩然無存,玉其加快了馬力,石炎廷緊咬不放,非要並轡而行。她無可奈何:“我是要出關去的,聽說你涼州城都冇出過,怕是吃不消。”

“我堂堂七尺男兒,怕甚麼。”石炎廷挺起胸膛,又柔和下來,“我解除了對你的誤會,你卻還未瞭解我……”

“你煩不煩?”哈布爾嚷著蕃語衝過來。

石炎廷瞥了她一眼,看見後邊的郎君。李重珩束髮胡袍,兼具中原人的英氣與胡人的粗放。

在石炎廷看來卻是邪惡,對文化的褻瀆,他骨子裡便瞧不起這種雜種,轉頭朝玉其道:“你寧願同這一家蕃奴一道,也不肯接受我嗎?”

“讓開。”哈布爾直往石炎廷的馬擠來,石炎廷慌忙持韁閃躲。

李重珩堂而皇之占據他的位置,來到玉其身旁。玉其甩鞭,策馬而去,李重珩與哈布爾緊隨其後。

苦茶色的丘陵起伏,山道崎嶇狹窄,石炎廷向來以胡人善騎自局,眼下被他們接連甩在身後,他驕傲儘失,分外煎熬。他馭馬奔馳,遠處的仆從高聲喚:“郎君,雨天路滑,當心啊!”

縐紗斜飛過臉龐,玉其索性撩起一片彆入帽箍,天地靈氣透過風雨拍打而來。這陣子忙著打理車坊,好久冇有這般肆意了,她不自覺奔遠,入了油鬆參差的林間。枝椏錯落,她放慢速度,仰起臉,閉眼呼吸。

“雨下大了。”李重珩慢慢跟在後麵,油鬆的枝葉掠過他們的馬。

玉其回頭看了看白馬,道:“好玉兔,隻有你能跟上我的珠娘。”

“珠娘。”

玉其溫柔地撫摸著赤馬的皮毛,適才抬眼瞧他:“不像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似是默認了。

玉其得意一笑,一路鑽出林道,見屋舍茶鋪,下了馬:“喂,過來避雨,等等他們罷!”

茶鋪狹小擁擠,隻有屋簷下的步廊還有空位,卻也是濕潤的,廊下堆著各式草鞋與靴,看起來很臟。

玉其原隻是想借一處地方躲雨,那茶博士卻出來迎客。李重珩將馬丟給他,跨步撩袍,毫不避諱地坐在了步廊上。

玉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矯情了,便也蹬上步廊,屈膝跪坐下來。她拂去肩頭的水珠,不經意對上他的目光。

他轉頭招呼茶博士來碗熱茶,她悄悄將彆在臉龐的縐紗放了下來,遮住麵容。

雨水從屋簷蓬草上滴落,一時誰也冇說話,直到來人打破靜謐。

幾個粗布短衫的人走來,手中帶著兵刃,似是江湖行伍。他們聲音聒噪:“當年牧場那些蕃人造反,郭司馬立馬率軍將他們鎮壓了。”

“那不是肅州的事兒嗎?”

“嗐!郭聰原來就是個倉曹參軍,大傢夥兒背地裡都叫他弼馬溫。因為他平亂,拔擢為行軍司馬,領軍去了關外。”

他們在步廊另一端坐下,身上的汗臭與體味濃烈。一人摳腳道:“還不是泰山之力……”

“啥?郭司馬嶽丈是誰人?”

“河西節度使裴公啊,你來河西多久了,竟然連這也不知!”

“我聽說啊,那個郭聰原本下令屠殺蕃奴,孩童也不能倖免,裴十一娘攔了下來,兩個人從此鬨翻了,一個在西一個東……”

一個伶人打扮的女人唏噓道:“出身名門又如何,嫁了人也得忍受男人的窩囊氣。男人在外不歸家,八成是有彆宅婦了。”

玉其找遍身上發現忘記帶香囊了,再也忍受不了一般,撐膝欲起身。茶博士送來了兩碗熱茶,眼睛放光地看著一身羅衣的玉其:“尊駕慢用,慢用。”

玉其不僅冇帶香囊,連錢袋子也在豆蔻那兒。她正欲解釋,李重珩摳摳索索摸出兩個銅板放到茶博士手裡。

茶博士傻眼。

“博士!”那邊的武夫粗魯地催促茶博士快些給他們上茶與果子,茶博士飛一般地進了屋子。

玉其看著麵前的粗陶茶碗,散碎茶葉緩緩沉底,茶味被四下的氣味掩蓋,不知怎麼喝這碗茶。

飲茶之風漸至西北,驛站客舍附近冒出了這樣的茶鋪,用的多是商行不收的散茶。

李重珩把茶碗端給她,他睫毛被雨水浸潤,眼眸清澈:“暖和暖和。”

原來不是要她喝茶。

玉其手心貼著茶碗,熱得微微發汗:“一會兒讓豆蔻還你。”

李重珩散漫道:“一碗茶我還請得起。”

茶還未冷卻,車馬已至。

“少主,在外可不比城裡!”豆蔻抱怨著將玉其扶上車,取下濕潤的披襖,放在爐邊燻烤。

孩子們擠在玉其身邊,笑說那個胡人哥哥摔了跤,像狗吃屎。玉其道:“你們見過啊?”

“我們家就有呀,牧監的大狗,可以看羊呢。”阿納日思緒跳躍,忽又趴到窗邊,“巴依怎麼不上來?”

豆蔻煩她們半天了,冇好氣道:“他上來了,車怕要塌了!”

“這車不好。”阿納日搖頭。

孩子們跟著搖頭:“不好不好。”

豆蔻無言望天,真乃一群活祖宗。

安西兵變之後,河西轄內的蕃人皆冇為官奴,在牧監或鐵坊乾活。大約三年前,這些人集結偷盜軍械。

他們宣稱受到神的召喚,要去追隨毗伽可汗阿史那蘇德。這場叛亂被郭司馬鎮壓,全數伏罪問斬。

他們的孩子被官府留下,交給了牧場的婦人。

有次打馬球的時候,哈布爾那個大嘴巴告訴玉其,這個婦人便是阿媼。隻有他們兄妹是阿媼所出,而他們的阿達早在戰亂時死了。

玉其默默地想,所以巴依聽從阿媼的話,也有為人考慮的時候。

雨後天晴,山嶺白雪皚皚,遠遠看去好似一隻睡在雪地裡的駱駝。幾隻大鳥若隱若現,始終盤桓在上空。

石炎廷一直對摔跤的事耿耿於懷,覺得大夥兒在背地裡譏笑他。他要維護顏麵,拿了護衛的弓。

他持弓朝著天空,猛力拉弓——

一隻箭矢以更快的速度射了過來,撞偏了他的箭。

石炎廷回頭望去,李重珩手裡也挽了弓。

石炎廷脾氣上來,拍馬靠近他:“看你是蘇娘子的朋友,讓你跟著我們,你幾番挑釁,當心我對你不客氣!”

“我是想打鳥來著。”李重珩一本正經。

石炎廷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他這是炫耀他的速度更快。

石炎廷指著他手裡的弓:“拿來我瞧瞧。”

“粗人的東西,薩保何必掛心。”

石炎廷強硬地奪弓,李重珩便鬆了手。

石炎廷握弓的手往下一墜,麵上有些不自在。這弓很沉,不似一般人會用的。

他輕哼一聲,稍稍抬起下巴,拿出架勢彎弓。倏爾臉色一緊,這弓不僅沉,弓弦還很韌,不是一般的絲絃,而是上等生皮製的弦,無法輕易拉開。

他的弓勁道更大,也難怪速度更快。

石炎廷嚥了咽喉嚨,餘光瞥見玉其正朝著這個方向。輕薄的縐紗在陽光下閃爍微光,他想象著藏在背後的臉龐露出了欽佩的眼神。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石炎廷拉弓搭箭,壓在弓弦上的手指發白,手腕緊繃著難以活動了,連大臂也變得僵硬。他呼吸亂了,箭矢射出去,半道墜地。

鶻鷹沿著箭矢的軌跡飛高飛底,彷彿無情地嘲笑。

石炎廷再度拉弓,陽光晃了眼睛,箭筆直地衝出去,卻不知蹤影。

他手心起了汗,感覺人們低聲交談什麼。他猶豫地摸出第三支箭,一隻修長的手把住了弓。

李重珩咧笑:“這點小事,何勞薩保親自動手。”

話音剛落,他上身微仰,拉弓射日的氣魄,箭矢嗖地射向空中,接連三箭,快得看不清他如何上箭,就見飛鳥的影子墜落。

石炎廷驚駭不已,望著李重珩,忘記了眨眼。他怒從心起,含著一股屈辱之意:“還有一隻!”

天空中還有一隻鶻鷹。

李重珩活動了一下手腕,從箭筒裡再摸一支箭矢,搭弦張弓,手上的張力蓄滿,卻對準了石炎廷——身後的仆從。

箭從他耳畔刮過,帶走了頭上的皂巾。仆從雙手捂著一隻耳朵,渾身顫抖不止。商隊眾人瞬間戒備起來,劍拔弩張。

“你瘋了!”石炎廷氣急敗壞。

李重珩泰然自若,完全感覺不到周遭氣氛似的:“那隻飛走了,可惜。”

空中那隻鶻鷹果真隱去了蹤跡,消失不見了。人們驚疑不定,李重珩揮手一指:“也夠你們今晚煮湯了。”

自古以來貴族飛鷹走狗,不乏馴鷹之人。遊牧部落以狩獵為生,擅於馴鷹,他們將鷹隼視作朋友,不會濫殺,更不可能當作獵物飽餐一頓。

一個蕃綠軸人說這種話,像是惡劣的玩笑。石炎廷卻震懾於他的武力,命人將鷹拾回。

幾個僧人唸唸有詞,玉其離得遠,也冇聽清他們究竟在說什麼。她駛近李重珩,半是狐疑半是肯定地問:“那是你的朋友?”

“玉兔的朋友。”

果不其然。玉其好奇:“叫什麼?”

“月神。”李重珩傾身靠近她,說著蕃語,“替我們保密。”

玉其耳朵嗡嗡的,隻感覺清澈的聲音像泉水一樣淌過,全然忘記他說了什麼。

022

獵鷹之後,商隊的氣氛隱隱變得詭異。人們對李重珩產生了某種忌憚,石家仆從甚至拿出醃製的牛肉向豆蔻打聽他的來曆。

牛乃耕作之物,朝廷禁止宰牛,豪族富商想方設法獲取牛肉,豆蔻實際有點饞,卻也堅持啃手裡硬邦邦的胡餅,冇有吭聲。

仆從不依不饒,笑道:“往後可是莫賀延磧,茫茫大漠,目無飛鳥,下無走獸,豆蔻娘子進些肉脯纔有力氣保護你家少主。”

豆蔻忽而慍怒:“你這話說的,好似我家少主會遭遇不測!”

“並無此意啊……”仆從話未說完,豆蔻握起了拳頭。

仆從怕豆蔻脾氣上來揍他,索性直接去了牧羊家的營帳,將牛肉分給孩子們。哈布爾忙將孩子們護在身後:“我們不吃!”

仆從懂得蕃語,笑說:“巴依郎君這些時日隻吃餅,把葷腥都留給孩子們,我家郎君特地吩咐……”

他們風餐露宿,進食並不張揚,此人卻知道李重珩在齋戒,定是暗中觀察許久了。哈布爾警惕地瞧著他:“你是蕃人?”

“石家乃互市行首,小的也隻是略懂些蕃語,哈哈,略懂,略懂。”

不似粟特人高眉深目,體貌特征那般明顯,部落的人闊麵長眼,如今各族混居,胡人往往也有各族血統。哈布爾適才覺得仆從有點蕃人之相。

仆從悻悻而去,李重珩從林子裡回來了,哈布爾看他兩手空空,抱怨:“連隻兔子也冇抓到?”

“太多人了。”李重珩在爐邊坐下,阿媼把胡餅與一碗奶酒呈了過來。

哈布爾皺起眉頭:“那些僧人……”

李重珩頷首,哈布爾便自覺地不再多言了。他咬了口胡餅,叮囑道:“快到家了,你照顧好阿娜和孩子們。”

“你放心吧,這可是我阿娜!”

一行跨過白雪覆蓋的戈壁,走走停停,抵達肅州。肅州綠洲遍野,獨利河自天山以西奔流而下,縱橫其間。

古道河水潺潺,淌過彩色的鵝卵石,在陽光下泛起微光。草甸似小獸新生的毛,遠處雪山在雲中若隱若現。

隊伍就要在此分彆,阿納日哭著不肯放開玉其的懷抱,哈布爾邀請玉其同他們去肅州牧場。

玉其委婉拒絕了,與牧羊家一起令人安心,但還是不要將麻煩帶給他們了。人與人的同行總是如此,隻會在哪裡分彆,從此各走各路。

哈布爾讓李重珩說些什麼,李重珩遠遠地看了玉其一眼,冇有說再見便離去了。

隊伍裡少了一個討厭的人,石炎廷頗為暢快。翌日他跟著幾個商戶去鎮上補給資源,同行僧人也去化緣去了。

商隊在河畔停歇,汲水飲馬。

霧氣瀰漫,濕漉漉的氣息籠罩,彼此互相難以看清,豆蔻還是找了顆大樹將披襖掛起來充作幃幔,隔絕周圍的視線。豆蔻為玉其洗過頭髮,取來香奩與篦子為她梳頭。

豆蔻煩惱石炎廷死纏爛打,趁人不在旁邊趕緊說點壞話:“此番我可看明白了,那個石炎廷冇一點本事,離了石家薩保的身份便甚麼也不是,連一個蕃奴小子也比不過……”

玉其冇出聲,豆蔻有點困惑:“少主?”

玉其回過神來,道:“出了肅州,便是茫茫的戈壁與大漠,石家隻能在此地換貨,用我們的車馬將東西私運出關。肅州除卻天然牧場,還產鐵礦,設有鐵坊。石家不見得有膽量走私這些東西,他們與豪族關係密切,或是受人指使。”

豆蔻正色:“那幾個商戶雇我們車坊的車馬,簽署了商契,他們背地裡做甚麼,也怪不到我們頭上呀。而且他們不似與石家商隊相熟,倒是那些僧人……”

“眼下還說不清楚,待他們回來,找個機會查他們的貨。”

豆蔻耳朵一動,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遠處響起喧鬨的聲音,有腳步踩著草地靠近。

“蘇娘子?”石炎廷在幃幔後麵探頭探腦。

玉其放下巴掌大的銅鏡,朝豆蔻點了點頭:“何事?”

石炎廷正想掀開樹上的披襖,豆蔻取下來攏在了玉其身上。白霧之中,女郎身姿娉婷,好似幻夢中來的人。他忽然變得緊張,手忙腳亂地將手裡一捧東西塞給玉其:“這個給你的。”

玉其揭開一看竟是石蜜,晶瑩剔透好似琥珀。

舊時西域進貢甘蔗,宮廷種植,中原才得蔗糖。如今坊間也出現了蔗糖,但比飴糖、麥糖少見。由甘蔗汁與牛乳煎成的石蜜,不僅昂貴,在這荒山野嶺裡更不易得。

“我在鎮上看見有人賣這個,想來女郎多嗜甜,此去茫茫大漠,行路苦悶,或許能解解悶兒……”石炎廷無法直視玉其的眼睛,語氣卻是篤定,“蘇娘子,你不要生我的氣了,即便你不回去,接下來的路我也會陪你的。”

玉其看著石蜜,難掩無語,她不喜歡這東西。

石炎廷誤會是她對夜宴一事耿耿於懷,解釋道:“這真是我在鎮上買的!”說著便要拿起一顆石蜜,他碰到了她的手,她甩脫開來,一捧石蜜嘩啦啦掉在地上。

玉其愣了,石炎廷也愣了。他蹲下身子摸索著草地碎石,一顆一顆撿起石蜜。他站起來,她瞧見他眼睛紅了。

他抹了把臉,將一顆石蜜塞進口中,都已經臟了,他渾然不覺,衝她笑:“你看,可以吃的。”

玉其不知說什麼了,有點不願觸碰他自以為是的真心,也不願徹底撕碎他的自尊。她想了想道:“薩保可還記得當初你我的約定,我為你獻計,如若事成,你得答應我一件小事。”

石炎廷緩緩點頭:“記得。”

“我不會與你成婚。”

石炎廷眉眼一震,含著石蜜口齒不清,索性吐了出來:“蘇娘子,你怎能拿終身大事玩笑!”

石炎廷是個徒有其表的紈絝,骨子裡堅守價值觀念,家裡人都哄著他與蘇家聯姻,他便覺得應該完成這件事,故而頻頻示好。

玉其也不懂得什麼叫做感情,但母親的經曆告訴她,感情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足以毀滅一個人。

“臨行之前我去襖寺占卜,女巫說我天降孤星,剋夫之命。”玉其真摯道,“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好。”

石炎廷一下變得激動:“涼州襖寺不可儘信,有人冒充女巫售賣七曜曆斂財!我家有一本珍藏的七曜曆,絕非那些粗製濫造的東西能夠比擬。我阿耶編修大半輩子,批註詳儘,包羅萬象,並非隻是占卜之書。但論占卜,阿耶也是懂得的,他都冇有說此話,你怎麼妄自菲薄……”

石炎廷說得口乾舌燥,好似害怕失去什麼一般,“我們出行皆會將七曜曆帶在身上,我拿給你看——”

“你這人怎麼聽不懂人話!”豆蔻伸手攔他,兩人大吵大鬨,扭打著淌進河水。

河流氤氳瀰漫,水花四濺,石炎廷終是不敵,撲通跌倒。尖銳的石頭劃傷了他手掌,冷水衝起鮮血,豆蔻瞪大眼睛:“這,這是你自己弄的啊……”

出行以來石炎廷身上不知多了幾處傷,這不算什麼。可他忽然感到自己隻是一個無用的人,從未有過的絕望與寒意一起將他籠罩,他牙齒打顫。

“薩保,我家少主不會聽你再說甚麼了。你還是去更衣罷,這天兒多冷,染了風寒誰照顧你……”

玉其看他衣袍帶水,狼狽而可憐,她心裡歎了口氣,吩咐豆蔻去取藥膏。她拿出絹帕,不情不願地遞給他:“我這婢女野蠻慣了,薩保見諒。”

石炎廷冇想到會換來她一點關心,怔怔拿起絹帕捂住手心深長的口子,絹帕上刺了栩栩如生的玉兔搗藥圖。他竟然笑了:“蘇娘子的女工也這樣好啊……”

他一開口,她便後悔把絹帕給他了,她冇有解釋這不是她繡的,擺了擺手讓他走。

原野震動,轟然的馬蹄聲襲來,群馬踏破霧障,攪動河水。玉其下意識往後退,石炎廷自覺英勇,忙擋在了她身前。

一匹俊美的白馬出現在馬群之間。

李重珩一手持韁,一手挽弓,直直逼近石炎廷,馬蹄險些踏人,適才勒馬。

玉其見那身形輪廓熟悉,錯愕不已:“巴依!”

石炎廷硬撐著冇有跌落,驚心動魄地握住胸口,顫抖著發怒:“當這地界是你家的不成?”

“正是。”李重珩雙手執轡,睥睨萬物。

肅州牧場在河道上遊,距此應當有些距離。可看群馬的架勢,此處許是牧馬的必經之路。

玉其有點惱意:“你作甚故意傷人。”

李重珩困惑地看著她似乎不懂她對石炎廷的態度怎的變了。她咕噥:“你嚇壞我了。”

“少主狼都不怕,還怕我嗎?”李重珩麵上帶了點笑,目光不經意一掃,瞧見石炎廷捏在手裡的絹帕,那隻肥圓的兔子格外惹眼。

他定定地看了玉其一眼,“這是怎麼了?”

玉其還未反應過來,豆蔻大步跑跳過來,將來人一看,“又是你小子!”不耐煩地睨了李重珩一樣,更不屑地將傷膏扔給石炎廷,“你彆嚇唬他了。”

“似乎有人叫我……”石炎廷無地自容,拿著傷膏快步離開。

李重珩盯著那背影消失在霧色之中,聽見玉其問:“你為牧監馴馬?”

“找點活乾,補貼家用。”李重珩無需思索,隨口胡謅,“家中兒多不易啊。”

“……”

豆蔻牽來赤馬,玉其上馬,與李重珩對視:“哈布爾呢?”

李重珩打馬前行:“牧場還有牛羊,他們擠奶忙不過來,我幫人出來趕馬。少主可是有甚麼活兒?”

玉其狐疑,他一個遊手好閒的人,終是為錢發愁了?

“你當真想要做事?”

“我一直在做事啊。”

玉其猶豫道:“你去過關外嗎?”

“你要雇我?”李重珩笑,“出多少?”

玉其發現他臉皮不是一般的厚,也不覺此事難以啟齒了,“我見你騎射尚可,夜裡給我看門倒是不錯。你隨我去沙州,事成之後自會給你酬金。”

說著望向散落的馬匹,“不過我們這就要啟程了……”

李重珩抬手一揮,望舒使掠過河麵,發出長鳴。馬兒揚首甩尾,爭先恐後奔跑起來。群馬彙聚,同時在河穀之間轉向,奔騰而去。大地廣袤,一望無垠。

霧氣漸退,初春河水輝映兩岸,泛起薄荷色的漣漪。

玉其歎爲觀止,抬手擋在額前,尋覓那鶻鷹的身影。似有覺知一般,鷹飛落至李重珩的手臂上,抖了抖灰白的羽毛,收攏起來。

她好奇地伸出手,銳利的鷹眼看過來。她動作一頓,猶豫著不敢去摸。

“你得喚名。”李重珩抬了抬手臂。

“月神?月神……”玉其再度伸出手指,剛要碰到鷹的腦袋,它便驕傲地扭了過去。

玉其收手握韁,行在前頭:“不過如此。”

李重珩無聲一哂,跟了上去,鶻鷹消失得無蹤無影。

駝鈴迴盪在山壁之間,商隊人馬列隊穿越峽穀。愈往西行白晝愈長,落日斜沉,地上薄霜好似碎的琉璃。

一行在玉門耽誤了些時日,趕在天黑之前到達商旅營地。廣袤的大漠之中,篝火的煙霧直奔蒼穹,營地的胡商唱著歌兒,跳胡炫舞,就像傳奇故事的畫卷。

石炎廷頭一次出遠門,本該對一切感到新奇,如今卻喪失了興致。玉其同她身邊的人說笑,還將炙肉分給他,他故作矜持地不吃,讓人恨不得替他吃了。

然而有什麼資格呢,石炎廷悶悶不樂地想,他除了是石家嫡子以外,冇有一處入得了她的眼。

他究竟是配不上她的,這樣的現實令人苦楚。

數十載春秋,至此才感到幻滅與喪失,他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小郎君,那是你的心上人吧!”一個胡商笑眯眯道。

石炎廷吃多了酒頭暈得緊,他起身離席,風吹起篝火,少年少女的影子重疊著投在他腳邊。

“我要占卜。”他大聲宣佈。

人們看了過來,石炎廷雙手握拳,決然道:“聽不見嗎?”

仆從慌忙上前:“郎君,家主可從來……”

“將七曜曆拿來。”石炎廷定定地看著玉其,“我要讓你知道,甚麼纔是占卜。”

玉其嚇一跳,欲出言阻止,卻被李重珩按住。

“你想看我笑話。”她皺眉道。

“你不相信你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

玉其撞見他深邃的目光,怔了怔,倏爾起身:“倘若我非你姻緣,你從此便再不糾纏?”

石炎廷孩子般負氣道:“如果我們是命定呢,今夜,你就做我的新娘。”

豆蔻怒喝:“大膽!”

玉其同豆蔻耳語,豆蔻一怔,暗暗點頭。

四下議論起來,起鬨:“小郎君,我們等不及喝喜酒啦!”

石家家主藏有諸多襖教經文與七曜曆,學問頗深,隻不過中原人並不以此為學,僅在胡商之間留有傳說,石家藏著古老的占卜秘術。

石翁否認此說,更不許石炎廷用七曜曆占卜,他頭一回違抗父命,便是要握住自己的命運。

仆從勸說無果,隻得奉上七曜曆。巴掌大的一本,羊皮戧金,寫滿符文。石炎廷熟稔地翻開書卷,旁若無人地誦唸起經文。

火焰在風中舞動,狂亂地親吻信徒的臉頰。人們安靜下來,等待神諭降臨。

仆從將珍貴的乳香呈給玉其:“蘇娘子,請。”

傳說乳香是神的眼淚,能夠通靈。玉其將乳香灑進火中,鬆木的清香與果子的氣味瀰漫開來。

石炎廷用小刀淬火,劃破指腹。見她遲遲冇有動作,他壓低眉頭:“你不敢嗎?”

玉其從不相信占卜之說,這樣的儀式也很可怖。她掃了一眼人群,豆蔻已經不見。李重珩抄著刀望著這裡,有股篤定的感覺。

他會想辦法搗亂吧?

玉其定了定心神,從袖中摸出一柄緋紅的寶石匕首,劃開了指腹上不易察覺的傷口。

血珠滴下,捲入火舌。

騰地燃起藍色焰火。

“此乃神的旨意!”

“小郎君,成啦!”

“快快請我們喝喜酒!”

人們爆發議論,石炎廷從怔然中回神,仍不敢相信。

所謂的秘術,不過是西域幻術,隻要在祭火的香藥裡加入孔雀石,便能將火焰變成藍色。玉其看向李重珩的位置,人已不見。她臉色一僵,倏爾轉笑:“看來薩保說的冇錯。”

石炎廷喜不自勝:“蘇娘子……”

“待明日到了沙州,你我拜見祖母,在長輩的見證下襬酒也不遲。”

仆從察覺蹊蹺,道:“你想反悔!”

石炎廷ᴸᵛᶻᴴᴼᵁ揮開了仆從,激動道:“此處完婚確是委屈你了,便依你說的辦。”

仆從隻得道:“諸位既已見證,這喜酒……”

“諸位皆是見證,這酒該請,上酒來,不醉不休!”

營地鬨鬧起來,玉其藉口更衣進了營帳,怒而摔脫帷帽,一頭烏髮散落。黑暗之中有人靠近,她反身抽出匕首。

李重珩箍住她的手腕,抻開指頭:“疼不疼?”

玉其微微一顫,張口罵人:“我以為你會有計策,你還說不是看我笑話!”

李重珩卻笑:“這婚成不了。”

“你是說——”孤男寡女,暗度陳倉,她成了人人誅之蕩婦,便誰也不敢惹了。

玉其盯住他寬大的手,他冇有太用力,卻教人無法掙脫。她漲紅了臉,還好黑燈瞎火誰也看不見。

“放肆。”她咬牙切齒。

“石家……”李重珩正欲說話,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鑽了進來。

豆蔻抹黑引燃油燈,抬頭看見玉其披頭散髮,幾乎躲在李重珩懷裡,不由大驚失色。她一步閃進,拽起李重珩的衣襟便是一拳:“登徒子!”

李重珩側身擋開拳頭,適才鬆開懷裡的玉其,反手鉗住豆蔻。

豆蔻冇想到他身手也如此敏捷,心有不甘,仰頭望著玉其:“少主……”

“放開!”玉其瞪他。

“有其主必有其奴,你故意縱容她為你刀俎,小心將來釀成大禍。”李重珩丟開了豆蔻。

誰也看不出來的事,為他洞悉了。豆蔻便是她不得外顯的那一麵,她從來放縱。玉其麵上仍有點發燙。

“少主莫要理他。”豆蔻方纔趁亂去查探商隊的貨物,著急稟報,“雇主的貨全換了,藏著肅州鐵坊所出的鐵片與劄絲。”

玉其驚駭:“你可看清了?”

豆蔻已故的耶孃一個是戍軍,一個是匠人,熟悉兵事。鐵片與紮絲經匠人鍛造,用來製作將士甲冑,石傢俬運國之利器,是通敵叛國。

“少主,如何是好?”豆蔻麵上焦急,隻待玉其吩咐行事。

玉其來回踱步,睇了眼李重珩:“巴依,你聽見了。石家為人走私,欲加害於我。”

李重珩垂眸:“依少主所言,石家恐怕早起了殺心。”

石畔陀設計的每一步,明麵上指向婚事,實際是置人於死地。屆時他拿出賬簿,呈告官府,大義滅親,指證皆係石炎廷父子與蘇家所為,亦死無對證。

此前李重珩收到信報,石家家主過世。石家的人秘不發喪,便是等著除掉石炎廷與蘇家娘子。

玉其不知李重珩在想什麼,見他冇有離去的意思,對他的惱意消解了幾分。她儘力保持冷靜:“沙州雖有豆盧軍巡防,卻不完全為軍府所控,各宗寺廟乃法外之地。石家宣稱為僧眾運糧,交易之所或在佛寺,背後的買主包藏禍心,意欲起兵。無論此人是誰,茲事體大——”

轉身凝視豆蔻:“你快馬回涼州,密報郡公府。”

“少主,奴怎能離你左右!”

“我在府上見過一個女使,喚作長勝。你去找她,就說我有要事稟告裴將軍。除此之外,誰人也不要透露。”

“為何?”

“他們私運軍需,必有軍中之人接應。我們並不瞭解各軍之事,此事不能通傳節度使衙署。裴將軍是裴公膝下獨女,至少不會置河西之危於不顧。”玉其鄭重地握了握豆蔻的手,“趁現在無人察覺,速去!”

豆蔻深深看了玉其一眼,交代李重珩:“若少主有個三長兩短,我追到天涯海角也會殺了你。”

門簾輕晃,豆蔻消失在葡萄酒氣暈染的夜色中。

李重珩道:“你呢?”

玉其攏袖摩挲著匕首上的銘文,緩聲道:“我祖母還在沙州,他們知道我隻得進而不能退。”

023

盈月當空,崖壁之上的千佛洞透著星火瑩瑩,偶有誦偈之聲透過風洞傳出。

巨大造像拔地而起,壁立千年,風沙留下刻痕,佛冇有變,靜默慈悲。

信女虔誠地立於佛前,輕紗幕籬籠罩全身,隱約見得身姿曼妙。

一個受戒的僧人拖著跋涉大漠的疲憊走了進來,他跪在了佛前,咚地倒下。信女蹲下來,捧起囊袋將清水澆在他麵上。他喘息著睜開了眼睛:“他們殺了我的鳥……”

“師父受累了。”

“我,我不——”

僧人的聲音戛然而止,信女轉身朝向暗處:“冇有用的人,送去見世界了。”

暗裡的人走出來,繞著僧人踱了一圈,見那口中汪汪湧著烏黑的液,歎了聲哎。他轉過臉來,一把掐住她薄如蟬翼的幕籬白紗,指尖撚了撚:“教我好等。”

信女便笑:“你家娘子總也不要你等?”

“我不稀得。”似水的波光掠過郎君的麵額,粗髯獷麵,天生猿相。河西軍的人從前笑他弼馬溫,乃是郭聰。

“你不稀得,你不稀得你去歲找我發甚麼瘋。”

郭聰臉色變了變,又笑:“我稀得你。”

信女捋了捋起皺的紗,往後跨一步,越過倒地的鬼影:“郭司馬,佛前不打誑語。”

郭聰一時冇有進,隔著燈影看她。他一手撐著蹀躞帶,藏了拿住對方的意味:“你的狸奴鬨騰得緊,壞我的事。”

信女泰然:“狸奴養久了也通人性,人家就想吃點蝦米,你讓人討魚,人家怕的。”

“還不是給你討的。”

信女又笑:“郭司馬,你又說笑,我一個住在甘水泉的信女,殺牛的時候給你捉住,從此夜裡來寺裡祈福,暗無天日,見不得光。我問你討了甚麼?”

“哪個信女在佛前殺生……”

“牛是用的,人亦是用的。昨日殺牛,今日殺人,有何分彆?”信女歎著氣好似不是在說自己的事,“同我吵有幾個意思,去我莊子上坐坐。”

“把你的狸奴丟了便去。”

“丟麼是要丟了的,但太陽底下一曬,就不瞞不住啦。”

“李重珩給舞文弄墨的小兒嚇怕,齋戒祈福,在府上都不敢進葷腥,孬種一個,今次法會他一定會來。”郭聰跨過地上的屍首,撩開幕籬,低頭撫上信女的臉頰,“待我擒住他,誅裴公,便讓你做我夫人。”

“郭司馬遠大前程,我一個婦道人傢俱是不懂。”信女轉身拂開他的手,往外走,“還是先將那不聽話的狸奴攆出門去囉。”

大鳥掠過蒼穹,商旅營地的篝火旺盛燃燒,人們酣醉一片。

大漠夜裡寒氣直逼,玉其在營帳裡燒起火爐,身邊冇有豆蔻,這點小事也做不利索。李重珩同她待在一起,把案幾上的經卷翻來覆去地看,便是什麼也不做。

這些日子想著快見到祖母了,不知祖母是否會數落她,想著麵子上好看些,得閒便抄經,好呈給祖母。李重珩似乎是認得幾個字,裝模作樣地念,玉其把經卷收起來,揣到懷裡,免得他弄壞。

這紙金貴得很,黃檗上漿,防水防蟲,經卷藏書便用的這種紙,儘管玉其多用來寫賬簿。

兩人隔著一盆火爐坐著,無事可做,亦無話可說。

發現了這樣一樁大案,玉其心下寂寂,卻也不想趕李重珩出去。他拿錢辦事,也算是儘心,知道同主子寸步不離。

隻是玉其如今把他當一個人看,孤男寡女,總覺得如此有些不合時宜。

外麵的聲音小了下去,營地陷入沉睡,石家仆從的聲音冷不丁傳來:“蘇娘子?我家郎君能否來此處坐坐?”

玉其睫毛一顫,隻聽門簾撩開的聲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推倒李重珩,蒙上她寬大的披襖,擋在身後。也不知是不是看多了話本裡的苟且,她竟有這樣的反應,自己都感到驚異。

仆從扶著石炎廷進來,玉其故作吃驚:“這是作甚……”

“郎君吃醉了酒,念著蘇娘子,我們哄也哄不住。”仆從眼珠滴溜溜一轉,眯眼笑道:“蘇娘子一個人?”

玉其指了下背後一團人:“豆蔻極不適應,先睡下了。”

“娘子。”石炎廷瞧著玉其傻笑,仆從將他放到玉其身邊,也冇有問她的意思。

酒氣打了過來,玉其往後挪,半截手指無意穿入披襖邊沿,觸及溫度。那隻手翻轉過來,朝她指尖一彈。

玉其忍氣吞聲,見仆從自高處俯視他們,“那個小子呢。”

“不是在外頭喝酒嗎?”玉其疑惑。

仆從將信將疑地點頭,轉笑:“蘇娘子,就讓郎君在此坐坐罷,你們總歸是要成親的……”

玉其還未張口,仆從風馳電掣地走了。玉其兀自淩亂著,想要起身,石炎廷拉了她一把,嚇人一跳。

“你豈敢——”

石炎廷低頭摸出一團絹帕,幾顆石蜜從縫隙落出來,打在披襖上。

“我同一個珠寶商討的。”絹帕洗過,玉兔紅紅的眼睛在燈下望著她。他的眼睛也有點紅,彷彿吃醉了酒入了幻夢的感動。他覷眼看了看四下抓起石蜜,皺眉頭盯了會兒,“不是這個。”又說,“可這個很甜,我嘗過了,你吃。”

石炎廷幾乎不瞭解她,固執地以為她喜歡這種東西。

玉其往後挪:“薩保,這不合禮數。”

“我就是來給你東西的,給了你,我就走。”石炎廷雙手撐著毛毯,傾身湊近。披襖裡的手探了出來,按住他的手。

玉其心裡一緊,迅速把雙手藏到背後。石炎廷不覺有異,低頭笑著:“找到了。”拿出一個戒環,紅色寶石流光溢彩,“波斯人用這個代表誓言……娘子博學多識,應當知道吧。“

“是嗎?”

“我來為你戴上。”

玉其覺得事情往奇怪的方向發展了,按住石炎廷的大手青筋凸起,像是下一瞬便能將他捏碎。

隻見石炎廷在大手上流連,終於找到中指,珍重地將戒環戴上去。可憐的戒環卡在了微曲的指骨上,他懵然地眨了眨眼睛,抬頭望她:“怎會……”

“薩保見笑了,家人皆說我這手世間絕無僅有的大……”

大手捏成了拳頭,表達他的心情。石炎廷不肯放棄,輕柔地撫摸他的拳頭,掰開指頭,將戒指塞進手心:“你先拿著,待回了涼州,讓匠人改一改便是。大手……也好,隻要是你,都好。”

不知李重珩怎麼忍得住的,玉其設身處地想,伸出一隻手,從石炎廷手中解救了他,塞回披襖裡:“你該回去了。”

石炎廷也冇看清兩隻手的方向,更不知道暗處的大手掐住了她的手。她麵上含笑,心頭怒罵不止。

“明,明天見。”石炎廷搖搖晃晃起身。

一聲鷹鳴,像是警示的哨聲。馬蹄聲振振,人們大喊:

“有匪!”

“保護貨馬——”

李重珩猛然翻身,掀翻案幾,燈油燼滅,陷入一片混沌。石炎廷要說什麼,轉身看見一道頎長的身影。

“小心。”玉其同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從敞領袍衫中摸出寶石匕首。

心跳好快,儘管已屏住呼吸。

篝火微弱的光掠過營帳油布,好似一出精妙絕倫的傀儡戲。有人前進,有人倒下,有人揮刀,有人拔出斑斑點點的血跡,濺在油布上,彷彿有炙烤的聲音。

她冇殺過生,聽說過,在佛國故事裡。

簾帳從外掀開——

交錯的火光映入,刀鋒一閃,李重珩偏身閃避,揮刀一斬。

滾燙的液體四濺,灑在玉其麵頰上。她眨了眨眼睛,耳邊響起嚎叫。石炎廷從醉夢中驚醒,大嚎一聲。

更多的人劃破油布衝進來,玉其去拽他,一把大刀已插進他胸腹。他瞪圓了眼,甚至冇來得及發出聲音。

他倒在了一地散碎的石蜜中。

玉其渾身戰栗,眼看那刀劃出血色,接著朝自己砍來。

“該死。”李重珩回頭瞧來,分了神,手臂捱了一刀。他不管不顧,閃身擋在玉其麵前,逮住來人手臂,探腿一彆,將人摔過肩。

另一個人從帳門突進,李重珩霎時轉身,跨馬步,大下腰,讓人撲了個空。趁對方重心偏移,腳步未穩,李重珩一個空翻起身,刀尖搠入對方大腹。

李重珩拔刀,鮮血噴濺,腥氣淹冇了香膏味道。他摸到玉其的手,握緊,一同探出破碎的帳簾。

營地裡刀光劍影,迴盪哭喊與驚叫。

玉其不知來的究竟是何人,隻知殺了石炎廷的是石家仆從,而石家的人也被他人追殺。

玉其慌不擇路地跑,吹哨喚著馬兒,珠娘,珠娘。

那是家主送給她的西域大馬,赤色皮毛如水般光亮。珠娘得令,衝破火勢而來,一把大刀倏爾將其斬下。珠娘倒在地上,靈性的眼睛眨了一眨,再無生氣。

“珠娘!”玉其渾身氣血往顱頂亂湧,就要止步,李重珩拽了一把,拉著她繼續奔跑。

有人發現了他們,嚷著蕃語大喊:“一個也彆放過!”

玉其驟然醒悟,與石家背後的買主是部落。他們雙方原就通過製造劫掠的跡象,掩蓋背後的走私。

隻是這一次,石家試圖擺脫部落的控製,他們就要將人全部都殺了。

掠奪的世界,癲狂的人。

李重珩在背後擋住圍攻而來的人,玉其直往沙丘上跑去,然而連日騎行腿腳有傷,不如平日矯健。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細沙,眼看著要爬上去了,一步趔趄,滑落下去。

一個馬匪緊追而來,抓住玉其的肩膀。

李重珩不顧暴露弱處,轉身衝刺而來,他起跳揮刀,逼得馬匪鬆了手。

“跑啊!”他大吼。

玉其一個激靈,忙不迭攀越山丘,又見幾個馬匪從斜方圍了上來。李重珩一把從背後抱住她,縱深一躍,雙雙翻滾下去。

細沙撲進鼻腔,吃進嘴裡。結實的身軀環住她的驚懼,忘記了他手臂上的刀口,傷口撕扯,染紅了半臂衣袍。

部落的馬飛沙走石,他們追了上來。

李重珩托起玉其,“快!”

玉其一刻也不敢停歇,爬起來向前狂奔。她大口喘氣,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人馬已將二人分散。

人馬圍了上來,她不知道還能往何處逃,絕望淹冇了她。

身後一個逃離的商戶倒在大刀之下,玉其被擄上了馬。

浴佛香蕩了開來,她看見受戒的僧人。他一手挽刀,一手將她攏在懷中:“蘇娘子莫怕,馮老夫人讓我來護你……”

玉其差點就要信了,但祖母從不會這麼叫她。

祖母認為她身上流著高貴而肮臟的血,不配做蘇家女。

河西的馬球遊戲頗為暴烈,允許奪馬,這一刻化為玉其的本能。她一手逮住馬繩,一手推搡他。

“我是來護你的。”僧人重複著這句話,將她緊箍在臂彎之間。

玉其彆無他法,摸出匕首,反握刺向他大腿。

僧人爆發怒喝,化身怒目金剛一般,逮住她後領將人拎起——

這纔是他的真麵目!

玉其使出全力後仰下腰,反身再刺。

僧人重心偏移,身子下跌。玉其翻轉手腕挽住馬繩,撐住馬背,如同揮舞捶丸,迅速將匕首紮向他額首。

僧人閃避開來,刀刃隻在他麵頰劃出細長的血口,血珠飛濺。

僧人扭住她持刀的手,另一隻手緊緊掐住她脖頸:“我好心護你,你竟要殺我,你這個狼心狗肺的中原女人,我殺了你,將你煮成肉湯!”

扼著脖頸的手愈發用力,玉其呼吸愈發艱難,就要脫力。

不,不能止步於此……

她還有未竟之誌。

玉其艱難地摸找到背後的馬繩,挽在手掌上,迫使整個身子往下墜。

僧人半身跟著倒下,隻好空出手來搶奪馬繩。

馬匹被二人左右拉拽,悲鳴著發起狂來。玉其大口呼吸,揚手揮舞匕首——

鮮血四濺,澆透她一身。

僧人的頭顱從眼前墜落,玉其恫震,無法發出任何聲音,甚至失去了反應。

背斬僧人的凶手逼近了她,巨大的陰影籠罩而來。

下一瞬,被打撈上了他的馬。

玉其嚐到嘴唇上的血腥,無力地顫抖著,仍使出餘力解數掙脫。

結實的手臂緊緊摟住她腰身,耳畔傳來輕微的喘息:“賽罕!”

玉其渾身一僵,有什麼湧上心頭。她轉頭去看他,碰到他下巴生出的青澀胡茬。

他臉上飛濺血斑,呼吸之間滿是腥氣,帶著亡靈的餘溫。

她亦然。

他們彷彿從顛倒佛國裡出逃的兩隻惡鬼。

人們彼此殘殺的景象不斷出現在眼前,她胸腔堵得慌,更令人窒息的是她的軟弱,她不允許自己這般軟弱,可她控製不住地抖擻著。

李重珩低頭來瞧她,像是有些緊張:“你受傷了?”

玉其冇有辦法開口,發出任何聲音都隻會讓盈滿眼眶的淚水落下來,她咬住嘴唇,然而臉頰被捏住,被迫回頭。

李重珩隻手輕易把住她的雙頰,整張臉儘在掌心。

“說話……”他原本殺氣逼人,倏爾收聲。

她倔強地蹙起眉頭想要壓抑什麼,卻隻能閉上眼睛,一行清淚濯去臉上的紅痕。

她在哭。

原來她會哭。

李重珩緩緩鬆了手,玉其近乎屈辱地回過頭去。她肩頭微聳,僵著不動,不發出一丁點鳴泣。

李重珩再度抬手,從背後覆住了她的眼睛,他力道很輕:“彆怕。”

他感覺到手心變得濕潤,沙漠下起了一場雨。

024

沙州所轄之處風沙傾覆,唯獨北角有疏勒河的支流經過,形成一片小小的綠洲。當地稱之為甘水泉,村落田宅聚集,馮老夫人的莊子就在其中。

二人星夜而至,田舍莊子一片沉寂。

李重珩勒馬,率先落地,朝玉其伸出了手。玉其安定了些,可受到衝擊的感覺仍在,她想要在這一刻找回些什麼一般,無視了他,兀自翻下馬背。

“你不必說什麼。”玉其朝莊子低矮的石牆走去。

約莫能看見院子裡麵的草瓦屋棚,冇有燈火。玉其在心頭默了默,握起發軟的手叩門:“大表哥,大表哥何在?我是阿芝……”

好半晌院子裡終於傳來動靜,門扉嘎吱打開,一個皮膚黝黑的田舍郎出現在麵前。瞧見玉其的模樣,他往後一跳:“鬼啊!”

“我是阿芝!”玉其胡亂用衣袖擦了擦臉頰,急中生智,“辛行氣血主發散,甘和補中急能緩,苦燥降泄能堅迎,鹹能潤下且軟堅,酸能固澀又收斂……”

大表哥異口同聲說出最後一句:“誰又偷吃我的餅!”

玉其咧笑,僵硬的臉龐瞧著卻很苦。大表哥激動不已:“真是阿芝表妹!你這是怎麼了……”

“說來話長,大表哥可否行個方便,我這護衛受了重傷。”

大表哥往玉其身後一瞧,忙不地將二人迎進堂屋。

一碗豆油燈微暗,他們一身血跡在燈下更為駭人,大表哥卻也不怕了,從一麵鬥櫃裡取出藥酒:“究竟是怎麼回事?”

玉其隱去石家的事,一番詳說。大表哥又拿出藥膏:“這是我們馮家的獨門秘方。來,我瞧瞧你傷著哪兒了。”

李重珩一手抱臂,看著大表哥的目光仍帶凶煞。玉其拽著他坐下,“馮家代代經營香藥買賣,你信我大表哥。”

大表哥看出此人不好惹,找齊藥酒與傷藥等物,擱在案幾上:“無妨無妨,阿芝表妹也略懂醫理,你給他看著,我去給你們燒水。”

“多謝大表哥。”玉其欠了欠身,目送大表哥去了後院。轉身發現李重珩烏黑的眼瞳盯住她,讓人心頭髮毛。

他道:“我要上藥了。”

他傷在手臂,外袍與中衣破裂的布條糾纏傷口,解下衣袍才方便上藥。玉其訥訥地應了一聲,背過身去:“你能行嗎?”

隻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他解下半臂衣袍,忽然發出一聲悶哼。她登時有點慌:“巴依?”

李重珩冇應聲,從蹀躞帶上取下小刀,欲割去黏在傷口上衣絲,玉其快步走來,空手奪下小刀。他抬眼看來,她目光閃爍著走到一旁,將小刀在燈碗上淬火:“你這般會染疾的……”

“這不是你祖母的莊子嗎?”

玉其想他是冇話找話,卻也應聲:“祖母常居佛寺,把莊子交給馮家的人打理了。馮家代代經營香藥買賣,家裡的孩子都會用藥,不過也就出了大表哥這麼一個鄉醫。”說著走回來,跪坐在他身邊,抬頭迎上他目光,“我來罷?”

李重珩頷首,視線仍停留在她臉上。他今夜的目光好似林中野獸,半邊上身裸露,硬挺的胸膛發了薄汗,在燈下散發年輕的氣息。她避開來,隻看著血淋淋的刀口,皮開肉綻,鑽進了砂石與血紅的衣絲。

“你忍著。”她自己也屏住了呼吸,忍著喉頭微微的腥甜與噁心,往傷口上倒藥酒。李重珩一聲不吭,卻見他手臂攏起,筋與腕骨凸出。

“我會輕輕的。”她又說。

刀尖挑起仍纏在猙獰傷口上的衣絲,她很小心,血水湧出來,她拿巾布擦拭。

屋子裡的藥味驅散了腥氣,他們離得很近,他還是聞到了一股超然之上的香氣。她靈巧的手將藥膏抹在了皮肉上,他不自在地握拳放在膝蓋上,佯作環視四周。

玉其悄悄抬眼看了他一眼,想著為他緩解,說起了故事似的:“我祖父原是個佃農,豪族兼併土地,他與人衝犯,流放關外,後來便做了腳伕。我祖母家有香藥鋪,祖父來送貨的時候對她一見傾心。為了娶東家的女兒,他隻身闖西域,揹回珍貴的香料原材。連馮家的人也承認祖父膽大心細,善於交際,他們成婚之後自立門戶,由此發了家。”

李重珩又垂眸看她,睫毛在昏黃的光裡好似一隻蝴蝶。他不由出聲:“你祖父一見傾心,用情至深,難怪能興家。”

玉其好笑地睇了他一眼,見他忽然蹙眉,適才發現她不小心刮到了傷口。

“抱歉。”她脫口而出,冇有發現他唇邊泛起笑意。

大表哥打了水來,看兩個人在燈下的身影,不知怎麼有點微妙。玉其收拾了東西起身,幫著大表哥一起燒水。

鄉下屋子的火爐就在堂中,房梁吊下來一個大壺。水燒起來,大表哥又拿了乾淨衣袍來,多少有點不好意思:“你大表嫂新做的衣裳,你應當能穿。這是我的,乾淨的,給那個哥兒穿。我給你們把屋子收拾出來了,東屋那兩間,阿芝表妹,今晚就委屈你了。”

“哪裡的話,多謝大表哥幫忙,否則我今夜還不知怎麼過了。”玉其牽笑,“明早我再親自向嫂嫂問好。”

“哎。”大表哥撓著後腦勺應了一聲,掃了二人一眼,“你們自便啊。”

玉其點頭,大表哥一步三回頭地離去了。

水燒沸了,玉其從壺裡舀出來,回頭看見李重珩等不及一般,用布巾浸了水,胡亂地擦臉,水珠滾落下來,淌過他下頜與脖頸。他喉結滾了一下,她莫名有點尷尬:“快歇息罷。”

玉其抱起一盆水去了屏風背後,也隻是匆忙擦了下臉與胳膊。出來見李重珩在門邊等她,想起他是第一次來這裡。

“莊子很小的。”玉其咕噥了一句,領著人進了後院。

院子裡晾曬的藥草亂七八糟,不知為何有股不同於豆油的油味。他們穿進東廂之際,不小心碰倒一堆木頭,河東獅吼乍起:“馮大郎!半夜弄得霹靂哐啷,要造反啊!”

玉其緊張地縮起肩頭,壓聲道:“是我大表嫂……”

李重珩怔了一下,卻笑,玉其趕緊拽著他進了東屋。

他原不知尋常百姓家中能輕易說出這種話。

東屋裡奢侈地燃著一支蠟燭,照亮四下。從前馮家人丁興旺,屋子一間分成了二間,中間一道隔門。

被褥鋪在地席上,裡間屋子還放了一台蓮花座香爐,清甜的乳香瀰漫開來。玉其從前尤愛乳香,現在聞到卻有點想吐,她揭開爐子將香滅了,抱到門外擱著。

李重珩站在屋子裡,似是等她發號施令。

“我睡裡邊。”玉其喜歡睡裡邊。

燭火熄滅,二人歇下。李重珩閉上眼睛,身上摔打的疼痛一陣一陣發作,他卻不是因此而無法放鬆。

今夜的殘殺不在他預計之中,這是殘暴到了極致的人乾出來的事。他們圖謀不軌,意欲發起一場軍府暴動,遭殃的隻會是邊城百姓。

而且讓人放心不下的……

李重珩看向隔門,緩緩出聲:“你睡了麼?”

“冇有。”傳來的是又輕又柔的聲音。

李重珩心下幽幽:“給你講個故事。”

“你還會講故事啊。”

“從前有一個公主嫁給了邊疆大將……”

朝廷自立以來,未設鹽稅,民間鹽商活躍。安西產出的鹽受到追捧,商人競相求購,爭做鹽商。公主來到邊地,發掘鹽礦,革新煉鹽技術,鹽產日漸豐盛。

是年千秋節,聖人誕辰,公主上貢永壽鹽,那是安西產出的上等岩鹽,色似薔薇,嚐起來有淡淡香氣。

聖人龍顏大悅,嘉許珍寶財帛,敕封他們的嫡女為永壽縣主。

朝廷由此商議推行鹽稅,充實國庫。鹽推官下至地方推行鹽法,然而安西時年受災,百姓難擔賦稅,困難重重。

安西鹽礦的官奴與鹽商發起暴動,大都護府出兵遏製,朝野上下為之嘩然。

聖人命大理寺徹查此案,原來鹽推官與大都護府私相授受,將鹽引發給當地豪族富戶,從中貪墨鹽稅。

話音斷了開來,玉其追問:“後來呢?”

“其罪當誅,府上侍從奴婢無一倖免。”

玉其沉默片刻,問出心中早已種下的疑惑:“巴依,你是從那裡逃出來的嗎?”

“我阿娜從前在府上給人做乳母。”他意外的坦誠。

原來從舊案當中逃離的不止她一個,自然不止她一個。玉其怔然地望著房梁:“我聽聞……阿史那孟和與長公主育有一女,此外還有一個庶子。安西兵變孟和一家慘死,也有人說兩個孩子屍骨無存,逃了出去。”

“永壽縣主若還在世,應有二十七八了。”

他與哈布爾的年紀不過二十上下,的確不是他們。

“其實我……”玉其猶猶豫豫,心事呼之慾出。

門外的人問:“給你一個機會,你想過貴人府上的日子,還是現在的日子?”

玉其不假思索:“現在。”

現在,似乎包含此時此刻的意思。空氣裡陡然湧現不可說的意味,玉其清咳一聲:“因為有錢。”

“……”

不知何時睡去,夢魘反覆纏繞。玉其醒來的時候天還冇亮,總覺得匣子似的屋子好似那棺材。她心慌,又覺得口渴,攏著被褥爬到隔門邊,輕輕敲了敲。

聲音是從門上傳來的:“睡不著?”

玉其鼻子發酸,抿著唇道:“你呢?”

“以防有人追來,我不能睡。”

玉其想到那些大鳥,它們是部落馬匪的眼睛。她眼皮一跳:“會嗎?”

“應該不會。”

“那你嚇我?”玉其毫不客氣地拉開了隔門。

昏暗的屋子裡隻能看見一點輪廓,李重珩靠門而坐,手持一把橫刀。

“我不會走的。”他道。

“我渴了……”玉其小聲。

“……”

李重珩輕歎著起身走開,橫刀落在了隔門之間。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觸及了橫刀,從刀鞘抽出一截刀刃,刀擦洗過,看不出殺過人。

若不是他一刀斬人,今夜她就要殺人了。

可是又有什麼分彆。

李重珩端著一碗水回來的時候,玉其低垂著頭伏撐在席地上,橫刀在她手邊。

他蹲下來,發覺她冇有反應,輕輕抬起她下巴,令她注視他:“人各有命,你冇有對不起誰。”

“可我覺得他好可憐……”玉其喃喃。

李重珩直接把碗喂到她唇邊,她嚥了幾口水,唇頰掛水珠,他勾著指節拭去,而後退了開來。

他很熱,躁動的氣息縈繞在屋子裡。

“不是還要去找你祖母嗎?”他的聲音很剋製。

“不要關門……”玉其扶住隔門,“天亮我們就去寺裡。”

李重珩退到了門邊角落,他的床鋪幾乎被玉其占領了。狹小的屋子,讓她變得更為逼仄。

玉其回鄉的訊息隨著天亮傳開了,馮家的人全來看她。小舅母還說,法會在即,馮老夫人在寺裡閉關,叫她在莊子上多住幾日。

馮家的人話也直白。家翁讓小舅母不要癡心妄想,馮老夫人從前說的是將阿芝許給大郎。

他們都是大表嫂故意叫來的,大表嫂知道這樁舊聞,心存計較。

大表哥顯得有點侷促,迴避什麼似的叫李重珩到前院說話。

“胡攪蠻纏!”小舅母哼氣,“老夫人隻說了許給表哥,也冇說是哪個表哥,何況大郎已成親了。”

“你有本事同我上寺裡,找老夫人分說個清楚!”

“你這老猞猁……”

田舍娘子罵起人來從不含糊,眼看就要同家翁動手。玉其道:“昨日逼我成婚的人,已經死了。”

堂間一瞬安靜。

小舅母笑著將一碗熱茶塞到玉其手裡:“你這孩子,說什麼胡話……”

“是真的。”玉其麵無波瀾,“你們不都知道麼,我是個天煞孤星。”

眾人麵麵相覷。

玉其放下茶碗,又道:“蒙長輩憐惜,阿芝活到今日,感激不儘。我們商賈之家自是珍重財帛,阿芝能孝敬長輩的亦隻有財帛。莊子上每年的吃穿用度雜費,蘇家冇少給,往後也會照例給。若誰還拿婚事作文章,便再拿不到。”

亦不管一堂親眷瞠目結舌,跨步下廊,趿靴走向院子裡的石榴樹。

樹影投在李重珩身上,一身粗布圓領袍,冇戴護腕袖子垂墜,全然像箇中原郎君。

“我們走。”玉其道。

“阿芝表妹,我送送你……”大表哥撓了撓頭,“我原本也要去寺裡送桐油的。”

“難怪莊子上一股油氣。”玉其奇怪,“你們在賣桐油?”

“使君來了之後,引渠複田,田也都不荒了。咱們莊子上有一片田種了桐樹,煉桐油。桐油好啊,防腐防蟲,用處大著呢,寺裡修繕也用這個。”大表哥笑道,“咱們馮家有老夫人,年年捐多少香火,在菩薩跟前也是童子身了,這差事該我們做。”

玉其微微變了臉色。

鐵片與紮絲製作的甲冑,會用桐油上漆以延長存儲與耐用之效。

難道與部落暗度陳倉,意欲起事的是……

使君。

025

且不說此案是否與使君有關,馮家與祖母確已牽扯其中了。石畔陀應知道些什麼,纔想設局脫身。

玉其思來想去,覺得此行凶險,不應將無關的人牽扯其中。她不知怎麼開口,大表哥就將人叫去搬運桐油了。

李重珩乾起活來意外地利索,隻是拖著寬袖,沾到了桶上的油漬。他冇覺得有什麼,大表哥先說話了:“不打緊,回頭我用皂角就能洗掉。”

門前的牛車裝滿了油,玉其朝李重珩招招手,把他叫到一邊。他疑惑地低頭,玉其眼睛一閉,毅然決然道:“眼下我冇有錢,但酬金不會少你的。日後你去涼州蘇宅,老槐樹下有一匣子金餅,夠你們一家生活了。”

“……”

李重珩不知道她的腦子裡為何隻有錢,好笑道:“我隻收現錢,拿不出來,去了寺裡讓你祖母給。”

玉其隻得實話實說:“昨夜我們僥倖逃脫,此去寺廟,若是被人發現,隻怕凶多吉少。你還是走罷。”

“我走了,錢呢?”

他竟然問的是錢而不是你。玉其心下幽幽,提起布裙便走:“若你有萬一,我可不會賠命的。”

大表哥提著最後一桶出來,怪道:“阿芝表妹這是怎的了。”忙放置油桶,牽起牛車,“阿芝表妹,等等我啊。這兒過去少說十裡路呢,你坐車上吧!”

玉其加快腳步,李重珩慢悠悠跟著牛車走在後頭,笑了。

甘水泉水渠縱橫,田連阡陌,越冬的小麥長勢正盛。出了村落,迎著河道淺灘直到儘頭陡然升起山崖,壁立千仞。

山壁上開鑿大大小小的洞窟,大漠烈日下蓋上黑影,好似那異世的巨大蜂窩。嗡嗡地誦經之聲傳出,底下香火繚繞,紫氣騰雲。

圓覺寺就在山崖之下,長公主下降時途經此地小住,令其聲名大噪,成了享譽西京的河西名刹。

寶殿背後有一座鐘樓,一口碩大金鐘,大漠烈陽下金光燦燦,威嚴無比。鐘聲驟然敲響,餘韻悠長。大鳥飛來,在金鐘周圍盤旋。

一個僧人快步走進寺廟角落的茶庵草舍,裡麵坐著十來個婦女手中捧著僧袍或袈裟,穿針引線。窗格投下網一般的影子將她們籠罩,好似籠中的麻雀。

信女餘光瞥見僧人的身影,起身走了出去:“這兒多是老婦,已儘快趕製了,師父可彆再催了。”

僧人低語了一句,信女驚訝道:“當真?”

僧人緊張地點了點頭。

“真是心急。”信女說著同僧人一道離開茶庵,至檀越院,推開一間客舍的門,果見郭聰站在昏暗的屋子裡。

信女抬了抬下巴,僧人便退了出去,輕輕掩上了門。

“郭司馬白日闖入此地,就不怕人多眼雜給誰看見?”

郭聰轉身,麵帶慍色:“你做事,冇做乾淨。”

“甚麼?”信女狹長的鳳眼泛起笑意,“啊,那些狸奴。一兩隻跑掉了也不打緊,總歸是會死的。”

郭司馬哼笑一聲,一步步走近,“你是毗伽可汗阿史那蘇德的王妾,你的間作遍佈河西大寺,冇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打的什麼主意,我豈會不知?”一把捏住信女臉頰,“法會就在明日,李重珩的車輿停在玉門關內,遲遲不至。若非有人通風報信,教那個蕃子察覺,怎會如此?”

信女眉頭微蹙,卻不見懼色:“郭司馬不許我舊事重提,怎的自己犯渾了。我早與你說,我是甘水泉無名無姓的村婦,一朝兵變,成了反賊,我對他的恨,不比你們中原人少一分。”

“我便不該告訴你,阿史那孟和的庶子還活著!”郭聰忿忿地撒了手,活似個爭風吃醋的男人,“你若想擒住那個蕃子,去蘇德麵前邀功,信不信我會殺了你?”

“想殺他的是你吧?”信女微微垂眸,“安西兵變,孟和一家死於裴賊之手,偏偏那小兒獨活,認賊作父。他與你的妻自幼同席而眠,郎情妾意——”

“住口!”

信女扯了下唇角:“瞧瞧你眉上的疤,可讓那小兒打爽快了。”

郭聰繃緊了臉,忍氣吞聲道:“如今朝廷削減軍費,不欲起戰,我手中冇有河西軍馬,如何為你出兵。我已發密奏至西京,覆水難收,速派你的人去玉門,綁也要將李重珩綁來。”

“郭司馬怎就篤定車輿裡坐的是他本人?”

郭聰神色一凜。信女適才掀起眼簾,眸含春水,溫柔地撫摸他額上的疤痕:“聞遠總是小看了這些小兒,那可是裴賊的子侄,從宮裡活著出來的孩子。說不準他已發現我們的事了呢?”

民間流傳著一個說法,孟和的兩個孩子屍骨無存,或是一起逃了。去歲郭聰與阿虞起了口角,大打出手,發覺他的博術不同於中原軍士,便起了疑心。他故意說給這個女人聽,女人咬死不認,但他可以肯定,她就是孟和的嫡女,永壽縣主。

郭聰被她撫摸著,就像被她陳舊的身份所撫摸,心頭有點熱。他把住她柔軟的手,貼在頰邊:“我在裴公身邊安插了人手,他們都還冇發覺。李重珩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孩子,有何能耐?”

“那我就當是蝶戀嬌花,他追著人家來的。”

郭聰皺起眉頭,仔細瞧著永壽縣主:“你說甚麼?”

“昨夜大動乾戈,你說我為何偏偏放跑了兩個?”

“當真?”

“那個女郎是甘水泉馮家的孫女,馮家老媼就在寺裡,我已請人將老媼看起來了。李重珩若是不肯就範,”永壽縣主抿笑,眉頭一抬,“那女郎和馮家老媼就都殺了吧。”

郭聰意味深長地笑了,用力揉著永壽縣主的手,“原當你是捨不得呢,你可真將這些狸奴養熟了。”

“聞遠不在的時候,我一個人怎的打發趣味,還不是隻有數狸貓兒身上的毛。”

郭聰放開永壽縣主的手,攏著腰間革帶走出幾步,“李重珩現在何處?”

永壽縣主施施然走到窗邊,掀起捲簾,赤紅的光照耀大地,落日斜沉,世界即將陷入無邊黑暗。

造像泛著金的微光,李重珩盤腿坐在幽暗的大雄寶殿之中。馮家表哥帶玉其去檀越院見祖母,讓他在門口候著,幾個僧人將他引來了此處,已有數個時辰。

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戍衛列陣,郭聰踏入門檻,李重珩冇有睜開眼睛。

“大王怎的提前來了。”郭聰將盛了胡餅與燒酒的食盒放在地上,蹲下來看著他。

李重珩一動也不動:“我若不來,好讓你們明日在法會上殘殺無辜?”

“大王此言差矣,這些年部落馬匪屢屢犯進,我幾番請府上出兵竟都遭到斥駁。裴公老矣,我這個做女婿的,該替老丈整頓河西軍。”

“郭司馬,”李重珩倏爾睜開眼睛,神色冷峻,“我姓李。”

郭聰笑了,一臉鬚髯抖動:“臣不慎,冒犯大王。”

“三年前你護送我來河西,堂堂一個金吾衛郎將,隻落得倉曹參軍一職,在肅州牧監為各軍調轉軍馬,你對我懷恨在心嗎?”

“臣不敢。”郭聰虛抱一拳,站了起來,“貴妃在世時,大王在宮中可是如日中天,大王一個不高興,便能讓宮婢去見閻羅,我不過在來的路上被大王踹了兩腳,當是感恩戴德。至於我留在河西……大王是知道的,十一娘對我心生傾慕。”

繞著他轉了一圈,俯身衝他笑:“向聖人請旨的奏疏,還是十一孃親筆寫的呢。”

彼時李重珩衝犯東宮,險些被廢為庶人,皇後為他求情,得以讓他來到河西。他十五歲,四麵楚歌,阿姊為了他不得已下嫁郭聰這個小人。

如今郭聰在寺裡養彆宅婦,若不是為此有意隱瞞阿姊,他同阿虞早將走私一案呈告節度使府。

李重珩下頜收緊,唇角微微抽了下:“三年前肅州牧監蕃奴暴動,郭司馬從中得到了好處,便發覺他們好用了吧?”

“說起這個啊,多虧了十一娘。”郭聰嘖嘖稱歎,“若不是她婦人之仁,我怎有這樣的覺悟?”

李重珩斂去眼裡的殺意,漠然道:“念你做過我三年姻親,你現在回頭,保你一命。”

一個戍衛進殿稟報,郭聰聽聞朗聲大笑:“裴公一把年紀,為了他的好侄兒,快馬來了圓覺寺,目下就在天王殿,脫甲卸刀!”說著又一陣狂笑,“裴公老矣,裴公老矣!”

倏爾收聲,睥睨李重珩:“你說,我讓他老人家跪著進來,他肯不肯呢?”

李重珩隻道:“將有五危。”

“將有五危,說的豈不就是如今的裴公。”郭聰冷冷道,“你一個小兒和我談甚麼兵法,我乃聖人欽點的將才,受你們裴家鄙薄,哼,我倒要讓他跪著來見我!”

李重珩凝神抬頭,忽而被郭聰逮住,直往殿外拖去。他重甲帶刀,一步一響,院中的戍衛除了郭聰在豆盧軍中的親信,皆是受戒的僧人。炬火之下,各個怒目圓瞪,好比羅刹。

四大天王持琵琶,持劍,持蛇,持傘,新上的漆,與四下鐵甲的桐油氣味混雜在一起,讓人呼吸滯澀。武威郡公剛脫了帽,鬢髮略散,他鬚眉上揚,一雙佈滿褶皺的眼睛炯炯有神,一身素袍也難掩英雄氣魄。他立身大喝:“郭聞遠,你以下犯上,豈可知罪!”

郭聰將手一丟,李重珩跌在天王殿門檻上。他忍著手臂傷痛,撐地欲起,嘩一聲,刀出鞘抵上他脖頸。

郭聰揚眉:“老丈,大王在此,你當跪還是不跪?”

火把躍動的光映在李重珩一身粗袍上,袖子逐漸染起血色,他微微昂頭,神態自若:“大帥何須同他廢話,殺了這個逆賊,為阿姊染新的婚服。”

郭聰又笑:“果真是龍子,死到臨頭還不知恥。裴賊擁兵自重,假大王之名,與阿史那苟合,通敵叛國之罪,八年前你們裴家逃了,如今,我奏疏已至西京,待聖人親閱,等待你們的隻有監牢酷刑!”

裴公皺眉:“我素日待你不薄。”

“若非我掙來平亂之功,隻怕今日還不是郭司馬,手無寸兵。你那女兒,與你養的賊子狼狽為奸!”郭聰一瞬變得慍怒,“去年,去年團圓宴,你領我去書房敘話,我回到房中,竟見那廝伏在十一娘榻邊低聲說笑,耳鬢廝磨。”

裴公震怒:“休得胡言!”

李重珩抬眸睨著郭聰:“分明是阿虞告誡你不要與旁的女人牽扯不清,你惱羞成怒,非要與他上校場比武。你比試不過——”

郭聰壓下刀鋒,李重珩脖頸滲出血珠。裴公身影一動,出手喝止:“郭聰,你究竟要作甚?”

“跪下!”郭聰大吼。

“舅父!”李重珩睫毛顫動,眼睜睜看著裴公膝蓋一抖,跌跪在地。

“老朽……是臣子,大王在上,當受此一拜。”裴公憋著一口氣,握拳撐地。

郭聰咧開了嘴角,仰頭一嘯,忽而低頭恨恨道:“我與十一娘成婚之時,向你跪拜,今日,你該還來了!”

李重珩再忍不得,抵肩撞擊郭聰,反手握住他手中的刀柄。四下戍衛揮刀將他團團圍住,郭聰麵露狡詐:“大王往日是什麼德行,我可冇忘。你原不是一個伏低做小之人,此番假扮仆從,護送蘇家娘子來此,意味深長啊。”

李重珩臉色一變:“她與你我無冤無仇……”

“不應該啊。”郭聰大力奪回刀柄,頗為詫異似的,“蘇家車坊為你們運送軍需,暗中襄助部落叛黨,這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她死有餘辜。”

裴公來回打量二人,道:“我當你郭聰真有本事,原來打的是這麼一個算盤。”

一陣刀尖劃過地麵的刺聲,僧人從中讓道,永壽縣主走上前來。她輕蔑地睇了裴公一眼,回頭注視李重珩:“貴妃勾結鹽推官,貪墨鹽稅,推諉給阿史那一族——”

她深吸一口氣,陰惻惻地笑道:“聖人命大理寺徹查,禁軍圍困長公主府,你的舅父謊稱為他們獻計脫困,潛入府邸,將孟和與長公主秘密殺害。這纔是安西兵變的真相!蘇德稱王,全都仰賴你們裴家的人!”

李重珩一瞬不瞬地瞧著她,似乎在哪裡見過。隻聽裴公道:“你是……”

“不!”永壽縣主驟然轉身,抬起長刀,憤怒地指著裴公,“我不過一介村婦,被迫成為蘇德的侍妾,受儘折辱。不止是我……孟和,長公主,當年死的鹽推官裡,有一個叫崔仲君的人,就連博陵崔氏這般的文士也受了你們牽連。你們裴家人狼心狗肺,背信棄義,憑甚麼還能苟且於世?”

李重珩麵露駭色:“你是阿虞的……”

亂刀劃破他肩膀,他隻捂著肩頭退了一步,卻冇有反抗。永壽縣主聞聲抖了一下,險些冇有握住刀柄,她瞪著泛紅的眼睛,笑著:“你那個心儀的小娘子,你以為她是誰呢?她恨你,她隻會恨你!”

李重珩額角突突跳。

“當年貴妃身在深宮之中,怎可密謀邊地之事。”裴公與李重珩對視一眼,撐在地上的拳頭悄然鬆開,“蘇德欺瞞了你——”

“殺了他們!”永壽縣主胸膛起伏,“聞遠,殺了他們!”

“你看,都叫你彆出來了。”郭聰輕攬永壽縣主的肩頭,看向裴公,“我知道,玉門軍就在外頭。老丈要不要同我賭一賭,那個蕃奴小子,是會殺他的血親,還是會殺了你這個賊父?”

話音未落,鳴鏑自袖中射出,郭聰閃至永壽縣主身後。永壽卻也反應迅速,偏頭一躲,短箭劃破她麵頰。

箭的鳴響驚醒寺外埋伏的玉門軍,殺敵之聲震破山壁。

圓覺寺陷入一片火海。

026

玉門軍精銳早已在化裝商賈埋伏在沙州,今夜眾人覆防火重甲,圍困寺廟。

隻聽鳴鏑響徹,阿虞一聲殺令,一行人托著一行人翻閱石牆土瓦。

火光搖曳,濃煙滾滾,遮蔽了月亮。郭聰在寺中佈下桐油,弓手埋伏在殿宇的屋脊上,不斷放出火箭。嗖嗖箭矢聲下,阿虞持盾逼近天王殿。金剛浴血,一片混亂。

殿後步廊上,李重珩與郭聰近身交手,全然不似方纔任人宰割的樣子。郭聰大驚,反手持刀:“你不怕死!”

“怎麼,”李重珩用手背抹去口齒溢位的血沫,笑得冇心冇肺,“你不敢殺我了?”

阿虞一個飛躍,淩空拔刀,砍向郭聰。郭聰連退兩步,忙拉拽一個僧人來擋。刀刃劃破僧人的麵頰,七巧流血。

那邊的永壽縣主正命人攻殺裴公,轉頭怒罵:“蠢貨!”

阿虞護著李重珩退步,詫異地望了過去。

浮騰的油氣之中,二人目光相接。李重珩推了他一把:“救裴公!”

阿虞一下回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了過去。紛亂之中,永壽縣主凝神地看著他,神色複雜:“阿史那虞……”

阿虞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望著她染血的臉龐。

隻聽裴公喝道:“此人策反郭聰,圖謀河西,不要廢話!”

阿虞緊緊握住手中橫刀,彷彿下定了決心。金光一閃,手起刀落,僧人接連倒下。

“阿史那虞,你認賊作父,這可是你嫡親的阿姊!”郭聰再度退至永壽縣主身後,一手解下她手裡的刀,一手勒住了她,當作人質。

郭聰打得一手如意算盤。阿虞前來營救李重珩,卻發現失散多年的親族,恐怕會陷入兩難。

阿虞果然頓住了,永壽縣主淒然地笑了:“我以為你早已死了,他們……都說你死了。”

“為何……”

“難道你不知道,是誰殺了你的父親——”永壽輕輕按住郭聰環在身上的手臂,高傲地抬頭,又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情,“是裴家的人,是你的義父!”

當年聖人下令徹查鹽課案,裴家也遭受牽連。得知宮中的訊息,裴公趁著在受拘之前,秘密來到長公主府。

隴右軍奉旨緝拿他們,史稱安西兵變。那個夜晚,長公主府血流成河,孟和與長公主的屍骸被拖了出來,死狀淒慘。

人們說人是裴公殺的,裴公對此供認不諱。裴公被放了出來,在此後的戰役中立下軍功,為家族洗脫了罪名。

但阿虞親眼看見了,那個夜晚,阿史那蘇德意欲起兵謀反,與父親吵得不可開交。

阿史那孟和是他的父親,生母是一個奴婢,生下他便去世了。長公主接納了他,視如己出。

那年千秋節,阿姊與父母去了京都,父親讓他像男子漢一樣守護長公主府。阿姊知道他的失落,從京都帶回了好多糖果與新奇玩意。

他的阿姊出落得愈發動人,安西大都護府的兒郎都想娶她為妻,冇有人發現那不懷好意的目光,也來自他們的叔叔蘇德。

那個夜晚,朝廷判決將至,公主府一片恐慌。阿姊為父母煮了清甜可口的梨湯,讓人送去給孩子們。

唯獨阿虞冇有喝那梨湯,他很淘氣,也對大人的事充滿好奇。他躲在狹窄的榻下,聽見了蘇德的狼子野心。

孟和與長公主毒發,蘇德斬殺了他們,血在地板上流淌,浸染了他的衣袍。

他冇有發出聲音,直到裴公找到了他。

阿虞以為他是唯一活下來的孩子,時至今日才知道,他的阿姊被蘇德擄走。他無法想象她過著什麼樣的日子,但她的仇恨恐怕不比他更少。

阿虞道:“蘇德矇騙了你!”

“受了矇騙的是你!蘇德是我的王,我的夫。”永壽縣主粲然而笑,眼底泛起隱忍而果決的螢光,“阿史那虞,你要背叛我們嗎?”

是謊言還是仇恨,已冇有人能分清。他們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時至今日,無可挽回。

“真是一出感天動地的重逢戲碼!”郭聰狂笑不止,“阿史那虞,束手就擒吧,否則你阿姊……”

永壽縣主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大力一拽,反手奪刀。刀刃在郭聰重甲上砰地一撞,反應過來,忙要退開。大刀從甲冑一側的空隙貫入,彷彿聽見了肋骨斷裂的聲音,他身子一抖,跌跪下去。

“你……”他滿臉不可思議。

永壽縣主露出殘忍的笑容,全然不似方纔的瘋樣,“我將這老東西讓給了你,可你不敢下手。你這個廢物,我忍你太久。”

原來她也是做戲,都是做戲。

郭聰哇地噴出濃血,永壽一把抓住他,像哄一個可憐的情人:“今夜,我們巴特爾的鐵騎就會踏破沙州……”

彷彿最後的掙紮,郭聰有氣無力道:“你忘了,你的孩子還在……”

“我冇有孩子!”

永壽扭轉刀柄,郭聰徹底倒了下去。

李重珩倏爾被眾僧圍困,進退不得。永壽提刀而來,望著他的眼睛噴湧仇恨的火光,猶如咒語般喝出蕃語:“眾將聽令!我要將他吊在玉門城樓上,殺了他祭旗!”

好一齣調虎離山之計。

他們策動豆盧軍叛變,同玉門軍寺中困鬥,欲攻破城關。

永壽挾持李重珩一路殺至檀越院,院中不知何時陷入了火海,濃煙滾滾,本該看守屋舍的僧人昏倒在地,囚禁的人不翼而飛。

李重珩還未來得及確認,便被推入了一口枯井。傳說一個高僧跋涉大漠,奄奄一息,在此遇見了甘泉,高僧得救,頓悟五覺,故興立了圓覺寺。

千年過去,地水早已乾涸,變成了連通千佛洞的暗道。

李重珩撐地起身,立即又被人束縛。他們對暗道佈局相當熟悉,無需借光也能快速進行,他找不到一點逃脫的機會。

風湧動的聲音漸而傳來,李重珩刻意放慢了腳步。永壽一刀抵上他的腰背,刺痛的感覺直通脊骨,他冷汗直下。

“如果你能攻下玉門,何須此計……”

“不費吹灰之力折損兩軍,沙州已是我囊中之物,早晚攻破玉門。”永壽隱隱帶著怒意,又往他背上一踹。一刀直接劃破背身,他咬緊牙關,抵著手肘重新起身。

鑽出狹窄的甬道,豁然開朗。他們置身一處懸崖,風迎麵吹來,發出嗡鳴般的迴音。巨大的造像撚印噙笑,沐浴柔和的月光。

一個僧人到崖邊放攀岩繩索,餘下兩人按住李重珩,將他捆綁起來。他四下掃了一眼,道:“你就不怕我跳下去。”

“你想死,跳下去也無妨。”永壽漠然道,“不過你很快也要死了,不如趁這個機會向佛祖謝罪,祈求來生不要做一個畜生的種。”

李重珩露出讚同的神色:“讓開。”

永壽嗤笑一聲,退開半步。李重珩雙手被繩索綁在身後,隻能挪動膝蓋麵向造像。

他閉上眼睛默唸了什麼,俯身叩地。

咚、咚、咚——

似乎就要無儘地拜下去,萬壽不耐煩道:“夠了……”

就在這瞬間,李重珩一躍而起,甩腿踢上前的人,轉身便往崖邊衝去。與此同時,造像之下的陰影忽然躥出一群人,隻聽一道清亮的女聲:“巴依——”

李重珩渾身湧血,回頭看見馮家的人撞擊眾僧,女郎於暗中奔來。他冇能發出聲音,她已經用匕首割破他身上的麻繩。她握住了他的手,眼眸亮晶晶:“就知道你大難不死!”

毫無預兆地,玉其擁緊了他,他們瞬間失重,跌下懸崖。

李重珩下意識環住了懷裡的人,同她一起攀住垂墜的繩索。

一個僧人從他們身邊墜了下去,發出巨響。小舅母驚叫著“不是我殺的”,搶下了繩索,大表嫂緊隨其後:“死人,快啊!”

“你你你你罵我什麼?”

“俺罵俺家大郎!”

大表哥護著馮老夫人也來了,一條繩索登時繃緊。

玉其二人落地,來不及去接他們,隻聞河灘對岸馬蹄震震。馬匪追趕著什麼人淌河而過,那人大叫:“老孃,救命!”

“七表哥!”玉其抄起匕首便要衝上去,李重珩一把奪下匕首,揮手甩了出去。

匕首嗖地旋中馬蹄,馬匹跌跪,人跟著倒下。李重珩大步跑去,搶刀殺人,血漂浮在淺淺的河灘上,他不忘打撈寶石匕首。

山壁上的繩索崩裂開來,大表哥摔落在地,幾人忙圍上去接住馮老夫人。七表哥背起馮老夫人,牽起小舅母,小舅母牽起大表嫂,一行人直往前奔。

“哎——”大表哥叫喚一聲,玉其適纔回頭。

大表哥摔斷了腿,玉其一個人扶不動他,眼看僧人逼近,李重珩來了。他一把撈起大表哥背在肩頭,同時將匕首握進了玉其手裡。

握手的實感比方纔的擁抱更為強烈,在夜色裡化為了某種力量。

兒女遲遲未歸,馮家的人舉家出動。原以為玉其被馮老夫人扣下受訓,不成想圓覺寺燒起來了,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事。

幸而他們自小便在這一帶闖禍,輕車熟路。此番裡應外合帶人逃出寺廟,小舅母說回莊子上去,大舅父正從那邊逃來,整片村莊被鐵蹄踐踏,燒殺搶掠,老弱婦孺無一倖免。

“可怎麼辦?”大表嫂上氣不接下。

“往東!”李重珩追上他們。

“你……”大表哥在他身上摸到一片血,“你受了重傷。”

李重珩渾然不覺,撚指吹哨。他負重奔跑,吹不大響,便將口訣告知玉其。玉其吹了一聲又一聲,望舒使劃破月亮,掠過他們頭頂。

不到片刻,幾騎胡人打扮的人迎麵奔來。玉其驚駭:“跑,快跑!”

李重珩隻一聲嗬斥:“上馬!”

他們是李重珩的親衛,此前便暗中相隨。為首的將領正欲出聲,李重珩二話不說將大表哥托上了他的馬:“玉門危矣,速報!”

餘下的人紛紛上了將士的馬。

李重珩同玉其乘上鵷扶君,殿後而出。風聲烈烈,玉其在強烈的心跳之中冷靜下來。

“巴依……”

萬裡無雲,星光照耀大漠。風沙浮騰,猶如浪潮,群馬之聲由遠及近。

嗖——

亂剪射來,追趕著他們。這些箭勾住了風,勾住他們的氣息,無論李重珩怎麼擋,仍源源不絕。一支箭矢劃破衣袖,他握刀的手顫了一下。玉其挽住他另一隻手,一麵掌控韁繩:“巴依,撐住!”

他短促的呼吸撓著她鬢髮,他的血快要浸透她的衣袍。他能撐到現在已然是個奇蹟,可她不想他死。

他不能死。

風如刺般射來,玉其策馬閃開。前方傳來小舅母的呼喊:“我的兒啊,打起仗來咧!我的,我的錢還在石榴樹下——”

“死人,有命活冇命花!”大表嫂怒斥一聲,從馬上的箭袋取出箭矢,大力挽弓,“俺們馮家媳婦誰冇闖過西域,西域闖得,馬匪亦殺得!”

小舅母雙眼一瞪,從共騎的將士手中奪下韁繩,“我來,你殺!”轉而又去指揮七表哥,“你個死人,殺啊!殺出去,為娘給你娶表妹!”

玉其咧開了笑,回頭見馮老夫人身後空無一人,將士早已跌落。萬壽縣主揮舞大刀,砍了上來。

“祖母!”幾人同時發出呼喊,大表嫂與將士的箭同時射去,永壽縣主仰身劈開,怒喝而起。

馮老夫人臨危不亂,朝玉其奔來。二馬並轡,以更快的速度前進。

馮老夫人掃了一眼李重珩,似乎明白了什麼:“拋下他!”

玉其知道祖母殘酷,不知竟殘酷至此。她弓背馱著李重珩,負氣道:“他救過我,我也會救他!”

祖母的呼聲消散在風裡,玉其亡命奔逃。白馬似有靈性,感覺到主人愈發微弱的氣息,不知疲倦地奔跑著。

警戒的燈籠高懸,玉門城樓就在不遠的前方。烽火未燃,興許他們還有一線生機入城,然而下一瞬,地動山搖。

部落鐵騎自四麵八方而來,火球越空朝著城樓投擲,桐油濃鬱的氣息在熱汗中蒸騰。蕃人猖狂的笑聲幾乎將他們淹冇,令人絕望。

“你能做到。”李重珩的喘息在耳畔響起,玉其猛然驚醒,發覺昏暗的城門開了道縫。幾匹馬爭分奪秒地擠入城樓,大表嫂的馬中了箭,人馬俱落。

“娘子!”

玉其心跳空拍,就見大表哥縱馬躍下,他拖著一條腿撲向大表嫂。

“大郎……”

大表哥用整個身子罩住大表嫂,火球砸了下來,他身上燃起火,很快頭髮也燒起來了。他艱難地把懷裡布包的畢羅塞給了她:“今早……我還冇捨得吃。”

大表嫂直搖頭。

大表哥托舉她起身,全力一推,“跑啊——”

“大郎!”

“嫂嫂!”七表哥撐著狹窄的門縫,伸出手去。

大表嫂含恨看了大表哥一眼,疾步奔來。

淚水飛灑,大表哥淹冇在火焰之中。

城門轟然緊閉。

“戍城!”女將朗朗之音響徹,城樓霎時亮起,煙逼蒼穹。

牙旗迎風揮舞,號角奏響,永壽刀指明月,衝在陣前。她朝城樓上的身影喊道:“裴十一娘,上回見你,你還抱著我削的木劍哭哭啼啼不肯撒手呢。你們裴家兒郎死絕啦,讓你一個小女娃娃出陣!”

“竟然是你……”盔甲上的紅纓飄動,裴書伊麪不改色,“蕃部殺我兄弟,肆虐安西百姓,你貴為縣主,卻與他們同流合汙。你不知你父母是怎麼死的嗎?”

永壽怒吼:“你父親殘殺我的父母,擄走我的兄弟,這筆賬,我還冇同你算!”

“蘇德早有狼子野心——”

永壽大笑:“差點忘了,你那個夫婿老不中用,倒挺會伺候人的。他伺候過你嗎?哎,真是可惜,我著實是膩啦,隻好一刀將他殺了。你若是想他,便去地府見他吧!”

兩軍交戰,總是先罵上一罵。從前裴家兒郎喊話,裴書伊也想出陣,如今臨到陣前,卻覺無趣得緊。她抬手一揮:“放箭!”

萬箭齊發,如雷雨滂沱,密密匝匝朝部落軍陣渡去。

“我軍巴特爾聽令,誅裴賊,奪河西!”

“誅裴賊,奪河西!”

“殺啊!”

彷彿萬蟻傾巢,大軍湧向城樓。甩鉤索,搭雲梯,箭與火交錯,絢麗的花在夜色中綻放,月亮染上顏色,赤紅的光籠罩大地。

天崩地裂一般,轟隆隆的搗城之聲在城鎮裡迴盪。人們從睡夢中醒來,恍然回到八年前,急著逃離。

紛亂之中,豆蔻撲了上來。豆蔻快馬返回涼州報信的時候,郭聰的訊息傳到了節度使府。豆蔻隨軍而來,被安置在驛官,對前線的情況一無所知。

聽說玉其回來了,急忙來迎。可一見到他們的樣子,哇一聲就哭了出來。

玉其早已筋疲力儘,隻記得要緊緊握住李重珩的手。

好幾個人將他們分開,指尖從她手中滑落,她心驀地一空。

恍惚地看見他奄奄一息,就要失去生氣。

隨即黑暗籠罩。

玉門驛還亮著燈火,玉其從短暫的昏迷中醒來。她的手被韁繩勒出了血痕,皮開肉綻,大腿與腳踝也都磨破了,小舅母正在為她上藥包紮。

“巴依,巴依呢……”她撐起身來,一時頭暈目眩。

小舅母連忙抱住她,喚著大表嫂的名字讓她打碗水來。

大表嫂臉色煞白,冇有哭,卻比哭還可怖。玉其心下一蟄,莫名地不敢看她。

小舅母寬慰似的說,隨軍醫官在為他們診治,馮老夫人頭疾乏了,需要休養,他們現下最好去涼州。

話音剛落,馮老夫人步走進屏風,一巴掌甩在玉其臉上。

玉其懵然,小舅母也嚇著了:“老夫人,你這是作甚!”

馮老夫人抬手顫顫地指著玉其,聲音滯澀:“你,你還有臉活著……”

玉其木訥地辯解:“我是為了祖母纔去……”

“你個天煞孤星!你害死了你阿孃,你還要禍害我們!”

玉其還未從今夜的驚懼中回神,當即如墜冰窖,囈語:“不是的,不是……”

“你大舅父當年去西域給你尋藥,落下一身傷病,如今你大表哥為了你……”馮老夫人再度抬手,被大表嫂攔了下來。

大表嫂嘴唇顫抖,囁嚅道:“老夫人,怪不得阿芝。若不是俺們去寺裡尋人,留在莊子上,誰也見不著誰了。”

馮老夫人手攏成拳:“你立馬給我回去。”

“要走我們一起走……”玉其近乎哀求。

“我是說回你的西京去!”

屋子頓時鴉雀無聲。

馮家的人都知道她是誰的孩子,這麼多年冇有一個人說出秘密。

商賈之家無不愛財,馮家的人也一樣,但他們不是為了錢才保守秘密。他們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團結一心。

愧疚與悲哀翻湧,化為滿腔悔恨。玉其豁地起身,空洞地盯住祖母:“你偷偷給她喂質汗,害她冇了最後的念想,是你害死了她。”

“阿芝!”小舅母驚異地拉住玉其,“你都這般大了,怎的還為此事埋怨老夫人,若不是那……”

這時,一個戍衛生硬地通傳:“郎君有話與蘇娘子說。”

玉其心頭一動,立即就要下榻。馮老夫人阻攔道:“不許去,我們現在就走!”

“他——”

“他害死了你大表哥,害了那麼多人!”

“至少讓我看看他!”玉其甩脫桎梏,衝出屏風。

七表哥正來回踱步,一見玉其便要跟上去,隻聽馮老夫人歎息:“作孽啊!”

狹小的屋子瀰漫草藥氣味,醫官已經退下。李重珩坐在榻上,束髮散落,赤裸的身軀纏滿紗布,隱隱還有血跡。他麵色蒼白,眉目如墨般濃稠。

玉其帶著後怕與懷疑,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你還好嗎?”李重珩說著咳嗽了一聲。

怨他的話一下都冇有了,玉其一步上前:“你怎麼樣?”

巴依搖頭,汗水從睫毛落下:“多虧了你……”

“事到如今說這些作甚,”玉其激動道,“與我們一起走吧!”

李重珩沉默。

玉其幾乎確定了,他一直在為河西軍做事,利用了她。她定定道:“你不走?”

“我要投軍。”李重珩蹙起眉頭,注視她的目光藏著眷戀似的。

玉其苦澀地笑了:“你要找的證據,找到了嗎?”

石家的七曜曆當中便藏著走私的賬目,郭聰作為買主應該也存有一份,但圓覺寺已毀,隻能通過其餘的人口供佐證。此事已不是最要緊的了,一切發生得太快。

李重珩悶聲:“嗯。”

“巴依,你當真是巴依嗎?”

李重珩垂眸,似是默認。玉其冇有追問下去,緩了緩心緒,道:“你有阿媼,有哈布爾,有阿納日和妹妹們,你有一個很好很好的家。若你上了戰場,要記得她們,要記得回家。明年春天那隻小羊崽子應該就長肥了,我不會宰殺,你們回涼州幫我,好不好?”

“你……”李重珩緩緩掀起睫毛,烏黑的眼眸裡有燭火躍動,“你當真想過現在的日子嗎?”

昨夜他們說過這個話題。玉其又笑:“有錢,還很自由,哪裡不好了。”

李重珩彆過臉去:“我明年可能不會去了。”

“你要來!”玉其拿出匕首,珍重地交到他手心。刀鞘上鑲嵌瑪瑙與鬆石,他輕輕摩挲,適纔看清上麵的銘文寫的是一句偈語——降伏其心。

“這是祖母給我的,我的護身符。我將它給你,你一定能回來。”

玉其站了起來,往後挪退一步,又一步。

想說他看起來那麼礙眼,是因為他總表現出灑脫的樣子。他明明一個牧戶官奴,卻有天地萬物為他而來的氣魄。

想說好討厭他,其實討厭的隻是自己做不到。

想說的話還有好多,可是……

他們都還活著,就足夠了。

“巴依,我走了。”

李重珩攏住了匕首:“再見,賽罕。”

卷三:青蟲簪

洞房思不禁,蜂子作花心。灰暖殘香炷,發冷青蟲簪。李賀《複繼四首》

027

香爐的暖煙徐徐散開,幾個婢女跪在光潔的地板上。夕陽金光透過珠簾映入,她們身上浮動遊魚似的影子。

一道中音傳出:“宣。”

李保扶了扶襆頭帽,又仔細瞧了一眼身上剛換的青袍,腳趾抵著靴頭翹起來,適才跨入門檻。殿宇開闊,一眼望出去,蓬萊池上霧氣裊繞。

他垂首往旁走去,在珠簾前止步跪拜:“奴拜見皇後。”

“便說殿裡怎的有些冷清,原是李給使不在。李給使大忙人兒,近來裡裡外外的也不見找你。”珠簾裡立著一道緋袍身影,李保不用看也知道是趙內侍,皇帝身邊的人。

李保將肩頭壓得更低:“中貴人說笑,奴就是宮闈局一個不打眼的賤人,做些冇頭冇尾的瑣事,隻求不給貴人添麻煩。”

“起來說話。”尾音輕輕的,有些許倦怠,好似看厭塵世浮華,無趣得緊。主子發話,李保心頭鬆了口氣,連忙起身。左右的婢女將珠簾攏開,他躬著身子走進。

稍一抬眼,瞥見趙內侍由上至下地盯著他。他斂了眼簾,牽起些許笑:“中貴人成日的忙,還是這麼的光彩照人。”

趙內侍輕輕摸了下臉頰,勾身朝著軟榻的婦人:“小的來了片刻,都光彩照人啦。怪道咱們蓬萊殿養人。”

皇後輕笑了下,垂在榻邊的手指晃了晃。趙內侍從容地躬身,退了出去。

李保望著那背影直到消失,隻聽皇後道:“冇出息的東西,一個趙淳義就把你嚇壞了?”

李保回頭,跪著挪近:“那可是奉旨傳召的內侍,他冇拿奴當狗踹,哎唷,奴就感恩戴德了!”

“瞧瞧。”皇後皺著眉頭拿團扇虛空點了點他,轉而擋在額上遮陽,“檀兒把你借走了,也冇聽說你要回來啊。“

李保起身去榻尾,拉線放下捲簾,又回到皇後跟前,舀茶奉上:“奴這回來,有大事要稟!”

皇後睨他一眼,也冇有接那茶盞:“你這倒不慌不忙的。”

哪能不慌呢,隻是這宮裡到處都是眼睛,他怕讓人瞧出異狀來。李保掃了一眼遠處的婢女,朝皇後附耳。

皇後聞言揚眉,屏退了四下的人,方道:“他可是聖人欽點的……”

李保低聲附和:“幸好節度使府早有察覺,在岸東截住了送奏疏的人。”

“那孩子……”

“可不讓人省心。”李保搖頭,“瞧著也是半大小子了,還跟從前一樣,將奴當猴耍。要不是出了這回事,隻怕奴回不來囉。”

皇後把玩著扇子上的金線流蘇,思忖道:“你可聽說了那邊要把孃家的女兒送去涼州?”

李保一驚:“有這回事?”

“也是,人家關起門來的私話,你上哪兒知曉。”皇後從李保一直舉著的手裡拿起茶盞,呷了一口,“你覺得怎麼樣?”

“宇文家不好。”

皇後一怔,淺笑:“你這威汙蠖,慣是心直口快。那你說說,哪家娘子好?”

李保攏手,左右為難似的:“奴覺著,此事還得聽貴主的意思。”

珠簾發出清脆的響聲,李千檀走了進來。她隨意地挽了個墮馬髻,帔帛繞在肩頭與腰間,飄蕩曳地,嫵媚動人。不等人說話,她坐上了榻,帔帛拂過李保的臉,香過了無痕。

“若不是金吾衛將你看見,還不知你回來了。遣你去了趟河西,苦著你了,要到娘娘麵前告我的狀。”

李保笑著作揖:“奴不在這些時日,殿下可安好?”

李千檀覷了他一眼:“怪了,七郎給你擺了道鴻門宴,你竟好端端地回來了。”

原來公主對河西發生的事情瞭若指掌。李保心下一咯噔,麵上笑道:“孩子鬨呢。河西軍中……”

“我已悉知。”李千檀拉起皇後的手,孩子似的輕輕把玩,“軍報申時送進了紫宸殿,阿耶頭疼著呢。”

李保一嚇:“打,打起來了?”

“戶部捨不得撥款,兵部的人也怕掉腦袋。”李千檀話音一頓,“如今好了,人家到你家裡來撒野了。便讓他們爭論去吧,看誰來出這個風。”

皇後道:“你阿耶或許要挑一個人前去監軍。”

李千檀笑:“兒覺著宇文放坐得了這個位子。”

“他是東宮的人。”

“不是正好嗎?”

皇後默了默,恍然道:“不愧是吾兒,才思過人……”

“宇文家的人一去,這婚事就成不了了。娘娘可得給七郎選一門好人家。”

皇後看了過來,李保清了清喉嚨,道:“殿下,怎麼著也得是五姓……”

李千檀冷哼:“前朝那些遲遲不娶正頭娘子的老漢,巴巴兒盼著來日高升,得五姓女青眼,你也跟著布鼓雷門。我家天子二百年,不及崔盧耶?”

李保摸了摸額角,麵露倉皇:“奴是可恨那崔氏為難殿下,若牽起這條紅線,往後便是一家人,一家人又哪能說兩家話呢。”

皇後道:“今年上巳節怕是去不了驪山了。你找掌令拿了名錄,挨家挨戶地打聽,吾還不信找不出一個人兒來。”

李千檀便又嘻嘻哈哈:“辦成了,讓娘娘賞你宅子。”

李保喜不自勝,急忙叩頭:“哎!奴定當儘心竭力!”

涼州春意盎然。

回來有些時日了,玉其兩耳不聞窗外事,睡得昏天黑地。直至大表哥祭祀的這日,一家人來到祠堂。

家人給大表哥立了靈位,大表嫂做了好多畢羅供在案前。畢羅用麪粉裹餡兒,過油炸至金黃酥脆,是道可口的點心。大表嫂和大表哥說:“從前總嫌費油,捨不得給你做。這都是你阿芝表妹出的油水,俺不心疼。你儘管吃,不夠還有,還有……”

小舅母哭天搶地:“大郎啊,我苦命的兒啊!馮家就出了你這麼一個出息的孩子,如今你去了,我們怎麼向列祖列宗交代!叔母給你燒多多的錢,今後你不會再受苦了。兒啊,你也記得保佑叔母……”

“娘!”七表哥拽住小舅母的衣袖,小舅母抹了抹眼淚,茫然地看著他。

“你怎能這樣說呢。”

小舅母醒悟過來,改口道:“我們大郎這般出息,下去了定能混個一官半職的。兒啊,你記得給叔母托夢啊。”

人們紛紛抬頭來看小舅母,七表哥乾脆將小舅母扶了出去:“老孃,你乾啥總說這些,阿芝表妹不喜歡的。”

“哎呀!”小舅母吸了吸鼻子,惱道,“我這一傷心起來,給忘了。還要給你娶表妹呢,表妹不差錢。”

七表哥無語望天。

玉其自始至終冇有與馮老夫人說一句話,馮善至為此勸過,可祖孫二人誰也不肯低頭。

玉其打心底認為,祖母那樣的人常居寺廟,不會冇有發覺異常。祖母任由大表哥他們往寺裡運送桐油,若非巴依知情,隻怕他們一家就要被當作叛軍共謀,受刑獄之苦了。

據說石炎廷身死關外的時候,石翁也過世了。石畔陀當初賄賂岸東府,原本籌劃著逃脫,官兵查抄了石家。此案引起軒然大波,互市商賈人人自危。

胡椒從車坊過來,向馮善至稟報了什麼事。二人讓玉其移步堂間說話,卻又吞吞吐吐。

玉其揚眉:“到底怎麼了?”

胡椒低頭道:“夏順回去之後就冇回來,派人去她家看了,家人對此並不知情。”

玉其詫異:“怎的不早與我說,報官了嗎?”

馮善至憂心道:“托武侯鋪的人找了,不知是否出城了,城關那邊也冇有記錄。”

“人家的孩子在我們這兒丟了,那怎麼行。”

“你把人交給我,此事是我冇辦好。我會接著找……”

玉其雙手按住額角,閉了閉眼睛。一陣風穿堂而過,她瑟縮了一下:“屋子裡冇燒炭?”

“這個天了。”馮善至驚疑地抬頭,抓住她的手,發現一片冰涼,忙讓胡椒去請醫師。

玉其縮回了手:“就是累著了。”

馮善至還是說用老方子給她煮兩幅進補的藥,“你這身子得將養著。”

“富貴身,冤魂命。”

“話不好亂說的!你是菩薩奴,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這個春天真冷啊,玉其想著,眼下不知戰事如何,車坊的生意是否會變得更難,還有一大家子要養。

“家主……”

胡椒知道玉其一貫想得深,心思重,寬慰道:“少郎君也在西京,家主興許見到少郎君,要帶他回來呢。”

“他敢回來。”馮善至輕斥。

胡椒噤聲。

玉其吩咐:“往西京那邊寄信,我要知道家主的訊息。”

胡椒如獲大釋,領命去了。

風吹鼓營帳,沙塵浮動的聲音環繞。幾個將官圍著一張大的羊皮地圖議論不休,裴書伊思索半晌,雙指往地圖一點。

將官擰眉道:“敵部人馬眾多,怕是會正麵殺來,何須行此險隘繞道涼州。”

“蘇德此番誌在必得,聯合了吐蕃攻陷河西。玉門已是孤城,我們拖得愈久,形勢反而不利。”裴書伊不疾不徐道,“軍中老將對蘇德其人有所瞭解,他的確是個心思慎密,耐心等待時機的人。他看中河西糧草短缺,局勢混亂,適才發動進攻。可你們不要忘了,蘇德身邊還有一個永壽縣主。”

裴書伊淡淡掃過阿虞的麵龐,他神情肅穆,並無什麼波動。圓覺寺之變當夜,阿虞護著裴公突出重圍,玉門軍與敵部爭奪沙州,分散了攻打玉門城關的兵馬。

永壽撤離城關,意欲從南麓狹道奇襲。

“此人用計詭譎,出其不意。他們十二萬大軍,就這麼同我們耗著,終會彈儘糧絕。為了充備軍需與馬匹,他們勢必會瞄準肅州牧場。

“七郎守在肅州,調配軍需,他們也定有預料。此時涼州隻有一支赤水軍,駐防虛弱,換了你們任何一個人,打還不是打?”

阿虞終於出聲:“我這就去肅州。”

裴書伊讓人散了,留下阿虞單獨說話。

“阿耶當年為了保護家族與尚且年幼的七郎,供認孟和為他所殺。你為何不親口告訴永壽?”

“她不會信。”阿虞儘力斂下什麼似的,淡漠道,“倘若你今日告訴我,義父實際就是我的殺父仇人,我也不會信的。阿史那意為蒼狼,我們是狼的崽子,與人群居有了的家園。仇恨,早已是我們的信念。”

裴書伊有所觸動一般,定然地瞧著他。

他比七郎年長些,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他發了瘋,要殺背叛父親的人,所有的人。

阿耶將他關在馬廄,讓他照料馬匹,日複一日枯燥的活計冇有消磨他的意誌,他學會了忍辱負重。

七郎來到邊地,阿耶便讓他戍守邊城。兩個小子是完全不同的人,卻憑著相近的底色,迅速成為了朋友。

他們用部落的方式,歃血為盟,結為安達。

裴書伊從前擔心,有朝一日他殺了蘇德,是否會去九泉之下向父兄告罪。時至今日,她在他身上看見了活著的慾望。

他與安達,還有他的安達。

“你去吧!”裴書伊道,“我以大帥之名,命你去殺了你的敵人!”

阿虞捏緊拳頭,抱拳一拜:“末將遵令。”

山嶺成線,河水湍急,阿虞來到肅州牧場。

據說朝廷派來的監軍到了,李重珩設宴款待,軍營裡烹羊宰牛,熱鬨不已。阿虞來到軍賬前,不由皺眉。

裡頭傳來絲竹樂聲,他一把掀開簾帳,闖了進去。

座上的李重珩支手托額半臥,海棠紅綢半臂露在外麵,好不風流。他眼簾微掀,玉麵噙笑:“不宣而入,成何體統。”

阿虞抿了抿唇,見座下一個年輕少郎,一身緋紅官袍,隱忍怒氣的樣子。

他便是宇文家的嫡子。

阿虞無視了他,道:“末將有要事相告。”

“無妨。”李重珩招手讓他坐下,為二人引薦彼此。

宇文放虛抱一拳,立即道:“虞將軍有何要事,但說無妨。我看七郎是吃醉了酒,分不清輕重緩急……”

阿虞挑起眉梢,莫名有些敵意似的:“我聽七郎提起過你,你們同為東宮伴讀,少年好友。”

宇文放頓了頓,道:“不錯,不過那也是過去的事了。你我身在軍中,軍務要緊。”

宇文放始終冇有忘記,李重珩離京那日,夕陽殘紅,他不顧城門就要關閉,騎著馬追至渭水長亭。

勸君更儘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宇文放捨不得念送彆詩,要與他同去。

他隻是落寞地搖了搖頭。

宇文家的嫡子有大好前程,何必去邊地受苦呢。

如今宇文放終於有機會,義無反顧的來了,卻不知他苦在何處。

前線烽火連天,他坐守後方,竟有心思飲酒作樂。

“你初來乍到,甚麼也不熟悉,有何軍務可談?”李重珩拎著酒壺起身,親自為他們斟酒,“阿虞,拿出你平日的氣魄,今夜可要好好招待我們的監軍!”

阿虞舉杯敬宇文放:“隨意。”

冇想到這個魁梧的將官竟也順從了,宇文放一下砸了酒盞,勃然大怒:“我敬你是君主,與你好生言說。可你看看你的樣子,你當初的抱負都去哪裡了?”

李重珩同阿虞相視一笑:“我這個使君不過虛名,你手握聖人親賜的尚方寶劍,該是你說了算啊。”

“你——”宇文放騰地起身,手持寶劍。

阿虞皺眉:“難道監軍不知,河西糧草緊缺,我軍就要彈儘糧絕,與百姓奪食。”

宇文放麵色一緩,瞧著他道:“朝廷正在商議此事……”

“商議?”李重珩又笑,“等到你們商議好了,隻怕部落鐵騎長驅入京——”

“休得胡說!”宇文放嚴肅道,“你又不是不知,京中多雨,朝廷也要從各地調集糧草,這都是需要時間的。”

李重珩坐了回去:“這樣啊。”

宇文放猶疑道:“若你是為了此事……”

“監軍還是趁有得吃的時候,多吃些肉吧,以免蘇德打到這兒來,冇力氣跑了。”

小羊吃得好,睡得香,頸上掛了小舅母做的香鈴鐺。叮叮噹噹成日地跑,欲上那老槐樹,奈何一身膘。沉甸甸的,灶房老媼看了兩眼放光。

玉其說,再等等。

毗伽可汗聯合吐蕃大舉圍攻河西,肅州淪陷,戰火燒城,餓殍遍野。難民湧入涼州,玉其一家在城郊佈施,冇等到來年春日便殺了羊。

玉其始終記掛牧羊家,可找遍了也冇有她們的蹤跡。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仗打了整整十個月,七萬河西軍生還寥寥,他們於絕境中觸底反彈,一舉扭轉局勢。

裴公老當益壯,掛帥親征。

裴家女將為夫報仇,親斬蘇德頭顱,在城頭掛了三天三夜。

使君收複失地,聖人賜車輿,命他率王師凱旋,護駕的是宇文家的嫡子。

城中鑼鼓喧天,布巾綵綢飛舞,百姓列道相迎,瞻仰少年英姿。

玉其攏著披襖踮腳張望,寒風凍紅了她的臉頰,隻餘落寞。

人們追隨將士們出了涼州城關,一片空蕩。馮善至摸了摸玉其懷裡發冷的手爐,擔憂道:“我們也該回去了。”

“嗯。”

二人往將軍巷的方向走去,豆蔻快馬追來:“少主!”

玉其眼前一亮,卻見豆蔻搖了搖頭。此前豆蔻回涼州報信,與裴家的女使打過照麵,便藉由這點交情去打聽軍中的訊息。

“都說冇有叫巴依的……”豆蔻自覺辦事不力,聲音輕微,“我還追去渡口看了,虞校尉那一行武士,冇有一個對得上。”

玉其邁步朝前走,豆蔻牽馬跟上來,小心翼翼道:“少主,你說他會不會……”

玉其身影一僵:“你說得對,他一個蕃子,早該用他殺雞儆猴,鼓舞士氣。那使君耀武揚威,撿了天大的功績,要封王賜宅了。”

馮善至道:“阿芝,往好處想,家主應該就要回來了。今年有大表嫂親自擺宴,我們高高興興的。”

玉其道:“七表哥要帶嫂嫂回來省親吧?”

“是。”馮善至笑起來,“小叔母一直唸叨著。”

豆蔻咕噥:“攀上薩保家的娘子,可給夫人樂壞了,成天拿人家來比較,數落少主的不是,不知道的還以為萬金的聘禮是他們出的呢。”

玉其麵上終於有了點笑:“他們來城裡安家不容易的,我們能幫一點是一點。”

豆蔻撓了撓鼻子:“少主如今都冇脾氣了……”

“像祖母說的,人有了見識,未曾親曆,也還是長不大的孩子。誰也不是孩子了。”

神應九年元日,蘇宅張燈結綵。

分行掌事前來拜會少主,玉其早早備好了賀禮,眾人濟濟一堂,在樂班的演奏之下把酒言歡。

七表哥的娘子擅長鬍旋舞,玉其久違地拿出了琵琶,當眾演奏起來。邊塞大麴嘈嘈切切,激昂澎湃。

馮老夫人也醉了,讓人扶回房休息。

玉其將餘下的事宜打點妥當,來到了馮老夫人屋裡。自回來之後,二人便冇有正經說過話。馮老夫人聽見動靜,覷眼一掃,背過身側臥,趕客的樣子。

玉其不急不惱地放下香奩,調製安息香,往香爐裡添。香氣怡人,馮老夫人喟歎一聲:“何事啊?”

“祖母,我要去西京一陣子。”

靜默片刻,馮老夫人冷冷道:“你早想回去享你的榮華富貴了吧。”

玉其笑:“我養這一大家子,讓車坊捱過了戰事,祖母就不能稱讚我嗎?”

“冇有你姨母的操持,憑你?”

“姨母在西京還有些事情,我便是去幫襯的。”

“還算懂什麼叫孝。”

“我自小背誦兩經,自是懂得的。”

“你們崔家家學深厚,了不得。”

玉其又笑,言語溫柔:“祖母同我好好說說話罷。”

馮老夫人適才緩緩撐起身來,眉頭微蹙:“你姨母怎麼了?”

祖母向來敏銳,玉其也無意隱瞞。今夜姨母來信了,說是一切安好,還要在西京待上一陣子。信箋是姨母喜愛的花簾紙,在燈下泛著淡淡的波紋,上頭的字跡也和姨母一模一樣,但說的與胡椒帶回來的訊息截然相反。

西京那邊捎來急信,姨母入獄了,縣衙巡捕捉的人,但不知罪狀緣由,縣衙不讓打聽。

馮老夫人聽說之後,仍然鎮定:“你就這麼一個阿孃了,你得去。也不要想著指望你那阿兄,他一門心思往廟堂裡鑽,糊塗蟲一個。”

“祖母現下同我成一家的了?”

馮老夫人冇給玉其好臉色,卻是又說:“阿芝,你實話說,還怪祖母嗎?”

那年大娘子帶著玉其回到甘水泉的莊子,兩個人衣衫襤褸,蓬頭垢麵。玉其臉上身上長著烏青的斑,後來問了才知,孩子曾掉進雪洞,極寒侵體。大娘子懂些香藥,才讓人撐了下來。

馮老夫人怕驚動鄰裡,讓她們進了屋。老夫人又不想她們臟了屋子,便出錢讓馮家哥兒去西域尋藥。他們尋回來的是底也迦,拂林國曾向朝廷進獻的貢品,用豬肝等六百多種成分煉製,狀似壞藥,色赤黑,解萬毒。

玉其的病,光吃神藥也不行。粟特人有一種叫質汗的怪藥,含有檉、木蜜、鬆脂、甘草、地黃和熱血。此藥入酒,可治瘀血內損,消惡血,下血氣,婦人產後血結等症。

玉其用質汗藥酒入浴,吃各種藥方,成了藥罐子,卻也活了過來。大娘子卻去世了。

大娘子內服質汗,孩子冇了。

馮老夫人說,那是個不被允許出生的孩子。玉其小時候不懂,現在大略懂得了,如果連她都是該死的,他們怎麼還會讓另一個孩子活。

玉其冇有出聲,馮老夫人歎息:“怪吧,怪吧,有得怪,心氣兒就還在。”

細雪霏霏,更聲杳杳。玉其叩首大拜,而後起身走入了漫長的寒夜。

028

“這天兒可真冷啊,蓬萊池都結冰了。”李保雙手攏在袖子裡,望著簷廊下紛飛的大雪,霧凇沆碭,恍然不知天地。

“聖人親自著人往蓬萊殿送了瑞炭,暖和著呢。”

背後冷不丁響起一道聲音,李保回身作揖:“唷,中貴人。”打眼往紫宸殿緊閉的門一瞧,小人得誌的樣子,“中貴人今兒傳了一天的旨,不去禦前討杯茶喝?”

趙內侍嘴邊的鄙薄一閃即逝,笑道:“李給使終於盼來這天了吧,可喜可賀。往後咱可得仰仗你了。”

“瞧中貴人這話。”李保做作地抿笑,“嘉封燕王,那是聖恩。當年皇後親自在崇明門送彆七郎,宮裡誰冇有跟著哭成淚人兒,嫡親的娘娘等來兒歸,著實是喜事啊。賤奴就是個送宮牌的,跟著沾沾光罷了。”

“李給使,咱就彆說笑了。從前你可是清思殿的紅人,燕王騎著你肩頭長大的,而今怎麼著也得給你把這身行頭換了不是?”

李保麵色微微一僵,趙內侍話鋒一轉:“這要是在尋常人家,該是衣錦還鄉,十裡八鄉的人都得趕著來吃席的,你說是與不是?”

李保腹誹,趙淳義這個老狗,明裡暗裡地嚇唬他。七郎立了戰功,各宮無不眼紅,可他們也得有那個本事。這會兒子葉公好龍上了,真真兒去了邊地,誰又受得了苦。

他悻悻地道:“奴打小冇入宮掖,還真不瞭解外頭的事。中貴人見多識廣,回頭得閒,同奴細說,細說。”

趙內侍睃了他一眼,鼻腔輕嗤,卻也不見惱色:“可是有人看見了,李給使成日去朱雀街東散心啊。”

朱雀大街以東聚集達官貴人的宅邸,趙內侍對蓬萊殿的謀算心知肚明。李保不疾不徐道:“前頭打起仗來,鹿城公主效聖人之法,召命婦祈福。要不怎麼說聖人德象天地,言其能行天道,這就不應驗了。”

紫宸殿裡驟然傳來哐嘡一聲巨響,二人俱是一怔。李保頭腦陷入混亂,隻聽裡頭的人大喊:“趙內侍,趙淳義——”

“哎!”趙內侍匆忙垂首進了殿內。

李保跟上去瞧,門轟然緊閉。片刻,拾掇瓷盞碎片的內官走了出來,李保一把將人逮住,悄聲問:“這是怎的了?”

內官肩頭瑟縮,不語。李保求告似的:“皇後可等著呢,這都什麼時辰了……”

內官囁嚅道:“方纔都好好的,大王親自煎茶奉上,聖人誇他茶道大有進益。旁的小的也不懂,似乎是大王說起什麼軍糧軍資,聖人直把茶甌潑灑……”

“哎呀。”李保著急道,“冇傷著吧?”

“那可是……”

沸水煎茶,保準傷著了。

李保心頭一沉,急忙回到殿前。

一重重朱門通往殿宇深處,雕梁畫棟,金獸吐煙。層層疊疊的燭火閃爍,如同人們不安的心。

一行內官將人送了出來。風雪呼嘯,吹起緋袍的衣襬。李重珩跨出門檻,鬢髮淌著水珠,洇紅脖頸一片。

李保就要噓寒問暖,內官道:“趙內侍吩咐小的為大王換一身新袍。”

話是說給李重珩聽的,提點他記得自己的身份,禁中可不是他從前待的野地。李保點頭拱手:“中貴人這個情兒,奴記著了。”

李保從隨侍手中接過宮燈,同李重珩往宮門走去。待四下無人,他道:“七郎的紫袍玉帶,失而複得,來之不易,可不得換上麼?尤其這團圓的日子,咱也說兩句好聽的呀,提那旁的作甚?若不是蓬萊殿素來在趙淳義那兒有幾分薄麵,今晚我可交不了差。”

“話多。”李重珩隨意地揉了揉脖頸,“十一娘呢?”

裴公在戰役中負傷,留在府上安養。裴書伊替父入京述職,聖人敕封她為定襄縣主,讓她在京中小住,用意不言而喻。

李保並不擔心那個人:“定襄縣主同虞將軍他們上平康坊吃酒去了。京都不是冇有舞刀弄劍的女郎,她卻是獨一份。”

“跟我還拿腔拿調,又想挨刀子了?”

還有心思開玩笑呢。李保心頭一熱:“七郎高興,奴千刀萬剮也是情願的。”

穿過狹長的橫街,進入後宮。

蓬萊殿燈火通明,花團錦簇,香氣瀰漫,李重珩忽有些失神。一眾宮婢把眼瞧著,把嘴捂著,嘰嘰喳喳,羞怯地議論起來。

“去去去!”李保趕麻雀似的讓人往裡通傳。

須臾,李重珩換過一身衣袍,近前跪拜:“七郎拜見皇後,恭請皇後千歲,福壽安康。”

皇後早已望眼欲穿,立身將人端詳,欣慰道:“孩子真是長大了。”

龍鳳戲珠的錦屏邊,李千檀斜倚案幾,一雙桃花眼微挑,似打量陌生郎君:“早知麼成了這樣一個美少年,該著人畫像啊。看誰家還不想要?”

李重珩從前有些圓潤,李千檀總掐他的臉兒,拿話笑他。

“檀兒。”皇後蹙眉而笑,召李重珩落座,“聽說你曾齋戒七七四十九日?”

李重珩頷首:“做做樣子,七郎一切都好。”

宮人傳來膳食,水陸之珍,靡不畢備。李保在一旁伺候著,李重珩端起酒盞敬二位,又說了些節歲賀詞。席間熱絡起來,皇後方切入正題:“眼看你廿十了,複了爵位,來日開府也該為自己打算了。”

“七郎從前未能儘孝,如今惟願在皇後膝下侍奉。”

“你有這個孝心,吾心甚慰。”皇後看了李千檀一眼,“檀兒是指望不上了,你若是儘早成婚,給娘娘抱個大胖小子,那才叫孝心。”

話在喉嚨裡滾了一圈,李重珩親切地道了聲娘娘:“可是看好了哪家的娘子?”

李千檀命人將花冊拿給他看,爛熟於心似的:“這些都是我親自麵見過的,論才學,戶部盧尚書的嫡女是一等一的,不過從前許過人,年紀比你大些。戶部鄭侍郎家的嫡女,我瞧著最是好看,乖巧得緊。哦,還有吏部劉員外家的嫡女,他們家頗有清譽,不說門第的話……”

這些人不是管賬便是在考功上有話語權。李重珩手指輕點案幾,道:“若說七郎一個也瞧不上,殿下可會怪罪?”

“你怕你冇這個本事?”李千檀粲然一笑,好似狐狸露尾,“放心,給你想好了。改日你上鹹宜觀,自有太陰星君指點迷津,為你牽線。”

李重珩指節微攏,維持儀態:“不妥。”

李千檀登時不快:“你個潑皮大王,閻羅轉世,吃了幾日齋飯也扮上菩薩奴了?”

皇後道:“可是心裡住人了?”

李千檀仔細將人一瞧,匪夷所思:“那些樂伶要多少有多少,你可想清楚了,今次是為你的前程。你也不想重蹈覆轍,碎了這玉帶罷。”

李重珩道:“我去。”

剋製什麼妄念一般,又輕輕重複了一聲。

酒氣在雪意之中消弭,李重珩到偏殿就寢。李千檀遣了個宮婢貼身伺候,燭火映得人麵桃花,欲說還休。

李保連帶將殿裡的宮人悉數屏退,小心翼翼地湊到帳下:“殿下的話,咱先應著便是,到了地方也不是不能脫身。”

“讓你辦的事……”

李保眨了眨眼睛,忙道:“七郎吩咐的事,奴立馬就辦了。蘇娘子措辭妥當,定不會教家中女郎擔心。七郎若是掛記,奴差快馬去……”

“往後不要讓我聽見那邊的訊息。”

李保怔然,低低應喏,熄燈退去。

巍峨宮門之下,四方城延展開來。朱雀大街東寂靜無聲,崇仁坊裡的崔府懸掛紅燈籠,垂花門背後曲徑通幽,正堂燃著幾盞蠟燭。

座上的婦人麵露驚疑,又有些警惕,好像看見了來索命的鬼。

座下站著的正是玉其,一身銀灰狐裘,臉凍紅了,反而像瓷盤上了釉色,獨有一番惹人憐愛的美感。

“我與姨母來京辦事,想著總該拜見親長……”玉其呈上一卷墨寶,“這麼幾年過去,家中看我該有些麵生了。這是母親當年寫的字,可還認得?”

沉默一陣,婦人緩緩道:“你來得不巧,你父親今日在衙署值夜。外頭宵禁,人肯定是回不來的。”

玉其晝夜不停趕著年節進京,便是手握官場情報,也打聽不出任何訊息,隻知道姨母因買賣獲罪,關押在萬年縣縣衙。

實在是走頭無路,來了崔府。

但崔府似乎不想認她。

玉其道:“我來得確是有些匆忙,冇想到是這樣的情況。這個時辰,多有打擾,我這就……”

“這兒是崇仁坊,哪有驛店給你住。”婦人生怕庶女回京的訊息走漏,佯作寬容,“今夜你就住下吧,等你父親回來再說。”

老媼領著玉其出了堂屋,豆蔻就候在門邊,問怎麼樣。玉其眼神示意她跟上:“府上留我們住下。”

豆蔻頭一回感受了官眷府邸的氛圍,緊緊抱著行囊,什麼話也不敢說。

內院小徑上藏著幾個娘子:“那真是五妹妹?”

“大伯母都認了,還會有假?”

“不是說五姐姐遠在千佛洞為母奉佛,怎的還這幅打扮?”

“又不是真的出家。”

“欸,我方纔看見她脫下那披襖,裡頭鑲的整大狐皮,外邊卻一點不見出風,金貴著呢……”

“西北荒郊野嶺,獵個狐怎麼了。你們真是冇見識。”

豆蔻恨自己聽力太好,閉眼往前衝才勉強忍住出頭的衝動。料想來府上求助不會順利,少主從質庫取了銀子,那婦人卻假惺惺地說什麼阿堵物。

這年頭竟有人嫌起錢來了。

府上進深不小,各院隱隱透著燭火,炭火烘著,說起來比蘇宅還要奢靡呢。

老媼與女使打掃了廂屋,悉數退下,豆蔻好鬆了一口氣。

玉其抬頭環視屋子,拿出成對的香爐與香寶子。燃起熟悉的香氣,似乎就感到了安穩。

“這是大娘子從前住的屋子……”

“啊。”豆蔻驚訝。

屋子小到隻有一張胡床,一把香案,崔府待一個妾室竟如此苛刻。

玉其不怎麼在意,隻說舊的東西不見了,地席鋪了新的,什麼都變了。

將油燈亮著,二人並臥下來。玉其給豆蔻講崔府多女,六個女兒,府裡的事情還冇說完,豆蔻已經睡著了。

崔府能成府,是因大房崔伯元官拜中書令,名副其實的首相。掌管崔府大小事體的是崔伯元的夫人,人們素稱大鄭。

大鄭夫人進了書房,一個上年紀的人正在燈下閱卷,他頭也不抬道:“五娘說了什麼?”

“人家來京辦事,總得拜見父親。可一句冇提你這個大伯父。”大鄭夫人將卷軸丟了過去。

崔伯元適纔有些詫異,拿起卷軸,展開一看,似有些動容,輕聲道:“是嗎?”

大鄭夫人淡漠道:“八成是來討債來了。”

“你那女兒纔是個討債鬼!”崔伯遠說著搖頭,撫了撫鬍鬚,“把她叫來,有事與她說……”

翌日早晨,崔府上下井然有序。

玉其到大房院子來問安,崔伯元已經上朝去了。嫡母小鄭稱病未出,膝下的六妹妹崔玉章抱著胞弟毫奴來認人。

毫奴還在牙牙學語,隻管叫玉其壞人,幾個姐姐笑作一團。崔玉章把毫奴給了養母,一麵吃著入口即化的七返膏,一麵端詳玉其:“五姐姐拜佛,拜的是甚麼佛?”

崔府的人是不拜佛的,偶爾承皇恩拜一拜三清天尊。玉其道:“普賢菩薩。”

“哦,戴五佛冠,坐六牙白象那個。”

“正是。”

三姐姐忽然開口:“那是菩薩裡的財神。”

幾個姐妹又笑。

“玉屑滿篋,不為有寶。詩書負笈,不為有道。”玉其真摯地點頭,“不過發大願確是會發財的。”

日光下大鄭夫人瞧著不似昨日那般威嚴森然,細眉彎彎裹住眼眸:“你們的香篆都做得好了?過些時日上鹹宜觀奉香,又鬨笑話。”

人一下都散了,三姐姐崔玉至還坐在位子上:“我們這些個人婦去也是走個過場。”

大房連出三個女兒,玉成、玉望、玉至,最後卻是盼來庶出的兒郎。大鄭夫人格外寵愛這個崔玉至,招寒門贅婿,讓人留在府裡,一切和從前一樣。

大鄭夫人說起此事,原是隱晦地炫耀女兒們的香道,不想崔玉至當著玉其的麵駁斥她。

玉其十分體貼地好奇:“為何?”

大鄭夫人道:“你三姐姐犯懶,托辭罷了。鹹宜觀素來是貴人入道之所,鹿城公主近來頗有入道之心,召官家女眷聞法奉香,修身養性。”

“五妹妹替我去罷。”崔玉至死不悔改,不知是頂撞夫人,還是譏諷玉其,“五妹妹生母就是做這個的,應當有所傳承。讓西京的女眷都來看看,我們崔府也是有人拿得出手的。”

“你同妹妹說甚麼呢,這麼大個人了不知輕重。”大鄭夫人有怒,偏托玉其的麵子。

“三姐姐說的實話。”玉其笑笑,“不過我上不得檯麵,還請饒了我罷。”

“五妹妹萬福。”崔玉至挽著輕薄的帔帛起身,飄逸而去。

大鄭夫人緩了緩,道:“你大伯父說了,你暫時就在府裡安心住下罷,你與你父親許久未見,敘敘話,儘儘心。”

玉其一頓,恭順地應是。

從院子裡出來,見豆蔻在廊下候著,一臉苦楚,玉其便知道那幾個姐妹逗弄她了。

之前玉其千叮嚀萬囑咐,叫她不要貿然說話,她索性當啞巴,可還是耐不住心頭橫衝直撞的小牛。

“哎,少主,可得在這兒住到什麼時候?”

玉其回答不上,道:“對你來說這兒確實太悶了,不如你去找胡椒吧。”

“啊,奴怎能留少主一個人?”

“不礙事的,你在外頭也能探探訊息。”玉其道,“若有什麼事,我會去驛店找你們。”

崔府家風嚴謹,玉其雖是庶出,從未受到老媼婢子的苛待。底下人不敢當麵議論主子,姐妹們拿話兒鬨她,左右的仆從至多掩麵笑笑。

鬨來鬨去的,又像從前一樣熟悉了。

朝中似有大事,父親一個禮部員外郎也成日地早出晚歸,玉其同他無甚見麵的機會。

時間不等人,玉其索性去了衙署。

正是下直的時辰,衙署外邊候著車馬,遠遠在人群之中看見一身郎官行頭的人,玉其快步迎了上去。

歲月冇給崔修晏帶來多少改變,他冇留鬍鬚,麵容乾淨,清瘦的臉上有一雙溫柔的眼睛,就像話本裡的公子。

甚至還像從前那樣掛著香囊。

“父親。”

崔修晏看了過來,麵露驚嚇。可看她的眼神卻不陌生,他知道她來崔府了。

街頭熙熙攘攘,有同僚與崔修晏道彆。玉其適時地又喚了一聲父親,崔修晏忙不迭將她帶上了車。

車駕緩緩往崔府行駛,崔修晏詢問玉其在邊地的生活,就要憶起往昔。玉其不願拖延時間,虛與委蛇,隻得說明瞭來意。

崔修晏一腳跨進府門,生生縮了回來:“獲罪?!”

玉其攥緊了手心:“此事尚不能證實,我訊息不通,否則也不會來求父親。”

“此等大事……”崔修晏望著玉其期盼的眼神,似乎有點心軟了,“父親會為你想辦法的,你也不要太擔心了。如果你姨母確是觸犯律法,也隻能照章辦事,你明白吧?”

崔家的人本就不把商戶放在眼裡,他們認為經商的人都是逐利的小人。

玉其勉強地點了點頭。

上元節這日,三姐姐非攆著玉其上了馬車,六妹妹崔玉章同行。馬車往親仁坊行駛,行道的槐樹積雪,整個京都銀裝素裹。

玉其假裝瞧著景緻,崔玉章耐不住說話了:“你知道三姐姐為何同大伯母鬨脾氣麼?”

“有嗎?”

“哼。”崔玉章珠圓玉潤的小臉洋溢得意,“三姐夫詩才名滿西京,卻也隻是個翰林待詔,眼看快到而立,三姐姐想讓大伯父給他安排一個正職,大伯父不同意。”

話從玉其耳邊過了,冇太在意。“大伯母也不同意?”

“是啊,這多損清譽啊。”

“我們阿翁曾位居國子祭酒,可你見伯父父親哪個走了門蔭?都是實打實考取功名入仕。”崔玉章揚起唇角,“要說還是父親更勝一籌,進士及第,起頭便是校書郎,和那些流外官不可同日而語。父親一路清資郎官,多少人都羨慕不及呢。”

“哦。”

“哦?哦?!”崔玉章一下把臉湊上來,大眼睛忽閃忽閃,“你不以此為傲嗎?”

“六品小官。”

“怎能隻看官品,你懂也不懂。”崔玉章生悶氣,臉兒一扭不說話了。至車停,又努唇叮嚀,“反正你在那些高官侯爵家的娘子麵前,不要唯唯諾諾,跌了我的份兒。”

囉嗦一筐,竟是為了這個。

說來也怪,上元節這樣重要的日子,城中盛行百戲燈會,聖人也會登樓與民同賀。鹿城公主偏在這個時候,爭分奪秒地作什麼法事。

玉其讀過幾卷莊子管子淮南子,認得三清天尊,卻不知道觀香爐裡煉的是什麼。

鹹宜觀一片煙氣之中,女眷們互相見禮萬福。崔玉章捋了捋玉其的狐裘披襖,抬頭瞧她今日挽得漂亮極了的髮髻,笑容忽然頓住:“你怎麼冇貼花鈿?”

玉其想說,有必要那麼隆重嗎?來西京之後,成日穿衫裙,還有點不習慣呢。

“罷了。”崔玉章又輕輕撫了撫狐裘披襖,挽著玉其上前去找相熟的娘子,大張旗鼓道,“這是我五姐姐,此前在鄉下拜菩薩。哎,你們過譽了過譽了,我五姐姐也冇有旁的本事,就是生得貌美……”

崔玉章從小就這樣,那時玉其還跟兔子一樣怕人。如今也能笑著看她耍寶了。

“鹿城公主到。”宮人宣唱,偌大的台場驟然無聲。人們朝簷廊望去,玉搔頭簪發,翠羽披肩,婀娜的身姿出現,牡丹拂露。

眾人謁拜,玉其抬眼偷看。她見過許多美人,冇見過天家美人。

李千檀眼波流轉,同玉其對上視線,微微的困惑。旁邊的宮人附耳道:“崔家五娘,崔員外的庶女。”

玉其忙垂下頭去。

“勿要拘禮。”李千檀在案前坐下,“請道長講經。”

道長講《道德經》,利萬物而不爭,冇有涉及長生不死之說。到女眷們開始製香,也不是玉其擔心的符咒作法。

原來隻是尋常的女眷聚會而已。

玉其不想在這兒顯擺,慢悠悠地調香畫篆。看著有人將香捧去給鹿城公主品鑒了,她纔給崔玉章塞了一爐。

崔玉章眼前一亮,笑嘻:“五姐姐呢?”

“交白卷好了。”

祥雲鬆鶴紫檀木六扇屏風背後,李重珩百無聊賴地聞著一爐又一爐的香。

他揉了揉額角,丟下香爐,背手走出後門。

李保亦步亦趨:“就冇有心儀的?”

李重珩望著台下縹緲霧氣,想了想說:“方纔那爐青釉盞,還有點意思。”

李保剛一喜,又聽他接著道:“不過是東施效顰。”

“……”

李保甩了甩頭,決定親自看一看。

選美還選不出嗎?

李保躲在屏風的縫隙裡看,一看嚇一大跳,身子跌下去,撞開了圈椅。

嘩啦一聲,堂前的女眷紛紛看了過來。

李重珩回頭,皺眉拎起李保,就要離去。鹿城公主喚了聲:“七郎,如何啊?”

猶如春雷驚起枝頭鳥雀,女眷們一下喧鬨起來。

“燕王……”

“天啊,燕王怎會在此!”

李保看李重珩壓根不想說話的樣子,沉著嗓子道:“崔家娘子……意趣獨到,心境悠遠。”

李千檀看向崔家兩個女郎,崔玉章一臉不愧是我的陶醉。李千檀按了按額角:“是嗎?”

“嗯。”

“不如你過來……”

李千檀話未說完,李保匆忙道:“多有冒犯,七郎先行告辭……”

“這是何意啊。”崔玉章傻眼。

“那個人,”玉其想起使君給人的模棱兩可的感覺,“未必是他。”

029

李重珩再度將李保拖走的時候,不經意瞥見了屏風外麵的光景。窄窄的一束光散射開來,萬千姹紫嫣紅,他一眼看見了她。

李重珩拽著李保的衣領來到門外,快要無法剋製怒火。他深吸了一口氣,鬆了手,緊攥成拳,聲音極低:“這便是你辦的事?”

李保雙手亂舞,張口無言,“奴,奴也不知曉啊,信真真切切是蘇娘子親筆寫的,找了靠得住的人快馬送去了涼州。興許那孩子還冇收到信,就等不及來找人了呢?”

好似下學那般歡鬨,女眷沿著步廊轉到後門來看燕王。李重珩一看人就煩,又回了屋。寬闊的堂間似乎冇什麼人了,他想瞧得仔細些,忽然發現一個人的臉填補了屏風的縫隙,稍稍一動,露出飽滿的耳垂,微光映出了細微的絨毛。

她在看屏風的木畫。

她也發現了屏風背後有人,猶豫著出聲:“燕王……”似乎覺得不妥,又改口,“使君?”

“嗯。”他就這樣輕易地迴應了她。

玉其頗為尷尬,事實上在人們大呼小叫議論的時候,她便開始擔心使君是否會發現她。她以崔氏女的身份出現在這裡,等於從前欺騙了他。

往大了說,可是欺君之罪。

“坊間皆知,使君出使邊地,大敗敵部。使君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真乃少年英雄。妾……表妹姓蘇,在涼州做買賣,與使君有過一麵之緣。”玉其愈說愈懊惱,不由捂住了臉,“使君可有印象?”

“表妹?”

許是近在咫尺,使君的聲音與方纔聽起來不同。玉其抬頭,隻見屏風裡的身影模模糊糊。

她心底掠過一縷惶然。

“使君不記得了,不要緊的。”玉其胡亂廢話,欠身作揖,“妾得去找六妹妹了,失陪。”

匆匆離去,誰也冇有聽見屏風背後響起輕歎:“姊妹真多啊。”

鹹宜觀外香車連珠,玉其找了一圈,發現崔玉章也在找她。崔玉章拉她的手,上了崔府的馬車:“五姐姐,你嚇壞我了。她們說公主殿下召我們來是為了給燕王牽線。”

按宗法禮製,隻有太子稱殿下。鹿城公主乃皇後唯一的子嗣,聖人登基之初,護駕有功,破格予以殊榮。

玉其適才明白那日三姐姐所說的話:“怪道。”

“可不是嗎,我再也不會來鹹宜觀了!”

畢竟是官家女眷,或多或少懂得保護自身利益。玉其偏作打趣:“你看不上他?”

崔玉章努了努嘴,很高傲地:“宗室子弟什麼作風,你應當知道。再說了,為了父親的仕途,還是不要嫁宗室、尚公主,明哲保身的好。我們崔氏女與範陽盧氏最為相配,我是絕不會另嫁的。”

“大姐姐就嫁了滎陽鄭氏的表哥。”

“鄭氏底蘊深厚,自是不輸,隻是母親孃家這一脈……你還記得十三郎嗎?他都快成西京第一紈絝了,罔顧禮教,一點冇有學儒的樣子。”

“他近來可好?”玉其狀似不經意。

“好啊,好得不得了。太子伴當,前呼後擁。”

玉其頓感失望,那個李重珩,答應了懲治鄭十三,實際什麼都冇能做。

可恨,倒還賠了她的海棠香奩。

出了親仁坊,玉其說要去平康坊。崔玉章道:“你去作甚?”

平康坊比親仁坊離宮城更近,不僅有豪族大戶的宅邸,還有聞名天下的秦樓楚館。士人舉子流連往返,因而也聚集了京都最好的書商。玉其道:“我讓家仆去買文房四寶了,送大房哥兒。”

崔玉章不知玉其的具體來意,隻知道是求崔家辦事。她不高興地說:“我們毫奴就冇有嗎?”

“毫奴還差那點墨?”玉其笑道,“待毫奴開蒙了,我這個做姐姐再備大禮也不遲。”

“平康坊不遠,我同你一起去罷。”

“你先回府,將今日的事告知大伯母,免得訊息先傳出去了,他們擔心。”

“說的也是。”

玉其正起身,崔玉章拉住她衣袖:“西京不比邊地,一年中隻有今夜不設宵禁,父親說了要帶我們去看燈會,你早些回啊。”

天真而又親昵,就像從未有過嫌隙的好姊妹。玉其斂去心頭陡生的痛楚,快步下車。

雪還在下,玉其來到平康坊的驛店。豆蔻上前將人一攬,輕微抱怨:“少主來了西京,便把奴給忘了……”

玉其好笑:“胡椒呢?”

“各地舉子陸續赴京,文房行生意緊俏著呢,坐地起價。”豆蔻比了個數,“一方端硯要這個價!和人討價還價……”

鄉貢舉子裡多的是富貴出身,文章不一定好,筆墨紙硯卻是要最好的。

“趕上這個時候了,貴便貴些。”玉其同豆蔻找去荈屋,一間書鋪,兼賣文房墨寶,乃至字畫。鋪麵倒是不顯眼,胡椒正和一個胖夥計討價還價。

“我見小郎君麵善,委實想給個好價。奈何這陣大雪封路,水陸也不好走哇,彆看是這個價,實際也賺不了幾個子。”胖夥計捧著一塊端硯,“小郎君點名要徽州端硯,應該懂些門道吧。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家的端硯可是天下十五道最好的墨寶。不信你看,質如溫玉,摩之寂寂無聲,發墨快,不傷毫……”

淡香襲來,店裡的人不約而同回頭。

“少主。”胡椒頓覺春光明媚。

玉其稍稍掀起帷帽縐紗,道:“就這個價,我要三方。”

胡椒笑了:“少主……”

胖夥計暗暗打量玉其的行頭,拱手應是。玉其轉念又道:“四方。”

“四方硯台魁星筆,四寶生輝文星至,四好!”胖夥計張口即來,玉其笑說,這方單獨包起來。

“可是送郎君?”胖夥計又道,“丹墀對策三千字,金榜題名五色春。祝娘子所想之人得償所願,矢誌不渝。”

玉其付了賬,臨走時同胡椒道:“有這樣的夥計,生意不紅纔怪呢。”

“娘子光顧小店,小店可是蓬蓽生輝。娘子不妨把我東來記著,日後常來啊。”

玉其交代胡椒把單獨包的一方硯台送給那人,豆蔻發懵:“誰啊?”

“我說你成日……”胡椒皺起眉頭,低聲道,“你忘了是誰給我們傳信的?”

豆蔻恍然大悟:“啊!少主相中的狀元郎——”

胡椒忙捂住她的嘴,她反手將他一彆。兩人打打鬨鬨,跑前頭去了。

入夜,崔府擺了豐盛的宴席,一家人列席落座。

他們得知了鹹宜觀的事,不讓女兒們去看燈會了。崔玉章失望透頂,埋怨玉其出了壞主意,一旁的小鄭夫人掩帕咳嗽了兩聲。

崔玉至奇道:“三叔母染風寒好些時日了,還冇好啊。”

此前小鄭夫人稱病,不過是不想見庶女。大鄭夫人淡淡掃了女兒一眼:“若不是你,你五妹妹怎會遇見這樣的事。”

崔修晏打圓場:“人完好地回來了,便不提了。”

堂中一時隻有杯碟輕微的響動,玉其悄然打量父親,忽而對上了視線。崔修晏牽笑:“五娘今日冇嚇著吧?”

“五姐姐今日可出挑了。”崔玉章得意道,“燕王在那麼多爐香裡挑中了我的,殊不知那是五姐姐作的——”

眾人目光俱落在玉其身上。崔修晏道:“你製香了?”

“我說呢……”大鄭夫人麵露刻薄,“你知不知道,你惹出了大麻煩。”

“不就是相看麼。”崔玉至道,“李重珩便是看上了六妹妹,難不成還能請旨賜婚?”

“妹妹們糊塗也就罷了,你怎的也看不出其中的門道?”

“我……”

“好了。”上座的崔伯元終於發話,不怒自威,“木已成舟,說這些有什麼用。”

大鄭夫人驚訝:“主君!”

小鄭夫人也道:“大伯這說的是甚麼話?”

“鹹宜觀的事,今早便傳入了宮中。東宮久無所出,朝中早有廢立太子妃之爭。宇文氏的寄托全在太子妃身上,為了保住這個位子,他們寧可扶持一個側妃。不出正月,竇賢妃便會為太子請封側妃。”

小鄭夫人嚇壞了:“大伯的意思是,我家六妹妹……”

崔玉章環顧四下,發現話落到自己頭上,嘴巴裡的點心掉了下來。

貴妃逝世之後,名義上由皇後撫養燕王。公主為他圖謀婚姻,在一眾貴女裡相中了崔氏女崔玉章。

士人效忠天家,擁護國本,明麵上誰也不敢結黨營私,可暗地裡都在觀望。鹿城公主扶持寒門,掣肘東宮,鬥爭日益激烈。公主需要的人,東宮怎可拱手相讓。

燈會自是去不得的,誰知他們是否會在燈下捉人。

見大人們這般嚴肅,崔玉章急得撲到父親懷裡:“父親,兒非範陽盧氏不嫁!”

現下哪兒去變出一個盧氏郎呢,崔修晏安撫著崔玉章,躊躇道:“大哥,你得作主啊,總不能為此將我的女兒草率嫁人……”

玉其心下幽幽,果見崔玉章紅著眼睛看來:“五姐姐……”

大鄭夫人想起什麼來:“你母親從前就是這樣惹出麻煩來的,如今你也學上了。你這麼想在公主麵前出頭,我看——”

“玉其,你來書房。”崔伯元起身,留下眾人麵麵相覷。

玉其撐著案幾,慢吞吞站了起來。她望著父親,父親隻是點了點頭:“去吧。”

仆從在書房點上燈,退了出去。案上敞著一卷墨寶,飛白枯筆寫著“欲使其生於庭階耳”。

崔伯元將卷軸收了起來,隨手放置一邊:“你母親的字還是你大伯母教的。”

母親出身商賈,不通文墨,嫁進崔府委實受累。

可若不是懷有身孕,崔府也不會接納她。小時候聽府裡的下人說,母親懷相極好,都以為三房要齣兒子了。

玉其出生的時候,父親冇有失望,大房反而鬆了口氣。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庭階耳,父親希望她不輸兒郎,成長為一個有美好品格的人。

他們悉心培養,讓她早早開蒙,經史子集,琴棋書畫,樣樣都學。後來卻是荒廢了,隻有算盤打得精。

崔伯元似乎從玉其的臉上看見了故人的影子,鬍髭顫顫,笑了笑:“府上從未虧待過你們。”

“自然。”玉其的拳頭藏在寬袖下,緩了緩道,“是我淘氣,掉進了洞裡,母親嚇壞了,非要帶我回孃家。此事讓府上蒙羞,我心有愧,多年來不敢回來麵見長輩。”

崔伯元寬和道:“也不是這麼說。你是我們崔家的女兒,你有什麼事,不找我們找誰呢。你姨母的事,有些棘手。你實話說,你家做的是什麼生意?”

玉其隻告訴了他們姨母經營車坊,並未透露岸東牧監的買賣。如果他們不幫忙,可就成了麻煩。

崔伯元十分耐心,見玉其不語,又道:“河西戰時,糧草一度供應不及,朝廷正在清查。你姨母是否調集糧草,涉及軍需?”

玉其有所猜測,可從他口中聽說,煎熬不已。那溫和的語氣地下藏著漫不經心,淡淡的看輕,像是說姨母發不義之財,活該受罪。

玉其迫切道:“姨母怎麼樣了?”

“此事牽連甚廣,我也見不著人。”

“官家的買賣,怎就怪罪姨母?”玉其一步上前,在崔伯元審視的目光中停駐。她怔然片刻,毫不猶豫地跪了下來,“大伯父,我可以去求誰,你告訴我。我自己去,不會拖累崔府!”

崔伯元的身軀遮蔽燭光,臉冇於陰影。他低頭撫摸玉其的鬢髮,注視著不甘的眼神:“你父親定很心疼你,隻是除此之外,彆無他法了。”

他們不願嫁女,便要將她推出去。

玉其感到後怕,去年這個時候,也有一樁婚事。但姨母說,阿芝,記住你今日之誌,來日無論發生什麼,也不能拋卻。

玉其閉了閉眼睛,壓下喉頭的腥氣,艱澀道:“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五娘,願為家中解憂。”

“好孩子。”崔伯元拍了拍玉其的臉頰,“往後等你進了東宮,你會讓你父親引以為傲。”

玉其離開書房之際,看見三姐姐站在廊下。崔玉至衝她招了招手,將一盞可愛的玉兔花燈捏進了她手心,說是她三姐夫猜中燈謎贏來的。

玉其覺得三姐姐就像猜不透的燈謎,鹹宜觀一事,顯然藏著他們的謀算。

春闈開始那天,西京春暖花開。

戶部尚書、門下侍郎同趙內侍一班人到崔府宣旨。

爾禮部員外郎崔氏長女,公輔之門,含章秀出,少而婉順,長而賢明,引圖史為鏡鑒,遵法度而成德,是以冊爾為燕王妃。

玉其疑心聽錯了,崔府的人也都惶恐不已。

原來燕王自請聖人降旨賜婚,聖人恩允。

他們說聖心難測啊。

九天閶闔開宮殿,一切是從未見過的盛大華貴。陽光從琉璃瓦傾瀉而下,影子掠過朱牆,玉其奉詔入宮,沉重的步履一步步輕盈,直至無法感覺。

母親初次進宮的時候,也這樣緊張嗎?不,不太一樣,比起緊張,她似乎更興奮。

她的靈魂在叫囂,在掙紮,在戰栗。

我來,我見,我降伏。

蓬萊殿水天一色,殿宇向少女敞開。玉其謁拜皇後,寬衣驗身,從此就是人婦。

皇後溫柔慈愛,召她近前,賞了她一盒石蜜。琥珀色的蜜糖上有小人有鳥獸,好似河西風光。

皇後說,這是燕王準備的,那孩子對你頗為滿意。

玉其噙著淺淡笑意將石蜜含在嘴裡,恭順地垂首,就像一個真正的世家貴女。

030

最近李保來蓬萊殿,總躲著什麼人似的。這日趙內侍來傳話,看他慌慌張張,非把人堵住閒話。

如今敕令下來了,禮部正在籌備婚儀,太常寺擇了良辰吉日。婚期將近,李保還能忙什麼呢,趙內侍篤定他藏了貓膩。

李保心頭確有貓兒撓似的。日頭快落下去了,王妃要來昏定,向皇後請安。

“大王迎娶王妃,宮裡這麼久可算有件喜事。皇後說了,日子緊迫,婚儀可不能倉促,我還得趕著去王府督辦……”

“我倒是比李給使多吃了幾頓喜酒。”趙內侍手攏著唇,神秘兮兮道,“開府講究著呢,人可要挑仔細了。”

李保抬眼,又低頭道:“咱都聽內侍省的,不敢逾矩。”

“掖庭之中誰還不是任蓬萊殿差遣了。”

李重珩娶崔氏,在朝局中有了資本,宮裡這些精怪都在揣摩聖意,趙內侍豈能免俗。

隻是不知他乾涉王府的人事任用,是為了聖人,還是宮裡哪個主子。

李保故作承他好意,得寸進尺的樣子:“記錄婚儀的彤史得從尚儀局選吧?女官那邊,小的可說不上話。”

趙內侍嗤笑:“李給使安心去辦便是,不會有錯。”

話不投機半句多,李保攏手告辭。轉頭看見尚儀局的宮人來了,他立馬想溜,該死的趙內侍已道了聲王妃。

一雙金絲雲頭錦履在麵前駐足,石榴紅衫裙曳地,帔帛飄蕩,春風般宜人。李保躬身垂首,大氣不敢出。

“這位是?”玉其將蓬萊殿的宮人認得差不多了,這人似是冇見過。

“奴宮闈局給使。”李保將頭垂得更低,“王妃若是不嫌棄,同大王一樣叫我保保便是。”

難怪趙內侍和這個小小給使熱聊,原是李重珩的親信。

宮闈局掌管後宮出入鑰匙與用度雜務,他們故意把人安排在這個不顯眼的位置上,讓人在宮裡宮外來去自如。

宮門太深,一不小心就會得罪人。

玉其親切地道了聲保保,想記住他的臉,勾身對上他的目光。

李保一個起跳,攀在了趙內侍身上。趙內侍看呆了,暗暗咬牙:“李給使……”

李保眼神閃爍,瞥了玉其一眼,發現她一臉平靜。他在趙內侍嫌惡的眼神裡撒了手,道:“王妃恕罪,王妃尊容,奴怎可直視。”

玉其展笑:“可真有趣。眼珠子不用來看人,不如挖了?”

李保渾身一抖,趙內侍麵露詫異:“王妃……”

“玩笑而已。”玉其睫毛閃閃,一點不像要使壞。

不再理他們,進了宮殿。一眾宮人先去拜見皇後,玉其放慢了腳步,果見李保鬼鬼祟祟跟了上來。

他撲通跪地,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玉其震撼不已,忙退開兩步:“我冇得罪你。”

“奴衝撞了王妃,王妃饒了奴罷!”他一副人生依然走到儘頭,視死如歸的樣子。

玉其語噎:“起來說話。”

李保站起來,彎著腰,像條青綠色毛蟲。玉其道:“這麼說來,燕王何在?”

“大王他……”李保嘴唇抿成一條線,“聖人免除大王迎親禮,大王非要迎親,親自去看儀仗,排雅樂了。”

天家排場大得很,親王一般不會出麵迎親,即便迎親,也要將新娘安排在距離更近的彆館,生怕婚儀出了亂子。

李重珩為得崔氏助力,自然會做足麵子。玉其不覺得他有多看重她,隻是想到,他果然和傳聞中的一樣熱愛音樂。

玉其也不生氣,李重珩長什麼樣,是什麼樣的人都沒關係。反正誰來都是盲婚啞嫁,她嫁的不是他這個人,而是燕王。

她會充分利用這一切達成目的。

“燕王妃還冇到嗎?”皇後的聲音傳了出來。

玉其心裡一緊,欲丟下李保。他膽子極大,逮住了她的帔帛。

“大王……”李保嚥了咽喉嚨,“大王心繫王妃,牽掛不已,王妃可否將身上的香囊給奴,轉交大王?”

玉其瞪大眼睛,他們聯合唱了一出傀儡戲,現在還吃拿卡要,真當她是他的妻啦?

“成婚之前怎可交換信物,請燕王遵守法度。”玉其用力扯出帔帛,莞爾一笑,“你告訴他,倘若他等得不耐煩了,可奏《秋風詞》聊以慰藉。”

也不怕得罪誰了,扭頭便走。

今日鹿城公主李千檀也在,母女二人手捧一遝嶺南出產的上等麻紙,鑒閱禦前詩人為婚儀作的詩。

今朝好文學詩詞,新郎從迎親到成禮,都要作詩。尋常人家婚姻,新郎作不出詩便進不去新孃的宅門。

親王的婚儀宣示天威,自然不能俗氣,詩作也一應由人代筆。

什麼催妝詩、卻扇詩,皆是上等的文辭。

玉其拜見二人,她們並不遮掩,讓她近前一起看詩。李千檀甚至說:“瞧瞧你有冇有中意的,讓七郎念給你聽。”

玉其笑笑算了。

李千檀將一張紙換到上麵:“這是知止作的。”

詩人姓張,玉其看著紙上俊逸的字跡,一下想起這是三姐夫張覓,字知止。

公主叫他的字,語氣親昵。

不知是不是最近看多了話本,玉其心裡波濤洶湧,不敢多言。

李千檀睨她一眼,好笑道:“張學士的詩才名滿兩京,你不曾聽過?”

“妾歸家不久,與三姐夫還未親近……”

皇後道:“檀兒便是說婚期將近,放你歸家住幾日。教習女官也都說,你舉止端莊,待人寬和,比太子妃當年做得還要好呢。”

玉其誠惶誠恐。

皇後輕輕拉起玉其的手:“往後你便是王府的主母了,家離得再近,那也是不同的。回去同父母敘敘話,總也是好的。”

是啊,玉其心想,一個與崔氏感情不深的女兒,怎能把控住他們。皇後是讓她警示他們,往後大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李千檀派人送玉其回府,少年人不知避讓,騎馬輕快地跑過。呼喊聲迴盪在長街上,玉其恍然回神,已是春闈放榜的日子了。

公主的車輿出現在崔府門口,娘子們傾巢出動,躲在垂花門邊探頭。崔玉至把她們叫了回去,還讓仆從給車伕發賞錢。

駕車的是內仆局宮人,憋紅了臉,大受侮辱似的逃了。

崔玉至很高興。

玉其暗自驚心,三姐姐與公主殿下之間似乎真的有些敵意。

大家對宗室敬而遠之,卻也好奇玉其在宮中的生活。無數人監視你的生活,有什麼趣味呢,好在身邊有個宮婢格外喜愛她,給她尋了些話本偷偷地看。

玉其隻撿好的說。

降旨以來,崔府的人便開始討論她的嫁妝。父親的俸祿料錢緊巴巴的還不夠三房開銷,崔氏祖產有些薄田,在城裡置有鋪麵,但也是家中女兒的。他們不想丟麵,也不想出錢。

玉其已經決定自己出這筆錢。

豆蔻為此折返河西,找馮善至要錢。玉其特意叮囑不要讓祖母知道了,她不覺得這樁婚事不好,可一想到祖母,心頭便湧起了慚愧。

好像她拋棄了母族傳承的意誌,變成了和母親一樣可悲的人。

夜裡崔修晏回來,三房一家關起門來說話。

“你母親為你費心挑選了兩個婢子,作你陪嫁。”崔修晏說著讓人進來,“你看可好?”

燭光昏黃,黑壓壓的木屏案幾之中,兩個婦人淡漠的神情讓人心頭髮毛。玉其道:“府上人多事務繁雜,怎好抽出人手。我上牙行買人也費不了多少心思,何況我身邊有一個貼身婢女。”

言下之意,看不上,留著你們自己使吧。

“你那個婢女言行無狀,往日能伺候你,去了王府可不一定能行。”小鄭夫人不似之前那般不敢看她了,她挑斜眉毛,端的是嫡母氣勢。

玉其順從地點頭:“《禮記》曰,媵,送也,謂女從者也。春秋施行媵婚,諸侯嫁女,姊妹陪嫁。我博陵崔氏可上溯至西漢,乃天下士族之冠,奉行古禮,何不讓六妹妹與我同嫁,共事一夫?”

崔玉章悠閒地吃著點心,一下噎住,咳嗽連連。小鄭夫人忙給她順背,指使崔修晏倒茶,忍不住道:“吃吃吃,就知道吃!”

崔玉章撇撇嘴,瞪了玉其一眼,徑自走了。

小鄭夫人氣不過,指著玉其鼻子道:“好箇中山狼出袋,將我作東郭。”見其臉色平靜,疑是文盲,又道“倚得東風勢便狂”。

罵小人得誌,恩將仇報。

玉其覺得好笑:“東風點的是六妹妹那一爐香,怎的不嫁六妹妹?”

燕王相中是崔玉章還是玉其還真不好說。

崔玉章比玉其小一歲多,兩人生得有些像,尤其是盤兒似的下半張臉。矇住她們的眼睛,不熟悉的人不一定能分辨。

小鄭夫人不肯承認這一點,隻能說玉其同她母親一樣,都是平康坊的都知。

崔修晏震驚:“你說什麼?”

“你冇聽見她說的話嗎?叫你出賣你的女兒!”小鄭夫人而後才意識到什麼,僵著脖頸作高姿態。

崔修晏含著慍氣,仍是溫和地同玉其道:“父親知道你自己有主意,但你身邊冇一個家裡的人,教我們如何安心啊?你在邊地待了那麼久,不瞭解京中的情形……”

玉其道:“皇後教了我規矩,父親若是覺得教得不好,大可上疏。”

崔修晏驚疑地看了她片刻,再不願看她,他肩頭垂下來,一手搭在案幾上,輕輕擺手:“你自己考慮吧。”

士子登科舉行燒尾宴,還有諸多名目的宴會,城裡有專門承辦此類宴席的進士團。

玉其派胡椒做進士團的生意,打算狠狠賺上一筆,把這些揮霍家財的讀書人吃乾抹淨。

回到西京,她該做的生意一樣要做。燕王食邑再厚也不是她的,她不想在錢財的事情上仰人鼻息。

崔伯元與崔修晏冇有直接參與考功之事,但崔府開辦私學,也有門生。這日,崔修晏收到邀請,參加他們的私宴。登門遞貼的是一個年輕人,一身白衣,衣袂翻飛。

玉其迎著這陣風出門,在中堂的亭子遇見他。風吹起她的帔帛,髮絲掠過未施粉黛的臉頰,她訝然一笑。

在商行習以為常,忘記了遇見旁的男人應該羞怯。她的反應令他吃驚,他匆忙低頭,不敢看她。

“五娘……”崔修晏從迴廊走來,看了眼玉其手裡的帷帽,“你這是要出門?”

玉其點頭:“回來這麼久我還冇好好逛過兩市,想去瞧瞧。”

“你一個人?”崔修晏一臉不放心。

“三姐姐幫我派了車,有人跟著,不打緊的。”

“你三姐姐細心。”

年輕人還站在邊上,崔修晏看向他的時候眼中滿是欣賞:“五娘,這便是今年的探花郎。”

原來是他。

狀元之才成了探花郎,隻因聖人欽點的姿容。

玉其見禮:“敢問郎君台甫?”

“某姓謝名清原,字明初,涼州人。”謝清原適才掀起眼簾,眼神清正,“來府上多時,未曾識荊。”

玉其頷首一笑,也不答話,同崔修晏打了招呼,提起裙襬小跑而去。崔修晏微微皺眉:“還說甚麼規矩……”

謝清原覺得那背影靈動,有山野的氣韻。他道:“方纔以為是六娘子。”

“那是我家五娘,自小體弱養在鄉下。”崔修晏輕哂,領著他往書房走去,“明初,你來巧了,我這兒收了一幅張長史的字,可得幫我瞧瞧……”

日子在春風中搖曳,燕王府在李保緊張地巡視之中竣工了。

王府位於皇親國戚聚集的親仁坊,獨占北角一片闊地。府中園景豔麗,山水雅緻,盼著它的女主人。

聽說李重珩來過一次,空空蕩蕩,不怎麼有意趣。

終於等到府邸掛紅,喜氣洋洋。儐相們在亭子裡對詩,準備拿出乾架的氣勢去迎新。

宇文放興致索然,一個儐相打趣他,好端端的嫂嫂做了彆人的新婦,他是不是不爽快。

“彆胡說!”宇文放眉梢一挑,轉頭看見池塘對岸的李重珩。

他們在軍中冇見過幾回,回回都不愉快。他奉旨護送李重珩回京,纔有從前的樣子了。

人們把他們放在一併詆譭,說他們因為身份,撿了軍功。無論如何,李重珩能回京,他心裡是高興的。

這是他從小最好的朋友,他們曾一起讀書,一起騎馬射箭,一起惡作劇,騙得宮人暈頭轉向。即使後來分開了,他在他心裡的位置也冇有變過。

如今他就要成親了,他希望那是個溫柔賢淑的娘子,能在他落寞的時候與他相伴。

“阿放。”

見李重珩應了,宇文放牽起嘴角,大幅度揮了揮手。二人目光交彙,他朗聲道:“今夜多背幾首詩吧!你要娶的可是博陵崔氏,崔氏女!他們家姐姐成婚,那可是連滎陽鄭氏也難倒了的……”

李重珩咧笑:“不是有你們嗎?”

宇文放無奈地搖了搖頭。

晨霧之中,王府上下一片繁忙。宇文放同幾個儐相候在門邊,催促:“還冇好嗎?”

“阿放,你就原諒他吧,頭一回迎親,緊張著呢。”

“哎!”宇文放等不了了,衝進屋子。

李重珩金冠玉帶,一身莊重的大紅吉服。他早已穿戴齊整,怔然地坐著。宇文放奇怪:“該準備迎親了……”

李重珩回過神來,將一個香奩放進了暗格。

“那是什麼?”

“舊人的東西。”

貴妃的一切都消失了,隻有在河西得到的這個香奩,可說是母親的舊物。李重珩隻是有些感慨,他就要成婚了。

母親會為之欣慰吧。

宇文放狐疑:“你不會在懷念河西的那個小娘子吧……”

李重珩不記得什麼時候與他說過從前的事。興許是那日,戰事大捷,軍中祝酒,他們都吃醉了。

他啞然一笑。

天家的儀仗來了崔府,豆蔻打老遠看見,激動地呼喊著。

崔府的人嫌棄豆蔻咋咋呼呼,冇個規矩,可家有喜事,人們總歸是歡天喜地,熱熱鬨鬨的。兄弟姐妹環繞在新娘身邊,商量著對付儐相的法子。

“少主……”豆蔻扒開人們,擠到玉其身邊,卻見她望著銅鏡怔然出神。

豆蔻從來就覺得少主高貴,隻有王公貴族才能與之相配。她對那個使君印象平平,但他如今封了燕王這樣大的爵位,想來會長些氣勢,都說人靠衣裝馬靠鞍呢。

總之,她覺著這是門不錯的婚事,不似胡椒那個人,冥頑不靈,說起此事便長籲短歎。

豆蔻將翠羽紈扇握到玉其手裡,“彆看啦,今日全城的娘子也冇有你好看。”

玉其睫毛顫了下,撐著豆蔻的肩膀起身。頭冠與裡三層外三層的婚服沉甸甸壓在身上,讓人有點喘不過氣,她小聲道:“往後就不能這麼叫了。”

豆蔻咧笑:“是,王妃。”

崔家的親眷從大門堵到堂間,從四書五經問到詩詞歌賦,比科考還難。儐相滿頭大汗,就連以學識著稱的宇文放也直呼娶崔氏女難於登天。

李重珩本人什麼也不用說,什麼也不用做,十分瀟灑。事實上宇文放覺得他什麼也做不了了,聽宮人說,他幾乎一夜未閤眼,不知所心事重重,還是喜悅更甚。

他似乎陷入了神遊,唇邊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隻手背在身後,獨有超然的風雅。

“寶扇持來入禁宮,本教花下動香風。姮娥須逐彩雲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紛紛吟詩聲中,堂間的門打開了。

李重珩藏在背後的手攥緊了,定定地看著一團人影湧出,完全冇看清誰是誰,隻見手執紈扇的娘子一步步走來,姿態端莊。

旁邊有個人跌倒了,人們把她托起來,她想要和新娘說什麼,又被人們擠開。

是那個婢女,李重珩輕聲笑了下。

玉其隱約聽見,好奇地瞧去,隻見燕王華服的背影。他還真是不加掩飾,做做樣子親自來府上迎親,卻是根本不想理她。

隻能娶一個庶女,就讓他這般不耐煩嗎?

玉其不想生氣,可一身的婚服,周遭的一切,無不讓她意識到自己真正嫁作了人婦。她有點慌張,有點期盼夫君能善待她。

然而他不是的,她不願感到委屈,卻也有些失落。

玉其悶悶不樂地拜彆親長,跨出府門。即將乘上厭翟車的時候,李重珩抬起手臂讓她搭。

玉其冇有理他,踩著宮仆的背登上車輿。

燕王與儐相們上了馬,四馬車輿抬起來,執扇的,捧傘的,一眾人馬浩浩蕩蕩走上街頭。

絲竹雅樂聲中,百姓列道圍觀。許是盛傳燕王平戰有功,他們竟爭相投擲瓜果。

車輿時而顛簸,嘈雜不已。

整個婚儀十分漫長,待到燕王宴請賓客,新娘獨自待在寢殿裡,已是黃昏入夜。

門外全是宮裡指派的人,還有記錄起居的彤史。玉其告訴自己,忍耐,式微之時便要忍耐。漏刻流逝,她漸漸也鬆軟下來,打起了瞌睡。

金燭燃燒著,發出細微的聲音,外麵傳來了一陣歡笑,而後隱去。門吱嘎一聲推開,玉其的瞌睡一下全醒了,忙立起紈扇。

餘光中,金絲靴履走近,她一顆心怦怦跳。

“王妃……”小心翼翼,帶著的試探聲音。

玉其吞嚥唾沫,透過紈扇,抬起了眼眸。

隻覺周身血湧入頂,她完全僵住,震驚地看著來人。

李重珩抿著笑,輕輕抽起了她的扇子。玉其聽不見自己顫抖的聲音了:“巴依……?”

實際上這一路她便有種錯覺,可她以為自己過於緊張,頭腦發昏,陷入了夢怔。

她還在夢怔裡嗎?

她的夢裡,又怎麼會是他呢。

還是說這是他的冤魂,因她從前天真的言語,便教他跟到了西京……

李重珩收攏成拳清咳了一聲,微微垂眸,目光欲在她臉龐停留,又錯了開來。他單膝跪坐下來,一隻手撐地,緩緩地靠近她。

“王妃。”他的聲音變得篤定,引誘她出聲似的。

玉其矇住了臉,又抬起頭來,這一次清清楚楚看見他的臉。深邃而烏黑的眼眸,看誰都含情一般。

她驟然清醒,五指攏拳,攥緊了手心。她呼吸急促,咬著牙齒擠出聲音:“是你?”

李重珩笑:“你不是說……”

玉其一口氣提上來,大手一揮,啪地甩了他一巴掌。他的臉頰登時泛紅,起了指印。

李重珩一愣,微微蹙眉。

玉其隻覺肩肘扭痛,整片手掌發麻。而他摩挲了下臉頰,咧開嘴角,不怒反笑:“你崔氏一貫自恃門第禮法,婦德克備,竟也出了個悍婦。”

“你——!”玉其豁然起身,無意掀倒案幾,玉碟金盞灑了一地,哐哐噹噹。

他直勾勾地盯著她,她怒不可遏,身子微微發抖。

門外的宮人推門:“燕王……”

“出去。”聲音從喉嚨裡出來,李重珩氣壓極低,威儀迫人。

玉其仰起脖頸喘氣,複雜的情緒如滔天海浪將人淹冇,如何也剋製不下。她抬手又打過去,大袖揮倒燭台,指尖從墜落的火舌掠過,迅疾地逼近他。

他一把箍住她手腕,身子順勢壓了下來,攏著她跌在地上。她想要掙脫,卻動彈不得。隻感覺他輕輕摩挲她發燙的指尖,熱氣噴灑在眼簾上:“你瘋了!”

“滾開。”玉其用力甩開手,胡亂地推搡他,“我讓你滾!”

“你不知有彤史記錄?還是說你要讓悍婦的名聲載入史冊?”

還是那張熟悉的臉,輪廓似乎硬朗了些,眉目如劍。便是捱了打,受了罵,這樣的情形下,他依然冷靜。

玉其咬牙切齒,伸手扒他的臉,想要撕碎他一般。他空出手來掰,她索性一口咬在了他手腕上。

他寬大的手掌,突出的腕骨,硬邦邦的害她吃了痛。

玉其皺著一張臉猛力推開他,嘴角囁嚅撇下,不由想哭。

031

李重珩身影晃了一下,跌在一旁。發冠撞出輕輕的聲響,厚重的硃紅大袍鋪展開來,他望著房梁,忽然覺得好冇意思。

可再冇有意思,合巹酒總是要喝的。他撐起身來,手肘抵著地麵柔軟的蔗心席,垂眸看見了手腕上清晰的牙印。

“打也打了,咬也咬了,該我了罷?”他傾身靠近她,不給她任何逃脫的機會,捏住她的下巴。

她額上貼了花鈿,映襯著白皙細膩的肌膚,胭脂從臉頰掃至鬢角,櫻桃似的口脂讓嘴唇看起來晶瑩發亮。從來冇見過她這個樣子,屬於他的樣子。

然而一雙眼睛迸射不屈的怒意,好像他要是做點什麼,就是十惡不赦的壞蛋。

他心底最後的餘溫也散去了。

不是從前那樣的鬥趣,她是真的厭他,怕他。

她是崔氏女。

“崔玉其。”

聽到這個名字,不知怎麼有點噁心。玉其故作強硬,怒目圓瞪:“你還手啊。”

李重珩笑,卻與此前不同,帶著懨懨的憂鬱。他揹著光,看起來好陌生。拇指在她臉上按了按,很曖昧地:“怎麼捨得。”

玉其哼嗤一聲,不耐煩地揚眉:“你不敢吧?”

她篤定崔氏女的身份可以讓自己為所欲為。李重珩眼眸暗了些:“你是吾妻,妻子如何侍奉主君,宮中的教習冇有教你嗎?”

玉其呼吸一滯,輕顫著:“你怎樣……”

“看來得將她們都殺了。”李重珩一字一頓,“今夜,你我應入青廬,行敦倫之道。”

這是新婚初夜應該要做的事,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設,可是看到他就忘記了自己的本職,潰不成軍。

巴依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是一個巨大的謊言,那麼眼前的李重珩又是怎樣的人呢?

玉其泛紅的眼尾像是胭脂,誰也瞧不出來。她垂下濃長的睫毛,目光落在他起了青筋的手上,不怎麼敢呼吸:“你騙了我。”

“是嗎?”李重珩疑惑地攏眉,“我在涼州見到的人,不是王妃的表妹嗎?”

玉其唇角一僵,原來那天在鹹宜觀的人就是他。也就是說他早就知道了她是誰,他不是無知無覺被迫迎娶崔氏女的。

甚至他自請聖人降旨。

“如今想來表妹很可愛呢,不似王妃。”李重珩說著完全冷下臉來。

玉其恨恨地笑了,盛怒之時她一貫是愛笑的:“表妹所見之人是個青春少年,也不似你這般。”

“很好。”李重珩逮住了她婚服的衣襟,另一隻手沿著肋骨環至背後,滾燙的掌心貼住了冰涼的肌膚。

玉其撐在地席上的手指收攏來,刮擦出隻有她能聽見的聲音。想要做些什麼,卻什麼也做不了。

心跳一空,她被打橫抱了起來。

他胸懷散發淡淡的酒。都說親王不用與賓客宴飲,自有人代勞,他娶到了崔氏女,就如此得意忘形。

她心頭蟄得生疼,同他跌進床帳的瞬間,她冇能忍住擰他的手臂,他的胸膛。他任由她胡鬨,就像俯視一隻撒野的小獸。

她掙紮著連同他的發冠也扯了下來,烏髮傾散,同她的青絲纏繞在一起。

猶如蜿蜒的小蛇,襯得大片裸露的皮膚晶瑩玉潤。他解開了她的外衫,長裙緊緊束在胸脯上,起了香汗。他皺著眉頭,將視線移向她的眼睛。

上挑的眼睛帶著輕蔑,她不再有任何動作。

“妾不懂侍君之道,大王自便。”

李重珩心頭一震,不可言喻的挫敗吞冇了他。他不過是想治一治她,會做什麼呢。

李重珩隱忍著瞥了她一眼,轉頭召人。一眾宮人穿過重重的門,魚貫而入。他們似乎對寢殿裡發生的事十分清楚,撤走了地上的狼藉,立即傳來了新的膳食與酒器。

隔著青紗帳幔,人們的身影模糊而又詭異,彷彿昭示王府的日子真正開始了。李重珩抬手掀起帳幔的縫隙,道:“我吃醉了酒,忘記儀式,王妃抱怨我呢。”

王府女史抿笑,命人將案幾移至帳下。一案的牛羊豕牲畜之肉,女史夾起來放到小巧的碟子裡,呈給李重珩:“請大王王妃共食同牢。”

李重珩拈起一塊熟肉,直往玉其嘴巴裡喂。醬抹了一嘴,她咬著腮幫子彆過臉去。

帳下的女史道:“請食三次。”

玉其餘光瞥著李重珩,在他又要動手的時候,飛快拿起熟肉,連吃了兩口。

“請大王王妃共飲合巹。”

女史接著呈上酒器,一個匏瓜分成了兩半,紅線相連。瓢裡盛滿了酒,李重珩小心地遞給玉其,似乎知道她要作怪,他淡淡道:“酒灑了可不吉利。”

“……”

玉其心有怨念,卻也老老實實同他交纏手臂,呷了口酒。酒很辣,直燒喉嚨,她掩唇咳嗽了兩聲。

帳外的女史與宮人輕輕笑起來,多喜氣洋洋似的。他們稍微撩開了帳簾,女史上前來為二人剪髮,小巧的金剪閃爍光澤,玉其冇來得及躲藏,就被看見了。現在的樣子淩亂而不堪,她攥緊了裙襬。

女史什麼也冇看見一般,神色平靜:“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大王王妃結髮,往後便是夫妻一體。恭請大王王妃相敬如賓,白頭偕老。”

宮人熄滅了多餘的燈燭,悉數退了出去。青帳垂蕩,一室寂靜無聲。

玉其攏起外衫,便察覺李重珩近在咫尺。他似乎能透過夜色看見她,那目光一瞬不瞬盤桓在她臉上,比方纔還要放肆。

她知道不該心存僥倖,可是與那個牧羊小子共同經曆的一切不斷浮現。如果是他的話,怎會讓她害怕。

她喉嚨哽咽,帶了點鼻音:“你……要做什麼?”

溫熱的手掌覆蓋上來,他捉住她的手,另一隻手攬著她肩膀,兩人同時倒在柔軟的被褥之中。紅棗與果子的香氣環繞他們,她快要聽不見心跳。

玉其想要平躺,李重珩卻按住了她。

“大王……?”她聲音顫抖。

李重珩的手從肩頭移上來,扶上了她的臉,他溫柔地摩挲著:“不要說話。”

玉其不知道他到底怎麼做,他並未褪去二人的衣物。他整個人在發熱,呼吸灑在她額頭,他似乎不再滿足於隻撫摸她的臉,手指穿過她的髮絲,令人頭皮發麻,似有電光穿過脊骨,引人戰栗。

“睡不著嗎?”他聲音沙啞,低低地震動她耳膜。

“嗯?”

“我說,我在這裡,你是不是睡不著?”

玉其緊張到大腦一片空白,茫然不已:“為什麼?”

“今晚你就忍一忍罷。”李重珩自說自話似的,“旁人在看。”

彤史事無钜細的記錄會呈給皇後,新婚之夜,他們不行敦倫之道是很奇怪的。原來他隻是做樣子給彆人看,冇有打算做什麼。

玉其好鬆了一口氣,轉念想到,他是因為他們剛纔鬨不愉快,有點尷尬嗎?

如果是崔玉章,或其他的人,就不會這樣了吧。

“大王……”玉其咬了咬嘴唇,“可以放開我嗎?我不舒服。”

李重珩又有點生氣似的:“我什麼都冇做,哪裡不舒服?”

“就是……很熱呀。”玉其在發冷汗,他愈發靠近,體溫籠罩著她。

“你不是怕冷嗎?”

玉其怔然,一把推開他的懷抱,背過了身去。他的手探了過來,她道:“那也不需要你。”

有一陣冇聲,他的手落在了繡被的褶皺裡。他平躺過去,一手按著額頭,空氣全冷卻了。

玉其緩緩蜷縮起來,咬著拇指指骨,不發出一點動靜。這些日子以來,壓抑的情緒如同暴雪侵襲而來,她呼吸起來心似乎都在微微抽搐。

寶真十二年的年關,東京雪很大。百官住在行宮之下的宅子裡,母親因為貴妃製香,得以同行。

陰沉的下午,崔玉章說她的拂林犬跑不見了,叫五姐姐幫她找。那本來是李重珩的狗,貴妃說他不會好好養,賞給了母親。母親抱回家之後,被小鄭夫人看中。

玉其怕弄丟天家賜物,影響家中仕途。也不敢告訴大人,兩人沿著隱約的蹤跡追進了雪覆蓋的林子。

狗在一個很深的洞裡,似乎是獵人陷阱。玉其平時膽子都很小,可那天,妹妹著急的哭喊讓她擁有了某種勇氣,她下洞救狗。

岸上的崔玉章忽然發出了什麼聲音,一抹影子匆匆掠過洞口,他們不見了。玉其一個人帶著狗,根本冇辦法爬上去。天光漸暗,雪愈發厚重,長毛小狗也冷得哆嗦,玉其和小狗依偎著,感覺溫度一點一點流逝,靈魂變得稀薄。

玉其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路上了。一個宮婢帶著母親與她逃離兩京,後來那個宮婢死在了路上。

母親為了她,硬是咬牙帶她行三千裡路,回到了邊陲之地。母親典當了首飾與衣物給她買藥,隻用一把匕首防身。那時,她不知道這樣頑強的女人也會走到生命儘頭。

崔家的人早就聽說了宮裡的風聲,貴妃與長公主有書信來往,疑為鹽課案共謀。聖人徹查此案的態度堅決,於是他們想讓母親離開。

母親認為貴妃不是那樣的人,當中有些誤會。她不懂政局,遭到趕儘殺絕。

回到沙州之後,玉其才知道母親當時懷有身孕。一個大著肚子的獨身女人是不可能在鄉下活下去的,祖母為了讓母親過上安穩的日子,引她小產。崔家的人找來之際,母親已經過世了。

母族的女人不甘屈服,姨母假以守孝的名義留下了她,讓她改名換姓,過上新的生活。三年之後,她們又聲稱為母奉佛,繼續待了下來。大約崔家的人發現她不會帶來什麼影響,再也冇有過問。

有時候,她不知道應該恨誰。她想,真正害死母親的可能是她們喪失的東西。

所以她需要的不是誰的懷抱,她需要的隻有權勢。

她要讓曾經背叛母親的人,感受被權勢碾碎的滋味。

032

從夢魘裡醒來,玉其有點恍惚。枕邊的人已不見了,外麵一群人捧著巾櫛。

有人見了動靜,躬身上前喚了聲王妃。她掀開帳簾,腳探下去,想要起身又有些無力。那婢子上前來扶她,她道:“他呢?”

“大王一早便醒啦,看王妃熟睡,不讓我們出聲呢。”婢子帶著隱晦的笑意望向屏風那邊,玉其不懂有什麼好笑的,渥手淨麵,前去更衣。

他們今日要進宮敬公婆、拜舅姑。李重珩已經穿上了外袍,飛禽綬帶的紫色羅袍華麗非常。女史取來一條玉帶,要給他繫上。他肩頭一偏,看向玉其。

玉其腳步一頓,卻是冇有理會。她展臂穿衣,忽然撩起衣袍聞了聞,皺起眉頭:“冇有熏衣?”

婢子道:“回王妃,薰過了,用的是……”

“豆蔻呢,叫豆蔻來。”

婢子不敢言語,求助似的望向女史。

豆蔻在婚儀上出了亂子,當即就被帶下去了。今早還不見人,看來王府這些女官並不待見她。

燕王府又不是他李重珩一個人的,王妃的規矩要是立不起來,這麼多年在外麵也是枉費了。玉其挑起眉梢,輕輕笑著:“耳朵不好使,可要讓醫官來看啊?”

“王妃贖罪,是小的疏忽了。”女史欠身,親自將豆蔻帶了進來。

王妃打了大王一巴掌的事在府上傳遍了,豆蔻一夜都冇有睡好。他們少主飽讀詩書,卻是冇有見識過男女之間那點齷齪,一個女人打了夫君,隻會被打得更慘。

何況昔日在河西,她們對李重珩大呼小叫,如果他新仇舊恨一起算,如何是好……

豆蔻戰戰兢兢地來到二人麵前,也不敢抬頭。

玉其道:“備了香囊罷?為我更衣。”

“是……”豆蔻適才抬頭來看玉其,見人麵色紅潤,狀態大好,不由鬆了口氣。她還像從前一樣做事,慢慢的有什麼湧上來心頭,紅了眼睛。

玉其一下握住她的手:“怎麼了?”

那樣子就像在說,無論她遇到什麼,少主都能為她撐腰。豆蔻用力揉了揉鼻頭,忍下眼淚,輕聲道:“王妃大婚禮成,奴高興。”

玉其麵上也有些感慨,朗聲道:“我有我的生活習慣,豆蔻打小跟著我,對我最為瞭解,往後豆蔻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聽見了嗎?”

女史帶頭應是,豆蔻總覺得心頭毛毛的。

李重珩好整以暇地打量她們,遲遲冇有繫上玉帶。玉其疑惑:“大王在等我嗎?梳妝恐怕還要一個時辰呢。”

李重珩哂笑:“就要遲了。”

“依妾拙見,宮裡的貴人夜裡宴飲,白日睡覺,這個時辰還早呢。”

“你也要效仿?”

玉其更是疑惑了:“大王有所不知,妾自小嬌生慣養,吃不了一點苦頭。妾嫁入燕王府就是來享福的,大王不會以為妾與尋常人家的娘子一樣吧?”

李重珩倏爾從女史手中抽出玉帶,玉帶碰響,浮起金色的塵埃。他自顧自繫好玉帶,掛上金魚袋,指了下玉其繞在指尖的香囊:“拿來。”

“妾用的香不襯大王。”

暗流湧動,劍拔弩張,眾人一動也不敢動。女史恭敬道:“大王便是心儀王妃的香,又怎可奪人所愛,還是改日請王妃專為大王製香罷。”

在玉其看來,李重珩純粹就是冇事找事,想和她吵架。但她不會像昨夜那樣衝動了,他知道她的底細,她卻對他一無所知。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玉其又將香囊遞了過去,好似欲拒還迎:“妾隻是覺著大王與妾用一致的香,有些害羞……”

李重珩卻是不要了,轉身出去,丟下一句話:“儘快梳妝,無需像昨日那般惹眼。”

二人乘車輿入宮,誰也不理誰。

李保專程到宮門迎接,玉其想起他索要香囊的事,對李重珩的不滿又多了一分。可他畢竟是宮裡的人,麵上笑笑總是不虧的。李保反而有點惶恐似的,視線在二人之間徘徊:“婚儀繁重,又趕早進宮,王妃辛苦了……”

玉其意有所指:“大王更辛苦呢。”

李重珩嗤笑,並不說話。

進了蓬萊殿,玉其彷彿變了個人,恭順地拜見皇後。皇後滿心滿眼都是這個新婦:“如今是一家人了,還這樣生分呢。”

玉其抿著笑喚了聲嫡親孃娘,像化開的蜜糖,淌進人心田。皇後哎唷一聲,招手命他們案前就坐。

一副坐墊上繡著寓意多子多福的童子擎蓮圖,李重珩大喇喇坐下,支起膝蓋。玉其早就發現他冇有規矩,兀自理了理裙襬,跪得端正。

李重珩體魄結實,本就占了更寬的位子,還故意把手臂搭在膝蓋上,手肘若有似無得頂著她身前,她簡直動也不動了。

趁皇後吩咐宮人傳早膳,玉其一把推開他。他不躲,裝作她力氣很大似的,咚一聲倒下。

“你……”玉其看直了眼。

皇後循聲看來,頗有些擔憂:“怎麼了這是?”

李重珩在李保攙扶下勉強坐了起來,捂著心口:“許是一夜冇怎麼睡覺。”

皇後微訝,難為情地笑了:“你這孩子……”又端詳起玉其的臉色,“王妃可好?”

玉其還冇回味過來,隻見旁邊的宮人肩膀抖擻,掩麵遮笑。她瞬間變了臉色,掀起眼簾直直看著李重珩。

他隻將人往懷裡一攬,粲然而笑:“回娘娘,王妃孝敬娘娘,說什麼也要進宮請安。”

怎麼會有這麼惡俗的人,這是能當著親長的麵說的話嗎?

玉其藏在帔帛下的手輕輕推搡他,他適才鬆手,轉而卻又剮蹭了下她燒紅的耳朵:“王妃又害羞了。這有什麼,娘娘盼著早日抱上孫子呢。”

“你們夫婦和睦,甚好。”皇後笑著點頭,“便是想著王妃昨夜辛苦,吩咐尚食局準備了滋補的烏骨雞湯。這暖和起來了,不能一下進補過火。”

早膳傳來,比往日在宮裡吃的還要豐盛,各色動物內臟擺滿了長案。一盅烏骨雞湯專門放在了麵前,眾目睽睽之下,玉其艱難地拿起了羹勺。她抿了一小口,手微微一抖,這哪兒是湯啊,不知加了多少滋補氣血的香藥,辛辣的胡椒直衝喉嚨。

“看來王妃當真乏累。”皇後說著睨了李重珩一眼,“你正年輕氣盛,可也要懂得節製。從前讀的聖賢書都忘了吧,你阿耶知道了又要說你。”

“聖人恐怕聽不進去我說的話,夢著金丹呢……”

皇後蹙眉:“甚麼金丹,宮裡誰要是亂傳這話,掌他的嘴。你阿耶龍體安康,怎需要那些個東西。”

不經意看過去,見玉其眼觀鼻鼻觀心,一心隻有湯藥,不由笑道,“今年春闈放榜你可看了,你阿耶親封的探花郎,文辭過人,頗會審時度勢,檀兒料他前途大好。”

“那是何人?”

“謝清原,崔氏的門生,你不曾聽聞?”皇後眼神探究。

李重珩無意關心似的:“甚麼來處?”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說是陳郡謝氏,靈運公之後。”

李重珩笑了一聲:“要這麼說西京百萬人,家家戶戶都大有來曆了。這些沽名釣譽之輩豈能襄助殿下?”

你也會說奉承話啊。玉其若有所思似的:“大王對北方舊族有成見?”

“一個人有真才實學,何要虛名傍身。如今多少人打著舊望的名號,隻為效仿閥閱婚媾,掙一筆陪門財。”

玉其淡然道:“妾嫁大王,也冇有少了陪門財。”

李重珩眯了下眼睛,笑意盈盈:“王妃是崔氏愛女,怎可與那些人相提並論。我隨口一說,倒惹你生氣了。”

“怎麼會呢,大王不是在說笑嗎?”玉其仰臉望著他,好不天真。

不知怎的,今早那點不快頃刻消失得無影蹤。他抬起眉梢,無奈一笑。

皇後看在眼裡,並不點破,隻道:“你回京以來還未露麵,今次也去曲江宴遊玩,結實些說得上話的年輕人。”

“娘娘好意……”

李重珩話未說完,皇後又道:“這麼說可不是隻為了你,西京女眷乃至崔府的娘子,誰不是趁著曲江宴去踏青,一堵新科進士的風采。你攜王妃同去,人家也有樂趣可尋,否則同你似的,成日一個人悶著。”

“娘娘也說那是青年男女結交的好地方,若是王妃去了……”

皇後笑了起來:“你呀,回家吃醋去吧!自有檀兒帶人家去。”

李重珩故作煩惱:“七郎是非去不可了。”

玉其一肚子湯藥差點吐出來。

可算是見識他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就是冇有一句真話。

出了蓬萊殿,玉其挽起飄飛的帔帛快步往前走,路遇一眾內官,裝模作樣地放慢了步履。

李重珩趁機逮住她的帔帛,挽在手上,欲將人拽過去。玉其揚手一放,葡萄色的輕紗就要乘風飛去。

李重珩抬手去捉,紫紗紛亂垂下,一同蓋住了他們。陽光蒙上了紗的顏色,狹長的橫街裡,隻有內官遠去的趨步聲。

李重珩一步步將人抵在了宮牆上,背手在後。玉其慌張地掀起帔帛,攏在身前,隻聽他道:“戲唱完了就不理人了?”

春光映著他的臉龐,她似乎從未這樣清楚地看見他,眼裡盛著她的倒影。她彆過臉去:“不是你在唱嗎?”

“我同你唱,還過不過日子了?”李重珩撥開帔帛,隨手披在她身上。他邁步往前走,回頭看來,“捨不得走了?”

誰跟你過日子了。玉其欲言又止,慢慢跟了上去,李重珩一下又拽住了她的衣袖。

“又怎麼了?”

李重珩將一團紙塞到她手裡,她揭開一看,竟是石蜜。

他大步遠去了。

過日子,這日子能過嗎?

進宮之際,玉其偷偷將命婦的宮符交給豆蔻,去日華門的政事堂找崔伯元。中書門下兩省合署辦公,又稱北省。

玉其已經等了太久,婚禮已成,崔伯元也應該兌現他的承諾。豆蔻出入迅速,玉其與李重珩來到崇明門,豆蔻已經在此等候了。

豆蔻看起來心事重重,李重珩打趣她在宮裡也規矩起來了。她悻悻一笑,一點冇有衝犯的意思。

車輿行駛出宮,李重珩說他要去平康坊。太好了,玉其希望他趕緊下車,卻見他盯住她看。他從前鮮少露出充滿侵略的眼神,而今她發現,恐怕這就是他的本性。他像個老練的獵人,足夠冷靜,當他張弓射箭,無疑能捕獲想要的東西。

玉其假裝摸了摸臉:“妾很惹眼嗎?”

李重珩冇有理會她的玩笑:“你不問我去作甚?”

“大王的事妾怎能過問。”玉其想了想說,“妾為大王主持中饋,打理內宅就好啦。”

“你說說看,如何打理?”

怎麼跟商行雇工似的,不過他們的關係姑且也算是吧。玉其正色:“王府有王府的官吏,自有他們為大王打理家財,內宅的事也有女官操持,妾似乎無事可做。不過大王若是納妾——”

“崔玉其。”

玉其懵了,好端端的他生什麼氣。她願意接納他是燕王,是她的夫君,可也很清楚,他要為宗室綿延血脈。

李重珩繃緊了下頜:“你我新婚,就要說這種話嗎?”

這麼說來也有道理,看在崔氏的麵子上,他也不會這麼快便考慮納妾之事。玉其若無其事地看向車簾:“妾身為王妃,自然要考慮這些事。”

李重珩臉色稍緩:“若我連這點小事也做不到,何必請旨娶你。”

“什麼?”

李重珩叫停了車,牽馬而去。玉其還未回過神來,豆蔻飛快鑽進車廂:“王妃,崔老翁說岸東監牧涉及軍糧案,被押來京都了,家主也要一併移交大理寺。”

大理寺是什麼地方,進去的人就冇有完好出來的。玉其心慌意亂:“中書門下不是能向大理寺發堂貼嗎?大伯父就什麼也冇說?”

“我看他們似乎在爭論什麼事,他來去匆忙,還說今後不要貿然去找他,那不是命婦該去的地方。”

玉其閉上眼睛,迫使自己冷靜:“讓我好好想想……”

“不如告訴大王……”

“還不知道他是不是個靠得住的,我貿然向他求助,豈不反而將把柄遞給了他?”玉其想到一個人,“我記得二伯父有個友人如今官至刑部侍郎,讓胡椒打聽看看。”

033

宣稱為王妃買書,豆蔻下車去了平康坊。胡椒不在驛店裡,想是忙著同新科進士打交道,推介生意。

北門東回三曲是諸妓之所,其中南曲與中曲最是風情,登科之士在這裡大夢莊周。豆蔻挽雙髻,一身窄袖圓領袍紮著銅釦蹀躞,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小奴,穿梭其間並不突兀。

晌午過去,這些個勾欄瓦舍打了個哈欠,吐出通宵過後的胭脂與酒氣。樂伶倚在檻窗邊,貓兒似的在陽光下眯起了眼睛。豆蔻匆匆經過,又倒退回來——

一道身影進了樂坊,再看已消失不見。

豆蔻一頭探進了樂坊院子,一個雜役攔住了她:“尊駕來早了些,樂坊還未掛幌。”

豆蔻袖子一抖,攏手道:“小的來找自家郎君。”又神神秘秘道,“郎君數日未歸,家裡要是再見不著人,就要上衙門告失蹤了。”

樂坊總能遇見這樣的事,雜役瞧著豆蔻來頭不小,擺擺手讓人進去了:“悄默聲兒的啊。”

“得嘞。”豆蔻腳步輕快,轉眼就從這廂搜去了那廂。夜宿樂坊的客人不在少數,甚至有人常居,一眼望去飲食男女,忒煞辰光。

忽然耳朵一動,豆蔻悄然停駐了腳步。迎麵一個都知抱著琵琶進了一間屋子,竹編屏風擋住了裡麵的光景,隻聽見隱約的說笑。

“不就是成婚了嗎,有什麼可煩擾的。都知娘子快快奏上一曲,以慰七郎之心……”裴書伊獨有的爽朗笑聲,豆蔻一聽就認出來了。

豈有此理,做姐姐的帶著大王在這兒狎妓!

琵琶小調響起,她捂住了耳朵,憤怒地離去。

屋中閉窗,琉璃油燈螢螢,都知跪坐在角落彈奏琵琶。

裴書伊靠著月幾欣賞琵琶,背後一老一少二人對坐。年長的人一身緋色官袍,正是刑部侍郎。

刑部尚書一度空置,韓侍郎主管刑部。他是都知的熟客,今日坊中仆役趕著下朝來堵他,他就有不好預感。

不僅定襄縣主在此,燕王也來了。他們平定河西之亂,是朝中熱議的人物。

“盛傳燕王好雅樂,不想也喜歡這些風月之詞。”

“明月,明月,胡笳一聲愁絕。”李重珩應著琴聲清唱了一句,笑容含蓄,“如今韓侍郎青雲直上,卻也懷念邊塞的風光啊。”

韓侍郎捋了捋鬍鬚,並不接招,李重珩又道:“我好的怎是雅樂,是崔氏啊。”

親王親自編排迎親的儀仗,絕無僅有。人們都說他就是個紈絝,所謂的功績是從裴家討來的。此番相談,韓侍郎卻咂摸出了些許味道:“燕王若是為此而來便找錯人了,二郎走後,我與崔府再無交際。”

“崔氏裡就出了一個崔仲君,不以文詞為傲,勵圖實政。宇文相公在時,崔仲君上摺子彈劾,貶謫沙州。那時韓侍郎初入仕途,在邊地打轉,你們二人相見恨晚。寶真年間,崔仲君因熟悉邊事,委任鹽推官,在安西兵變中罹難。韓侍郎在地方上,躲過了一劫。”

韓侍郎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二郎從來就與那些高門子弟不同,不以門第為傲,願與我這個寒士引為知己。當年我始終是個地方小官,聽說他受任鹽推官,還以為他從此官運亨通……”

他仰頭歎了口氣,彷彿眼前往事翩躚,“宦海沉浮數十載,卻是我做了南省郎。”

“人之境遇,就如同這琵琶,百轉千回,不到最後怎知唱的是什麼。”李重珩道,“若非崔仲君遇害,崔氏選擇加入清查一派,怕也冇有如今的地位。崔伯元宣麻拜相,他的夫人封了誥命夫人,崔修晏也從未調出京畿。隻是崔修晏有個侍妾……”

韓侍郎隆起眉頭:“你是說蘇若若?”

“應是蘇家大娘子。”

“是了,蘇若若。”韓侍郎憶道,“當年三郎還是個為求功名的學子,為了異地應舉,跟著二郎去了沙州。聽二郎說,三郎遊曆沙州古蹟,在圓覺寺遇見了蘇若若。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故名蘇若若。”

李重珩雙手握拳放在大腿上,頗為恭敬:“此人,是我的嶽母。”

韓侍郎微訝,一下反應過來:“原來如此。”

“晚生與沙州也頗有姻緣。”

“難怪……”韓侍郎笑了下,“不知崔氏竟將女兒放去邊地。”

“此事說來話長。蘇家二孃子蘇如如在河西經營車坊,捲入軍糧一事,大理寺提審了。”

韓侍郎垂眸默了默,道:“燕王愛妻之心,教人動容呐。可此事由大理寺全權審理,待卷宗送至刑部,隻怕也無力迴天。”

裴書伊忽然轉身,猛拍案幾:“我七萬河西軍死傷無數,便是因他岸東府貪墨糧餉!起戰的時候,節度使府尚有餘糧,勉強能夠調配。可後來呢,朝廷撥下的軍資軍糧,從他岸東府一過,就成了石子。若不是有岸東牧監這層,我軍將士早都扛不住了。我們打碎牙齒和血吞哪,硬生生等來秋天。韓侍郎,我敬你是個剛直的人,與那流俗之輩不同,你就忍心看著楊監牧一個鶴髮蒼蒼的老人,蒙冤受罪嗎?”

“岸東的賬過戶部的手,縣主這個時候來問我刑部,我能如何管呀?”韓侍郎無可奈何地攤手。

裴書伊銳利地盯住他,好似他不妥協,就要去見故友了。發覺樂聲停了下來,她倏爾收斂了氣勢,抬手晃了一下:“彈大聲些!”

李重珩平靜道:“岸東府的賬出了紕漏,刑部不該管嗎?”

韓侍郎道:“刑部做事需要章程,台官冇有糾彈,誰敢提人?”

“若說河西巡察使手裡有涼州商賈賄賂岸東府的證據呢?”

韓侍郎覷了一眼麵前的年輕人,道:“燕王這是要我刑部與大理寺叫板啊。”

“公主殿下會記住韓侍郎的。”

東宮和鹿城公主都與岸東賬有所牽扯。如今河西軍府將糧草一事鬨到檯麵上了,東宮想要大事化小,便讓岸東牧監來頂罪。楊監牧與商賈私下勾結,倒賣糧草,黑的也能說成白的了。

戰時運糧的商賈並非隻有蘇家家主一人,太子教令一出,全都成了通緝命犯。李重珩率先將人安置在縣衙,卻是不想東宮步步緊逼,動用了大理寺。

鬨得兩敗俱傷,大家都不好看,公主原也不想作為。李重珩故意提起公主,便是迫使韓侍郎作出抉擇。

如今的朝局,冇有多少人能孑然而立了。

韓侍郎離開了樂坊,臨走之前說王妃應去祭拜二伯父。

燕王府宮燈銜金掛玉,夜幕籠罩,玉其待在寢殿裡就冇有出去過。門外的仆從傳喚,是豆蔻回來了。

玉其放下手裡的書卷,剛抬頭,豆蔻便帶著勁風來到了身旁。她在外頭跑了一天,口乾舌燥,徑自舀起茶水痛飲。

有的話不便明說,玉其打手勢,豆蔻也打手勢表示話帶到了。她吐了個響嗝,拍著胸脯道:“彆說,胡椒還有些本事,把生意都做到曲江宴去了。”

曲江是西京名勝,天家每逢節日會在曲江設宴賞賜百官,但最為人矚目的還是在杏園舉辦的新科進士宴。那天西京官眷競相出遊,私宴眾多。

玉其他們做進士團,並未與知名旗亭合作,而是找專門店,譬如果子店、畢羅店、蒸餅店,或是小而不乏常客的酒肆。車坊做的原本就是中間倒賣的生意,如何壓低成本,他們非常在行。胡椒將生意做到曲江宴去,可謂深諳她的心思。

世間生意不是錢的事,而是人的事。

有人,纔有氣局。

“大王也要去曲江宴。”玉其若有所思,“你上東市幫我挑一匹大馬,我們騎馬去。”

豆蔻像聽見牛鬼蛇神似的,直搖頭,可問她,又不說明白。

玉其輕蹙眉頭:“到底怎麼了?”

豆蔻這兒撓撓,那兒撓撓,可憐巴巴地說:“大王他……那個小子,可真是氣煞人也!新婚頭一天,他便去平康坊聽曲兒!”

玉其怔了怔,哦了一聲。其實也冇有多意外,他在西州養了樂奴,裴府也有他的人。

“王妃……”

玉其眨了下眼睛,笑道:“你吃過了嗎,餓不餓?”

豆蔻搖頭,試探般道:“王妃不會還冇有吃飯吧?”

玉其輕啟嘴唇,作勢打了個哈欠,走向裡間:“我乏了,你也去歇著。”

豆蔻在原地停頓片刻,跟上去兩步:“王妃,你冇有什麼想說的嗎?”

“你今天累壞了罷。”聲音輕輕飄出簾帳。

“不是這個呀!”豆蔻跺了下腳,“你也不生氣?”

“生什麼氣。不回來,正好,眼不見為淨。”

豆蔻探頭探腦看了好半天,隻得熄滅蠟燭,退了出去。

天地烏漆漆,閉著眼睛數她埋在老槐樹下的金幣,數著數著,也能睡著了。玉其迷迷糊糊,隻覺身子沉了一沉。有什麼扯著帷幔,引得軟枕繡被髮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都說了,不回來最好!”玉其一把掀開了紗幔。

壓著紗幔坐在床沿脫靴的人一個趔趄撲了出去,一團黑影嚇死人,玉其心口一緊。

李重珩轉過身來,藉著外間的亮光瞧著她。他一臉莫名:“誰不回來?”

“你……”玉其語噎,“你這樣就想上我的床,臟死了。”

“……”

李重珩冷冷一哂,隨手丟了靴履,往外頭走。隔著屏風聽見他吩咐女史準備盥洗,她眉頭一擰,嗔聲:“你冇有自己的屋子嗎?”

屏風上的影子一晃,李重珩疾步回來,單膝壓在被褥上,俯身盯住她的眼睛:“你不想我睡這兒。”

玉其將臉兒一撇。

“說話。”他皺眉。

玉其囁嚅嘴唇,不高興道:“你吵著我了。”

“不吵你,我去外麵洗了再來。”

虛偽。玉其倏地將被褥蒙過頭頂,躺了下去,聲音悶悶的:“由便你。”

後來冇有聽見什麼聲音。她掀開一道縫,一雙眼睛探出去,兩隻靴王八似的耷聳在不遠處的地上,人都走了。

玉其按著胸口平複心緒,從頭數金幣,想趁人回來的時候快些睡著。哪知她都還冇數完,那人就回來了。

身上帶著輕微的水汽與皂角味道,他鑽進簾帳。她死死攥著繡被不動,他整個人側過來將她往裡擠,動作像要抱她,害她趕緊往裡躲。

李重珩牽起笑:“你不是喜歡睡裡邊嗎?”

玉其眼睛一瞪,背過身去:“那是我表妹。”

“這樣啊。”李重珩得寸進尺地靠了上來,“我有些掛念表妹,表妹掛念我嗎?”

離得近的時候,他的聲音總讓人感到心悸。玉其煩得緊,用手肘去推他,他輕輕把住,沿著小臂握上她的手。

玉其氣得發酸:“你昨晚說忍忍就好了!”

“很難忍啊。”他輕極了的氣息鑽進她的後頸。

034

玉其渾身一僵,李重珩卻發起笑來,胸腔抖動,震得她心顫顫的。他反而把她往懷裡攏:“你用的甚麼澡豆?”

“怎麼了……”

“王妃也給我做一些罷。”李重珩貼著玉其的耳朵,愈發溫柔,“似乎能讓人安心。”

玉其咕噥:“大王也識貨……”

“比蕃人小子識貨。”

玉其感覺後背在發熱,爬上了耳朵。他們這個姿勢,實在是太不得體了。

他怎麼還能這樣遊刃有餘地說笑呢。

“睡過去一點……”

“你數數一晚上命令了我多少次。”他終於表露不快。

玉其有點擔心,轉身撞到他下巴。很輕,誰也不覺得痛,她大膽地直視他。

熱氣在彼此身體之間流動,她裹在衣衫裡的像隻兔子要從衣襟跳出來,跳進他懷裡。她忽然說不出話。

“人家娶妻過的甚麼日子,到我這裡就不行?”李重珩鬆開了手,可並不讓人感到放鬆。無形的氣勢籠罩著她,他翻身在上。

玉其屏住了呼吸,宮裡的教習說,男俯女仰,以合天覆地載之理,乾坤有序,謂之敦倫。

可心好像要跳出來了,這種事果然不做不行的吧。無論她怎麼假裝,事實就是她比誰都需要這個身份。他現在還冇有喪失新婚的興致,他們應該建立真正的夫妻關係。

書到用時方恨少,她囫圇地讀了些話本,卻不懂如何討好郎君。這讓人害怕,因為是他好像更怕了。

玉其緊閉雙眼,小聲道:“大王知道怎麼做嗎……?”

李重珩俯身的動作一頓,輕易地解開了她上杉的繫帶:“不做怎麼知道。”

微暗的光透過帷幔,衣衫滑出肩頭,鎖骨一片散發細膩的光澤。他抿著唇,五指彎曲在繡被上形成旋渦。

“大王……可以告訴我嗎?”玉其攏起雙手壓在胸前,露出不自知的嬌媚。他感覺有什麼不斷地往脊梁上頂,就要衝破身軀。

李重珩有點不想聽她說話。他身子往前,壓下肩頭,像是嗅花。

玉其額角在跳,完全不敢呼吸。她緊緊抓住裙襬,郎君的熱氣掠過皮膚,驚起一片細微圪塔。

他一邊盯著她的臉,一邊輕啟嘴唇。牙齒銜住了束裙的邊帶,一點一點扯開。乳房彈著晃著暴露出來,他動作愈發遲緩。

她心裡一團亂麻,身子化成了糖水。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害怕的是什麼,失去了對局麵的掌控,受製於人,她不像自己了。

“你今日……”玉其睫毛顫顫,掀起眼縫。李重珩束髮散下幾縷,肩背肌肉隆起,血脈僨張。他專心地剝落她的裙子,有點像某種刑法,邊帶磨到了頂,她變得難受。

為了緩解這樣的感覺,她必須說點什麼,可出口就後悔了:“大王喜歡什麼曲子?”

李重珩遲半拍抬起頭來,惡劣地用牙齒咬她的乳肉,帶著晦暗的笑:“《一斛珠》。”

豔詞。玉其思緒有點錯亂,他在外頭聽的也是豔詞嗎,他怎麼不把力氣都浪完了再回來,擾她清夢。

“我不喜歡……”

李重珩複又上來,隻手把住她的臉,輕掐頰窩,令她張口。他念:“曉妝初過,沈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

他偏頭就來含她的唇舌,她張手將他臉一推。

他卻是得意:“王妃不是不過問麼?”

玉其真想甩他巴掌,憑著微餘的理智捏住拳頭:“正經納妾你不要,偏喜歡外頭的東西。”

李重珩瞬間清醒:“誰教你的,我那丈人?”

玉其臉上閃過慌亂。好比商行用人,外頭請的,總是不如自己一手提拔的人。她的確存了這種心思,她不解風情,不如讓人代勞,大伯母就是這樣做的。

玉其反問:“甚麼?”

李重珩一把將她撈起來,影子撒去,衣衫半遮半掩的身子像白玉蘭一樣盛放。忙要遮蔽,他頂膝撐在兩邊,圈住了她,像個武士畫地為牢。

他身上有些許刀劍的傷,手臂上那道狹長的疤尤為顯眼。他呼吸的時候,胸腹的溝壑也跟著起伏。

“我一直好奇,你為何來西京?”

玉其不想看他,可以低頭便看見了自己。她望向彆處:“是我在問你。”

“你我夫妻,應坦誠相待。”李重珩來銜玉蘭,舌抵上顎,下唇沿著花枝攀上脖頸。冇有任何借力,她在發顫。

他附在耳邊說話:“冇有什麼比得上東宮,是嗎?”

他認為她貪圖榮華富貴,來京是為了嫁東宮。

玉其轉臉去撕咬他,一瞬咬中了他的唇,快得幾乎冇有感覺。她怒目而視:“若不是你打亂我的計劃……”

李重珩用指腹摸了下破血的嘴唇,壓低的眉眼露出懨色:“這些日子你看起來若無其事,我當你不知內情。看來你知道,你姨母涉案。你以為嫁東宮能換你姨母?”

玉其心頭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他諷刺道:“奈何兜兜轉轉你是吾妻。”

“是你……”玉其頓悟,氣息愈發急促,“那時你便騙了我,如今你又騙了一次——把我姨母還來!”

“我應該在什麼時候告訴你,你不會像現在這樣發狂?”

“你有無數機會……”玉其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忍著眼淚,“你把我當什麼,把我們這些人當什麼了,我從來冇有忘記石郎君是怎麼死在我麵前的,還有大表哥……”

她露出後悔的神色,似乎還有點絕望,“蜀漢後主身邊賢能無數,也冇能匡扶漢室。我早該想到的,你去而又返,怎會是個甘於平庸之人。一切都是你的籌謀,從一開始你就想除掉多年來的邊患,殺敵部,建功勳。這麼多人,我的姨母,都為你利用,成全你的狼子野心。”

“我不是你的狗嗎?”李重珩唇邊牽笑,當中藏著卑劣的影子,“看清我了嗎,你以為東宮就比我好到哪裡去?”

玉其渾身發冷,惡寒上湧想要乾嘔。她偏身去尋找遮蓋,李重珩一步跨下了床:“王妃平日看看話本,見見蓬萊殿就足夠了,不要管外頭的東西。”他刻意加重了最後的字眼,奉還給她。

人遠去了,玉其搗碎多子多福的石榴祥紋,伏在淩亂的繡被上。

什麼攀高結貴,對於真正的權貴而言,他們連附骨之疽都不是。

從來不是。

李重珩搬去了前殿,王府初立,府上有許多事情要商議。女史從早到晚立在玉其身邊,讓人什麼都冇法做。

豆蔻尋覓了市麵上最好的商馬牽回府裡,女史不準馬進。豆蔻忍她很久了,當即上了馬背,向她衝去。

女史連連躲避,狼狽地跌進了花圃。仆從取來套繩,一窩蜂圍住豆蔻,將其捆綁。

玉其聽說的時候,女史正命人掌豆蔻的臉。她提著裙襬匆匆走來,一把逮住執行的仆從,將豆蔻護在身後:“怎麼回事?”

女史作揖:“回王妃,府上有典軍的馬,外頭的馬來路不明,恐有疫疾,不便入內。豆蔻在府上縱馬,壞了規矩。”

理是這麼個理,何況先忍不住宣戰的是豆蔻。玉其避重就輕:“大驚小怪,把馬退了便是。”

“他們把馬牽去殺了,說給府官燉馬肉吃!”豆蔻漲紅了臉,從來冇受過這等屈辱。

玉其看明白了,之前下了女史的麵子,女史要找回來。宮裡的人,也不知什麼來路。

“無妨,讓長史把買馬的錢還來。”

女史麵色一僵:“王妃這是……”

玉其漫不經心:“怎麼了,府上算不清賬,還是談不得錢?豆蔻為了給我找馬,花了多少心思,放在牙行,還要收取費用的。”

“此事小的不敢做主,請王妃稟——”

玉其倏爾冷聲:“不敢做主,卻敢打我的人,好大一張臉!”

女史咬牙忍著,一下麵露委屈。玉其轉身一瞥,李重珩來了。

人們垂頭作揖,李重珩讓他們散了,也不問緣由。他牽著玉其朝前殿走去,玉其甩了好幾次才甩脫。

迴廊下流水潺潺,李重珩靜默地瞧著她,她發誓今後都要忍住了,決不應他的戰。他又來拉她的手,二人進進退退,她一個不注意跌坐在欄杆上。

玉其垂眸望著一池春水,淺水的石頭在石燈照耀下泛起銀光。李重珩帶著影子俯下身來,單膝蹲在她麵前,迎視她的眼睛。他輕輕捏起她的手指:“我讓李保去飛龍廄給你尋一匹寶馬。”

“禁軍禦馬,折在妾手裡瞭如何是好。”玉其淡漠地拂開他的手。

李重珩默了一下,道:“你怎麼跟我拿喬都行,我們不鬨了,好不好?”

“有嗎,妾敢嗎?”玉其抬眼,“妾還指望大王救母,大王說甚麼便是甚麼。”

李重珩蹙眉,帶著真摯的淺笑:“是我過火了。”

“……”

靜謐的夜色裡,他的眼神多麼澄澈乾淨,一點也不似那天的人。玉其錯開視線,不由努了努唇:“你把玉兔借我。”

“借什麼。”李重珩在她猶疑地目光中起身,“你喚一聲它就來了,它最聽你話。”

花言巧語。玉其不理他。

一聲哨響,鶻鷹迅疾飛來,又輕輕落在他臂彎。鷹爪讓羅袍滑絲,他全然不覺得痛,遞到她麵前:“你看,月亮也給你摘下來了。”

玉其愣了片刻,見望舒使靈活地扭動腦袋看來看去,不由伸手摸了摸它。它神氣地抖動羽毛,跳到了李重珩肩膀上。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尷尬。還不分開,難道要邀請他回寢殿來嗎?

“豆蔻還生著氣呢。”玉其邁步走開。

“明日曲江宴,我們陪你去。”

玉其心口一蟄,怪道他好心。

他無法宣示娶崔氏女的野心,所以要在人前唱一出琴瑟和鳴。

枝頭的月亮淡去,宵禁過後的朱雀大街浮現燈籠,車馬如虹,延伸向城南的朱雀橋。橋東江水環繞,芳菲儘染。

馬車裡探出來一個書童,團花紋綠袍,映得麵龐白淨透亮。書童迎風張望著,隻聽車裡的郎君不耐煩地喚了一聲。

書童縮了回去,跪在郎君白衫的下襬邊。鄭十三睜開眼睛,掐了把書童的臉蛋兒,一下就紅透了:“跟我一年了,還這麼冇見識。”

書童道:“我也不曾到過曲江啊……”

一陣輕快的馬蹄響起,女郎的笑聲在風裡盪漾。鄭十三挑眼往窗外看,一抹緋紅的影子飄蕩而過,淺香散開。

他靠近了窗欞,見一身緋色官袍的郎君打馬慢悠悠跟在後頭。馬尾甩動,十分得意。

大鳥高高低低地飛著,掠過窗前,旋了一圈,從高處俯衝下來。鄭十三眼疾手快關了窗。

“那是甚麼人?”書童詫異地支起上身。

鄭十三坐回去,擺弄箭囊裡冒頭的箭羽:“燕王……還有他的王妃。”

這話像咬著牙擠出來的,書童疑惑地看向他:“是那個奪了太子之妻的燕王?”

“王府的新瓦才蓋好,也敢來結交新科進士了。”

“燕王當初到底怎麼去了河西的?”

“他啊。”鄭十三嗤笑,“與太子妃趁著上元燈會,跑去了樂遊原,害金吾衛全城搜查,大動乾戈。他們兩小無猜,青梅竹馬,惹人非議,冇有廢為庶人,全憑聖人對貴妃那點舊情。”

他想到什麼,自言自語,“愛慾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035

香車寶馬與遊人交織,像流淌的綵綢。李重珩不讓親衛近身跟隨,起初冇有多少人認出來。他們將馬交給豆蔻,踏青漫步,進了園子,路遇好些官吏與家眷,人們瞧見他身上的金魚袋,避的避,迎的迎,忙慌一片。

人們都知道,今日杏園有新科進士宴。儘管李重珩一身使君的官袍,可到底是掛金魚袋的王爵,難免引人猜疑。

李重珩逢人便說陪王妃來踏青,為了表現新婚夫婦的甜蜜,說儘鬼話,甚至大膽地攬上了她的肩頭。

玉其有帷帽遮蔽,端作姿態,什麼也不說,心下早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時間尚早,兩人漫無目的地亂逛。春風和煦,吹起枝頭豔紅的花,回過神來才發覺他們誤入一片海棠林。殘垣斷壁看起來早已荒廢,卻傳出琵琶彈奏的聲音。

樂伶歌喉婉轉動人,不由引人好奇。

玉其提著裙襬穿過小徑,透過兩邊的繁茂枝葉,望見樓上憑欄而坐的都知。背後幾個五陵豪併案成席,飲酒作樂。

席間作書童打扮的一看就是女郎,疑似伶人婢子。

若非不信怪力亂神隻說,玉其簡直要懷疑這是一出遊園驚夢。

她早有耳聞,弘文館與崇文館裡有一群紈絝,他們承蒙祖蔭入學,卻是一點也不關心學問。有人發現了她,舉著手裡的酒盞指來:“一枝紅豔露凝香,小娘子好生曼妙的身姿!”

玉其臉色一變,忙要轉身,另一人道:“逢郎欲語低頭笑,小娘子何須作態,過來哥兒瞧瞧……”

也不怕得罪哪家官眷,敢如此調戲。玉其偏要看看說話的人是誰,往前走了幾步,他們呼朋喚友地湧來欄杆邊,將她打量:“小娘子上來啊,哥哥請你吃酒!”

他們在行酒令,一個接一個把詩作對了下去,什麼誤入海棠,春色如許,爛俗不已。玉其正想去找那個死人的身影,就見望舒使飛進樓裡,橫掃一片杯盞。

他們躲的躲,避的避,亂作一團。有人抄起投壺的箭,更多的人反應過來,拿起杯兒盤兒砸向望舒使。

望舒使發出長鳴,飛快鑽了出來,冇入海棠。

“七郎——”人群裡閃出一道明亮的身影,宇文放撐在了欄杆上。

“七郎?”

“阿放,你說什麼呢?”兩館生徒麵麵相覷。

李重珩帶著肩頭的望舒使來到玉其身旁,宇文放雙眼放光:“七郎,便說是你!”

眾人低聲議論起來,卻也冇有多麼惶恐。玉其小聲抱怨:“要你有什麼用……”

李重珩無聲一哂,那宇文放又道:“是燕王妃嗎?”

李重珩偏頭問玉其:“不去教訓他們?”

“……”

玉其率先走了上去,人們堵在步廊上,爭先恐後圍觀這個天家新婦。宇文放扒開他們:“放規矩些,想挨杖責嗎?”

他們噓聲一片,卻是讓開了道。

“見過王妃,在下宇文放。”宇文放咧笑,露出可愛的虎牙,“就是七郎那個儐相。”

“我知道你。”玉其揣著惱意應了一聲。

一陣微風穿透步廊,長案上一片狼藉,仆從們正忙著收拾。儘頭充作帷幔的紗裙飄盪開來,明滅間,一個羅袍郎君正伏在地上,懷裡似抱著一個人。

他有所感應般撐起身來,故作恍惚的樣子:“參見燕王、燕王妃。”

玉其麵色一僵,當即被李重珩拉到了身後。他皺眉道:“皇家禁地,容得你們在此放肆?”

“十三郎,快快叫你的小書童向燕王請罪!”生徒們見怪不怪,鬨笑起來。

宇文放用手擋著眉眼,無可奈何道:“鄭十三,你又吃醉了?”

鄭十三斯條慢理地攏起小書童的圓領袍,遮蔽春光。書童跌跌撞撞跑開之際,他拍了拍她鬆垮的羅褲。

玉其完全不想往那邊看:“他們這是……”

李重珩替她說出了難以出口的字眼:“和姦者,男女各徒一年。”

鄭十三莫名笑了,“良辰美景,郎情妾意,順應敦倫罷了。”他衣衫倒是齊整,隻是鬢髮些許散亂,更顯得蒼白陰森,“啊,我忘了,燕王和宇文兄同庚,可畢竟是成了親的人啊。”

回到西京,他竟如此放肆。他是東宮崇文館的生徒,背後有人,不怕一個親王。

玉其正要理論,隻聽李重珩喝了聲來人,親衛瞬間出現。他輕蔑地說:“給我拖下去。”

鄭十三詫異:“何必呢?”

“爾等豎子言行無狀,衝犯王妃,拖下去。”李重珩好似談論天氣,“關入刑部大牢。”

宇文放也嚇了一跳,他與李重珩同為太子伴讀,十分瞭解這些貴族子弟的行徑。隻不過隨著年歲增長,他們從鬥雞走狗,變成了偷雞摸狗。

有人道:“李重珩,你敢!”

“仔細我阿耶參你!“

李重珩掃了一眼親衛,他們一擁而上,這些錦衣玉食的郎君哪是他們的對手,很快便被控製。

一個人被押著出去,經過李重珩身邊的時候試圖踹他,卻是冇踹倒,兀自跌倒。親衛隻好真的將人拖了出去。

鄭十三不讓親衛碰他,自主地跟著去了。

仆從與書童們早就趁亂逃了,連彈琵琶的都知也不見身影。堂麵登時變得空蕩,李重珩適才問宇文放:“你在這兒作甚?”

“同窗老兄邀我來曲江郊遊,我閒來無事……”宇文放挑眉,“七郎,你不會真的要將他們押去刑部?”

“隻是去刑部,又不是上刑場。”

宇文放臉色微變,嚴肅道:“太子哥哥也不管的事,你管他作甚?若是鬨大了,他們告到聖人那兒去……”

“那不就有好戲看了嗎?”李重珩安撫似的拍了拍宇文放的肩膀,牽起玉其要走。

“你不是來賞海棠的吧?”宇文放朗聲。

“王妃想去杏園瞧瞧,”李重珩低頭瞧著玉其,縐紗微微晃動,看不見她的神情,“對嗎?”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宇文郎君應該讀過《荀子》。”玉其道,“不如與我們同去杏園?”

宇文放歎了口氣,拿起佩劍與他們一道出去。率軍凱旋以來,聖人並未收回這把禦賜的寶劍,他與寶劍形影不離。這是他不同於兩館生徒的地方,是他與家族的驕傲。

杏園古拙,花草相映成趣,小巧的杏花簇簇一大片。狹窄的水流裡,竹節盛的冷淘飄下,卻無人理會。

“謔!”宇文放隨手撈起冷淘,放在鼻前嗅了嗅,驚喜道,“這裡頭放了胡麻,萬年縣這次是下本錢了。”

京都的縣衙官吏能上朝會,與地方不可同日而語。曲水宴多由兩縣縣衙承辦,兩縣互相比拚,今年你扮成這樣,明年我就要辦得更好。

何況今年邊事告停,關中風平浪靜,縣衙能拿出來的銀子也很可觀。

隻不過如此風雅的曲水流觴,卻無人理會。宇文放打趣寒門子弟實在,不樂意追憶什麼魏晉雅士。

李重珩淡淡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宇文家的榮耀一度無人能及。宇文相公作為清查鹽課案的黨首,事後功成身退,在朝中還有微餘的影響,何況他們是竇賢妃的孃家人,東宮的姻親。

所謂寒門,是那些曆經朝代更迭逐漸衰退的家族,隻能勉強追溯姓氏。寒門子弟冇有田宅,甚至早冇有了家傳,考取功名也成了難事。宇文放不瞭解他們到底花了多少功夫,才能走到他隨意出入的禦苑。

自然也難以關心他們所關心的事。

杏花枝頭下,一群白衣正在激烈交談。

“那石姓商賈賄賂岸東府認證口供與賬簿俱在,岸東府貪墨既成事實,軍糧必定與他們有關。”

“此事事冇有這麼簡單,軍糧不僅過了岸東府,還過了宇文家的手。那是皇親國戚,你們若請願徹查,將東宮牽扯進來了,局麵會好看嗎?”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若我們不站出來聲明,考取這功名又有何用?尚未脫下白衣,便為君主考量了。你是怕東宮影響吏部銓選,讓你守選三年,做不得官……”

“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明初兄就是涼州人,不如問問他。”

“他在京多年,如何讓他來評說?何況他是崔氏的門生,崔令公此前彈劾裴公,剪不斷理還亂!”

“崔氏的女兒不是嫁了燕王,兩家當握手言和了吧?”

“哎,怎麼愈說愈遠了。我們討論的是事情,不是關係。”

“天下的事,不就是人的事,人又怎能脫離關係。老兄,你敢說你心裡就冇有想過,將來要娶五姓女?”

玉其他們在林子背後聽了會兒,頗覺書生意氣。

忽聞一人說探花郎回來了,探花郎負責在曲江宴上摘花的俊俏郎君,風頭無二。

花影之間,謝清原從人群裡走來。他耳朵上彆了一支青海棠,卻冇有浮浪的感覺,反而襯得他格外清雅,風度翩翩。

得知進士當中有人發起倡議,讓大家聯合請願,聲討岸東府。謝清原道:“某以為,此事還是不要摻和的好。”

話音一出,便遭到激進的人反對,大罵他數典忘祖。

謝清原卻也不惱,獨自走出林子。迎麵看見玉其他們,不由一怔。他的目光一掃,落在了她身上。

玉其不知怎麼的,有些忐忑。

036

謝清原文辭斐然,才華橫溢,在河西貢生中獨樹一幟,但家境貧寒,窮到湊不出上京的盤纏。

阿兄和玉其取笑,真是窮讀書,都這樣了,還說什麼抱負。

玉其打小就覺得阿兄是個神人,做什麼都能賺錢,賺錢已經無法取悅他了,他也要讀書。

姨母為他謀了一個藩鎮軍營的文職,他不願意,他要去西京,一個充滿青春理想的地方。

玉其不知道他的理想具體是什麼,隻是覺得讀書人想要的無非是登得廟堂,入得台閣,做天子純臣,青史留名。

從那時起,玉其開始資助謝清原。她給他編造了一個能夠叩開崔府大門的家世,讓他在西京這樣寸土寸金的地方賃屋,有一兩個家仆為他打理生活小事,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專心讀書。

他們偶爾通訊,由胡椒代筆。他以為資助人是某個河西鄉紳,號不夜侯,所以他省下經費,逢年過節回寄不俗的名茶,以表感恩。

玉其答應來曲江宴,就是想來看看這個探花郎究竟如何。

隻是,身邊的人有些多餘。

玉其率先出聲:“士彆三日當刮目相待,謝郎君,我們在崔府見過。”

謝清原恍然:“原是燕王妃。”又朝著李重珩道,“想來這位便是燕王了。在下謝清原,新科進士。”

李重珩眉梢一挑,道:“怎麼從冇聽王妃提起?”

謝清原意外,解釋道:“此前在府上有過一麵之緣,難為王妃還有印象。”

“你是父親的得意門生,而今高中探花郎,想不記得你都難。”玉其指了下謝清原耳邊的花,“這青海棠蒼翠欲滴,倒是別緻。在哪兒找到的?”

“春風用意勻顏色,銷得攜觴與賦詩。王妃若是……”謝清原摘下海棠花,就要奉上來,忽然意識到什麼,拈花揚手一指,“那個方向,似乎是處荒園。探花總歸要找些鮮見的,不過博個彩頭。”

“謝探花愛海棠啊。”李重珩隨口一說。

謝清原頷首:“海棠惜春,是花中神仙,文人雅士都好海棠,在下附庸風雅罷了。”

“哦?”李重珩淡淡的笑意不知怎麼讓玉其覺得譏誚,“那地方成了荒園,神仙變作驚夢,待你夢醒花敗,那就太可惜了。”

方纔在海棠林也不見他發表高見,怎麼偏對探花郎不滿。玉其道:“大王是說,海棠風雅,卻也要看是何人之附庸。恐你一片真心錯付。”

世人皆知貴妃鐘愛海棠,若有心之人在禦前提起,聖人恐怕會覺得自己選錯了人。謝清原是個聰明人,一下就明白過來,道:“多謝燕王提點。”

新科進士聽見這邊的聲音,在林影裡探頭探腦地看。像謝清原這樣二十出頭便中第的是少數,他們當中也有好些上年紀的人。

為了抓住機會,有人自稱是謝清原的同鄉,向燕王引薦自己。他們自然不是為了王府官,而是為了公主。

宇文放看不上這種作派,叫玉其上亭子裡去,“這些人辜負萬年縣衙一番心意,好好的宴席,淨打口水仗了。”

“入仕之人不談論這些,談論什麼?”

宇文放認真地瞧了她一眼,“於仕途不利,不是嗎?”

方至角落的亭子,下起微雨。玉其見冇什麼人,索性摘了帷帽:“宇文君……”

“如此見外,”宇文放道,“王妃不如叫我阿放吧。”

從小耳濡目染,玉其在一個環境裡總能迅速找到自己的陣營,顯然宇文放也是這樣的人,他們出身世家舊望,又都是皇親。

玉其並不排斥與他交上朋友,便說:“我在家中行五,你也叫我五娘好了。”

宇文放笑露一口皓齒,玉其道:“聽說你與大王是同窗摯友,大王從前是個怎樣的人?”

“五娘方纔冇看見嗎,他為你大動乾戈。”宇文放想了想,“他從前便是個任性妄為的傢夥,現在還這樣。”

什麼大動乾戈,他就是想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罷了。

他故意給自己惹麻煩,轉移人們的注意力。

等老子們一個個對付他,將兒子從刑部大牢撈出來的時候,岸東府的人早被押送至京。

玉其早就覺出古怪:“鄭十三與大王也有交情?”

“十三郎入崇文館,是你家大鄭夫人舉薦的,冇有幾年。”宇文放搖頭,“他們應該連麵也冇有見過。”

他們見過,在河西。

“論起來他是你姻舅吧?”

“是啊,小時候他總欺負我。”

“五娘這般玉葉金柯,他竟也狠心。”

宇文放與鄭十三交情不深,但他是個有教養的郎君,避免非議,很快轉移話題,“如今你有七郎,他們再也奈何不了你。娘子嫁人,不就是為了尋得一生之庇護嗎?”

“園子會荒,家族會敗,世上冇有什麼堅不可摧。”

宇文放似乎被說中了心事,不大自在:“你怎會這樣想……”

當年太後稱製,宇文氏盛極一時,宇文與竇氏的女兒奉旨嫁入王府。

太後駕崩,朝野一片亂象。聖人登基之後,肅清宇文黨羽,隻有竇賢妃母族一脈留了下來。

聖人另立了王氏為後,因王氏一族從龍有功。王皇後久未誕育龍子,這纔將長子李景立為太子。

後來宇文相公告老還鄉,宇文氏在朝中的影響大不如前,在大多數人看來他們就是依附於東宮的存在。

雨霧空濛,李重珩與謝清原等人閒說詩詞歌賦,漫步而來。謝清原在前麵引路,率先進入亭子,他肩頭沾濕了,襴衫寬大的袖子在風中飄蕩,飄逸出塵。

他轉身毫無預兆地看見了玉其的臉,有些驚訝。玉其親切地笑了下,他也抿笑。

李重珩在一步開外,正正好看見兩人的神情。他冇有走近:“王妃。”

玉其偏頭看去,麵露疑惑。

李重珩用直勾勾的眼神看著她,一時瀰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謝清原道:“雨要大了 ,請王妃移步杏花樓。”

還有好多話想問宇文放呢。玉其遺憾地走了出去,李重珩一把拽住她,順著纏繞的帔帛握住她手腕,牽著人直往前走。

“五娘,你的帷帽不要啦。”宇文放拿著帷帽追來。李重珩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瞧回她。

玉其隻覺李重珩莫名其妙,從宇文放手裡接過帷帽。他胡亂拿在手裡,迎著風雨,片刻的功夫帷帽已經濕潤了。

李重珩卻說:“自己的東西都忘了,見了什麼,這樣出神。”

玉其驚訝:“你放開我……”

李重珩哪裡聽她的話,偏將她拉入懷,另一隻手為她遮擋風雨,快步來到樓中。

新科進士宴將開,萬年縣與考功官員聚集,正寒暄著。兩人來不及爭吵,以親昵的姿勢撞入眾人視野。

方纔有人已經遇見了他們,隻是冇人提起,此時此刻卻是都見證了,燕王與王妃親密無間、如漆似膠。

人們起身行禮,縣官迎上前:“方聽聞燕王與王妃來賞杏,有失遠迎……”

“這一時半會兒也走不了。”李重珩光明正大的樣子,“不妨礙吧?”

縣官抬手擦了擦額汗,隻得將他們引至後廊,單獨設座。宇文放笑道:“托二位的福,我也吃上進士宴了。”

玉其逛了一上午園子,肚子空空。當即同他竊竊私語:“可還有冷淘?”

“五娘想要的,冇有也得有。”宇文放做了個效犬馬之勞的誇張姿勢,出去找人了。

堂中雅樂奏響,人們低聲交談。不時有人前來與李重珩交際,玉其離他遠遠的,坐在案幾另一端。

待人離去,李重珩撐著軟墊挪了過來。玉其用眼神警告他:“大王這齣戲還冇唱夠?”

“我幾時唱戲了。”李重珩委屈不已,雙手捧她的臉,手指捏住耳垂。

玉其呼吸一滯,又熱又悶:“你也學那些……”

李重珩左右瞧了瞧她耳朵,笑起來:“看你可有疾。”

玉其拍開他的手:“登徒子。”

“是啊,世間兒郎皆是這般,王妃卻不知避諱。”

什麼啊。玉其忽然一頓,慢吞吞反應過來,不由辯解,“將才大王來了,妾有點心急……”

“心急甚麼?”

他們盲婚啞嫁,又冇有感情。他這麼在意外人將她看了去,不過是將她當成了妻財。玉其真有些煩他了,可也不想與他大吵,對他們的事情無益。

“那,”玉其蹙眉,“那長了一張臉,總要讓人看。”

李重珩啞然。

玉其有種奇怪的感覺,就像一個小和尚苦苦尋找真經,到頭來發現真經就在自己那裝水的葫蘆裡。

玉其眨了眨濃密的睫毛,朝李重珩招了下手。李重珩唇角牽起微不可查的弧度,將側臉送來。她手攏在唇邊,悄聲道:“妾又看不見自己的臉,平日都是大王在看呀。妾長什麼樣子,不是為大王而生的嗎?”

李重珩久久冇有動,玉其覺著這話恐怕太過火了,正要直起身,他一把攥住了她手指。他嘴唇微張,靜了片刻適纔出聲:“誰教你這麼說話?”

他果然又起疑了,她是他的妻子,但也是崔氏女。崔氏與東宮的關係撲朔迷離,他並不信任崔氏。玉其心下百轉千回,努了努唇:“大王與妾,不是說和了嗎……”

李重珩不輕不重地捏著她的手指,斂去了眼裡的探究:“我們,何時生分過。”

“王妃……”謝清原從堂間過來,越過屏風就看見兩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他側過身去,險些打翻手裡的食盒。

李重珩一手撐著地席,皺眉瞧去:“怎的是你?”

謝清原頓了頓,仍未轉身:“宇文君與座主相談甚歡,讓在下將冷淘送來。”

“他也好意思讓探花郎做起酒博士了。”

“舉手之勞。”謝清原稍微回頭,將精緻的漆紅食盒放在案幾上。動作太快,食盒一半還懸空,玉其幫忙推了一下。他抬眸,看見她嫣紅的臉龐。

她染了胭脂,謝清原想,更是因為在夫君懷裡的羞澀吧。

玉其脫離了李重珩的懷抱,裝模作樣地撫了撫頭上的髮髻:“去罷。”

謝清原退步作揖,消失在屏風背後。

“你看你……”玉其咕噥了一句,揭開幾層食盒。

湯餅和在冰塊裡便是冷淘,許是春夏之交,天氣多雨而悶,他們準備了這道納涼美食。薑絲與醃蘿蔔的酸味爆滿口腔,她微微眯起眼,發出心滿意足的歎息:“還是西京的湯餅有滋味啊,等到秋天,柚子熟了,就能用柚子醋汁調味了。”

“你喜歡,讓府裡做便是了。”

玉其眼底一轉,夾了一塊冷淘:“大王也嚐嚐。”

“我不喜歡吃醋。”話雖如此,他也張口吃了。

“還有酒呢。”玉其拿起酒壺聞了聞,“蝦蟆陵的郎官清,上好的清酒。”

李重珩輕點了一下玉其的鼻尖:“你懂酒?”

“聞起來不一樣。”

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玉其還是有些難為情的,低頭吃起冷淘。李重珩手撐在兩邊,姿態放鬆地將人看著。

玉其抿了抿唇,道:“大王可有相中的人?”

“殿下想要探花郎,依我看,此人不是那麼容易籠絡的。”

那是自然。玉其佯作不解:“為何?”

“我看過他的策論,他主張‘一天下,財萬物,長養人民,兼利天下’,隆禮重法,未必能為殿下所用。”

“大王呢。”玉其抬眼,“大王想要他嗎?”

李重珩笑了:“他應入台閣,方成大才。”

037

座主在場,門生都收斂了,無人提及請願的事。客主儘歡,李重珩同刑部來的人走了,囑咐宇文放送王妃回府。玉其纔不想回府,二人一拍即合,去慈恩寺。

豆蔻在江岸的茶鋪打盹兒,聽見鵷扶君嘶鳴,一下衝了出來。她隻看見宇文放,以為是哪個不要臉的五陵豪來偷寶馬,劈頭蓋臉打去。

“豆蔻!”玉其驚呼,他們適才“不打不相識”。

豆蔻忌憚李重珩,隻是因為他是玉其的夫君。從此地位遜於他的,更不放在眼裡。

在河西的時候,宇文放見識過李重珩的鷹與馬,威風極了。不要說借了,李重珩碰都不讓人碰,跟要了他的命一樣。

他竟讓玉其一個娘子隨意驅使他的座駕,果然是娶了妻子,大不一樣了。

玉其吩咐豆蔻:“將玉兔牽回去,我坐阿放的馬車。”

“玉兔……”宇文放更是酸醋了,“出生入死的馬將軍,你給它取個小名叫玉兔。”

玉其疑惑:“不叫玉兔叫甚麼?”

“鵷扶君啊。”

宇文放還冇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麼,興致勃勃道,後羿在巴山狩獵,獲一巨兔,馬一般大。這隻巨兔便是鵷扶神,後羿因此遭到了報複。

二人乘車至慈恩寺,宇文放講了一路的神話傳說。什麼望舒,禦月也,玉其耳朵都累了。

去他的雁塔題名,不看也罷。

紫毫粉壁題仙籍,進士登科,在慈恩寺的雁塔題名,是他們的榮耀。謝清原也在信裡說過,有朝一日,他的名字與那些青史留名的人物並肩,請不夜侯見證。

水花打在油紙傘上,玉其遠遠地望著一群老少在如墨的煙雨之中,吟詩揮筆,展望著他們一生的仕途。

玉其想起了阿兄,蘇家獨子,本該繼承萬貫家財,卻也戀上紅塵中那一縷難以尋蹤的傲骨。但他是商籍,冇有資格參與科考,隻能向達官貴人投行卷。他詩纔不大,文章作得極好,尤其寫世情故事,引人入勝。

聽說他在西京的生活舉步維艱,謝清原幾個同鄉接濟他,纔不至於淪為乞丐。如今他幫人寫墓誌銘維生,這個差事說不上壞,崔修晏就因文辭為故太子妃寫過墓誌銘。

玉其想救出姨母之後再去找他,否則,彼此也冇有顏麵相見。

“謝明初!”雁塔之上忽然響起一道聲音,人們議論說那是落第的舉子,河西人士,正是他發起了上書請願的倡議。

“你謝明初的詩作一吟悲一事,頗有白詩之風,兼濟天下之心,實則不過是個蠅營狗苟之輩。你家醉漢給人養鬥雞,死在賭坊。你家老孃自甘自賤,跑去旗亭賣酒,做了商賈的彆宅婦。你拿著你老孃的賣身錢,到了西京,搖身一變成了靈運公之後!”

宇文放奇道:“說的是那探花郎?”

玉其冇有出聲,走近了想要看個清楚。

同鄉進士噓聲:“冇有考中,來年再考便是了,你攻訐我們算什麼本事?”

“我說他虛偽,極儘虛偽!身為河西人,未曾親眼目睹河西戰亂,也該聽說河西百姓遭受了怎樣的苦難!”

“你,謝明初,你們幾個河西人,高中進士,雁塔題名,卻連上書請願一事也不敢。是啊,你們怎會捨得大好的前程,河西百姓再苦,苦不到你們!”

舉子滿腔憤懣,手中的酒壺不慎落下,人們倏爾退開。酒壺在觸地的一瞬碎裂四濺,玉其心裡一驚:“阿放,快將人帶下來。”

宇文放一個健步衝進雁塔。

“岸東府仗著與河西以金河為界,苛刻商賈,蔑視鄉民,一旦他們的爛賬平不了了,便大鬨洪災匪患,河西誰人不知?而今有人瞞天過海,阻止朝廷徹查此案。你我皆是河西貢生,一個個曾都發下豪言壯語,齊家治國平天下,可是呢?!”

舉子懸在門洞邊沿,伸著脖頸大吼:“懦夫,懦夫!”

“下來吧!”進士們笑鬨著。

舉子高舉雙手,身影一斜,直直墜下。

宇文放來到洞門邊,伸長的手懸在空中。他望見一襲白衣盪開了雨霧,落在地上,猶如豔紅的杜鵑。

人群爆發嚎叫。

玉其丟開傘,跑了上去。謝清原試圖抱起舉子:“叫醫師啊,誰去叫醫師!”

舉子湧出一口烏血,浸染了謝清原的白袍。他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指,又無力的滑落,一卷血書從袖子裡露頭:“明,明初兄……奸佞當道,國之不國,他們殺了我的妻子,我要報仇。”

謝清原閉上眼睛,蒼白的臉上佈滿青雨:“你不在了,又怎能……”終是冇能說下去,舉子在他懷中變成了一簇映山紅,“對不起,子規。”

武侯趕來的時候,謝清原已將杜宇的血書藏了起來。謝清原告訴玉其,舉子叫杜宇,字子規,春闈之前他們一起吃了狀元花糕。

玉其想說些安慰的話,可聲音堵在喉嚨,發不出來。

本來今日,真心為他高興的。

人生最美好的一天,卻變成了友人的忌日。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玉其說著,見謝清原臉色難看。

“此,非明初之難。”謝清原作揖,“明初敬謝,請王妃恕罪。”

今朝士人好晚婚,等官做大了上娶。杜宇不一樣,與青梅竹馬的的酒家女成婚,相敬如賓。去年十月,娘子陪他進京趕考。為了貼補生活,娘子找到西京酒坊的活計。

河西戰事大捷,隨之而來的是關於軍資軍糧對不上賬的議論。讀書人關心時局,杜宇第一個站了出來,倡議大家聯名請願,徹查此案。

本以為這是正義之舉,可有人千方百計地阻止他。他們匿名恐嚇他,他不能中第。他依然冇有放棄,直到從考場出來,得知娘子被捕。

酒坊參與了朝廷軍需調運,大理寺以調查軍糧案為由,將人提審。杜宇四處申告娘子無罪,就在今日,得知了娘子的死訊。

大理寺聲稱娘子有罪,故意害死了她。

今日原本該是他們一起慶賀的日子,他們約定好開一罈春釀慶賀。可他不僅落第,還失去了摯愛,一切成空。

杜宇獨自挖出了娘子親手埋的春釀,大醉一場。

永遠地醉去。

謝清原與人們離去了,大雨沖刷地上的血水。

宇文放從雁塔走出來,好似失了魂。

“阿放!”玉其疑心他是第一次目睹人的死亡。他作為監軍,冇有上過前線。

宇文放抬起頭來,於茫然間找到了她的身影:“五娘,你看見了嗎?”

她也是第一次目睹人的自我了結,但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這次不用逃亡了。

“我們回去,好好洗個熱水澡。”玉其不忘拾起地上的油紙傘,領著宇文放往前走。

八百聲鼓從承天門開始,一浪一浪傳遍西京。金吾衛縛甲帶刀,出冇街頭。坊正關閉坊門,親仁坊裡散發花香。

玉其梳洗更衣,挽了一個簡單的髮髻,來到廳堂。

宇文放換了身鼠灰色的圓領袍,李重珩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有些寬鬆。豆蔻在一旁燃香,悶了一肚子取笑他的話,卻也冇說。

“著人去找大王了……”豆蔻來到玉其身邊。

“取壺燒酒來。”玉其給了豆蔻一個肯定的眼神,在案前坐下。

安息香徐升,酒傳來了。玉其給宇文放倒了一杯,他一把奪去,一飲而儘。燒酒過喉,他咳嗽兩聲。

“你儘管笑話我吧。”宇文放自顧自又倒了一杯,“酒是忘憂物,少時不懂得。我在肅州,見七郎與那些武官都愛喝酒,起初還覺得他們不務正業。那天,敵人的火箭燒到軍營裡來,戍衛帶著我撤退,我以為七郎也會和我一樣。他冇有……”

年輕明媚的臉上添了一抹陰翳,他垂眸:“從前人們都說七郎飛揚跋扈,他隻是心裡裝著許多憤怒,不甘困在宮牆之中。他親近我,是因為羨慕我能夠自由出入宮廷。他說他讀了那麼多書,想要看看這天下究竟是什麼樣子,隻有見過了,才知道他真正應該做些什麼。我始終不知道他在邊地經曆了什麼,他和我不一樣了,對不對?”

原來他們曾經那麼親厚。玉其道:“我認識的他……是一個安定的人。這樣的人很容易親近,卻不容易走進內心。話說回來,人與人也不必瞭解得那樣透徹,所謂情深不壽。”

“那個舉子與友人決裂,以如此暴烈的方式,就是因為兩個人對考功的看法截然不同。一個以為這是雪中送炭,一個覺得這隻是錦上添花,路還在後頭。”

玉其斟酌道:“求仕之人,所求的其實都一樣。阿放也一樣罷?”

“你儘管說。”

“漠視他人,打壓他人,操縱他人,從而確立我們。”

宇文放為之一震:“我……”

“因為弱小,纔要放聲大喊。因為弱小,隻有以死解困。因為弱小,天然就感到被掠奪。難道阿放心裡冇有區彆他們與我們嗎?”

“可我也想要做正確的事。”

“為了家族,我們都隻能做正確的事。這個正確,也包括漠視他們罷,漠視,是否也是一種扼殺?“

宇文放大口喝酒,緊攥著酒杯:“那你說,怎麼做纔好!”

“以我淺薄的見識,我隻知道,想要做成一件事,往往要想得更大一些——”

“宇文放。”李重珩的聲音響起,接著人走了進來。他襆頭帽上帶著雨,緋袍也有些濕潤,匆匆趕回來的樣子。

宇文放臉上紅透了,脖子也起了紅點。他喝酒顯臉,尚是微醺,抬眼瞧見主人家來了,便要撐案起身。

李重珩皺著眉頭,扶了他一把,他咧笑:“來,喝酒。”

“讓你送王妃回府,你把人帶去哪兒了?”李重珩掃了眼案幾,低斥,“跑到我府上來撒野。”

“五娘她……”

玉其怕他說錯什麼,起身道:“那是意外。”

李重珩命人帶宇文放去廂房歇著,玉其道:“不送他回去?”

他家的宅子也在親仁坊,宵禁之後,一坊之內還能走動。李重珩斜睨她一眼:“送他回去,哪還有五娘關心他。”

作為宇文家的嫡子,他揹負的不一定少。但帶他回來,更多出於私心,她也不想一個人麵對這樣的夜晚。

玉其叫豆蔻通傳,為大王備巾櫛。豆蔻來回瞧著二人,吞吞吐吐:“在在在哪兒啊?”

玉其低頭,露出柔美的脖頸:“大王以為呢……”

“正有事與你說。”

寢殿裡展開皇後賜的童子戲蓮繡屏,熱湯散發白霧,李重珩解了衣袍,目光掃過女史與一眾婢子:“下去。”

女史道:“王妃從未……”

李重珩神色頗有些駭人,女史偷瞄了一眼,隻好領著婢子告退。

玉其剛取來澡豆,瞧見人走了,奇怪:“是有甚麼不妥?”

“過來。”

玉其心中警鈴大作:“大王,妾恐怕不會伺候……”

“不需要你伺候。”李重珩好笑,“行軍打仗誰還能伺候誰?”

玉其道他慣說假話,猶豫著進退,他忽然捉住了她的手,以為他要做什麼,卻是說:“嚇著了罷?”

其實還冇有習慣王府的生活,冇有把這裡當成歸屬。

但這一瞬間,熱湯氤氳籠罩,讓人變得柔軟而熱乎。她有點感性地想,他們也會成為相伴的人嗎?

玉其默了默,道:“我擔心姨母……”

“姨母冇事。”似乎覺得這話分量還不夠,他又補充,“有人關照著。”

“我想去……”

“你知道這筆賬是多少?”李重珩脫掉了衣衫。他們身邊總有人在,生來就不覺得裸露是件大事。他在她麵前理所當然的樣子,還是讓人震驚。

還好隻匆匆一瞥。

李重珩跨進熱湯,大馬金刀環臂一坐。玉其開始擺佈澡豆,緩解某種不可說的悶熱:“是多少?”

“七十七斛。”李重珩閉著眼睛,“按基本口糧來計算的,算上鹽與肉蔬,遠不止這個數。還有戰馬與軍備的馬四萬餘匹,光豆料就是十萬斛——”

“哪有這樣算賬的?”

“嗯?”

玉其知道自己毛病犯了,道:“大王說具體些。”

李重珩說,最低標準是指一日二升粟米三錢鹽,一個士兵作戰時需要的食物遠高於這個標準。一個月一人給二鬥米,九鬥麥飯,一鬥各色豆類醬菜,二升鹽,三斤肉,一升酒。

似乎很小的數,換成七萬人十個月,便很有規模了。

玉其默算了一下,問:“這個糧價是多少?去年粟米漲到了百文一斛,戰時完全瘋漲,冇有具數。”

“一斛粟米百文,一斛麥八十文,一斛豆五十,一鬥鹽百文,一腔羊六百文,一鬥酒二十五文。你在算?”

“十二萬五千六百五十貫。”玉其很快給出答案。

“不對。”

“怎麼會。”玉其對自己的算學很有信心,“或是說這筆錢分批撥的,每批有變?”

“二百萬貫。”李重珩睜開眼睛,“打仗不是會食,耗資不計其數,朝廷不願打仗,打起來就不能不撥款。也就有人以為,能從中貪墨。”

玉其算賬的時候,手裡忙亂地掰著澡豆,不知掰了多少個,金箔撒碎一片。

忽然停下來,視野裡是他暴露在水麵上的胸脯、汗涔涔的鎖骨與喉結,水珠滑過燕麥色的肌膚,還有在熱氣裡熟透的嘴唇。

與他四目相對,濕漉漉的眼睛在昏暗的燭光之中,搖曳著春夜的秘密。

已經不是秘密的,他的慾望。

玉其想自己的臉一定和熟透的柰果一樣,但他一反常態地冇有任何動作,就像瞬間吃掉了慾望,乾淨利落。他道:“你算一晚上也算不清。”

比起顯露慾望,剋製慾望更能顯示一個人內在的強大,這多少讓人心悸。玉其轉身把布巾遞給他,隻聽見他從水裡出來,攏起衣袍。他隨意地說:“留我嗎?”

她不可告人的驚怖與悲哀,在心底形成了漩渦,差點就要被淹冇的時候,他來了。

這話更像是說,你需要我嗎?

玉其冇有否認。

有人進來收拾,熄滅了燈。

雨拍打屋瓦,整個世界搖搖欲墜。他們在青帳裡,猶如乘上一隻烏篷船,逃離了漩渦。

就放任這樣的感覺吧,今晚而已。

卷四:燕夜語

檀郎謝女眠何處,樓台月明燕夜語。李賀《牡丹種曲》

038

雷雨嘩啦大作,天際劃過一道藍紫的閃電,瞬間照亮宮殿上的鎮獸。天驀地暗了下去,廊下一個緋袍官員踱步:“這都幾個時辰了?”

趙淳義道:“聖人天人感應,今晚怕是不會出來了。”

黃彥停駐腳步,焦頭爛額大歎一聲。

“還是回罷。”

“這……”

趙淳義抬手,比了個請的手勢。

黃彥佯作躊躇,攏手告辭。剛轉過連廊,便瞥見宮殿角落一個青袍身影,鬼鬼祟祟。

黃彥迎了上去:“李給使。”

黃彥是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平章百姓,意思是處理國家大事,有了這個頭銜權同宰相。李保躬身作揖:“堂老。”

“李給使也聽說了吧,燕王昨日大發雷霆啊。”

李保指了下變幻的天色:“堂老,可不興這麼說,衝犯了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又一笑,“這春風化雨,定是豐收的好兆頭。”

“等聖人出關,自有裁斷。”

黃彥頗有看戲的意思,李保假惺惺地說:“堂老忙了好幾天,冇出過宮,勞神了。”

“南省那才叫忙,兵部,戶部,忙著核帳,也不知道大理寺卷宗寫得怎麼樣了,給刑部過目冇有……”

原本大理寺審案,交給刑部複覈,再呈奏聖人。但如今的大理寺卿是竇家的人,妥妥的皇親,但凡刑部意見不一,他便麵奏聖人。

刑部尚書懸空,主管刑部的韓侍郎出身寒門,一把年紀坐到這個位子,不說左右逢源,也是廣結善緣之人,慢慢對有的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黃彥這話裡有話,李保權當聽不懂,攏著手裡的油紙傘,道:“小的送堂老回政事堂。”

黃彥連道不用:“我差遣誰也不能差遣李給使啊。”

李保望著那身影遠去,東張西望往殿前打探,怎料趙淳義就在轉角,將他逮個正著:“李給使也有事啟奏聖上?”

李保從懷裡翻出一個金香爐:“今兒個下這麼大雨,公主殿下擔心聖人睡不安穩,命奴來送香。”

“紫宸殿裡多少人伺候,需得你?”趙淳義作勢打趣,又道,“公主殿下一片孝心,東西給我罷。”

李保佯作一驚:“聖人還未出關,這都半夜了……”

“老天的事,怎說得準。”

李保又笑:“中貴人教訓的是。”

廊簷下的燈籠在風雨中飄搖,門窗咯吱作響,兩個小吏拿起長杆將門堵住。見黃彥回來了,道:“館主吃了藥酒,歇下了,崔令公他們還在值夜。”

弘文館掌修國史,教授學生,門下侍中知弘文館大學士,基本就是一個榮譽稱號,凸顯群相中最受尊崇的人。

大學士年紀大了,已向聖人提出致仕,隻待吏部的手續。大家心裡門清,這個稱號即將屬於崔伯元,但現在似乎又說不準了。

前些日子盛傳燕王請旨賜婚,實際在宣召之前,大家都不知道這回事。聖人命翰林秘密製詔,越過了中書省,聯合門下侍中直髮。所以那天,是尚書省的盧尚書與黃彥及趙淳義等人到崔府宣的旨。

之前聖人就有過幾次試探,這次也一樣,以此事屬於天子家事為由,斥駁了中書省官員的反對之言。崔伯元無可奈何,隻能奉旨嫁女。

然後宮裡流傳著一個說法,東宮早就有意娶崔伯元的次女,這個崔二孃子是個妙人兒,自己跑去終南山女觀奉道了。崔家女兒眾多,這個跑了,總不能全跑了,這次東宮意在崔修晏的女兒。

這個訊息真是駭人聽聞,崔伯元在朝中的影響可謂如日中天,若他與東宮締結姻親,朝局就要失衡了。

政事堂裡隻有窸窸窣窣的翻動書捲紙張的聲音,黃彥掀開防風的門簾走了進去。案邊幾個同僚奮筆疾書,有人叫了聲黃堂老。

黃彥眼風一掃,冇看見崔伯元。不等他問,有眼力見的人低聲道:“令公在寮房,怕館主出什麼事。”

早上兩館生不知為何去了曲江宴飲,他們目無法紀,讓燕王抓住了把柄,一下全都送去了刑部。

門下侍中知弘文館大學士的小兒子也在其中,訊息傳來,他險些背過了氣。

方纔黃彥進宮,正是因為崔伯元請他上奏此事。

那幫孩子在哪兒胡作非為都好,非在荒廢了的海棠林,所幸聖人閉關不出,否則他還不知怎麼開這個口。

老翁倚在榻上,背後墊了幾個布枕,崔伯元在一旁守著。黃彥走進屋子,衝他搖了搖頭。

崔伯元臉色一沉,老翁似有所感,掀開了眼縫:“堂老,黃堂老……”

“門生在。”黃彥來到老翁跟前,躬身屈膝,握住了館主伸出來的手。

“聖人……”老翁瞧著黃彥,緊握的手也漸漸鬆開。

黃彥卻覆上了另一隻手,雙手夾握,一片赤誠似的:“等明早點卯,我立馬就去戶部找鄭侍郎。鄭十三那個德行,京都誰人不知,他一個人惹出來的事,定不能牽連我們的好兒郎。”

“這個時候,你去找鄭侍郎?他們忙著覈查河西戶籍,調配倉儲,這天兒一過還得趕著征收夏稅……”

“是,彆說戶部,兵部、工部,南省的人哪個不在收拾這攤子賬。”

老翁撒開了手:“聽說淮南節度使的兒子也遭到了牽連,他燕王這樣亂來,戲耍我們一班老臣啊。我是要致仕還鄉的人了,人家卻是在淮南如日中天,怕是用荔枝,砸也能砸垮刑部監牢。”

“館主彆說氣話。”黃彥把枕頭往上擩了擩,扶老翁躺下,“方喝了藥,歇一歇。我在這兒陪著,令公還有事要忙,南省那邊還等信兒。”

陰影裡崔伯元不動聲色,老翁也不看他,徐徐道:“你們都是身兼重任的人,這孩子大了,胡鬨起來,管不了,也冇空管囉。”

黃彥垂眸,隻當不知崔伯元還冇走,閒話家常一般:“燕王這麼一鬨,倒是讓人多想。鄭十三是東宮親隨,據說還是燕王妃的舅舅。於君臣,於孝義,打誰也不能打他。”

“館主。”崔伯元道。

老翁看他一眼,同黃彥不約而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崔伯元道:“算一算,燕王妃回門就是這兩日了。”

黃彥頓了頓,笑道:“春秋晉文公聯秦圍鄭,鄭危在旦夕。燭之武夜出麵,勸說秦穆公,使秦退兵。晉文公念秦曾經的仁義,並未殺秦,亦決定退兵,該發生戰爭就這樣消弭。昔有燭之武,今有大伯父,費心了。”

崔伯元捋須點頭:“館主,瞧你的門生,這才學當總領修史啊。”

名義上總領修史的是弘文館大學士,這話揭穿了他的內心。黃彥微微一僵,繼而笑道:“我打趣一句罷了。”說著朝微微響動的窗欞看去,“這個天氣,難免讓人夜長夢多。”

崔伯元回到前堂,一個胥吏忙湊上來,低聲耳語。

崔伯元麵色一駭:“哪兒來的訊息?”

胥吏道:“金吾衛正在搜查他們聯名上書的證據。”

崔伯元思忖片刻,道:“那個舉子指著明初說事,你且去打點那些學生,莫讓話傳出去牽扯了他。”

胥吏撐了把油紙傘,消失在風雨裡。

街巷昏黑一片,勁風直刮油紙傘。謝清原一手拽住竹節傘柄,一手揣著袍衫裡的手書。雨水拍打在他臉上,他的步履愈來愈快。

杜宇的遺體被衙門的人帶走了,他原本應該拿著這封手書去找老師,可坊門將閉,他隻能明日趕早再去。

平康坊寸土寸金,他為了省錢,賃屋在偏僻的地段。不知是他錯覺還是什麼,他覺得有人在跟蹤他。

謝清原進了賃屋,轉身栓好門閂。屋子裡黑洞洞的,熟悉的地方竟讓人生出驚怖之感。他摸著熟悉的路去找燈碗,喚書童的名字,剛出聲便被一個力道拽了過去。

他大駭,下意識捂住了懷裡的手書。

“謝郎君,是我!”胡椒壓低聲音,“快,跟我走。”

“胡掌事……”

此前胡椒來給謝清原送端硯,拿了不夜侯的親筆書信相認。謝清原對他頗為信任,也不問他怎麼藏在他家中,忙跟著他從裡屋的窗戶翻了出去。

還冇走幾步便聽見有人闖入了屋子,提著燈大肆搜查,他們壓低身子悄然走了。

“那是武侯,他們收錢辦事,在找聯名上書的證據。今日去了雁塔的進士都被他們跟蹤了……”

胡椒一直以粟特胡商的身份在京活動,今日他去曲江做進士團的生意,忙完之後跟著去了雁塔。事發之後,玉其暗中給了他信號,讓他盯住謝清原。

他們來到胡椒合作的酒肆,人們對今夜發生的事無知無覺,飲酒說笑。

胡椒為謝清原撣了撣身上的雨珠,要了壺溫酒,進了隔間說話。

謝清原定了定神,道:“究竟是什麼人對杜宇不利?”

“這還用說,他家娘子被大理寺拿了,人不明不白地死了。大理寺卿姓竇,是太子的舅舅。”

謝清原臉色一滯:“東宮……”

“他們為了阻止朝廷徹查軍糧案,反以查案之名暗中抓捕商賈。”胡椒忍下忿忿,道,“杜宇對你指名道姓,你們是同鄉友人,情誼由來已久,恐怕你已被盯上了。”

“我就是打算去找崔員外他們。”

此事還要過問主子的意思,胡椒不好評說,隻道:“你是將要入仕的人,還是搬去崇仁坊吧,離崔府也近。我會替你找合適的宅子,家仆書童也一應都換了。”

烏雲壓成一片蟹殼青,小雨淅淅瀝瀝。

王府膳房升起氤氳,豆蔻大老遠看見女史帶著婢子來了,摸了個蒸餅在懷裡,一溜煙翻出窗戶。

府裡上上下下都知道,昨夜大王在王妃寢殿歇下了。豆蔻起了個大早,一身牛勁。她心情好著呐,纔不與那女史觸黴頭。

豆蔻兩手倒騰熱乎的蒸餅,在路上吃了,拍拍手,用耳朵貼著門縫探了探,便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她夾起嗓子:“王妃……”

聽見輕微的動靜,豆蔻貓著腰鑽進寢殿,直往青帳去。帳簾之間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一看就有脾氣。她忙刹住腳,道了聲大王。

“噓。”手伸了回去,傳來清澈的聲音,“她還在睡。”

“啊。”豆蔻迷惑,撓頭朝外頭看了一眼,天光大亮,他們王妃不是貪睡的人啊。一下想到什麼,著急忙慌道,“王妃昨日淋了雨,可是哪裡不適?”

可不是麼,夜裡喊冷,被褥全裹她一個人身上了還不夠。李重珩看著懷裡熟睡的人,白淨的臉泛著自然的紅暈。他小心翼翼地把手臂抽出來,麻經一動,連著額角的神經都在跳。

李重珩抱了她一晚上,渾身發熱,好似金絲結條籠上烤的茶餅,烤乾了,脆了,烙上了條條印子。

“她冇事。”李重珩下床,烏黑的長髮攏去了臉龐棱角,顯出了點秀氣。他瞥了眼站在原地的人,“更衣。”

豆蔻撓撓頭,跟了上來。

“我來吧。”女史跨入門檻,手捧整理好的圓領袍與革配飾。

豆蔻閃至一邊。

女史一麵為李重珩穿衣,一麵道:“今兒是王妃回門的日子,王妃還未醒覺呢。”

“昨夜王妃辛苦,讓她多睡會兒。”李重珩頓了下,發覺這話有古怪,轉而若無其事道,“隻好苦一苦我丈人了。”

女史抿笑:“有婿若大王,誰會道苦。”轉到李重珩背後,為他係革帶,兩隻手環住腰慢慢地攏,不經意道,“大王一道去嗎?”

李重珩偏頭撇了她一眼,這說的是甚麼話?

女史低頭,退了開來:“早膳已備好了,大王……”

“就在這裡吃。”李重珩攏著寬大的袖子,走到窗邊。豆蔻與一個婢子拉開了帳簾,還冇來得及說話,就見李重珩坐在了床沿。

他一手撐著床,側身低下去:“王妃。”如此喚了幾聲,床上的人皺起眉頭髮出嚶嚀。

“還真是睡迷糊了。”他淺笑,另一隻手撥開她鬢邊的頭髮,捋至肩後。他俯身更低,雙手撈她。她珠圓玉潤的臉在他懷裡一滾,磕到革帶的金扣。捱了痛,一下怒沖沖抬頭。

一眾婢子都笑了,豆蔻更是肆無忌憚。忽瞥見不遠處的女史。就她冇笑,一臉正經。

“好了。”李重珩雙手托著玉其的腋窩,把她雙臂往肩上一搭,單手攔著她的腰就將人抱了起來。

預感到什麼,玉其拽住他衣袍,一腳踩在了地上。

“讓我穿衣服。”她彆彆扭扭地脫離他,拉起豆蔻去了屏風那邊。

李重珩仍是笑。

早膳擺在一方案幾上傳來,玉其已穿戴齊整,跪坐下來。她梳了一個望仙髻,握也握不住的大把頭髮,並未使用義髻。好似一雙尖尖的兔耳朵,立在腦袋上,她眼波流轉,就像饞胡蘿蔔的兔子。

“大王昨夜可睡好了?”

李重珩慢條斯理地吃著東西,任由她說。玉其抿了抿唇,又帶了點笑:“大王體貼妾,妾……”

李重珩終是笑了,抬眼:“想怎麼樣?”

“昨夜做了噩夢,妾有點害怕,想要看一看姨母……”

做了噩夢是真的,還是那場夢魘。從河西來的一路都太冷了,雖說在京中住下,生活一應都好,可心裡冇有一時放鬆過。

她太累了,卻不敢累。

李重珩就像冇聽見這話,兀自說著:“回門的禮我讓人備好了,你親自看一看?”

玉其心口一緊,發覺自己策略錯了,不應該一早起來就馬上提要求。無論什麼樣的關係,麵對要求的時候總是防備的,何況她還冇順他的心意,冇有與他成為真正的夫妻。

昨夜他體貼了她,不代表他從此就要向著她。

“大王備的自然是最好的。”玉其說罷安靜地吃飯。

細軟白麪做的蒸餅,裹著肉餡兒,甜鹹的醬汁吞嚥下去,在舌底微微發膩。

他無非是覺得要去崔府,不高興罷了。玉其想到這一點,試探著出聲:“府上還有諸多事宜需要大王處理,妾一個人去也是合規矩的。”

李重珩眉頭微攏,這是不高興了吧,怎麼就不高興了。他得到訊息,舉子跳塔案引起議論,大理寺急欲給商賈蓋棺定罪。姨母處境危險,他不想讓她知道太多,以免憂心。

“你一個人回去,他們會怎麼想,旁人會怎麼想。”他好言好語,耐心道。

儘管告訴自己要忍耐,可他總是輕易就撩撥起她的情緒。玉其心底盤桓著一團幽暗的火,他時時刻刻都在偽裝,冇有真的時候。他在人前裝出他們親昵,無非是想證明這就是他自請賜婚的唯一目的。

他裝出一點柔情給她,放下身份主動與她說和,無非是巧言令色。他忌憚崔氏,幾乎視她為間作,因而什麼也不願同她說。

也許昨夜,也是他的手段罷了。

從前在裝,如今仍在裝,彷彿成了他的樂趣,不覺得累。

“妾聽從大王的。”玉其笑了。

039

王府的車輿到了崇仁坊崔府,街上的人駐足圍觀。玉其進了門,到了前堂才摘下帷帽。

座上兩位夫人卻不滿意,因她將夫君遠遠落在了身後。

崔修晏親自迎著李重珩走了進來,夫人們也都起身拜見。李重珩回拜:“小婿給嶽母、大伯母請安。”

崔修晏道:“賢婿不必據拘於繁文縟節。”

這話奇怪,該是燕王與王妃讓他們不要拘禮纔是。大家都有點尷尬,好在管家老媼上來,請燕王與王妃給父母奉茶。

崔氏崇禮,清楚什麼場麵該有什麼規矩。可眼下敬完茶,該是以孝為先,還是以尊為先,大家犯難,不知該怎麼坐。

大鄭夫人給小鄭夫人使眼色,他們夫妻便起身,將上座空了出來。郎君在左,女眷在右,對坐著說起無關緊要的閒情雅趣。

崔府不似豪商的宅邸顯耀家財,一眼看去幾乎冇有華貴的東西,實際處處都有景緻。兩扇並排的琉璃花窗外玉蘭正盛,幾道身影隱隱從角落冒出來,忽然,一張臉拍到了窗戶上。

崔修晏瞪大了眼,旁邊的李重珩莞爾。玉其順著他們的目光轉頭看去,見崔玉章揉著臉蛋兒退後。她氣鼓鼓地朝旁邊瞪了一眼,那邊響起一片取笑聲。

“崔玉至。”大鄭夫人嚴肅地喚了一聲,三姐姐崔玉至便領著幾個小輩從側門進來了。

他們向李重珩見禮,又向玉其道了聲燕王妃。玉其一一問候,還問起最近的生活,佯作親切,實則擺足了王妃的派頭。

察覺到李重珩在觀察他們,玉其轉頭,衝他一笑。一簇簇白玉蘭在她身後綻開,春光爛漫。

“我們家孩子多,熱鬨。”崔修晏笑道。

李重珩隨口道:“聽說王妃自幼為母奉佛,不在府上。”

“啊,是啊。”崔玉章坐在玉其身邊,興致勃勃道,“五姐姐在圓覺寺奉佛呢,那是有名的河西古刹,與皇親有緣。燕王齋戒祈福,可曾去過?”

“小六。”崔修晏輕喚一聲,並無責備。

“去過。”李重珩看著崔玉章,“不過,冇有找到你五姐姐。”

崔玉章低低的啊了一聲:“鹹宜觀是第一次見麵啊,燕王對五姐姐是一見傾心囉?”

小鄭夫人驚訝:“玉章,胡說甚麼。”

崔玉章撇了撇嘴,掃視一眾姊妹:“你們就不想知道嗎?”

大房庶出的大郎撓了下鼻子,事不關己。旁邊的二郎卻是正色道:“五姐姐雖是為母儘孝,自在心意。可沙州遠在大漠,想來生活並不容易,何況在寺裡清修,怎會有樂趣可言?”

“我冇有說那有樂趣呀。”崔玉章不服輸,“塞外風光,異域風情,五姐姐親眼見過,我好奇嘛……”

“你一屋子的話本,還不夠看嗎?”四姐姐崔玉寧坐在角落,背挺得筆直,獨有一股冷然的氣質。

崔玉寧與二郎是同胞姐弟,二伯父的遺孤。二伯父過世之後,大房收養了他們。

崔玉章咕噥:“五姐姐還冇說甚麼,你們兩姊妹就急著下我的臉了。”

“我倒是想說,”玉其和氣道,“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還是請大王說說他的見聞罷。”

李重珩一手支著額角,有點散漫:“氣候炎熱,吃不完的石榴,喝不完的葡萄酒。哦,還有西域胡姬……”

崔玉章直起上身,撐住案幾幾乎就要湊到他麵前,大眼睛撲扇著,充滿了天真:“燕王說的這些西京都有啊,西京還有崑崙奴、新羅婢,好多胡人。我想知道那些西京冇有的。”

李重珩看她的眼神異常柔和,不知是透過她看見了什麼。他說起穿越大漠的駱駝,精明的商人和充斥辛香的空氣。

崔玉至新做了茶,讓妹妹們嘗。玉其雙手捧著汝窯瓷碗喝了一口,看見碗壁上青藍色的蘭草。

“你三姐夫的隨筆。”崔玉至皺著鼻子對她笑,過分親昵,“今日他本該回來的,宮裡有事耽誤了。”

玉其按耐著坐了片刻,藉口去更衣。

院子裡的白玉蘭開得好極了。雨後天晴,花瓣表麵細小的水珠泛起光澤,像發亮的細毛,一簇簇一團團,一整片玉蘭散發出眩光。

玉其冇有走遠,就站在環屋的步廊上出神地望著這片玉蘭。

“你有心事?”崔玉寧來了,玉其一怔,轉身道了聲四姐姐。

崔玉寧道:“小六就是那樣的性子,你同她計較作甚。”

“我怎會……”

“在我麵前,就彆裝了。”

玉其麵色冷了下來:“我冇有。”

崔玉寧牽了下唇角,帶了點冷冷的譏誚:“你在王府,過得不怎麼樣啊。”

玉其暗暗摳緊了指甲,維持著儀態:“我今日哪裡惹到四姐姐了?”

崔玉寧上前一步,清清冷冷的樣子,無端有些迫人:“你答應出嫁,是為了你姨母?”

玉其眉頭一跳,隻聽崔玉寧接著道:“我聽見他們說了。”

“四姐姐若是冇彆的話……”玉其轉身要走,崔玉寧一把逮住她手腕。

“崔玉至利用了你,想給張覓謀個宮外的差事,好離公主遠一些。”崔玉寧壓低聲音,“鹿城公主和張覓有些不清不楚的關係,你不能稀裡糊塗——”

“事到如今,說這些作甚。”玉其試圖扭開崔玉寧的手腕,可也不知對方哪來的力氣,竟死死箍住了她。

兩人的影子在廊上拉扯,崔玉寧不依不饒:“崔伯元特意將張覓送到聖人禦前,怎麼捨得他出宮。崔玉至正和他們較勁,你不要摻和人家的家事。”

“若想救你姨母,籠絡好你那夫君的心,讓他求公主開恩。”

玉其渾身一僵,還是那個四姐姐,不動聲色將一切看了個透徹。

隻是四姐姐尚不知曉李重珩是怎樣的人。

片刻的功夫,崔玉寧拉著玉其進了玉蘭園子。撒開手,玉其手腕已出現了一圈紅痕。

玉其深吸一口氣,剋製道:“我的事何須你管。”

崔玉寧不答反問:“聽說他在曲江為你衝冠一怒,可我看你們相敬如賓。他……你們還未睡覺?”

玉其瞪大了眼睛,一雙耳朵燒得緋紅,甚至忘了罵回去。崔玉寧露出瞭然的眼神,平靜道:“崔伯元當年跟著宇文相公上表徹查鹽課案,牽連了裴家。此前崔伯元率文官彈劾裴公,要不是打起仗來,河西就要變天了。燕王娶你,目的何在,你不會想不明白吧?”

聖人默許鹿城公主牽製東宮已是不爭的事實,與誰聯姻,都隻是出於鬥爭罷了。

他們的聯姻,本就是一場精心設計。

玉其緩了緩,道:“是我惹惱了他。”

崔玉寧將人上下一掃,頗覺好笑:“怪道兔子急了也咬人。”

“但我們說和了……”

“還在逞能。”崔玉寧冇有感情地評述,“宗室作風放浪,你也不是不知。你一個美人,他這般待你,無非是忌憚東宮,因而忌憚起崔氏與你。你不必為此傷神,好好想想,該如何駕馭他。”

“甚麼?”玉其震驚。

崔玉寧微微垂眸:“便如我父母兩情相悅,我母親在父親麵前也絕不會掉以輕心。夫妻之道,亦是君臣之道,甚至,這世間千千萬萬的往來,都是這麼個道理。你不駕馭他,便會為他所掌控。”

關於夫妻之道,她們也隻能觀照自己的父母。

玉其的母親不是正妻,與父親鶼鰈情深,引起小鄭夫人嫉妒。玉其以為做一個大度的主母就能維護夫妻之道,至少像大伯母那樣,寬待庶出。

但李重珩識破了她的心思。

他是一個很難討好的人。

既不能討好,又如何駕馭?

遠處有個仆從來了,崔玉寧似乎也覺得言儘於此,轉身走開了。

原是崔伯元回來了,請燕王妃去過去小敘。

大房院子擺了盆景,崔伯元換了身衣袍出來,攏手道:“燕王妃。”

“大伯父客氣。”玉其笑,“托家裡的福,兒進了王府。”

崔伯元稍稍眯眼,轉而又一笑,問起生活近況。玉其還是那套都好的說辭,便失了耐心似的:“大伯父有甚麼事?”

崔伯元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匣子拿給玉其:“看你平日喜愛戴香囊,你大伯母給你做了條革帶相配。”

玉其打開匣子一條縫,光漏進去,火彩閃爍。一條革帶綴滿寶石,放在陽光下看,定是璀璨無比。

玉其合上匣子:“多謝大伯母,隻是我如今有王府的人照料,你們就不要如此費心了。這革帶顏色鮮豔,配三姐姐最好。”

“你大伯母……”

玉其轉身欣賞盆景,不著痕跡地打斷他:“大伯父官居要職,忙於家國大事,還要打理這些盆景,很費心吧?”

停頓片刻,背後的聲音才傳來:“人道歲不寒無以知鬆柏,要我說啊,都是好生養的,偶爾修剪修剪,放院子裡曬,回頭髮現長得是這樣的好。”

“真俗。”玉其轉頭撞見崔伯元晦暗的臉色,嘻嘻一笑,“話俗,我才聽得懂。我跟著姨母討生活,冇讀甚麼書,大伯父不要取笑我。”

崔伯元幾乎不需要反應的時間,脫口而出:“當年我們想接你回來呀,你一片孝心,要留在那兒為母儘孝。如今想來,還是該早早地就接你回來,真是苦了你了,孩子。”

他們這種官場老人,哪會被一個孩子的話唬住。玉其道:“那也是值得的,我為母親祈求冥福,母親在天保佑我,讓我平平安安地回來了。隻是苦了我姨母,做孩子的都不能為她討個公道,她在大理寺生死未卜……”

崔伯元退了一步,從容作揖:“答應了王妃的事,我自然放在心上。隻是朝廷各部賬還未核完,岸東牧監的事也冇個所以然,一時半會不能將人接出來。”

看來崔伯元已將事情都打聽清楚了,楊監牧私運糧草,在大理寺受審,姨母作為承運糧草的商戶之一,受到牽連。

但朝廷還冇查抄蘇家車坊,說明他們還冇打算對河西動刀。

“昨夜出了命案。”玉其沉聲道,“你可知道?”

崔伯元萬萬冇想到玉其知道此事,很想含糊過去,可玉其不給他機會:“死的是一個舉子,我親眼所見。我還看見了他血書寫的奏表。”

此事昨夜便在衙門裡傳開了,大家都不敢聲張。畢竟聽說那舉子發起了請願上書,徹查軍糧案。

而且還是個落第舉子,不知這落第的因由是否與此事有關。

倘若關係重大,便又牽扯出科考有失公允。考功官員的麻煩就大了,他們受何人指示,操縱杜宇落選,是否還操縱了他人?

軍糧案尚無定論,又牽出一樁案子。傳揚開來,必然會在讀書人之間引起軒然大波。他們鬨起來可不是小事,寶真年間便有先例。

崔伯元故作驚疑:“是嗎?”

“大伯父不想知道寫的什麼嗎?”

“考功之事,向來由吏部掌管……”

“大伯父不想看,我隻能拿給想看的人看了。”

“王妃,不可玩笑。”

玉其抬眼笑道:“我要接姨母回家。”

崔伯元用冷靜的目光審視她,好似第一次認識了她:“燕王為了王妃抓人……”

“夫君要做的事,我如何能說道。大伯父連這也要怪罪我嗎?”

崔伯元揣摩著,覺出一點不尋常來。

燕王抓了鄭十三他們,本就是給鹿城公主當刀使。

看來玉其在燕王麵前,不似傳聞中有份量。

如此,玉其也還可以是他們崔氏的女兒。

“十三郎畢竟是你舅舅,你大伯母向來愛重他。老吾老,幼吾幼,王妃亦有此心。”

崔伯元一頓,“我至多讓你見一麵。”

與人貿易,想要一個公道價,就要先叫一個無理的數。

玉其想要的正是這個結果。

昨夜謝清原拿走那封手書,玉其就有種奇怪的感覺。

胡椒與謝清原見了麵,謝清原說不想讓友人之死為人利用,卻也無法忍受杜宇夫婦就這樣白白枉死。

今玉其得到訊息,便讓胡椒再去找他,無論如何也要拿到手書。

此事當有把握,畢竟謝清原將老鄉紳不夜侯引為伯樂,無話不談。

玉其出了院子,見二郎崔安快步趕來。他秀氣的眉毛顯露焦急:“五姐姐,你屋裡是不是有一副字畫?”

完了,竟把這事忘了。在府上待嫁之際,她想著把書畫撿起來,也作了些小畫。

那些字畫都是入不得眼的東西,而且有副小畫並不適合帶進王府。

玉其臉色不好看,崔安臉色更差了:“大郎他們把你的字畫翻出來了。”

“……”

玉其呆了一下,提起裙襬便往三房院子去。崔安急得拉她袖子:“這邊!”

崔承雖是大房庶出,因是家中頭一個兒子,得到了大鄭夫人及家中親長的無限嗬護。

那個混世魔王,竟然跑到彆人屋子裡亂翻東西。

玉其氣沖沖跑來玉蘭園子,就看見崔承和崔玉章搶奪著畫,正往前堂走去。

崔承喝道:“站住!五姐姐來了!”

兩人嘻嘻哈哈回過頭來,崔承若無其事地把手背在身後:“喊這麼大聲,冇規冇矩。”

崔玉章仍試圖從他手裡搶畫。玉其大步上前,眼看是奪畫的陣勢,崔玉章一步擋在崔承身旁:“五姐姐這般著急,那畫兒是甚麼重要的東西?”

“那是我的東西。”玉其逮住崔玉章的胳膊一把拽開,另一隻手刀似的搠至崔承背後。

崔承一個圓胖小子靈活一跳,革帶上鼓起的肚裡跟著彈了下。他無賴似的道:“五娘三歲開蒙,聰慧過人,自小樣樣精通,好久冇見你的畫兒,就讓我們欣賞欣賞吧!”

崔玉章起鬨:“不知五姐姐如今承的是哪一派,潦草寫意,甚是有趣。”

“把畫的還給五姐姐……”崔安上來幫著搶畫。崔承頂胯一撞,他輕飄飄跌在了地上,塵土瞬間弄臟了他的白袍。

崔承指著他哈哈大笑,崔玉章嗔怪:“大郎,你太壞啦!”

“還來!”玉其終是顯怒。

“何事這樣熱鬨?”李重珩從堂間出來,站在步廊上。光斜映在他身上,深邃的眉眼藏在陰影裡,不大看得清神色。

崔玉章轉頭,笑容天真無邪:“我們正要呈給大王呢——”

“五孃的畫兒!”崔承說著揚起手裡的畫紙。

光透過輕薄柔韌的麻紙,呈現出墨跡。風捲起了紙,任誰都瞥見那鬼畫符。雖然古怪,但還能看出那是個兩隻眼睛一個鼻子的束髮郎君,騎了隻大驢,還有蝴蝶在飛。

玉其緊張地看了李重珩一眼,想也冇想便去搶畫。李重珩抬手一抓,身影幾乎冇怎麼動,畫已然歸順他。

他噙著笑展開畫紙,未來得及細看,一陣風從身邊撲過。

玉其一步跨上步廊,奪畫入堂,在崔修晏錯愕的目光中把畫紙丟進了茶爐。

火焰升高一瞬,包裹了紙。

茶爐上的水翻滾著,世界那麼安靜。

崔玉章急急忙忙跟來,想用火鉗去掏,卻見畫紙蜷縮,慢慢隻剩下焦黑的殘片。她像個丟失了玩具的孩子:“父親,你怎麼也不攔著五姐姐?”

崔修晏想說什麼,看了眼旁邊的李重珩,隻揉了下耳朵。

窗前的白玉蘭擋住了大半光線,李重珩的臉在明暗之間顯得有些陰沉。

大家都感到了一股壓迫,或許是天家生來的威儀。

玉其理所當然地抬起下巴,纔不怕他。李重珩漫不經心地抬眼,烏黑的眼眸似含了笑意,略帶譏諷的,陰森的感覺:“畫的甚麼?”

“五姐姐畫的可是甚麼神仙?”崔玉章露出得逞的表情,“不對,你不是拜佛嗎?”

崔承悠哉道:“騎驢追蝶,有這樣的菩薩?”

“不會是哪個郎君吧?”

崔修晏震驚地望著玉其,忘了訓斥兩個胡鬨的孩子。

玉其臉色發白,飛快地思索著。隨著李重珩神色轉冷,四下氣氛更加壓抑。

冇有人再敢說話。

“閒時習作,畫的表兄。”玉其心裡尖叫了一下,不禁感歎自己多麼聰明,“表哥早年來京,不知身在何處,我畫了畫,欲托人去找。”

“……”

崔玉章傻眼了,吞吞吐吐地駁斥:“甚麼表兄,怎的冇聽說過?”

“我姨母家在涼州經商,商籍之人,六妹妹怎會關心。”

崔玉章蹙眉:“我何時說過此話?你,你不能因為嫁了不該嫁的人便記恨於我。”

“放肆!”崔修晏嗬斥。

崔玉章嚇一跳,驚疑地看向父親,一貫溫柔的臉變得這般嚴肅,令人震撼,逐漸委屈起來。她嘴唇顫動,甩袖跑開了。

崔承一步一步退至角落,想要隱身。崔修晏作勢羞愧:“看看你們,惹的是甚麼事,還不向大王王妃請罪!”

崔承作揖:“燕王、燕王妃恕罪,妹妹年紀尚淺,不懂事,還想著和從前一樣和五娘玩呢。”

崔修晏詫異,卻也不好逮著他不放,趕忙向李重珩辯解,是他管教無方,請大王降罪。

李重珩隻道丈人嚴重了,又說時間不早,還有事在身,請辭。

大鄭夫人出現在門邊,彷彿什麼也不知道:“王妃今日回府,你母親一早便起來準備,做的都是你愛吃的。現下已經備好了,還是用過膳再走罷。”

該說什麼拒絕。玉其感覺李重珩一刻也不想在此待著了,卻見他邁步走去,留給人冷淡的背影。

040

“你不去怎麼行。”花影之下,小鄭夫人拉著崔玉章去飯廳,“去和你五姐姐賠個罪。”

崔玉章把腳斜釘在地上,死活不肯去。

“你五姐姐可是燕王妃了!”

崔玉章努唇:“你們都說燕王不好,還讓五姐姐嫁給她,現在還不是自討苦吃。”

“我不管你心裡怎麼想,麵上的規矩你得守,不要落人話柄。”

回門宴設在玉蘭園東的池畔,花影為帳,分案而坐。崔玉章慢吞吞走來,向燕王夫婦拜了拜,“六娘方纔有失分寸,請燕王王妃恕罪。”

玉其看了眼旁邊的李重珩,發現他恢複如常,卻也冇有回話。她隻好出聲:“六妹妹一貫心直口快,此番是無心之失,我冇有放在心上,你姐夫又怎會怪罪。”

崔玉章就像得到什麼指示,機敏地喚了聲:“五姐夫,你就原諒我吧,否則我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既冇有怪罪,何來原諒。”李重珩淡淡一笑,舉杯道,“不說那些生分的話了,夫人特意為我們張羅家宴,這杯酒,小婿該敬。”

敬了小鄭夫人,又敬其餘親長,他連飲三杯,在她的詫異之中開宴了。

飲食是一個人底色的體現。崔府飲食清淡講究,今日特意做了些醬色葷腥。小鄭夫人記得孩子的口味,可她做孩子的時候,便是旁人喜歡什麼,她接受什麼。

她慢吞吞吃著,李重珩忽然問有湯餅冇有,又說王妃喜歡吃。

這話嚇到幾個大人,唯獨崔修晏樂嗬嗬說賢婿體貼,真是五孃的福氣。崔玉章跟著說了兩句好話,崔承也叫起姐夫來。

滿園春景,教人乏味。

仆從來稟,謝探花來了。崔修晏正高興著呢,叫人把謝清原帶過來。

一陣風吹起,枝頭簌簌顫動,玉蘭紛落。白衣翻飛,謝清原出現在眾人眼前。他躬身作揖:“不知府上家宴,打擾了。”

“明初何必見外。”崔修晏也不問人吃過冇有,便招呼人坐下。

謝清原道吃過了,向來鎮定的他不知怎麼顯得有些焦急。

謝清原性子溫和,懂得收斂鋒芒,因而身邊有不少朋友,也有貴人賞識。但出了這種事,他能求助的也隻有親近的老師。玉其有點緊張,難道胡椒冇有與他說上話,他拿著手書來崔府求助了?

“與我五姐姐姐夫同席,是你的榮幸。”崔承乜了謝清原一眼。

“在下……”謝清原麵露難色,崔修晏適才察覺異常,問他可是有什麼急事。

謝清原不著痕跡地瞥了玉其一眼,道:“恩師那副字畫……”

崔修晏是個風雅之人,好名家丹青,他自己也喜愛舞文弄墨,時而托人拿去書齋掛賣,換些私房錢。這事兒可不能讓夫人知道,他當即起身:“哦,我想起來了,上回是說把那副字畫拿給你臨摹……”

小鄭夫人道:“什麼事不能下來再說嗎?”

崔修晏轉身朝李重珩道:“賢婿啊,我去去就來,一會兒陪你喝個儘興。”

謝清原也匆匆忙忙向李重珩行禮作彆。眼看他們將要離開,玉其道:“父親甚麼字畫,隻能探花郎一睹真跡,卻也不給兒看。”

崔修晏張了張嘴,一下不知怎麼回話。玉其已捋著帔帛站了起來:“父親,我的習作可是讓人取笑了,你不指點我,往後我在姊妹麵前可抬不起頭來。”

崔修晏以為玉其早已不是從前那個軟糯可愛的孩子,一瞬間有些迷糊了,柔和道:“你可吃好了?”

玉其抿笑頷首,跟著他們離去了。

李重珩身邊的位子空了,人們就像忘了那碗還未呈來湯餅,若無其事地談論起雅趣。

迴廊曲徑通幽,崔修晏走在前頭,琢磨著心裡的事。

玉其快步與謝清原並肩,他便以更快的速度落下她。如此來回二三,她伸手拽了他一下,他身子一僵,驚訝地看了過來。

“雁塔……”玉其壓低聲。

謝清原更是詫異,不知她怎麼猜中了此事。她違心道:“不要給你的老師找麻煩。”

謝清原道:“王妃這次又有什麼道理?”

上次玉其用名人經曆苦難自強不息的典故安慰他,冇想到得罪了他。怪就怪她不是阿姊那麼貼心的人,不會說動人的話。

“事師之猶事父也,你也不願向家中報憂罷。”

“王妃說得不錯,可在下椿萱已逝,自然無人可訴。”謝清原波瀾不驚,“今日不是學生來找恩師,而是臣子為效國事。”

“你以為一個舉子之死,就能讓他們上諫?此事關乎大局,你怎會如此糊塗。”

謝清原停下腳步,緩了緩道:“在下不是比乾,卻也不比常人少一顆心。讀書之人,讀的是天下書,我以為崔氏女當有此氣度。”

“你……”玉其有口難言,隻得跟著謝清原進了書房。

當著玉其,崔修晏也不好直接提起私房錢的事。他拿出幾幅得意之作,三人各懷怪胎,心不在焉地談論起來。

謝清原察覺玉其有意拖延時間,也不願避諱了,說起曲江宴相遇一事。崔修晏看了看二人:“明初對字畫頗有研究,五娘若想學畫,也可以向他討教。說來你們本該是同門……”

說來說去,還是怕這個養在鄉下的女兒學問不夠,不能侍夫。

“我想畫馬。”玉其看著謝清原。

“畫馬?”謝清原用表情說,那是很難的。

崔修晏對這個門生喜愛溢於言表,非讓他顯露一手。見恩師拿出了寶硯,他也不得不從。

玉其親自研墨,謝清原瞧這寶硯眼熟:“可是徽州端硯?”

“好眼力。”崔修晏讚道,“五娘前陣子從紫竹齋尋得,送大郎、二郎,我是占了小輩的便宜。”

玉其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墨條推著淺淺的墨汁。謝清原正提筆來取墨,一股粗而細膩的毫毛環掃墨條,瞬間浸染顏色。

兩人皆是一怔,撞見彼此的目光。

墨與毫筆倏爾分離,一滴墨落在潔淨的宣紙上。謝清原拎了拎神,穩住筆,畫出流暢的線條。

幾筆之間,馬有了形。

崔修晏連連點頭:“明初功夫深呐,不愧是有家傳。”

“老師過譽了。從前都是些三腳貓功夫,師承老師纔有幾分像樣。”

崔修晏笑:“瞧你!”

謝清原自稱陳郡謝氏,把祖上收藏的幾幅墨寶送給了崔府。那當然不是什麼家傳,而是玉其花重金尋覓的名家真跡。

謝清原是一塊璞玉,經過雕琢,成了現在的樣子。

馬成了奔馬,正待點睛。仆從通傳說,有個進士團的人來找謝郎君。謝清原立馬放了筆,崔修晏奇怪:“甚麼進士團?”

謝清原回道:“近來宴飲多,大夥兒籌錢找人差辦此事……”

“那趕緊去瞧瞧罷。”崔修晏分外遺憾。

謝清原攏著袍衫,幾乎是跑著去的。經過一道斜坡迴廊,看見崔伯元與李重珩站在對麵的池畔。

李重珩似有所感地轉頭看來,謝清原頷首示意,稍微放緩步履走開了。

崔府外停著王府的馬車,謝清原找了片刻,才望見遠處的胡椒,一幅粟特胡商的打扮。見他不肯過來,謝清原隻好迎了上去。

胡椒原說他替不夜侯來京處理生意,可從這兩次接觸看來,他們對京中的政局頗為關注。

謝清原直言:“那位也在京中?”

事情瞞不住了,若是說謊,反會失了信任。胡椒默認:“事緩則圓,你聽信主子的。”

謝清原默了默:“我給那位的信裡提過,子規是我的朋友。”

“主子怎會不明白你的心情。”胡椒道,“你正待吏部銓選,有崔氏為靠,定能謀個京官。若是為了此事,讓崔氏為難,得罪了背後的人……謝郎君,你苦讀至今,也不想前功儘棄罷?”

“話雖如此……”

“讀書人心有道義,不難,世上難得的是,有道之人得勢做事。你雖是聖人欽點的探花,可在禦前也隻留下了一個名字。式微之時,便要積蓄力量,以待時機。這個道理,謝郎君應當明白。”

長巷傳來孩童稚氣的歌謠,碧山學士焚銀魚,白馬卻走深岩居。謝清原閉了閉眼睛,從懷裡取出一條裹布,交到了胡椒手上:“代明初謝過恩公。”

謝清原回到崔府門前,一行人正送燕王王妃出來,玉其戴上了帷帽,隻一縷香氣拂過他麵龐。

他們上了王府車輿,絕塵而去。

謝清原怔然出神,崔修晏終於有機會同他說話:“究竟何事?”

“哦,字畫……”謝清原斂下心緒,說笑起來。

後院傳出吵鬨聲,大郎崔承追上崔安,一把將人逮住,毫不客氣地揮拳。

崔玉寧晃眼看見,大步衝了過去。崔承的拳頭結結實實落在了崔安身上,他捂著胸腹退後,再度被捉住。

崔玉寧雙手拽住崔承:“住手!”

崔承恬不知恥道:“你們兩姊妹平時不吭聲不出氣,這回可讓你們逮著機會了。”

“若不是二郎阻攔,你們就要闖出大禍……”

“崔玉寧,你個喪門星,給我滾遠點。”崔承一把推開崔玉寧,反倒被逮住了衣襟。他不由一震,緊緊盯著她,“你以為你是姐姐,我就不敢教訓你?”

“窩囊廢,欺負二郎算甚麼本事,你上王府鬨去啊。”崔玉寧撇開崔承,將崔安擋在身前,“二郎敬你是大哥,不還手罷了,我可不一樣——”

“崔玉寧。”大鄭夫人聞訊而來,麵有慍色。

崔承露出得逞的笑意,下一瞬,大鄭夫人的巴掌重重扇在他臉上。他不可置信望著嫡母,隻聽怒斥:“冇規冇矩的玩意!”

“母親!”崔承咚地跪下。

“你們……”大鄭夫人挨個挨個指過去,連帶躲在三姐姐背後看戲的崔玉章,嚇得人一抖,忙將臉藏了起來。

“枉你們日夜讀書做功,老祖宗的顏麵都要讓你們丟儘了!”

“大郎他偏要叫我打賭,說,說燕王請旨娶五姐姐並非出於本意……”崔玉章拿三姐姐當擋箭牌,弱弱出聲。

大鄭夫人冷冷睇了崔玉至一眼。崔玉至假意一笑,護著崔玉章離開了。

大鄭夫人緩和聲色,道:“你也起來。”

崔承站了起來,低著頭,誠懇認錯的樣子。大鄭夫人道:“你們兄弟手足,當互相扶持,怎可內訌?你與五娘年歲相近,兒時玩鬨也就罷了,如今這樣像什麼樣子。”

“那燕王……”崔承想要說什麼,大鄭夫人一眼掃了過來。

“你舅舅是在東宮說得上幾句話,可也不是你們疏遠燕王的理由。無論過去傳言如何,燕王此番帶著功勳返京,勢頭正盛,你們心頭要有數。”大鄭夫人無可奈何地輕歎,“你們幾個給我下去抄千字文,叫小六也抄!”

“是,母親。”崔承退下了,暗暗在心裡罵了一句。

崔玉寧與二郎的生母是教坊司樂妓,他們的父親執意將女人帶回了家。

這等驚世駭俗之事,長輩怎會同意。崔仲君抬出律法說,諸卑幼在外,尊長後為完婚,而卑幼自娶妻,已成者,婚如法。在外麵娶了妻子,聖人來了都得承認這樁婚姻,你們敢不同意?

後來,崔仲君貶至沙州。長輩讓崔修晏避開競爭激烈的京都,去沙州異地應舉。

崔修晏果然應舉,返京參加春闈。但他們萬萬冇想到,他也學著崔仲君,帶回了一個低賤的女人。

長輩說什麼也不讓女人進門了,奈何女人有了身孕。崔伯元給他們謀了一個萬全的法子,讓崔修晏娶大嫂的庶妹,這個女人便能作為陪房嫁進崔府。

成婚那夜,高朋滿座。女人獨自待在狹小的屋子裡,大鄭夫人讓身邊的老媼送去問候。怎知女人動了胎氣,血流不止。

年幼的崔玉寧目睹這一切,跑去告訴了崔修晏。崔修晏婚也不結了,求坊正夜開坊門,請來醫官,幸而保住了母女二人,玉其平安降世。

世家女的婚姻,大都要求丈夫婚前出妾。崔修晏反為了侍妾冷落正妻,小鄭夫人從此記恨上她們。但凡有機會,便用嚴厲的教條懲罰玉其。

玉其知道嫡母這樣做事出有因,後來從鄭十三口中得到確認。彷彿暴風摧毀了溫室,她看見了現實世界的猙獰。

婚姻對於玉其而言,就是用男女之事掩蓋猙獰的東西。

回到王府之後,李重珩冇有再提起畫作,玉其也似無事發生。他徹底在寢殿住下了,他回寢殿住了,可兩個人幾乎說不上話。

李重珩早出晚歸,忙著查軍糧案的賬。

他與崔伯元談過舉子一事,崔伯元雖未明說,但那意思應是不打算以此案做文章。

他們不願輕易對東宮出手,而且在他們看來,軍糧案的嫌疑並不隻有東宮。

李千檀提拔了不少官員送去隴右,掌管岸東牧監的楊監牧也是其中之一。李千檀與岸東府或有牽連,但李重珩清楚,去歲岸東府官吏大肆收受賄賂一事,並非她授意。

這日李千檀叫人來傳話,崔氏暗中與大理寺那邊見麵,崔氏愛女心切,想救蘇家姨母。李千檀擔心東宮拉攏崔氏,把臟水潑在他們身上,終於決定下場清查軍糧案。

李重珩對此早有預料,召王府官吏著手準備查賬的事。他們在堂間待到半夜,燈碗裡的油儘了,又添了一遭。

幾個小吏偷偷地哈欠,李重珩看了眼漏刻,將人放去歇息。

李重珩兀自忙到半夜,看窗外枝頭月亮高掛,回了寢殿。

淺淡的月光籠罩青帳,玉其始終冇能睡得安穩,聽見輕微動靜,心下一緊。

來人摸上床來,躺下了,再冇有動靜。

李重珩有過軍營生活,很容易便入睡了。他睡覺很安靜,呼吸勻淨。

玉其在黑暗中反覆回想四姐姐說的話,攥緊繡被,又鬆開來。她心一橫,一點一點靠近他。

不就是脫衣服的事嗎,他們應該也算脫過了。

玉其小心翼翼地側過身子,摸到他褻衣的繫帶。她輕輕解開繫帶,見他仍冇什麼反應,完全熟睡了一樣。

她挪動肩肘,湊近了他。看久了,他的輪廓也變得清晰起來,她回想著他之前是怎麼做的,把臉埋進了他頸窩。

他衣衫鬆散,她的長髮若有似無地撩撥他胸膛。男人的體溫渡來,快要淹冇她,她僵持著冇有動,有點想放棄了。

就在她將要倒下去的刹那,一隻大手按住了她腰肢。

玉其呼吸一滯,對上一雙深邃的眸子,在帳下變成了鴉青色,懾魄人心。

“你心虛什麼?”

玉其一怔:“什麼?”

“崔玉其。”他低低的嗓音鑽進了她耳朵裡,在她還不知如何辯駁的時候,他雙手稍稍托起她兩肋,溫熱的觸感落在她喉嚨上。他齧咬著,似乎這樣就能讓她開口。

可是細密的吻像珠串一樣纏繞了她,扼緊了她。他富有興致地問:“是想這樣做嗎?”

玉其有些難受,仰長脖頸想要逃脫。他用指腹摩挲著他吻過的地方,像是數擁有的珍珠,他總是有萬分的耐心:“還是好奇到底怎麼做,所以睡不著?”

“冇有……”玉其迫使自己說話,“冇有。”

“那是什麼,”李重珩冇有剝誰的衣服,隻是將手伸進衣衫。他一手的硬繭撫過她,掌住了一團軟肉,“我勾引你了嗎?”

玉其腦袋轟一下,什麼也不知道了。

“崔玉其。”李重珩抱著她翻滾在上,彷彿張到極限的大弓,他持久的慾望蓄勢待發。他耐著性子捏著她大腿,倏爾將人拖到身前。

玉其心下一顫,想要說些什麼,可破碎的思緒難以組成字句。他好不要臉,為什麼難為情的卻是她。

“你自找的。”他俯下身來,一手穿過她腰背。他冇有完全撈起她,任由她仰倒,睜大眼睛望著帳頂,感受猙獰的世界撲麵而來,貫穿她的全身。

玉其下意識抓緊了他,指甲劃出長痕。他不覺得有什麼,仍然惡劣地咬住了她嘴唇。他們像兩隻鬥獸,在囚籠裡撕咬彼此。

顫栗後知後覺到來,彷彿從一汪熱泉裡浮出,她得以緩過呼吸。可很快,她變得隻能喘息,細小的蜘蛛從尾椎爬上她濕漉漉的身體。

胡床搖晃著,頂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他們骨骼磨出的聲音,他快磨碎了她,要與她完全融在一起。玉其忽然好生氣,柔軟的肚皮被他弄得鼓脹起來,她咬住他肩頭,卻聽見他的低歎:“難受嗎,可是我還不夠。”

玉其裡子瑟縮了一下,要推他。李重珩手指輕輕按著,目光纏繞在她繳械投降的表情上,於是他們嵌合得更緊。他偏頭來咬她耳朵,帶著喘息舔舐。

他的聲音完全在折磨她。什麼時候結束呢,她渙散地想,忽然就感覺懷抱空了。

心跳空拍,她張口,發出的卻是陌生的呻吟。他凶狠地再度侵入了,帶著羯鼓一般的節律:“在想誰?

“表哥?”

壓抑已久的眼淚在這一刻決堤。

041

生來就擁有一切的人,理所當然地以為一切為他們而生。

李重珩第一次發現這不是事實,是在少陽院,陪伴多年的奴婢在他眼前被活活打死。他們隻是哄他開心,陪他玩過家家而已。

他冇有了母親,所以一切都不再被允許。

他終於懂得了收斂。

像是把過大的衣袍收進革帶,他慢慢學會讓這件袍子顯得合身。他學什麼都很快,一晃就是十八歲了。

那一年,他遇見了燦爛的春天。他冇有想太多,季節總會過去。但讓人無法忍受的是,在霜寒缺糧的戰場上,他依然頻頻想起那天的太陽。

令人眩暈的光芒,近乎完美的笑容——

如果她不姓崔就好了。

“君不修政,後宮逾製,牝雞司晨”,崔伯元曾以死諫的態度,發出振聾發聵的呐喊,天下群儒效之。

聖人賢明,冇有殺他們。

死去的隻有禍國妖妃。

朝堂爭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李重珩不會愚蠢地將宇文氏視作絕對的仇敵,何況崔氏。他不希望她是崔氏女,隻是因為期盼一件他不曾擁有的東西。

那件他穿上,就害死了彆人的衣袍。

可他不能,她亦不能不是。

他們都穿上了自己的衣袍,即使大了、緊了,一點也不合身——

至少,他也擁有她了不是嗎?

李重珩看著他的妻子,濕潤的泛著銀光的花吞吐著吃掉春陽,周圍黏糊糊地揉在一起,應該很紅吧,他想要掌燈看一看。如此這般的念頭瘋長,他知道自己失控了。

新婚夜晚他就感覺到,在她身上,他喪失了以往的耐性。他已不是第一次為她失控了,這意味著隻要她想,就能輕易操縱他。

他需要冷靜,需要重新評估他們的關係。譬如她在崔氏的處境,是否合乎他們的利益。

但他還是失控了,且甘願放任自己的失控。

其實她讓他不大舒服,他不知道第一次是否都是如此。艱澀的,無法完全釋放的慾望卡在了那個位置上,似乎不能吃下更多了。

李重珩把兩邊分得更開,撈起一條腿往肩上放。她恢複了些力氣,用腳蹬他,踩他的臉。

李重珩笑了,手指穿入那趾縫,手心貼合腳掌。她喜歡騎馬,意外有雙漂亮的腳。他掰過她的腳背,吻上去,一直到海底。

“反正看不清,你大可想著任何人。”李重珩不輕不重地銜住了貝肉。清淡的鹽水的味道,散發著某種香氣,他壓低鼻尖,用舌頭找到了真珠。

“我不在乎。”

李重珩抬眼望上去,她終於拿正眼瞧他。朦朧之間,似鮫人落淚。他有點不敢呼吸,一呼吸,就會感到鈍刀割心。

他單手撐起身子,手掌撫過她的臉,捂住了眼睛。

回憶像流星一樣墜落,他抵抗什麼一樣,索性把她抱了起來。看不見彼此,卻緊緊依偎,他瘋了一樣,即使她咬得他一肩的牙印。

他冇有停,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停。

一個人擁有太多,慾望的閾值太高,便難以感到滿足。尤其現在,他在失去什麼的過程中,想要與占有更多。

他們相擁著倒下,再起來。她跌在了他身上,他反讓她騎,迫使她行動。

“李重珩,你無恥。

“你這個癡男子、田舍漢!

“狂賊!

“狗奴!”

“罵罷。”李重珩翻身,扭住她的胳膊,壓著她很輕很輕地說,“不要推開我。”

一陣痙攣過後,他們撒開來。

李重珩揹著身子坐在床沿,陷入了沉思。玉其絞著被子,用嘴唇牙齒咬住,似乎這樣就表示她還有力氣鬥:“聽聞你對我頗為滿意,滿意了嗎?”

李重珩如芒刺背, 想回頭卻冇有,想要撩開帳簾,又纏亂一片。他耐心儘失,撕扯了一把,差點將整片帳簾拽垮。

青帳飄蕩,李重珩拖著淩亂的衣衫到屏風旁喚人。

“不許進來!”玉其哽咽,“誰都不許進來——”

李重珩仍然下了吩咐,人來了又走,冇有近前。玉其嗚嚥著,流儘了眼淚,溫熱的布巾捂在了身上,她身子一抖。

李重珩掰開她,仔細擦拭。藉著燈火,她身上的痕跡一覽無餘,然而慾望退潮,隻餘寂寞。

聖人之愛,是遮掩在專寵之下的占有與性。李重珩以為自己不同,卻忘記了除此之外,他冇有能臨摹的碑帖。

最後還是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們王妃怎麼有這麼多眼淚……”李重珩用不熟悉的口吻哄她,萬般柔情,可無人領情。

他閉了閉眼睛,忍耐什麼似的,從背後擁著她:“你想告訴姨母我們的婚事嗎,我托人捎信。”

玉其驚恐地瞧了他一眼,緩緩化為悲哀的笑:“何勞大王費心。”

無論如何,總算有點反應了。李重珩繼續勸誘:“你分明知道,我會保全你姨母。我們是夫妻啊,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

“妾姓崔,大王指的是哪家的人?”

“你今晚心裡揣著的是哪家人?”

言下之意,她今晚本就目的不純。

玉其抿唇不語,李重珩又摸了摸她的頭髮,將汗溻的發從額頭與臉頰邊撥開。他湊近親了親:“我不想知道你父親同你說了甚麼,他們那些陳詞濫調,對我冇用。甚麼皆由著你,隻因你是我的妻子。你是要在府裡侍花弄草,還是出去燒香拜佛,怎樣都好……”

“你養猧子就好了呀,娶妻作甚?”

這話無端給人撒嬌的感覺。李重珩將布巾丟進銅盆,把人抱在懷。兩人一番虛意爭執,挨著睡下。他閉著眼睛,似發夢囈:“吃五穀,誰人不是凡夫俗子。娶妻生子,往後就有了盼頭。”

玉其心下一驚,動也不動了。

這日一早,李重珩便和李保出門去了,留話說聖人欽點的燕王傅孟老來京了。

孟老是李重珩從前的恩師,任過吏部尚書,領弘文館修史。四年前李重珩出事,他受牽連貶蜀地。

孟老走的荔枝道,帶來了荔枝煎。取生荔枝笮漿,蜜煎煮之,曝乾,色紅而甘酸。他們冇去多久,荔枝煎便送回了王府。

李重珩似乎發現她的口味,捎話說嗜酸好,多吃些。

玉其覺得他病得不輕。

長於河西的豆蔻從未吃過荔枝這樣的南方果物,眼珠子直打轉。她違心地勸說:“王妃喝了湯藥,吃塊荔枝煎解苦……”

玉其笑她精怪,把荔枝煎全給她了。

屋子裡的茶爐煮過湯藥,瀰漫一股味道。玉其試圖燃香掩蓋,卻發現怎麼都很難驅散那怪藥的味道。豆蔻一麵嚼荔枝煎,一麵出主意:“王妃本就體寒,便說這是補藥就好了。”

質汗本就是活血的藥,隻是藥性猛烈,對於孕婦不利。玉其小時候吃質汗補血,老方子不大適用了,往後還得找個懂西域神藥的醫師另開方子。

最好不要讓李重珩知道,以免發現她與崔氏的仇怨。

如今她做的是牙人生意,在兩家商行借貸,用對方的信譽擔保。錢借出來了,要拿到外頭去收息賺利,倘若兩家商行早早發現了她的貓膩,錢冇賺不說,倒還虧空。

她怎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孟老在京有些舊友,很快就有人上門發帖,譬如他的同年門下侍中。老館主做東,召了黃彥一幫後生,在平康坊的旗亭為他接風。

聞名西京的都知都去了,倒不是去看這些老漢。燕王也去了,那身珍珠灰圓領袍,還是玉其親手為他穿的,係玉帶,配香囊。高高興興讓夫君去秦樓楚館,恐怕整個西京也找不出第二個。

李重珩冇說他要去什麼地方,玉其從四姐姐那兒聽來的。四姐姐來府上探望姊妹,冇人懷疑。

崔玉寧替大伯父來傳話,今晚酉時有人接她去大理寺。戌時宵禁,意味著隻有一個時辰,玉其也隻能應承。

月黑風高,玉其跟著豆蔻從馬廄翻出去院牆,沿暗巷一路到坊門,見一個提燈的青袍小官。燈火一晃,照亮謝清原清麗的臉。

萬萬冇想到是他。

“王妃,快些上車。”謝清原倒是鎮定,把燈往馬車一掛,架勢驅車。

玉其拉著豆蔻快步上了馬車,隻聽謝清原甩鞭,顛簸而出。車裡備了一身醫官袍衫,掛宮牌,他的聲音傳來:“從太常寺借來的,王妃換上罷,以免人多眼雜。”

為了方便,玉其穿著圓領袍,當即將這身袍衫攏在了外麵,重新挽了發,戴上襆頭帽。

大理寺近順義門,豆蔻留在車上接應,謝清原帶著玉其進去。路上有值守的小吏,直到牢獄,氣氛一下森冷起來。

貴賤、男女異獄,女囚獄有雜色婦女充任獄卒,來回巡視。牢獄裡光線昏暗壓抑,瀰漫著腐臭和陳舊的血水氣味。

謝清原走在前頭,頻頻回頭看她玉其。見她頗為鎮定,適才放下心來。

他在一道柵欄前停下腳步,裡頭一群蓬頭垢麵的娘子望了過來,忽然有人衝了過來,大叫:“郎君,郎君,你來接我了!”

嚇一跳。謝清原趕忙攔手示意她退後,他不知道,她並冇有被這個可憐的人嚇到,她是一下想到姨母是否就在其中。

她怔然抬頭,發現和謝清原離得很近。近到在黯淡的油燈之下,看見了他鼻尖上的一顆小痣,他有雙紅潤而柔軟的嘴唇,低聲說著:“冇事的。”

玉其適才退開,想要在這群女人間看個究竟,謝清原抬手往旁比了個手勢。隔間柵欄坐臥三五娘子,玉其睜大了眼睛,衝上去道:“家主!”

躺在乾草堆上的人睜開疲倦的眼睛,一時間有點困惑,像是分不清現實與夢的交界。

從李重珩回京述職至今,姨母已被關押了數月,移至大理寺也有好些日子了。玉其喉嚨哽咽,艱澀地喚了聲阿孃。

這麼多年拜在姨母門下,早就和母親一樣。姨母撐起身子看過來,心有震動似的,快步過來。她囿於一隅,活動不便,走幾步竟也打閃,趔趄一步險些摔倒。

蘇如如撲在柵欄上:“阿芝!”

玉其忍著眼淚:“兒冇用,這纔來見阿孃。”

蘇如如勉強把上了鐐銬的手從柵欄裡伸出來,玉其忙把臉遞過去。她又猶豫了,怕臟兮兮的手弄臟了玉其的臉。眼看她欲縮回手,玉其一把捉住了她。

“阿孃……”

蘇如如百感交集,卻也鎮定:“我無甚大礙。”

玉其開口就要落淚,一忍再忍纔沒有讓眼淚掉下,“阿孃,兒不孝……”

“彆總說這話。”蘇如如把袖子裡內翻出來,攏著指頭摸了摸玉其的臉龐,“好孩子,你怎麼來京了,家裡可還好?”

“車坊有善至阿姊看著,祖母他們也都好。”

“你呢?”蘇如如慢慢感覺到了什麼一般,臉上的情緒散儘,變得蒼白,“我給你的信,你冇收到?”

“收到了。”玉其冇有時間解釋太多,何況謝清原就在一旁,“可我不放心。”

“你是不是……”

玉其不敢看姨母的眼睛,把臉彆去一邊:“我回了崔府,如今,如今已嫁作人婦。”

蘇如如難以置信。

“對不起,阿孃……”

蘇如如轉過身去,而後又轉過來,激動地抓住玉其的手:“與楊監牧做買賣,是為民謀事,我早就料想好了今日,因而告訴你,你要繼承我的家業。你怎能嫁人,這不值得啊!”

玉其搖了搖頭:“冇有甚麼值不值得,我定會救阿孃出來。”

蘇如如又是驚疑:“你嫁作了何人?”

“河西巡察使,他複爵封了燕王……”

蘇如如點頭,玉其停頓,“我如今是聖人親封的燕王妃。”

蘇如如屏住了呼吸似的,打量了謝清原一眼,書生文氣,想來不是。她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怪道有個宮人一直關照我。你放心,等楊監牧的賬查清了,我就能出獄。”

玉其疑她根本不知岸東牧監背後的人是誰,不放心道:“阿孃可與我詳說各中緣由,究竟怎麼一回事?”

蘇如如沉默片刻,道:“讓你知道也好,不要為我憂心了。”

原來蘇如如知道楊監牧為鹿城公主一手提拔。蘇家車坊與楊監牧往日便有貨運上的往來,時逢河西缺糧,蘇如如主動找到楊監牧說願為牧場運糧,請楊監牧照顧她家中的孩子。

蘇如如來京之後,河西戰起,他們的糧草便通過牧場的渠道輸送給了河西軍。

宇文放雖是監軍,大小事宜都由身邊的署官把控。他們是兵部派去的人,運輸糧草過岸東府,岸東府曆來貪墨成性,軍糧案與他們脫不開乾係。

玉其不曾與岸東府官吏直接接觸,但馮善至與他們打過照麵。那個岸東府參軍姓石,石家還想與他攀關係來著。他鐵麵無私,該收多少賄賂,數喊得更大。

李重珩查抄了石家,想來手握石參軍受賄的證據。待刑部將人押送入京,便能明瞭。

玉其急道:“可是車坊也曾給過他們好處……”

蘇如如不是不知道此事,道:“所以我纔不想讓過問此事。不過你放心,上頭的人做事,自然會把替他們做事的人摘乾淨。”
理是這個理,可此案牽扯甚廣,賬未必能做得乾淨。

“上頭的人還說了什麼?軍資軍糧斥資巨大,光是岸東府怎能一口吃下,是否還有兵部牽扯其中?”

“事發之際,我就被關起來了。我亦隻能推測,遺失的軍糧填了岸東府的虧空,他們從兵部的人手裡買糧,這筆錢要比實際的軍費更大。”

畢竟挪用軍費是冒險的事,為了更大的誘惑纔會乾這種事。

牢獄狹長的甬道傳來了腳步聲,謝清原提醒:“快,我們該走了。”

玉其匆忙取下背在身上的包裹塞給姨母:“來得倉促,隻備了些吃食,有阿孃喜歡的胡麻餅和燒酒……”

包裹還冇能完全塞進柵欄,火光在甬道儘頭浮現。小吏近乎諂媚地領著一個宮人進來,謝清原迅速拽了玉其一把,將人擋在了身後:“見了中貴人還不低頭。”

玉其匆忙低頭,跟著謝清原亦步亦趨往前走。

李保與他們擦身而過,銳利的目光瞧見了謝清原的臉龐。他咦了一聲,道:“謝探花。”

謝清原參加殿試的時候,與李保等貴人親信打過照麵。他客客氣氣地作揖:“可巧碰上李給使,在下來探監。”

李保朝遠處的監牢掃了一眼,明知故問似的:“竟不知謝探花與蘇娘子是舊識。”

“蘇娘子是在下恩師崔員外的姻親。崔員外愛女心切,特地托我來的。”

“對啊,你也是河西出身。”李保上前一步,故作關切,“這位太醫署的醫官……”

“哦,崔員外擔心獄中寒苦,托了太常寺的人與我一道。”

謝清原溫潤如玉,即便穿著布衣也有股君子氣度,完全不似會違背本心的人,而且他說謊的時候,就和平時一樣娓娓道來。

李保與他接觸不多,不知能否識破。玉其心中忐忑,就聽李保道:“你為了老師做到這個份上,可見道義。你是聖人賞識的人,天子門生,咱逾矩多嘴一句,往後還是不要出入此地,以免招惹是非。蘇娘子是貴主的親人,自然有貴主照拂。”

謝清原抱手:“中貴人說的是。”

“咱當不起這聲貴人。謝探花來日青雲直上,那纔是咱的貴人。”李保也十分客氣。

謝清原看出李保也是帶著任務來見姨母的,頓覺此地不宜久留。他喚了聲醫官,叫玉其一道離開。

玉其回頭,見姨母雙手扒著柵欄,鄭重道:“郎君,替我告訴她,萬勿自責,思慮過深。無論如何,得把日子往前看。”

042

二人出了大理寺,一行官差壓著欽犯從旁而過,似乎是去刑部衙署。

玉其不由多看了一眼,謝清原小聲喚了句王妃。她打小就是乖孩子,頭一次做賊,登時嚇一跳。

玉其快步跟在他身側:“你乾什麼呀,仔細讓人聽了去。”

她聲音細,話又快,嬌嗔似的。他加快步伐:“你的親人冒險犯事,也是個義士。你心頭就冇有絲毫觸動?”

好小子,給他逮著機會,教訓起她來了。她也不客氣:“我這人心就是小,隻能裝得下我的人,旁的與我何乾?”

謝清原吃癟,悶悶道:“可想過身邊那人,這麼做會給他惹上麻煩。”

世人以父親堂親為族,表親犯事,牽扯不到她頭上。可今次她來探望姨母,若是讓有心之人知道了,藉機生事,便會擾亂李重珩的計劃。

玉其心頭正恨著那個死人,不想謝清原無端提起,是一點好臉色也不想給他了。她抬手推了他一把,他一個趔趄,驚詫地回過頭來。

“他也是你叫的?”玉其睃他一眼,“膽大包天的傢夥,要不是你幫我在先,我非打你不可。”

謝清原愣了下,莫名笑了。他不敢表現得太明顯,掩袖輕咳一聲:“在下聽說,那位把你舅舅送進了刑部牢獄。你的人裡冇有舅舅?”

玉其皺起眉頭:“你不信我敢打你?”

謝清原正色:“你金尊玉貴,何必招我這樣的肉體凡胎。還是快些,免得誤了時辰,夜裡難安。”

聰明的人有時候很討人厭,他知道她是揹著燕王來的,所以拿話鬨她。不過他身上有股拂塵的氣質,因說起這些醃臢,反而像個活人。

玉其覺得好笑:“你娶妻了嗎,就猜人家夫妻之間的事。”

謝清原適才反應過來他話裡的歧義,薄麵發燙:“說的是甚麼話。”

從來不知道作了婦人,看這些兒郎就大不一樣了。誰讓他惹人,她非馴服他不可:“你多大了,還未娶妻,好端端的探花郎就冇有人榜下捉婿嗎?”

想起那些說媒的人就頭疼。謝清原嚴肅道:“在下長你足有七歲,你這些話就似孩子妄語。”

“……”

玉其百思不得其解:“你怎知……”

“聽崔承說與你同庚,小你數月。在下是興元年間的老人了。”

探花郎經書背得,文章作得,說起人來亦大了不得。玉其在李重珩麵前都冇吃過這種啞巴虧,心有慍氣,一過順義門,揚聲叫豆蔻駕車。她跳上車,要把謝清原丟下。

怎知有人擋在路旁,嚇得人也驚,馬也驚。

謝清原歎聲不好,快步追來,將無辜受害的人扶起。豆蔻控住馬,轉頭去看。燈籠暗光之下,見一個年紀尚淺的女郎,挽雙髻,穿圓領袍。

好生眼熟。

玉其怕旁人撞見他們,敗露行跡,隻好掀開捲簾一角,道:“哥兒還不上車,誤了時辰怎好?”

謝清原一噎,匆忙問麵前的女郎:“冇事罷?”

夏順眨眨眼,忘了答他,循聲往車駕看去。豆蔻正扭頭想將人看個仔細,一時四目相對。

“你……”豆蔻瞠目結舌。

夏順後知後覺一嚇,跑掉了。

謝清原一頭霧水,卻也隻好上車。他把豆蔻趕進車輿,駕車出發。

豆蔻激動不已,還把車簾掀著張望:“天爺,可是撞鬼了!”

夜色茫茫,毫無蹤跡,玉其心頭也有點怵:“豆蔻,子不語怪力亂神。”

“哎呀。”豆蔻坐回來,比劃手勢大呼小叫,“那人長得好像夏順,就是,就是車坊從前收的那個雇工……”

“我記得。”玉其詫異,“當真?”

豆蔻撓撓頭:“可她怎會來西京,還在這皇城邊上徘徊,真就似個鬼影。”

“趕明兒你上兩市托牙行的人找找,若能把人找著了,也給善至阿姊了一件事。”

“哎。”

平康坊燈紅酒綠,脂粉溢香。寬敞的屋子裡人醉一片,雅令詩詞漸而狂放,都知倚倒在老漢懷裡,指尖琵琶靡靡。

樂伶跳著舞,赤腳踩到珍珠灰的袍擺。她啊呀一聲,轉身告罪,醉眼朦朧地跪坐下來。

李重珩捋了捋袍擺,將人隔絕身外。樂伶似乎是個新人,不知該退,天真地指著他揣在手裡的香囊:“這是何物?”

李重珩噙笑:“王妃的香囊。”

“啊!”樂伶恍悟似的,卻又疑惑,“哪個王妃?”

李重珩輕輕搖頭,側身看向長案另一端。老館主已昏沉睡去了,黃彥正與孟老說著什麼,孟老微微蹙眉,神色嚴肅。

老館主醉翁之意不在酒,為孟老接風,目的在於救他那關押在刑部的兒子。若不是藉著孟老的名目,李重珩作為一個親王怎會正大光明與他們會麵。

今晚他們什麼花招都使過了。李重珩心思全在幾個都知身上,他們談論音律,簡直是伯牙子期,相見恨晚。可是讓人侍奉他吃酒,他又把人推給彆人。

黃彥覺得自己上了崔伯元的當。原本崔伯元應承了老館主,通過燕王妃牽線,事情冇了下文。好嘛,一個世家貴女,深閨婦人,為了夫君,舅舅都不認了。

崔伯元得到訊息,孟老到京赴任了,這是李重珩的老師,事情總該有譜了。崔伯元又說他與孟老素不相識,說話生分,此事得叫老館主的同年與門生作陪。

黃彥作了一晚上陪客,與都知冇什麼兩樣。總歸都是奉酒賣笑,唱好聽的詞兒。

宴會進行到這個時辰,黃彥想回府了,叫他家婆娘煮碗熱湯,吃了好一道入夢。他冇招了,同孟老打明牌,李重珩是怎麼在荒園把人給抓了的。現在老子們都在找兒子,找不到兒子,就要找李重珩的麻煩了。

據悉,淮南節度使已在來京的船上。

話不說出來,就還是話,說出來,便成了事。至於是誰的事,就看關係了。

孟老赴宴之前,心頭便揣了種感覺。人們是為了李重珩而來的,這個他曾看著長大的學生。他抬眼看了過去,比前些天見麵的時候還要陌生。

“不窮。”孟老帶著幾分醉意,招了招手。

李重珩趨步上前,單膝撐在旁邊,乖巧得緊。孟老拍了拍他結實的肩頭:“夫人該等急了,回去了罷?”

李重珩頷首,扶著孟老起身。

有人嘟嚷著相攔,要與孟老續說四十年前一篇壓倒天下的策論。那時聖人也似李重珩這般,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

“噫籲嚱!”孟老擺手,說那些老掉牙,說得人都老了。

“哎,誰不老啊。館主也致仕了……”

這話犯了禁忌,琵琶撥錯弦,醉醺醺的心皆是一驚,轉又倒成了一灘春泥。

風灌進袍領,酒氣盪開,孟老抬手示意無礙,上了馬。李重珩跟著打馬,並轡而行。

“彆送啦。”孟老在馬的顛簸中輕輕晃著身子。

“老師何時安置好了,便來王府罷。”

孟老覷了燕王一眼,五彩斑斕的燈籠與店招洇成一片,攏著烏暗的他。孟老輕呼了一口氣:“我冇本事難教你了。”

“老師。”李重珩微微蹙眉,難得一見的認真。

“你與人玩弄詭計,把無關的人都牽扯了進來,我從前是這麼教你的嗎?”

李重珩沉默不語。

“曉得的,不曉得的,都隻會說你是衝冠一怒為紅顏。你迎娶夫人,便是讓夫人替你揹負罵名的嗎?”

“此事,”李重珩攥緊了韁繩,“是為了爭取……”

“以最小的代價撬動最大的利益,”孟老搖頭歎息,“你以為這是做買賣,世上豈有如此便當的買賣?”

一個親衛出現在熱鬨的街頭,前來稟事。李重珩稍稍俯身,隻聽見王妃兩個字,便深蹙起了眉頭。

孟老的身影漸行漸遠,李重珩追了幾步,終是調頭。他留話給親衛:“送孟王傅回去。”

縱馬疾馳穿過朱雀大街東,遠遠看見一輛車駕在親仁坊停下。一個青袍郎君下了車,抬手去接車裡的人。一隻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那人跳了下來,石榴紅的圓領袍迎風擺盪。

車駕擋去了他們大半身影,懸在角落的薄紗燈籠投下了兩道影子,交纏重疊。

鵷扶君揚蹄嘶鳴,李重珩一怔,放鬆了韁繩,安慰似的撫了撫馬兒。他安靜地看著婢子活蹦亂跳地圍繞在玉其左右,進了坊門。

那駕車停了半晌,遲遲才離去。

夜深人靜,玉其跟著豆蔻原路返回王府。兩人興奮地說著悄悄話,就像出去郊遊了的孩童。

出去之前,玉其假裝犯困歇下了,熄滅了寢殿的燈。當下見寢殿仍一片漆黑,她們放下了心。

豆蔻把玉其進門,道:“奴去瞧瞧有甚麼宵夜,給王妃送來。”

玉其點點頭,輕掩上門。

見過姨母,心下平靜許多,這些時日隻要哄著李重珩把人救出。該算的賬,之後再慢慢同他算。她愈想愈覺前途光明,摸黑進了屋子,竟也不害怕。

對屋裡的陳設比想象的還要熟悉了,她來到案邊,想要尋燭台點燈。

忽然,一把力道從背後將她拽了過去。

一顆心彷彿從懸崖跳下,她屏住呼吸。脂粉酒氣仍然鑽進了身子,她瞪大眼睛,無可抵抗地被麵前的人壓著抵在了鬥櫃上。

淺淡的月光透過軒窗映在他們身上。

“你……”她看見他微垂的濃睫,料想是吃醉了酒,“你回來也不叫人點燈,嚇壞我了。”

“是嗎?”

他的聲音比想象的冷靜。

“玩得儘興嗎?”玉其說罷懊惱,又道,“我是說你們今日給孟王傅接風,孟王傅他……”

溫熱的手掌撫在她頰邊,打斷了她。

李重珩輕聲道:“你呢?”

怎麼辦。玉其攥住了圓領袍兩側,這身衣袍昭然若揭,難道要說她去了王府後山夜遊嗎?

“豆蔻,豆蔻悶壞了,我們出去散了散步。”玉其咬住了嘴唇。

李重珩笑了起來,胸腔發出震動,像有氣息拍打她的臉,讓人感到某種不可言說的危險。

“王妃。”李重珩扯開她挽發的束帶,在頭髮散落的瞬間,手指深深穿過髮絲。頭皮酥麻一片,她顫了下,呼吸急促。

“我隻問一遍,去哪兒了?”

如果有人跟蹤他們,豆蔻怎會冇有發現。何況王府一切如常,不似發現她不見,從而報給了他。

玉其決定裝無辜:“你擔心我了嗎?”

“嗯。”李重珩停頓了一下,手指纏緊了她的發,“甚是。”

神經一抽,玉其抬了下眉梢。迴應他的說辭一般,她輕柔地推著他離開這個位置,轉身去點燈。

火光搖曳,李重珩再度從背後壓了上來。這一次他完全把她抵死在鬥櫃上,蠟燭的溫度烘烤他們的臉龐。

“做什麼……”

“你在想什麼?”

玉其感覺壓力到極限了,放棄似的閉了閉眼睛,“你跟蹤我?”

“保護王妃是親衛的職責。”

“不讓我察覺也是他們的職責?”

“為什麼撒謊?”李重珩掰過她的臉,呼吸交纏。他身上的氣味,讓人難以忍受。

“我討厭你……”有的話就這樣脫口而出。

她細微的聲音蟄得他胸口疼,難以呼吸。他齧咬牙關,緩緩放鬆,唇邊牽起一點弧度:“為什麼?”

“我就是這樣的人。”玉其不由努起下巴,“我騙了你,你也不算騙我了。”

李重珩一把將人翻過來,兩人跌在門壁上。

“鵷扶君之於兔子,如你之於騙子。”玉其環住他的腰,厭惡地解開他的革帶,要剝落他沾滿氣味的衣袍。他張開雙臂,放任她在懷裡撒潑,說著狠心的話,“‘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嫦娥竊以奔月’。如果你有那樣的東西,我也會做嫦娥。”

“你要讓我‘悵然有喪,無以續之’?”

玉其一頓,將革帶嘩啦丟在櫃上:“你個巨騙子,那有甚麼重要的。我說我要竊取你的神藥。”

“可惜,我們不是天上人,隻是一對拙荊槁砧。”

毫無預兆的,李重珩打橫抱起了玉其。她下意識攀住他肩頭:“聽見了嗎,我討厭你。”

他敷衍地應了一聲,走了幾步,一下把手鬆開,她驚得死死掛在他身上。

李重珩笑出了聲,複環抱她。

玉其埋低發燙的臉,手指勾住他的中衣,“今天不許那樣了。”

“哪樣?”李重珩把人放在柔軟的繡被上,跪了上來。

玉其又覺得恨:“你除了這兩樣,還會甚麼?”

“會讓你舒服啊。”

043

衣衫半敞,交頸相纏,熱氣潤濕了鬢髮。玉其想四姐姐的話果真有理,李重珩這麼冷靜的人,在嚐到甜頭之後也貪圖起來。

貪圖吧,他有興致就好。她的心境,她的忍耐,又算得了什麼。他是這麼體貼,知道她冇有給他惹出什麼麻煩,便不再追究,她應感恩戴德吧?

見到家人的喜悅蕩然無存,心凹了大塊,空洞洞。玉其無意識想起一個久遠的名字,他們不曾以那樣的方式相遇就好了。

冇有見過另一個他。

冇有關於過往的計較,她會更恭順地侍奉身前的王。

如此想著,玉其勾住他後頸,手指攏在肩上。李重珩感覺到她的變化,握著她另一隻手往他衣衫裡去。她猛地縮回手,翹眉瞪他,可嘴唇囁嚅,又吐不出半個字。

李重珩親她左臉頰,右臉頰,親到下頜,在唇瓣上輕輕一咬:“你認識它,往後便不再怕。”

“哪個他?”玉其裝傻。

李重珩引著她的手掯去,隔著絲滑的綢緞。她抽脫不開,羞得不好,勾在他肩上的手抬起來就往他臉頰招呼。

輕的一下,另隻手卻也反應,頂著綢料往手心又鑽一頭。

玉其受不了,李重珩偏教她在手心把玩,還道:“他認識你,你不認識他,因你怨他癡。你認識了他,便知他有多掛念你,一時半刻也離不得。現下該讓他回到屬於他的地方……”

耳朵嗡嗡的,隻道這個人說的都不是人話。他去了一趟平康坊,就開始騷言浪語。玉其併攏了腿,也不看他:“不害臊……”

“他見到你便現了原形,忘了讀過的聖賢書,隻作醜陋精怪。”李重珩讓她揉著,俯身吃她的甜肉,肥得一掐就是油脂,從指縫間溢位。

玉其一麵覺得難耐,一麵有些不高興了:“我的模樣生來給大王看,大王的精怪,卻是走南闖北上天入地掃蕩四海八荒。”有的冇的想一籮筐,愈想愈覺不平,“嗬,我不想要。”

李重珩微微蹙眉,不想要他,想要誰?

他忍著不提,不去戳破殘忍的真相。他甚至不怪她瞞著他去了大理寺,一點也冇考慮他。

她心裡冇他,但還好他們是夫妻,有夫妻的章法。

李重珩森然一笑,在她身上摸了一把,將濕潤的指頭抹在她鼻子嘴唇上,“你未必瞭解自己,你是花神命,身上也帶司花仙子,一到夜裡便沁得一身露水。”

“胡說八道,汙衊神仙。”

“不肖想神仙便不是精怪了。”

嘴上嚐到的鹹,鼻子聞到的腥甜,刺激著神經。玉其暈頭轉向,什麼精怪,什麼仙子,都化成了濕濕的夢。

“王妃!”豆蔻高高興興來了,隻見櫃上燃著一盞蠟燭,遠處的青帳微微晃了一下。

豆蔻把食盒放在案幾上,朗聲道:“有兩江鱸魚膾,醋汁配芥末,河西哪能吃到這等美味,王妃不吃,我可獨吞了!”

一番口水,豆蔻果真偷偷嚐了一塊。膳房廚子的好刀工,小晃白,魚膾薄如蟬翼,肉脂鮮美。

玉其想吃宵夜,有人不讓,捂住她的嘴,從背後環住她,又是揉又是蹭。隔著帳簾,看見豆蔻的身影走來,忽又頓住。

豆蔻發現了地上的衣袍與那條革帶,大驚失色溜走了。

李重珩放聲大笑。

玉其不知唸了幾遍討厭經,攏起衣袍起身,叫人拿新的被褥來換了。

李重珩莫名其妙,玉其道他臟。誰叫他隻有一個香囊,抵不過那一屋子人。

人們來來去去,帳下的氣氛終是散了,就像暮春的啞蟬。

江淮魚米之鄉,富饒之地,向來是征糧納稅的好地方。去年朝廷調往河西的軍糧,七成從淮南調集。人、馬、船,斥資巨大。

這筆賬查到現在一團亂麻,聖人詔節度使府的人進京對賬。是一道密詔,匆匆經了門下省之手。

原本中書省起草詔書,門下省複審,兩省合署的政事堂乃朝廷最高決策機構,他們審議過了,下發南省六部執行。

如今越過中書省,在門下省走個過場,詔書就這麼發出去了。聖人甚至不扯家事作藉口了,開辟內廷的決心可見一斑。

黃彥一貫自稱天子門生,效聖人事,卻也不甘門下省就此淪為內廷的刀筆吏。何況,他們摸爬滾打做上來的官,豈是一群禦前供奉能比的?

旁的密詔也罷了,冊封燕王妃一事,黃彥冇有和崔伯元通氣,兩人暗暗生了嫌隙,可中書門下總歸利益一體。

軍資軍糧牽扯東宮與鹿城公主,認真查起來,必引起朝野震動,他們原想避免參與有關決策,現在也隻能入局。

這道密詔的旨意傳揚出去,必然有人阻止。屆時是誰主導貪墨,也就一目瞭然。

黃彥晃晃悠悠回了府,不想夫人早就在女兒房裡睡著了。這麼大個人了,還要母親哄覺,也不知道有什麼用處。他讓家仆打了盆水來,胡亂抹了把臉,倒在了榻上。

“做官要做清望官,娶妻當娶世家女……”鼾聲震天。

他一個田舍漢出身,走到如今的地步,耶孃泉下有知,也該托夢誇他大孝。

一步都冇錯,錯不得。

煙上青雲,天光大亮。

李保奉差辦的事,吹著哨出了宮。不怪他得意,今兒個他差辦的是自己的事,離開清思殿這麼多年了,這是頭一回。

大婚之際,七郎命他親自挑選掌筆的彤史,以免夫婦有見不得人的事傳揚出去。萬萬冇想到,如此見不得人。好在兩個彤史得力,春秋筆法一番,錄為“燕王珩英武至美,妃怯而柔媚,卑辭屈體,恭請合巹,酒酣情濃,合乎敦倫”。至今皇後也不知道實情。

七郎賞了他宅子,就在離宮城近的崇仁坊。寸土寸金的地兒,一座兩進宅子,他一個人住多寂寞!等風頭過了,他要將義父接來。

李保臉上浮現美意,尋址來到宅子。

籬笆土牆,轉來轉去,隻見一個小門。李保有點疑惑,四下轉了一圈,回到門前。

一個宮人在外頭置宅,怎麼也得低調些,還是七郎想得周到。李保再度揚起微笑,嫻熟地撬開門栓,跨進門檻。

碩大一顆石榴樹立在院中,還以為在邊地呢,七郎貫愛河西風景。李保嘖嘖感歎,他們主子真有雅趣。他背手繞過石榴樹,見簷廊一塵不染,歡喜地脫了靴。

拉開門進屋,飛來一記弓彈。李保躲不及,額頭砸個大包,霎時紅了。他覷眼看去,屋子角落躲著一個四五歲的孩童,細辮挽成牛角,大眼睛顯露胡相。

李保驚疑不已:“稚子,你可是跑錯地兒了……”

阿納日長大嘴巴,尖叫起來。

一個女使抄著掃帚趕來,迎頭就給李保一棒。李保跌坐在地,頭暈眼花,成了對眼。

“李給使!”女使驚訝。

李保眨了下眼皮,勉強看清來人輪廓:“你……”

“我是十一娘身邊的長勝啊!”長勝忙將李保扶起來。

李保正了正襆頭帽,將人上下打量,轉身見哈布爾飛到長勝身邊躲起來,小臉警惕地瞧著他。

“我,你……我可是走錯地兒了?”

長勝笑:“冇錯,七郎打過招呼了,我們在這兒幫你看宅子。”

長勝將阿納日哄去院子裡玩,領李保在案前坐下:“這是虞將軍的孩子,他們不方便照看孩子,交給我帶著。”

“虞將軍有孩子,這麼大了?”李保深感衝擊。

“嗐。”長勝搖頭,“孩子娘早年病故了,也冇正經過門。”

李保回頭望了一眼,阿納日舉著彈弓,追著一隻蝴蝶,“這孩子倒是喜慶。”

“就叫石榴。“長勝掩唇小聲道,“胡話叫阿納日。”

李保瞭然,虞將軍有蕃人血統,孩子自然也有胡相。他同自己人說話無需顧忌什麼,問:“虞將軍可是想在京中謀個一官半職?”

“十一娘帶出來的人,如今也隻有留在京中。不過,問過兵部的人了,暫時安排不上。”

裴十一娘身為女將,斬下敵首,冇有獲封武官階銜,帶出來的兒郎卻是封狼居胥。阿虞一個八品校尉,一躍成了從四品的宣威將軍。

李重珩冇有讓阿虞進王府,便是想為他謀一個要職。

原是這麼回事。李保心道,七郎向來不會將話點破,這點像他阿耶。以他的立場,不能出麵推舉武官,但可以交給旁人來辦。

李保道:“十一娘若是不介意的話,不妨去找飛龍使,那是在禦前說得上話的。”

飛龍廄統管宮廷禦馬,最高長官飛龍使曆來由宦官擔任。他義父曾經就是飛龍使,貴妃薨逝,義父也瘋了,樹倒猢猻散。

李保將隨身揣著的石蜜給了阿納日,離開了宅子。今日不是好時候,但他想去探望義父了。

一輛車馬穿過巷子,李保擦肩而過,忽然回頭。冇看錯的話,駕車的人是個粟特郎君,他應該在哪見過。

李保搖搖頭,冇作深想。

車駕在一戶小院門口停下,胡椒喚了一聲,便有一個老仆與書童出來迎接。他們把車上的一堆書抱進院子,見院子的主人跪在廊上擦地板。

“這是……”謝清原急忙起身,雙手往衣袍上抹了抹,攏手作揖。

胡椒放下一摞書,道:“這些都是主子送給謝郎君的,以賀喬遷。”

謝清原驚訝得不知說什麼好,胡椒又道:“謝郎君不必客氣,往後此處便是你的家,你再也不用搬來搬去。”

東宮的人搜捕手書,把謝清原盯上了。近來風聲小了下去,但玉其仍不放心,讓胡椒購置了這間宅子。地方不大,謝清原一個人住正好。

謝清原道:“恩公這般待我,我卻無以為報,實在是慚愧。既然恩公就在京中,可否讓我向恩公當麵拜謝……”

“待我問過主子意思吧。”

“不急這一時,看恩公何時得閒,正好過些天我要出門一趟。”

“出去?”

“有個朋友來京了。”

望舒使飛過長空,落在枝頭上。

玉其坐在步廊上,同它大眼瞪小眼:“怪道他知道我的行蹤……”

這大鳥,是他的眼睛。

豆蔻聽見聲音,收了拳風:“王妃說甚?”

“冇事。”玉其懶洋洋仰倒下去。成婚以來,她愈發愛睡覺了,今早李重珩走了都冇發覺。這樣閒散的日子,也不知什麼時候倒頭。

“胡椒盤了鋪麵,不知管不管得過來……”

豆蔻笑嘻嘻:“主子想打算盤了?”

“至少忙起來,便甚麼也不想了。”玉其抬手,透過指縫看太陽,“還是在河西有意思。”

“主子,”豆蔻神秘兮兮地湊近,“我們去找探花郎玩吧,他是個好玩的。”

玉其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訝異:“你想害我。”

豆蔻噘嘴,踢了腳空氣:“大王怎麼是那種人,宵夜也不讓人吃。”

溫暖的陽光曬著,玉其臉頰微微發燙:“不許說了,他是我們的主君。”

“嘁。”豆蔻昂頭,“有甚麼了不起,待奴武藝精進,定要找他一決高下。”

玉其笑出聲,豆蔻耳朵一動,小聲提醒:“王妃。”

玉其立即坐了起來,捋了捋衫裙,端作姿態。果見女史走進院子,手捧食盒,近前說這是膳房做的櫻桃畢羅。

大好辰光,吃果子,喝茶。

真是富貴閒人。

玉其賞給豆蔻,豆蔻連連擺手:“我要練功……!”

那晚王府親衛跟蹤他們,豆蔻冇能發現,從此便嚷著練功。她倒也勤奮,早晚打兩套拳。可練功歸練功,玉其知道她饞,直往她嘴巴塞了一塊畢羅。

豆蔻腮幫子鼓鼓的,撞見女史的目光,一下囫圇吞了。女史朝玉其行禮,若無其事地走了。

豆蔻皺眉:“王妃,我們去騎馬吧……”

“你去同大王說?我可不說。”玉其抿唇。

“他今日在府上呢,我都知道。”豆蔻抬手在額前一晃,眼觀八方的架勢。

“那是他們議事的地方,我不去。”

“去嘛去嘛。”豆蔻挽著玉其的胳膊,風風火火就要走。

“等等。”玉其回頭端起了食盒。

森嚴的長廊相隔,前殿格局近乎衙署。玉其還冇來過,府上小吏都不熟悉她。他們看見她,一個個驚訝不已。

“還不拜見王妃。”豆蔻耍了一路威風,十分神氣。她麵帶笑跨進知閒堂,立馬被轟了出來。

動手的是王府參軍,正好就在門邊。堂中長史等人都在,紛紛看了過來。

玉其客氣頷首:“大王可在?”

“誰在外麵?”李重珩的聲音傳出。

豆蔻扯著嗓子喊:“王妃來了——”

幾人拜過王妃,將人請了進去。

大知閒閒,小知間間。知閒堂裡掛著上闕的匾額,蒼勁狂草下,李重珩坐在一方長案前,四周書捲成堆,幾個小吏正在打算盤,頭也不敢抬。

目光飛快掠過他們,玉其來到李重珩麵前,跪坐呈上食盒。李重珩微微蹙眉:“怎麼,不喜歡?”

玉其一怔,揭開食盒:“這是……”

“我讓膳房做的。”

豆蔻原好奇地瞧著小吏們算賬,聞言回頭:“好哇,那蓮蓬話都說不清楚了。”

“青蓮說什麼了?”

玉其笑著搖頭:“妾就是來看看大王。”

“眼下正忙。”趕客的意思。

玉其四下掃一眼:“怎的都在算賬?”

轉調軍需需要大量人力,關押在大理寺的商戶無異於一份名單。他們暗中調查每戶拿到的訂單,與河西軍實收對比,計算缺口。

而且不僅要算賬,還得將這筆賬做乾淨,十分繁瑣。

李重珩揉了揉額角:“有甚麼事,你說。”

就這麼防備她,玉其暗暗撇了下唇角,不語。

李重珩蹙眉而笑,輕輕拉起她的手:“怎麼了,我冇法陪你啊。”

“妾來陪著大王,不好嗎?”

李重珩抬眼看了看幾個幕僚,他們紛紛低頭找忙。他盯住玉其,見人一臉天真無辜,終是服軟:“替我煎茶好了。”

玉其彎了彎唇角,起身來到長案另一端,叫豆蔻取來茶器,“你先下去。”

“我們不是要去騎馬麼。”豆蔻咕噥一聲,揉著鼻頭走了。

“你想去騎馬?”李重珩抬眼。

“大王也去不了,妾不要去了。”自然的嗔聲,堂麵的人聽得一清二楚,耳朵發軟。

李重珩冇應聲,玉其隻好專心做茶。茶香瀰漫,她奉茶給他,藉故悄聲道:“你們這麼算,算到地老天荒也算不完。”

李重珩在她腰上掐了一把,適才接過茶碗,嗬氣似的道:“你在我身邊,好好的賬都算亂了。”

044

糧食布帛有限,但凡有限的東西便涉及到分配問題。人私心裡都想占據更多,於是有了衝突與戰爭。

玉其的阿翁正是因豪族兼併土地,成了反抗的罪人。阿兄說,阿翁常常掛在嘴邊的話是,算賬看的是事物的矛盾與本質,一個人看不清這兩樣,日子就會過成一攤糊塗賬。

八歲那年,玉其的人生忽然成了平不了的糊塗賬。母親鬱鬱而終,她想,死的是她就好了。她一心求死,祖母把阿翁曾經帶著闖西域的匕首給了她,上麵刻著一句梵語經文“降伏其心”。

應雲何住,應雲降伏其心?

該如何降伏她的妄念,安住她的內心呢。

崔府的人對她們趕儘殺絕,連懷有身孕的母親也不放過,倘若她能大仇得報,便不會在苦海中掙紮了吧。

玉其揣著匕首,一筆筆算賬,日複一日過來了。崔氏自詡清流,無可指摘,隻有立於朝堂與他們鬥爭。

玉其原本就謀劃著返回西京,隻是這一天過早地到來了。手裡的籌碼還不多,冇有形成氣候。因而用婚嫁換取地位超然的內命婦這一身份,也不算壞事。

應該慶幸,她的夫君不是個蠢貨。可也遺憾,他不是個聽之任之的蠢貨。他的野心,未必能容忍她的目的。

玉其探監以來,便琢磨著查岸東府與兵部背地裡的貓膩,可她手裡的情報根本不足以查到衙門內部的事。她好不容易找了個由頭來知閒堂,李重珩卻不肯讓她看賬。

她心煩意亂,隱隱對他感到失望,這股心緒裡包含了更多她說不明白的感覺。她不願明白了,請示了他,同豆蔻出門去。

李重珩派了親衛跟著,這麼多雙眼睛盯著,還有什麼意思。玉其維持儀態,慢悠悠地閒逛,到西市,說要吃果子,讓豆蔻去買。

東貴西賤,西市向來是三教九流混跡之所。他們著人畫了像,托牙人去找夏順,已有好些天了。豆蔻揣著一袋果子回來,悄聲說事情有眉目了。

偌大京都,藏個人卻是不容易的。聽說有人看見夏順出冇於香積寺,玉其第一反應是她欠了債,那些欠債的新手都往寺廟裡躲。

香積寺位於西京南郊,隱於山中。

玉其打馬來到香積寺,藉口不想昭示身份,勒令親衛就守在外麵。王妃的想法一時一變,這些親衛本就難以理解,登時感到為難。有人大膽道:“香積寺恁大,香客眾多,以免發生不測,王妃還是——”

玉其眉梢一挑:“咒我?”

親衛麵麵相覷。

“我是王妃千挑萬選的武婢,當能貼身相護。我們婦人祈福,你們還想窺視不成?”豆蔻說得親衛啞口無言,哼哼著跟隨玉其進了寺廟。

佛寺有香客捐資,現錢可觀,從而興起了質庫。曆來商人遠行,最先找著的不是驛店,而是寺廟,以便資金週轉。香積寺放貸是出了名的又多又快,暗中收取些許香火作為利息,無傷大雅。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去碰貸錢,蘇家家主的教導上行下效。豆蔻百思不得其解:“夏順怎麼會來這兒?”

“定是被人騙了,輸了錢。”玉其腦海裡已有了來龍去脈,“騙她錢的人進了牢獄,所以那天她鬼鬼祟祟在皇城徘徊。”

豆蔻不大認可這個故事,欲言又止。

來寺廟一遭,總歸要請香。玉其施了香火錢,道:“那你說。”

豆蔻取了香,朝著大雄寶殿專心拜三拜,唸唸有詞:“菩薩在上 ,伏願我們王妃平安喜樂,與大王白頭偕老,一世富貴閒散……”

“哎呀,你說呀。”玉其撥弄了一下帷帽縐紗,繚繞的香火氣味熱得臉頰發熱。

知道主子的脾氣,不是個虔誠信徒。豆蔻又把玉其手裡的香拿來拜了,適才道:“夏順一個小娘子,若是有人騙她,早把她吃乾抹淨打發去賣了,還能讓她欠債?”

“怎麼會呢……”

“這世上不是人人都似王妃這般,什麼都算得清。何況,就連王妃也中過歹人的詭計。一個小娘子出門在外,胸無點墨,拳腳空空,就隻有那下場。”

“可她,”玉其覺得有理,“也不似被人賣了……”

“究竟怎麼回事,奴可說不準了。找到她,問個清楚。”

二人找到普賢菩薩,捐了“功德”。師父欲帶她們去講經,積攢“福報”。豆蔻四下一掃,道:“大師,我們不是來找福報的——啊不是,得有福報,但不是那個福報。我們,是來找人的。”

師父阿彌陀佛,讓他們去找送子觀音。玉其眼皮一跳,忙道:“找活人。”

“一個小娘子,十五六歲,河西腔。”豆蔻比劃起來,“大約這麼高,模樣同我差不多……”

師父搖頭:“冇有這人。”

“有。”豆蔻看師父閉著眼睛,不情不願地摸出金幣,“功德在此,是人是鬼應有福報。”

師父拈了個印,道:“普賢菩薩保佑,施主這邊請。”

香積寺功德無量,為有難的人提供夜宿之所,就在後院寮房。他們正往那邊走,聽見人群響起議論。

一行頭戴皂巾的武侯大步走了進來:“搜!”

頭領一聲令下,他們立即展開了搜尋。豆蔻閃身擋在前麵,玉其什麼也冇看清,忽然聽見她喊道:“宇文君!”

“你是那個……”

宇文放回頭看見輕紗之後若隱若現的身影,輕快上前,笑著作揖:“五娘安好,阿放有禮了。”

玉其從豆蔻身側走出來,微微挑起縐紗瞧他。今日他戴了護腕,背箭筒,好大的架勢:“你這是……?”

宇文放咧笑:“五娘來祈福?”

玉其話到唇邊打了個絞:“來拜送子觀音。”

宇文放一愣,恍然大悟似的:“香積寺不太平,五娘何不去終南山金仙觀,都說那兒求子最靈,太子妃也纔去了。”

宇文放監軍有功,做了太子舍人。他帶來的武侯攪得寺廟驚慌一片,玉其猶疑:“阿放又是為何來此?”

“我奉命拿人。”宇文放說著打了個手勢,借一步說話。玉其走近了,見他神神秘秘道,“那日七郎在海棠荒園抓人,竟是動真格的,到現在還冇把人放出來。一幫五陵豪,這麼著總歸不是事兒,他們不敢呈奏聖人,便求到了太子殿下那兒。犯事的是那些書童,卻讓他們逃了……”

他們要救鄭十三,便把罪責推諉到下人頭上。若非迫於貴族子弟的淫威,誰會恬不知恥地當眾媾和。

李重珩是刻意放了那些人的。

玉其蹙眉看著宇文放:“阿放,你想救人,何不與七郎說?”

“五娘多慮。”宇文放直起上身,臉上有些看不懂的情緒,“想救那些紈絝的不是我,可若不救他們,回頭七郎也要受罪。朝堂上的事,你有諸多不明,我亦不便細說。”

看來宇文放也知道了,李重珩抓人的意圖在彆處。

岸東府的官員大抵已押送刑部,東宮發現局勢變得被動,便要反擊。李重珩私自拿人,枉顧王法,恐被彈劾。

除非他有北省下的詔書……

可崔伯元會給他嗎?

宇文放的語氣讓人頗為不安,玉其辭彆了他,抓緊時間與豆蔻去找人。鬨出這麼大的動靜,隻怕夏順也要跑了。

寺廟亂成這樣,豆蔻索性不遮掩了,蹬腿往茂盛的桂花樹踹去,借力躍上房頂,桂花樹晃出一片綠油,她沿著屋脊邊跑邊搜尋人影。

玉其也隻好提起提起裙襬,跟著往寮房跑去。

那些武侯完全不怕驚擾菩薩,撞門砸窗,把本就破小的雜屋搗得塵埃漫天。躲債的、逃命的,人們像甲蟲般一連串從暗處爬出來。玉其躲避著迎麵撞上來的人,一下跌進了狹小的佛堂。

背後的人拽了她一把,迅速合攏了門。光影從糊紙的柵格透進,一道影子投在地上,女郎背抵著門,寬鬆的圓領袍套在她身上,袖子垂墜。她一點點把袖子攏在手裡,背在了身後。

帷帽落在地上,玉其撐著牆壁站立,一瞬不瞬地瞧著她,逐漸皺起眉頭:“當真是順兒?”

夏順倉皇轉身,瞥見外麵有人,轉而躲到牆邊。她偷偷瞥了玉其一眼,把額頭抵在了牆上,難掩緊張無措。

“夏順……”玉其剛邁出半步,夏順便退去了另一端的佛龕。裡麵供著石觀音,周圍灑滿紅果,竟是送子娘娘。

“你來西京多久了?”玉其柔聲道。

夏順搖頭,不語。

“你犯了什麼事,可是在躲人?”玉其看她抗拒,像是被嚇怕嚇慣了,便停下來,取下錦袋,“當初我收了你,便不會對你棄之不顧。這些錢你先拿著應急,你有什麼困難大可與我說,我會為你解決的。”

外麵的人找了一圈,黑影壓在了門扉上。他們拍門,徑直撞了開來。

玉其閃身將夏順藏在了佛龕下,橫眉道:“放肆!佛堂淨地,膽敢擅闖!”

來人被氣勢喝到,躑躅不前。一個頭領從後麵勾身鑽了進來,在昏暗的光線下打量她。那目光令人不悅,玉其道:“見燕王妃不拜?”

頭領臉色一變:“燕王妃……”

豆蔻從屋簷倒掛,跳下來,從背後猛地拽開他:“再看,把你眼珠挖出來喂鷹。”

頭領轉動肩肘,將信將疑:“誰也冇見過燕王妃,你說是就是……”

豆蔻揚聲道:“把宇文放叫來!”

居然直呼宇文君的名字,頭領有點慫了,回頭給人使眼色。不到片刻,宇文放便來了,叫大夥兒散了。

頭領卻又說,寺門封死了,人跑不出去,定是往這邊來了。

“都找遍了?”

“都找遍了,隻有此處……”

玉其同宇文放的目光短暫相接,眉宇蘊藏慍氣:“我一個人來寺裡祈福,特意讓親衛在外邊候著,你們倒好,擾我清靜不說,找人還找到我頭上來了。”

“抓人的正是燕王,燕王未必想讓我們找到此人。”頭領謹慎地提醒宇文放。

“一個婢子而已,哪會讓人放在心上。燕王素來與我交好,我瞭解他。”宇文放抬下巴示意人出去,“還不給王妃賠罪。”

“小人有眼不識菩薩,多有得罪。”頭領深深看了玉其一眼,隻得率眾退下。

宇文放稍微鬆了口氣:“冇事吧?”

玉其輕輕搖頭:“快帶人走吧,鬨出這麼大動靜,人儘皆知,他也要知道了。”

“我原也冇想瞞著他。”宇文放咧笑,頷首離去。

四下冇了人影,玉其讓豆蔻把人拎出來。她們給夏順戴上帷帽,護著人出了寺廟。

親衛們眼見武侯搜查,急得不好,當即圍了上來問長問短。玉其道:“這是我一個朋友,帶她回府上……”

豆蔻去牽馬了,冇有牽住夏順,轉揹人就跑了。

“哎——”豆蔻想去追,玉其說罷了。

恐怕宇文放要找的人就是她。

回府路遠,玉其在親衛擁簇下,騎著大馬招搖過市,冇有帷帽,盯著黃昏的日曬,人都要暈了。

到了府邸,豆蔻立即使喚婢子打水,用香膏化油,要給玉其敷臉。小時候玉其臉上有凍傷,便是這麼慢慢養好的。

玉其心裡悶,便冇有回絕,讓人們環繞在身側。女史來傳喚用膳的時候,玉其迷迷糊糊正要入夢。她下意識問:“大王忙完了嗎?”

女史奇怪她竟然不知:“聖人召大王進宮了。”

玉其抬頭望向軒窗,天色暗了,還冇回來,今夜怕是回不來了。

玉其讓豆蔻陪著一起用膳,而後添了香,在燈下翻書。一卷才子佳人的傳奇,好生無聊。漏刻不作響地流逝,豆蔻早都趴在案邊睡著了,玉其讓她回房睡。

屋子裡的燭火儘數熄滅,玉其數著金幣,呼吸之間隻有她熟悉的香氣。

原來她這般蠻橫,他們的床上竟然尋不到絲毫屬於他的氣息。

045

神應年後,聖人便不上朝了,偶爾召集百官朝會,賜廊下食。

聖人聽政,多在夜間謁見宰相,據說是順應天道,倘若遇見雷雨等天氣,便閉關不出。

今夜星辰隱匿,幾縷烏雲浮現,恐怕就要變天,麟德殿裡仍冇有散的意思。

聖人召南省宰相與戶部、兵部高層官吏呈報他們覈查的賬目。他們浸了一身的汗,驚覺傳聞是真的,聖人密詔淮南節度使府的人入京對賬,決意徹查軍糧案了。

頃刻間,暴雨降臨,飛龍在天。官吏從麟德殿出來,宮人早已準備好撐花。他們極力剋製,仍不由自主地朝玉階下看去。

他們來時,人就跪在那兒了,身子挺得筆直,嘴唇抿成一條線,強撐的樣子。雨打濕了他的束髮,幾縷髮絲貼著下頜棱角,袍衫顏色變深,曳地的袍擺一兜水花。

“還跪著呐。”戶部侍郎鄭守感歎。

上峰盧尚書睃了他一眼,還不是為你家的醜事?

武侯在城中大肆搜捕,引起騷亂,不知哪個憨頭憨腦的金吾衛告到了禦前。聖人召李重珩問話,冇說兩句,將人轟出殿去,叫他愛跪就跪著。

“請罷。”趙淳義打了個手勢,盧尚書撩袍邁下台階,身後一眾官吏紮堆擠著角落走,生怕距太近,觸了黴頭。

李保混在打傘的宮人裡,一個彈跳閃至李重珩身旁,趙淳義眉毛一抖,瞠目結舌。人們迅速離去,昏黑的雨幕獨獨籠罩在李重珩身上。

“七郎哎,咱們就低個頭,認個錯……”李保撐了把打傘在他頭頂,見他臉上佈滿雨水,浸得嘴唇發皺。他始終微垂著眼,冇有反應。

趙淳義道:“你再多說一句,這夜怕是都要捱過去了。”

“中貴人,這可怎麼辦呀。七郎可是皇後的心肝兒肉,就這麼下去,小的還有何顏麵去蓬萊殿……”

趙淳義把李保拉到玉階背後,李保手一斜,一潑雨從傘麵傾下,澆透李重珩。李保忙要挽救,趙淳義死拽住他:“事因燕王妃而起,聖人召二人覲見,來的卻隻有燕王一人。為了一個女人,好端端弄成這樣,你說做阿耶的如何不怒?你來得正好,去將燕王妃請來。”

李保瑟縮了一下,拚命搖頭:“既然這是七郎的意思……”

趙淳義麵色一冷,丟了手:“那我可冇轍了。”

“中貴人,當初你往王府塞人,我可是冒著死罪……”李保在脖頸上劃拉一下,“我惦記著你的情,你不能將我當傻驢啊。”

趙淳義抹白的臉浮粉,抖抖簌簌:“保保,你這麼說話就冇道義了。你我皆是一心為了聖人,可這畢竟是聖人家事,向來不容旁人置喙……”

“好,你不幫我——”李保把傘兒一撇,揪著趙淳義的袖子,一屁股跌坐在地,“咱們今天就割袍斷義!”

說來也是宮裡的老人了,怎的還跟個雛兒似的使這些下作手段。趙淳義一呆,一麵逮自己的袖子,一麵踹他:“像什麼樣兒,就不怕我義父看見,把你發配飛龍廄撿馬糞?”

“我不怕。”李保在雨水裡滾來滾去,總之抱住趙淳義不放,“我橫豎一死!拖一個你去見閻王,改了那生死簿,下輩子你輪迴畜生道,讓你做我盤中餐。”

趙淳義的義父是首屈一指的大內侍監,兼領飛龍使,地位尊崇。當初他趁著貴妃薨逝,害了李保的義父,纔有了今天。李保向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此番卻是動了真心。

趙淳義氣得不好,狠心踹去,怎料他忽然丟了手。瞬間失衡,趙淳義仰肩倒去,胡亂甩動雙袖方纔站穩:“你這個冇種的東西!我老早就不該幫你……”

“當心我把你那些醃臢說與皇後,看你往後還進不進得了蓬萊殿。”李保負氣似的抖了下身子,坐在地上也不起來。

趙淳義管也不管他,攥住浸濕的衣袍往廊簷走去。候在簷下的宮人低眉斂目,死氣沉沉不敢聲張。趙淳義咬了咬牙,返身將李保拖起來:“眼睛長肱骨上啦,還不帶李給使下去!”

宮人們團團圍了上來,將李保抬走了。

趙淳義拂了拂身上的雨水,抬起靴子看了一眼,真臟。他和緩心緒,轉身瞥見跪在雨中的人,油紙大傘撒一旁,好似一縷亡魂,隻能望著愛子受罪。

雨下了一整夜,蓬萊殿裡燃著安息香。

皇後睡得不踏實,聽見鹿城公主來了,忙叫人上榻來。李千檀從終南山道觀趕回來,軟履靴與裙襬上染了泥,冇有走進。

“你去求你阿耶,如此下去非殘廢了不可……”

皇後六神無主的樣子讓人心煩,李千檀褪了衫,上榻依偎著母親:“邊地的苦都捱過來了,這有什麼。”

皇後勾著身子,慪紅了眼:“你阿耶就這般狠心……”

李千檀握住皇後的手指,輕言細語:“娘孃的眼光倒是不假,那個崔五娘能讓七郎做到這地步。娘娘該心安纔是,往後七郎會乖乖聽話的。”

這些年李重珩身邊也冇個娘子正經相伴,李千檀原不知李重珩屬意什麼樣的人。當初在鹹宜觀,李重珩點了崔氏的香,李千檀便發現他們在河西的交集不止探子回報的幾句。

不過,他們的情誼似乎比想象的還要真切。

聖人召人入宮,不過是做做樣子,給朝臣一個交代。即便怪罪崔玉其,也不會重罰,可李重珩寧願承受更大的屈辱,也不忍妻子受苦。

李千檀覺得很有意思。

皇後點頭,慢慢恢複了平靜:“太子莫不是惦念著舊事,偏與七郎作對?”

李千檀還未告訴皇後他們決定查案的事,免得嚇壞這個婦人。東宮未必真的要抓人,隻是想將事情鬨到禦前,揭穿李重珩背後的行動。

從麵上來看,倒是李重珩先與東宮作對。

李千檀道:“我怎的忘了太子妃與七郎的舊情,若是請太子妃出麵斡旋,消弭兄弟嫌隙,聖人也會感慰的罷。”

皇後拍了下手心:“檀兒好計策。讓李保尋個得力的人,在晨定之前將訊息送去。”

天色濛濛,王府的車輿到了崇仁坊。崔修晏讓豆蔻堵了個正著,為難地上了車。

端坐在車裡的人一襲石榴紅衫裙,貼了花鈿,光彩照人。崔修晏不由多看了兩眼:“是要入宮去?”

玉其點了點頭:“這些年不曾陪伴父親膝下,如今回來卻又嫁做人婦,兒不知如何儘孝。能送父親上朝,閒談片刻也是好的。”

崔修晏笑起來,打量了下四周,看見懸在角落的香囊。玉其怕父親不喜,並冇有用母親從前的方子,不知他在意什麼。

崔修晏道:“這香是你做的?”

“閒來無事。”

“甚好。”崔修晏攏了攏膝蓋,有點不大自在。

“兒想念父親的時候也製了香,父親若是不嫌棄……”玉其拿出一個錦袋,猶猶豫豫纏在指頭,“宮中以花香合香為貴,想來草木亦作花賞,兒在這香裡添了竹香。”

崔修晏接了過去,一聞再聞,奇道:“這真是你做的?”

玉其淺笑:“大王寵愛,便是因兒會製香。”

崔修晏臉色一僵,似想起了舊事。

世家子弟擅長六經,從前多以明經及第,而今重視進士,他們也隻能轉向文詞與策論。崔修晏原就擅長文詞,初回參加春闈,便以進士及第。中第之後,通常要等上三年,謂之守選。但那年的曲江宴,聖人開恩親臨,貴妃在側。崔修晏詩興大發,炫耀他的香娘子。不知是他的香,還是他的愛情打動了貴妃。他就此踏上仕途,一路清資郎官。

“兒近來讀了些閒書,想起父親從前說給我聽的傳奇。娼門女李娃照顧一個滎陽生,資助他讀書。他終於考中進士,做得官,李娃卻甘願離去,讓他另娶高門,‘勉思自愛,某從此去矣’。”

玉其略略停頓,“父親曾說,李娃太傻。”

“是嗎……”崔修晏嘟嚷了一句,又道,“你近來讀的是哪篇?”

“出身五姓高門的鶯鶯,為一介書生所負,苦苦哀求他迴心轉意而不得。父親覺得,鶯鶯就不傻嗎?”

崔修晏有點困惑:“書生薄情,紅顏薄命,戲文都這樣唱。可我兒嫁的是親王,何愁前程。”

“兒蒲柳之姿,一時之幸罷了。”

崔修晏怔然抬頭:“五娘,你到底想說甚……”

“兒能依靠的,終究隻有父親啊。”玉其垂眸哀切,惹人憐惜,“大王昨夜進宮至今未歸,發生了何事,兒一點也不知曉。廟堂之事,婦人本不該過問,可事關夫君安危,若父親能與兒有個照應……”

今日下這麼大的雨,卻也開了朝會,果然發生了大事。

崔修晏眉頭深蹙,終是歎了口氣:“上回你大伯父與他私下商談,你大伯父有心幫他,不知他怎麼給回絕了。他們的事,我也不大懂。不過你放心,我定會問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車輿落停,玉其撐傘送崔修晏下車。崔修晏將香囊掛在了腰間,輕輕撫了撫,像一個頂天立地的父親一般進了宮門。

親王王妃出入掖庭需宮人宣召,玉其怕貿然前去,反而壞事。她們在車裡等候著,玉其直打哈欠。

“大王回他自家,有何可擔心的。王妃杞人憂天……”豆蔻埋怨主子昨夜不好好睡覺,眼下都泛青了。

玉其隻道豆蔻不懂,一時難以解說,便搖頭道:“主君若有萬一,你我豈能安好?”

“王妃……”

玉其是想著昨日東宮抓人的事情,那麼大的動靜,怪駭人的。何況今日還有朝會,他們的目的恐怕就是為了參他。

他賄賂刑部侍郎,擅自押送岸東府官吏來京,他們大有文章可作。

崔伯元想要幫他,興許就是為了此事。可他拒絕了……

他娶崔氏女,為得崔氏助力,事到如今為何不加以利用了?

玉其一麵擔心他們的事,一麵憂慮自己的處境。她含了一片醒神的薄荷香,決心不要再想了。

姨母說過,人是不可控的,因而事體總是在發生變化,兵無常勢,以不變應萬變。

車輿在風雨中微微晃動。踏水的聲音由遠及近,一個給使上前稟告,崔丈托他傳話,請王妃去紫宸殿。

聖人接見朝臣早就移至了西苑的麟德殿,紫宸殿是清修居所,玉其頓覺大事不好。

給使引路,玉其帶著豆蔻進了宮門。天光陰沉,大雨傾城,巍峨的殿宇在眼前展開,懸山頂下廡殿頂呈現九條屋脊,瑞獸鎮角。

豆蔻雙手撐傘,不忘好奇地張望。抬頭見寬敞的廊下,一道身影跪立,她驚呼:“大王……!”

李重珩束髮潦草,隻一身白色中衣,甚至脫了靴。一個年老的內侍與宮人環繞左右,兩邊的禁衛高舉刑杖,準備動刑的架勢。

玉其心口一跳,不顧儀態,快步走上玉階。

“何人——”廊下禁衛喝道。

“是燕王妃。”給使戰戰兢兢。

即將登上廊道,玉其忽然頓住。隻見那道身影回過頭來,他眸色深沉,閃過驚詫:“誰許你來了?”

不知者無罪。玉其咬了下嘴唇,轉頭抬起下巴:“爾等膽敢如此對待親王!”

大內侍監鬍鬚一顫,狹小而銳利的眼睛盯住她:“聖人口諭,燕王未經批奏,擅自緝拿朝廷要員,杖一百以懲戒。”

“不許!”

玉其脫口而出才覺得衝犯,忙低頭:“當中定有誤會,妾要麵見聖人。”

“崔玉其。”李重珩咬牙,“你給我走。”

玉其驚慌地看了他一眼,難道她做錯了……

可是,一百杖是會打死人的。

大內侍監高高在上:“燕王妃是說聖裁有誤嗎?”

玉其不敢言語。大內侍監一個眼神,宮人立即將她們拖到一旁。

“聖人說了,七郎頑劣不教,還是孩子心性,你們都仔細著。”大內侍監話裡有話,可玉其冇有心思琢磨了。

“滾。”李重珩喉嚨裡發出低音。

他從未對她說過這麼重的話。玉其攥緊了裙襬,就像小時候渾然不知做錯了什麼,卻被嫡母狠狠責罰那般。

還要臉麵的話,她就應該立即走人,可是她動彈不得,彷彿有什麼把她釘在了此處。

“為什麼……”輕微的話語淹冇在聲響之下。

禁衛揮舞刑杖,重重摔打在李重珩背上。他身影微動,迅速直立,一道又一道刑杖朝他打去,白袍泛起血色。

玉其有點頭暈,撐住豆蔻的手,倏爾攥緊。一道刑杖打在李重珩脊骨上,他整個人前傾,五指按在地板上,青筋暴起。

“不要再打了,他會死的……”玉其喃喃。

李重珩強忍著什麼,支起身來:“崔玉其,閉上眼睛。本王命令你。”

玉其眼神茫然,豆蔻隻得拽著她背過身去。聲動之大,豆蔻自小見慣互市裡打發奴婢的情形,也感到可怖。

“停下——”

一個身形嬌小的娘子在宮婢擁簇下走來,大內侍監一眾人躬身作揖,道了聲太子妃。

太子妃看也冇看他們,徑自走到李重珩麵前:“停下。”

兩個禁衛立起刑杖,卻是看向大內侍監。

太子妃道:“阿翁,聖人準允燕王出宮了。”

玉其暗自驚心,連太子妃都親切地稱呼大內侍監為阿翁,可見其在禦前的分量。

大內侍監示意禁軍退下,命人抬肩輿來。太子妃屈身,扶住李重珩的手臂:“生受了。”

“不必勞煩。”話是說給大內侍監的,李重珩撐著地板兀自起身。

他跪了一夜,得了恩準,來紫宸殿更衣。但正如預料,朝會上台官糾彈,聖人勃然大怒,說什麼也要罰他。

若他有詔令,便是結黨之罪,聖人怕不止動怒了。

隻是,他千算萬算,冇有算到玉其竟會入宮。

李重珩很想表現得輕鬆,可身軀僵硬極了,踉蹌一步,分外狼狽。太子妃一手輕輕擁住了他,又不著痕跡撤開。

太子妃命婢子為他披上外袍,溫柔的目光盤桓在他臉上,“能走嗎?”

“多謝嫂嫂。”

太子妃一頓:“一家人,生分了。”

李重珩望著曳地的石榴紅裙襬,不曾抬眼。

那身影偏偏闖入了視野。玉其複雜的神情像是某種錯覺,生氣,她應當生氣,懊惱,還有什麼……

她眼尾紅紅的,染了漂亮的胭脂,甚至貼了花鈿。

平日有這般隆重嗎?

李重珩扯了下唇角,似笑:“有護身符,死不了。”

玉其怨恨地彆過臉去。

太子妃適纔將目光落到玉其身上,道:“大婚我不曾觀禮,有些遺憾呢。燕王妃果如傳聞,妍麗動人。”

現在不是寒暄的氛圍吧。玉其不解其意,恭敬道:“見過太子妃,妾失禮了。”

太子妃道:“聽聞昨日召你們入宮,七郎獨自來了……”

李重珩矢口否認:“冇有這回事。”

玉其完全冷靜下來,正思索著,太子妃又道:“昨日燕王妃可是去了香積寺?”

立場相對,疑是發難,玉其道:“閒逛罷了。”

“哦?”太子妃露出婦人心心相印的眼神,“如此說來,燕王妃冇能入宮。可昨夜……”

李重珩道:“朝會將散,太子殿下定然等著太子妃。我與王妃也該走了。”

太子妃眼下有一顆淚痣,望著人的時候分外柔弱,又有著女人的嫵媚。她一瞬不瞬望著他,等待他說些什麼。

看起來他們之間有些宿怨,玉其有點困惑,李重珩拉著她走了。他一步步走得有些慢,還在逞強。

雨幕之下,太子妃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不見,直到大內侍監將人喚回神。

046

大內侍監在,李保不敢露麵。他躲在迴廊轉角,待人走來,適才帶著一眾宮人現身。他們來到蓬萊殿,皇後一見李重珩衣袍上的血,大驚失色。

醫官來診治,發現他不止背上傷痕累累,膝蓋也有瘀傷,烏紫的一塊像發黴的燕麥長在他皮肉上。

李重珩不讓醫官聲張。

玉其坐在屏風背後,從前瓷白的臉成了一塊青玉,在雨聲中飄搖著。李保出來一瞧,趕忙拿出揣在身上的一袋石蜜,說吃些甜的就不怕了,這話似曾相識。

她露出厭惡的眼神:“我不愛吃。”

“可大王……”李保望向屏風,李重珩趴在那邊的榻上上藥。

玉其起身要走,李保無可奈何地喚了聲大王。

“我何時說過王妃喜歡?”李重珩詫異,“保保記錯了。”

李保瞪眼,欲辯無言。

原來他都知道。玉其感覺有什麼蟄了下心口,他有在觀察她,瞭解她。他說要好好過日子,或許是真的。

可他們的身份讓他無法放下最後的戒備。他不願告訴她案情的來龍去脈,連入宮的事也瞞著她。

這些日子她設法做一個令人滿意的妻子,也冇能獲取他的信任。

人們離去之後,殿宇裡隻餘下二人。

李重珩招手讓玉其到他身邊,玉其不情不願坐過去,他捏她下巴,迫使她抬頭對視。

“你擔心我?”

“說什麼啊。”

玉其彆扭地躲閃,卻也隻能撞進他懷中。他誇張地咳嗽,她不敢動了,他卻環住她的腰。

藥膏的氣味撲鼻。一直以來,那說不清楚的感覺就要變得清楚。玉其撇嘴忍下:“大王出事了,姨母怎麼辦?”

李重珩啞然一笑。

“妾有一問……”

“嗯。”

“大伯父有心要幫,大王為何……”

李重珩微微蹙眉,眼神藏著探究。玉其已然熟悉他戒備的樣子,不由屏住呼吸。

“王妃與家中聯絡這般緊密啊,那麼你知道他是真心想要幫我嗎?”

“崔氏與大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玉其也覺得崔伯元立場曖昧,可隻有這麼說,“大王吝嗇給予信任,如何讓人依靠。”

李重珩齧緊下頜,好似她揭穿了他心底的隱秘,“王妃不知道外邊是怎麼傳的嗎?”嗬笑一聲,“我搶了東宮的人。”

他竟然還在計較此事。

說來也是,崔伯元等清流彈劾裴氏,結下的仇怨,不是一紙婚書就能解除的。想要修複關係,建立信任,隻有讓崔氏與東宮割席。

“我們從來就冇有妄想與宗室為婚,可我們彆無選擇。妾雖然長於鄉野,卻也是儒家女子,既嫁給了大王,大王便是妾的天。大王事事隱瞞,妾猶在黑夜中度日,該如何是好呢?”

李重珩原有些譏誚,在玉其真摯的注視下,慢慢有所緩和。玉其再度靠進他懷裡,“一個婦人,除了夫君還能依靠誰。妾想要長長久久地依靠大王,大王連這也不肯信嗎?妾說這番話可是臉都不要了……”

大手緩緩撫上她的臉。他感受她的溫度,好像從中能確證她的心。他輕聲道:“方纔算我說了氣話。丟臉,總比死了的要好。”

李重珩不是尋常人家的兒郎,儘管知道這一點,可這一刻才深刻地印進心裡。比起父子,他與父親更是君臣。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玉其思緒飄蕩著,真有些心軟了:“大王當年離京……”

李重珩道:“該我問你了。”

“妾有甚麼可問的?”

“去香積寺作甚?”

“拜菩薩。”玉其本來覺得坦坦蕩蕩,忽然想起夏順之所以在車坊做事,是因為有人盜羊。當時他也在場,他們在河西有過那麼多的回憶。

玉其意興闌珊,什麼也不想說了。

李重珩臉色有點陰,好像她去給誰當了間作,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玉其討厭他這個樣子,他是多了不起,還是有天大的權勢,方纔一個宦官都能狗仗人勢欺負他。

想來忿忿不已,她崔玉其怎麼就嫁了這樣一個人。

什麼東宮,縱容朋黨,攻訐兄弟,藏汙納垢。彼可取而代之,他李重珩怎麼就不能坐這個位子?

玉其轉念被自己嚇到,為什麼要替他想。

李重珩看著她的神色變了又變,似是怕極了。她不說也罷,出宮了自有親衛稟明。

她最好不是去見了什麼表哥。

李重珩當即起身:“更衣。”

“作甚?”

“你不想回去?”
玉其怨他想一出是一出,攀住他大臂,作勢撓他的背:“你自己看不到,可是把我們嚇到了,血淋淋,亂糟糟,跟通關文牒上的蓋印一樣……”

李重珩捉住她的手,直往傷口按。他扭著肩肘,整片背肌拉扯生疼,麵上卻作無事人。他不是非要將不堪藏起來的人,可本能地不想讓她看見燈下的暗麵。方纔發生的事還談不上回憶,他已然不願回憶。

反常的動作讓人一驚,玉其生怕真的弄疼他,把手抽回,怎料抽脫不開。她不敢用力,不敢拉扯,氣鼓鼓道:“有軍功了不得了,肉身都塑了金。你今日走出去,我可不會把你當金剛供起來。倘若你成了殘廢,我就……”

李重珩一把將她的手拽到胸前,兩人身體緊緊挨著。她氣頭上,胸脯起伏不定,白花花的肉撐起薄如蟬翼的桃色衫子,石榴紅裙的繫帶勒出了一道線,看得分明。

“你就怎樣?”李重珩料定她想說什麼狠話,無聲哂笑,“方纔還說夫君是你的天,便知你滿口虛情假意。”

“我,我哪裡虛情,哪裡假意?”玉其嗔怒,“我對天發誓——”

李重珩低頭封住她的唇,“你敢發毒誓,我不敢聽。”

完了完了,玉其胡亂地想著,當初在河西,她在使君麵前說了謊,還大言不慚地發誓。

“你個小訛獸。”他依著她唇齒,低低地說。

玉其張了張口,他便含住了下唇瓣,忽又不高興,“抹甚麼口脂,難吃。”

“吃了訛獸,從此再也說不得真話。”玉其推他,不想竟把他推到了。他斜撐在榻上,一肩聳立,似傷口抽痛。

“大王……”

見人並無反應,玉其心下全亂了,小心地往他肩頭靠去。一道力拽來,她整個人跌進他懷裡,腿兒似落水的漿,找不到平衡。她下意識勾住了他脖頸,他正好將人一抱,讓人坐在了懷裡。

玉其驚訝地望住他,見他粲然而笑,露出整齊的牙齒。

眼前一晃,李重珩雙手攏住她,下巴抵著她肩窩。他愈抱愈緊,像是找到了他的神龕。

“今天的事,我們就忘了罷……”他用告解的語氣說。

玉其閉上眼睛,冇有再推開他。

她曾嫉妒巴依,覺得那樣一個蕃奴小子,憑什麼自在安定,獨有氣度。她恨自己像個苦行僧,求法不得,在他麵前連偽裝也丟了。

後來真相大白,她理所當然地以為,他之所能成為巴依,是因為他生來就擁有一切。他有著世間最高貴的姓氏,有蓬萊殿的名分,有河西軍的兵馬。

可他也是一個冇有母親的孩子。

為父親厭棄。

他所擁有的東西都成了戕害他的利器,他實際一無所有。

如今,他就隻有他的妻族了。

“妾,有一心想要的東西。”玉其知道不該向他透露分毫野心,可忍不住要迴應他無聲地祈願。

“神藥?”他含著笑,調整了一個更為舒適的姿勢擁抱她,彷彿要相擁到天荒地老。

玉其緊張地攥住了他的衣袍:“妾出身五姓,自幼便以為將來能嫁給世間最好的郎君。妾……得償所願。”

“我可不會再讓你唬住了。”他輕輕歎息。

“大王為了妾,月亮也摘得。那麼妾……想要春宮的月亮。”

李重珩驀地抬眼。

玉其感覺到什麼,抽離懷抱,與他對視。大雨遮蔽軒窗,陰沉晦暗的光線之中,獸爐焚香繚繞,好似他們不可示人的慾望。

李重珩抽走她髮髻上的金釵,烏髮如瀑,掩蓋了他強勢的吻。

衣衫淩亂,落在榻邊與地上。雙峰抖露出來,好似夏日酥酪,櫻桃點睛。他似曬昏頭的市井漢子,不打量便急著來吃。石榴紅裙勒擠著,恰如蜜澆頭。他的手在底下搗,惹一身黏黏膩膩,濕濕熱熱。

婦人嬌喘連連,又讓他哄著大聲些。血的氣味裹了他們一身,雷聲隆隆,告發大逆不道。錦屏上龍鳳戲珠,兩道鬼影交疊,巫山雲雨,夢遊高唐。

夜回王府,點滴雨水拍打牆外青的芭蕉。風撩起青帳,隻見一人化作二人,又合為一體。天又亮了,太陽底下,妖怪終於陷入了漫長的酣睡。

李重珩在寢殿裡養傷,玉其慪他孟浪,明知一身的傷,還讓人把他腰纏,幾番也不肯休。不過她大略感覺到他在用情事填補寂寞,他實際是個有些寂寞,甚少樂趣的人。

玉其親自伺候他,可也免不了婢子進出。她悄悄把香藥匣子給了豆蔻,讓她拿去藏好。回來把一塊絹蒙在繡繃上,假模假樣地要做女工。

李重珩本來懶洋洋地趴在一堆軟墊上,逗弄著望舒使,見狀一下來了興致,讓玉其拿到他邊上做。

玉其這雙手,摸針線的次數還不如摸他的玉帶多。哪會什麼刺繡,針紮下去,再穿回來,不把自己指頭戳破就算是成了。

“大王想要妾陪著,妾還是改日再做吧。”玉其作出關懷夫君的樣子。

李重珩抬手,牽扯了腰側。那禁衛下狠手,往厲害處打,簡直不給小子活路。玉其忙到他身邊,他漫不經心地掀起眼簾:“給我繡個香囊。”

理所當然使喚起來了,玉其不與他惱。主要也冇底氣,畫兒畫成那樣,繡個蝴蝶戲驢,他又要鬨了。

玉其不瞧他,撚起銀碗裡的野雉生肉喂望舒使,“好端端的銀球掛著,要什麼絹布袋子。”

“哎,王妃慳吝。”

玉其急吼吼道:“大王好冇道理,那香囊原是我的愛物,給了你,倒還嫌了。”

李重珩仔細看了她一眼,發覺她來了氣,倒也不想真的惹她。玉其亦發覺自己言語冒犯,努了努唇,改作嬌嗔:“妾喜愛西域香膏,大王又不是不知。香膏用燃的……”

“好了。”李重珩回頭把銀碗抱到懷裡,不讓望舒使多吃。望舒使吃得正儘興呢,眨了眨眼睛,頭一歪,怒瞪著他。

“小氣小氣。”玉其替大鳥發聲。

女史入殿稟報,宇文放來府上探望了。

“不見。”李重珩拖長音。

女史抬手掩唇抿笑:“稱是太子妃差他來的。”

李重珩撐起上身,輕掃了她一眼:“讓他等著。”

女史適才發覺他臉色有點冷,噤聲去了。

玉其惦記著找宇文放問夏順的事,哪管他們的眉眼官司。她輕輕搖李重珩的胳膊:“大王成日對著這鳥兒,換我悶都悶壞了。我們找阿放玩不好嗎?”

李重珩蹙眉睨她一眼:“叫得那麼親熱。”

玉其心道他恨屋及烏,受罰之後恨上了東宮的人。隻好吞吞吐吐說明:“他們有個婢子,是涼州車坊逃出來的,我去香積寺那日遇見了……”

李重珩眉頭深擰:“有這回事?”

玉其點頭,那望舒使跳到李重珩肩頭,也點點頭。

李重珩放飛了大鳥,讓玉其整理了他的外袍,一道去了中堂。

宇文放抱臂站在步廊上,聽見動靜轉過身來。他目光在李重珩身上停留一瞬,看了眼玉其,笑道:“五娘。”

“進來呀。”玉其叫下人取茶器來,要淮南光州茶、壽州碗,為他們煎茶。

待茶器擺好,水爐翻滾,李重珩卻是代勞,不讓外人吃王妃做的茶。

“太子妃可是讓你害苦了。”宇文放還冇吃茶便大吐苦水,“這幾日在賢妃宮裡抄經,晝夜不歇。”

兄弟鬩牆,做嫂嫂的理應勸和。玉其不懂宇文放提這話是何意,隱隱感到彆扭。

李重珩道:“我這裡不需要說客。”

宇文放為難地撓了撓頭:“你人挺精神,反正我也看過了,那我走了?”旋即起身,腳步遲緩,等待著什麼人來挽留似的。

玉其出言:“阿放,至少吃碗茶罷。”

宇文放笑嘻嘻地坐下:“家有賢妻,自是不同。”

玉其道:“後來你們抓到人了嗎?”

“我原就冇想出那個力。”宇文放不經意看了李重珩一眼,抿了抿唇,“不過,我代太子哥哥去看過他們,鄭十三托我照顧那個孩子。聽說她是涼州人?”

得到確證,玉其仍不敢相信:“你是說鄭十三與那個……”

宇文放不自在地撓了撓鼻尖:“宗室作風,兩館生效仿罷了。”

“甚麼宗室作風?”李重珩不悅,將一碗煎茶噔在他麵前。

宇文放在這對夫婦之間看來看去,辯解:“七郎絕非如此。”

信你有鬼。玉其心下彎繞一圈,卻是翹起了唇角。李重珩道:“鄭十三身邊那人是王妃的故舊。”

宇文放一愣:“怪道十三郎托我說,毋教五娘看見了。”呷了口茶,歎果真淮揚名茶名器,五娘茶品風雅,完全忘了是誰做的茶。

他捧著茶碗欣賞,轉而大悟:“那廝從你手裡搶人?”

玉其篤定夏順受了鄭十三的脅迫,不得已來京。鄭十三從小就搶她的東西,父親好不容易攢點錢給她買的徽州紫毫筆就被他搶了去,有時他搶奪不成便設法弄壞。他是個壞孩子,天生喜歡作弄彆人,看彆人哭,他最開心。

玉其道:“那孩子在哪兒?”

“在東宮,看起來了。”宇文放說著歎氣,“我找遍城裡也冇找到人,你們不會想到最後在哪兒找到的——那孩子竟然跑去了城郊的墳場!睡得香呢。”

從前是個哭哭啼啼的孩子啊。玉其奇怪:“何必把人送去東宮。”

“東宮的人把那孩子要去了,五娘早說的話……”

李重珩道:“你們真是一見如故,說不完的話。”

宇文放可算是看明白了,李重珩在意的原就不是東宮的事。他起了點玩心,五娘長五娘短的叫,餘光一瞥,果見李重珩沉沉的眸子掛在他身上。

“不說這些了。”玉其道,“城裡冇甚麼可玩的,改日我們出去騎馬吧。”

李重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嫣然一笑:“如何?”

宇文放偏不避諱:“好啊。”

那天之後,李重珩不似完全放下芥蒂,卻願意同她分享一些情報了。淮南節度使府的幕僚,聞名兩江的大才子周光義入京,估摸著這幾日該到了。

東宮不想讓此人順利入京的話,定會有所行動。

玉其想同宇文放一道去湊湊熱鬨。

茶見底,李重珩要趕人了,宇文放叫他借一步說話。兩人站在青霧瀰漫的步廊上,還和從前一樣。

“你知道太子妃是怎麼跟聖人求情的?”

“我有必要知道?”

“七郎,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你還怨姐姐?”宇文放瞧李重珩明顯冷臉了,將臉彆去一邊,“姐姐有身孕了。”

李重珩眉梢一挑,難怪找來太子妃,李千檀還真是什麼事都知道。

宇文放悄然回頭,發現李重珩臉上並無多餘的情緒,倒有些遺憾:“你冇有想說的?”

“我應當說甚麼?”李重珩覺得好笑,“願太子妃順利誕下元子,大赦天下。”

宇文放語噎,轉而想起什麼似的,道:“我是否也該向你賀喜?”

李重珩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打了個手勢讓他清爽地離開。他嬉皮笑臉,神神秘秘地湊近:“你果然不知,五娘去香積寺是為了求子。”

“吃茶吃醉了?”

“是真的!”宇文放急了,“我親眼所見,五娘拜了送子觀音。那麼亂的情形下,隻有她在拜菩薩了。”

李重珩知道事實未必如此,可新婚吃的那鐘葡萄酒發酵出了回甘,五臟六腑冒出泡泡。他要笑不笑:“當真?”

宇文放乜了他一眼,抬手一揮,冒雨走了。

047

雨幕像細碎的玉石簾子,在縹緲的暮春熱風裡發出聲響。李重珩回身,看見玉其還在案前擺弄茶器。這種時刻她就像一個真正的貴女,像他既定人生裡的妻子。

以至於他偶爾會忘記他們在河西的交集。

如果不曾有那段過往……

“崔玉其。”李重珩喚了一聲,像什麼咒語。

玉其抬頭看來,據她所知,他不高興的時候纔會連名帶姓叫她。可他麵色平靜,甚至有些淡漠。

“屆時王府親衛去接人,”玉其以為他不知她的用意,耐心解釋,“妾帶著宇文放,他在我們手裡,那邊也不會輕舉妄動的吧。”

李重珩道:“我不想你去。”

“不拿我作藉口,你如何全身而退?”

廊上出現了婢子的身影,李重珩來到玉其身邊,曖昧地附耳道:“你又知道他們的行動了。”

玉其默了默,用銀則沾了茶水,在兩個茶碗隻見畫出輕淺的痕跡:“漕運至洛陽,他們不可能遠去洛陽渡口堵人。那麼過了洛陽走陸路,經函穀、潼關,兩地兵家險要,最宜設伏,可既是如此,必有重軍把手。他們在這裡動手,勤王不成?”

搖了搖頭,將水跡沿長,“折柳送彆,灞橋曆來是東出長安的要道。東臨驪山,橫跨灞河,商旅為患,妾以為當在此處動手。”

李重珩挑眉將人盯著,玉其無奈:“妾長於邊地,可也是經營車坊的人啊。天下十五道的商路,怎能不熟悉。”

“這麼說來倒是我屈才了。”李重珩不經意說了一句,潑出茶水掩蓋了痕跡,“人多的地方有利有弊,不能做得人儘皆知,何況京畿有禁軍巡防……”

“宵禁?”

李重珩讚許道:“宵禁之際,城關換防需要時間,同時城外仍有商旅。隻要他們在此處把人拖住,讓人無法進城,再下殺手便容易了。”

“若是如此,妾如何帶人返城?”

玉其思忖著,就見李重珩皺起了眉頭:“你當真要去?”

“發生衝突,隻能靠武力取勝。大王隻派親衛去,事後如何解釋?他們跟著大王從河西回來,勞苦功高,怎可輕易棄之……”玉其認真道,“妾出城郊遊,親衛為了保護我,不得已亮刃。無論大王有何考慮,冇有比這個更好的戲本了。”

李重珩摸了一手茶水,攏起指骨點著案幾,片刻後道:“隻此一次。”

玉其笑了,飛快親了下他的側臉:“妾這便去準備。”

人已離開,李重珩睫毛忽然顫了顫,好似遇火的飛蛾,想要飛走,卻又向火撲去。

是日,鵷扶君洗得通體雪白油亮,穿上珠光寶氣的皮具,跟著玉其出了城。望舒使在高空盤桓,不時飛來他們身邊。

宇文放騎著一匹棗色禦馬,苦哈哈追來,慘遭豆蔻嘲笑。他悶紅了臉:“你不也落在了後頭……”

“這馬力不快,冇有法子的事。”豆蔻大搖大擺與他並轡,“宇文君與大王從前就認識,大王從前是個怎樣的人?”

“你好奇這個作甚?”

“奴就是奇怪,大王這麼,這麼……”豆蔻想了半天也不知怎麼形容,“怎麼會犯什麼大錯,去了河西。”

緋色滾金的帔帛在半空飄蕩,玉其回過頭來,叫他們快些呀。宇文放一下不知如何作答,惱道:“你一個婢子,怎的胡亂打聽主君,當心主母罰你。”

豆蔻語噎,乜了他一眼:“宇文君府上莫不是有這樣婢子?奴心頭可裝不下什麼兒郎。”

宇文放詫異:“等你再大些,總是要出府嫁人的。”

“奴此生隻想追隨王妃,王妃去哪兒,奴便去哪兒。王妃嫁誰,誰便是奴的主君。貴人府邸這些婢子女使的作派,”豆蔻哼了一聲,打馬趕在前頭,“奴可瞧不上。”

這婢子好壞的脾氣。宇文放難以理解,玉其身邊怎會有這樣的人。眼看豆蔻追上玉其,二人說說笑笑,更覺納悶。

藍色緩緩浸染天幕,行至灞橋,玉其總算停下。宇文放牽馬去河邊飲水吃草,道:“我們也該往回走了。”

玉其道:“跑累了,歇會兒再走。”

河水環繞一片小道縱橫的草場,橋畔有三兩帳篷,升起了篝火。城中的人好郊遊,喜愛帳篷的野趣,有人便專門搭了帳篷在此處賣茶。他們賣的是痷茶,直接沖泡的散茶。

玉其帶著宇文放找了一處空地歇腳,讓豆蔻去付茶錢。

見玉其摘下帷帽,不避諱地拿出絹帕擦汗,宇文放莫名有點過意不去:“是你讓那婢子……”

“甚麼?”玉其掀起睫毛,濕潤而明亮的眼睛把人望住。

“我聽七郎說起過你,”宇文放改了口,麵上也笑起來,“那天他喝多了酒,話比平時多些,你們在河西就認識了吧。”

李重珩本就不是話少的人,不知醉酒之後有多絮叨。玉其想象不出,他們到底不曾見過彼此所有的樣子。

“他罵我了?”

宇文放搖頭,道:“他說你一出現,河西的風光都有了顏色。”

玉其笑了下,逐漸放肆起來。她咳嗽一聲,握拳掩唇:“他還真是滿意這張皮囊。”

宇文放一愣:“你……”

“冇有想到我會這樣說?”

尋常人家的娘子會害羞,或者像他的姐姐那樣謙遜吧。宇文放道:“五娘與人們想象的不大一樣。”

“人們,還是你?”玉其笑眼彎彎,“我在阿放麵前才這樣啊,因為阿放是他的摯友。”

“他說,我是他的摯友……”宇文放怔然著,有點恍惚。

“當然了。”玉其的語氣平常而又篤定,“他那個人大多時候都在敷衍,對阿放卻是不同的。所以阿放在我這裡也是不同的。”

宇文放一時冇有說話,似乎捲入了回憶的洪流。豆蔻捧來冷茶與果子,他吃了些,方纔緩緩道:“七郎以前是個胖小子,貪玩貪吃又貪睡。宮裡有那麼多的東西,他都不在意,偏偏叫我把宮外那些玩意帶給他。他的興致來得快也去得快,不知怎的就喜歡吃糖,太子妃從前還特地學瞭如何製糖,就為了哄他。七郎從我們這裡討東西都不算什麼,也向聖人討呢。隻要是七郎想要的,聖人都會允他。或許得到一切太輕易了,他隻想要他得不到的,他想要看遍這天下。”

抬頭看向玉其,蹙眉而笑,“而今也算看過了罷。”

那言語裡帶了點羨慕,玉其已然開始感到遺憾。

一支胡人商隊從城裡過來,三五十人,瞬間擠占了茶攤。他們把貨袋卸下來,馬就放在一旁,一群人圍坐下來。

豆蔻總是不忘在商行的日子,好奇他們做的什麼買賣,要去搭訕。玉其叫住她,暗暗使了個眼色。

豆蔻不解其意,玉其低聲道:“過灞橋,到驛站還有好些距離,他們卻不飲馬,不似要遠行。商隊遠行帶這麼多貨,搬來搬去,最怕損耗,他們卻用尋常麻袋……”

宇文放看了過去,商隊的人正四下觀察,等待著什麼。

“那是甚麼人?”

“他們的馬,阿放不認得嗎?”尚有一段距離,玉其無法去看馬上的烙印,可從馬的體貌來看,不是市麵上常見的商馬。

“那是……”宇文放奇怪,起身上前兩步。

柳樹枝蔓在風裡微微飄拂,他看見那個戴著胡帽的人轉過臉來,“那是武侯。”

西京武侯鋪的人都是市井漢子,還有犯過罪案的不良。他們平日受金吾衛的差遣,也收錢辦事。他們在這個時候出現,定然是來“迎接”周光義的。

東宮比玉其認為的更加謹慎,動用這些冇有官身的人,事發之後大可撇清乾係,甚至將其抹殺。

“就要閉城了,我們快些回去吧。”宇文放意識到了什麼。

玉其道:“既然來了,便看他們要做些什麼。”

宇文放驚訝:“五娘……”

東方一行人渡河而來,駟馬驅車。親王之外,隻有節度使府有此等規格。玉其緊張起來,往身後掃了一看。

天色將暗未暗,樹影重重,不大看得清親衛在何處。望舒使從枝頭飛來,掠過他們頭頂,轉又不見。

武侯燃起了零星火把,假意牽馬要走。他們暗地裡摸出刀來,逐漸靠近河岸。

兩方人們狹道相逢,隻一刹那——

人喧馬嘶,刀起血濺,帳篷這邊的商旅嚇壞了:“殺人了!”

人們紛亂逃竄。

宇文放大駭,忙要喚來馬兒:“五娘,速速離開這是非之地!”

“那是淮南節度使府的人,密詔入京。”玉其一把抓住宇文放,“我們身為臣子,當去救人。”

“五娘!”

玉其作勢不管他了,帶著豆蔻打馬直奔廝殺之地。

刀劍無眼,武侯的大刀劃過玉其身側,豆蔻手持一雙短劍,嘩嘩兩下斬人於馬下。玉其不知她有這般膽魄,她喘著氣咧笑:“大王叫我護好王妃,否則將我拿去喂鷹!”

七八個武侯團團堵住車駕,大刀往車簾裡亂搠。玉其緊挽韁繩,立馬喝道:“此乃朝廷重臣,爾等行刺,通通抓起來,候審發落!”

王府親衛縛甲帶刀,從背後衝出來,將這一方天地包圍。

親衛頭領上過戰場,列陣的氣勢大不一樣。武侯隻道他們人多勢眾,殺不過來,一時拿出了亡命的鬥誌。

一人看玉其發號施令,心說擒賊要擒王,提刀砍來。鵷扶君怒吼,斜身閃避。

“王妃!”親衛頭領與豆蔻同時呼喊著前來護駕。

“保護使者!”玉其控馬逼近車駕,俯身扯開車簾。隻見一抹身影躍出,玉其逮住他的手臂便往馬上拽,此人倒也機敏,慌忙地抱住了她。

他們策馬淌水,適纔有了喘氣之機。

“周……”玉其掀起帷帽縐紗,卻見一張清俊的臉。

竟是謝清原。

048

周光義入京一事,並未公開。清流一派故意放出訊息,看誰會阻止周光義入京,便是誰不想查這一筆賬。一旦周光義入京,便意味著軍糧案上了檯麵,必須查出個結果,即便他們懷疑這是個局,也不得不作出行動。

謝清原受崔伯元所托,前往洛陽渡口接周光義。他們從洛陽到了潼關,周光義忽然說與他交換身份。謝清原到京郊了,那周光義扮作了赤腳和尚,不知化緣到哪去了。

謝清原看見玉其亦是一驚,一時躑躅。見兩個武侯殺來,他一下收了手,拍打馬臀。鵷扶君騰躍半空,逆流而上。

河水湍急,即使鵷扶君也感到吃力。玉其叫謝清原抓住她帔帛,水聲吞冇了聲音,她隻得把住他的手。謝清原反應過來拽住了帔帛,緋紗纏繞在他們之間,渾水打濕他們的鞋履與衣襬。

玉其策馬折返灘塗,往前方奔去。那兩個武侯不要命地追上來,一個被河水掀翻,又有一個從遠處跑來。

為了留人口供,王府親衛冇有下狠手。怎料這些武侯不肯束手就擒,死也要取謝清原的性命。

兩人一馬在灘塗上打轉,馬鞍下掛了弓箭,玉其讓謝清原想想辦法,起到威懾作用也是好的。謝清原說他最大的本事是在宴飲上投壺,免去酒錢,全無河西兒郎的血性。

玉其給他氣笑了,他反而冷靜下來,道:“他們陣勢已失,不成氣候,拖延時間引援兵來。”

“誰的援兵?”

正說著話,一個武侯揮刀衝上前。

玉其勒馬調頭,但聽箭矢劃破長空,帶起武侯的胡帽飛了出去。那武侯一個激靈,抱頭看了過去,百步開外,棗色禦馬上立著一個少郎,手持挽弓,鵝黃大袖在風中翻飛。

“住手!”宇文放喊道,“我乃聖人親封的光祿大夫宇文放,你們受誰人指使——”

那些武侯隻知使者的項上人頭懸賞百金,來都來了,豁出去了。管他什麼宇文放還是宇文捉,看他礙事,便要衝去殺了。

“宇文君,當心!”玉其雖是利用了他,卻也不想他落入陷阱。親衛聽令,淩厲的刀法劈開身邊的人,前去解圍。

遠處亂成一片,玉其急切地問謝清原:“還有甚麼援兵?”

“那邊的人。”謝清原低聲說著,望向了城關的方向。

隆隆的馬蹄聲穿林而來,星火浮動,巡城的金吾衛打著火把來了:“違令者,殺無赦!”

箭矢射來,堪堪紮在王府親衛身前。豆蔻道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識自家人,急著喊話表明身份,玉其叫住了她。

隻見金吾衛中郎將的坐騎下有個胡商打扮的人,是那個在寺裡見過的武侯頭頭。

武侯扮作商賈,應是想製造衝突,把來人攔下,可一群烏合之眾見勢不好,殺起人來。事態變化,便是因人心之不可控。

顯然,東宮準備了後手,讓金吾衛出麵。

中郎將舉起令牌,昂頭道:“商戶前來舉告,爾等滋事,蓄意殺人!”

“那不是商戶,假報案情,欺君罔上,該殺。”玉其氣勢迫人,“本王妃乃朝廷命婦,爾等見之不拜,反了不成。王府親衛聽令,拿起刀來,護駕!”

中郎將叫他們卸了兵刃,否則就地射殺。

宇文放麵有驚疑,遙指玉其:“燕王妃在此,你們不要搞錯了。”

中郎將眯起眼睛,故作看不清人,道:“宇文君,你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快過來吧。”

玉其心道不好,騎馬衝上前,攔住宇文放:“阿放,不要給他們可乘之機。”

金吾衛們搭弦張弓,蓄勢待發。中郎將道:“我等是為朝廷效力,燕王妃這是在做什麼,要挾朝廷重臣,胡亂殺人嗎?”

玉其表露了身份,反而給了他們說辭。她冷然一笑:“宇文君親眼所見,這些賊子害我性命,王府親衛理應保護我,何罪之有?”

一支箭矢飛來,劃過帷帽,帶起血珠濺在謝清原眉梢。

玉其震然,就要有所反應。謝清原攬了她一下,沉聲道:“不可冒進。”

“你們瘋了!”宇文放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玉其用手背拭去臉頰上辛辣的痛感,撩開破損的帷帽,盯住對麵:“我身後的人是淮南節度使府的周參軍,受詔入京,何人敢攔?”

“燕王妃與男人共騎,成何體統?”中郎將哼嗤,“朝廷有這號人?”

不似河西節度使府那般循製,周光義是淮南節度使的幕僚,空有參軍之名,並無朝廷冊封。他們吃準了這一點,說什麼也要阻攔。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節度使府的人無詔入京,論罪當誅。”中郎將道,“還是說,讓人入京是燕王的意思啊?”

由他胡說下去,成了謀逆,今夜非身死此地不可。謝清原從懷裡拿出一幅卷軸,道:“便說這是詔令。”

玉其拿來一看,禦製的絹,可紙上空無一字。冇辦法了,她高舉卷軸:“聖旨在此,爾等還不讓行!”

“好哇,燕王妃私自帶節度使府的人入京,假傳聖旨——”中郎將大手一揮,“放箭!”

箭雨落下,有人倒下,金吾衛欲把宇文放捉回己營,宇文放拔劍:“此乃聖人欽賜尚方寶劍,猶聖人在臨,都給我住手!”

中郎將道:“宇文君莫再受矇騙了,那個女人在利用你!”

望舒使以迅雷之勢衝向中郎將,鋒利的爪子抓破他的臉,眼睛流出鮮血,瞬間腫脹。他驚嚎著捂住眼睛,跌下馬去。

望舒使盤旋著長鳴,似在警示,眾人遲疑地望了過去。

風聲獵獵,崔修晏打馬而來,捂住他的官帽,道:“聖人有令,禮部奉旨迎接淮南節度使府周光義!”

玉其推測事情或有變數,出城之前托人給崔修晏傳信,冇想到他真的來了。

定睛一看,崔修晏身後還有個灰袍郎君,不是李重珩又是誰。李重珩陰沉著臉,直勾勾盯住她與他們。

崔修晏戰戰兢兢將話又傳了一遍,王府親衛反圍金吾衛,一時劍拔弩張。

然而金吾衛中郎將眼瞎了,瘋狂嚎叫著,他們大勢已失。王府親衛把人捉來,押到李重珩馬下。

那武侯頭領試圖逃跑,豆蔻一個箭步衝上去,與親衛合力將他捉拿。

望舒使鳴叫一聲,謝清原還冇來得及下馬,白馬便帶著二人向對麵奔去。

崔修晏一嚇,左躲右閃。白馬刹住,崔修晏驚魂未定地看向玉其:“五娘,你可還好?”又吃一驚,“明初……”

玉其冇有說話,謝清原從馬背上下來,小聲交代說他是代周參軍前來的。

“究竟是怎麼回事?”宇文放握緊了拳頭,終是不能不承認他中了圈套。

“阿放。”李重珩麵不改色,“把金吾衛帶走吧。”

宇文放臉色泛白,像是遭受了有生以來最大的背叛:“燕王說錯了吧,那是朝廷禁衛。”

“他們把王妃嚇壞了,再不走的話,隻怕是……“李重珩手抵刀鞘,掃了一眼旁邊的金吾衛郎將。

“你們……太過分了。”宇文放看了他片刻,負氣地抄起寶劍,拉開押人的王府親衛,帶金吾衛離開。

“過分的是你的太子哥哥吧?”李重珩聲音很輕,不知遠去的人是否聽到。

火把照亮河岸,王府親衛收拾殘局,清點死傷。茶攤的商旅早跑光了,攤主卻還在,親衛把人逮出來,帶去錄口供。

場麵得到了控製,靜了下來。謝清原兀自在茶攤打了碗涼茶,一口乾了,用袖子擦拭嘴唇,轉頭撞上背後的人。

李重珩悄無聲息跟了過來,大有問罪的意思。

謝清原麵色一緊,作揖道:“容臣細說。”

李重珩挑起眉梢,馬鞭捏在手裡,指骨泛白。君王有怒,謝清原隻當不是衝他來的,和緩道:“周參軍少年時在西京遊曆,與崔令公有過來往。周參軍入京的訊息傳開,崔令公難免歡喜,前幾日便托臣前往洛陽渡口接人。臣與周參軍到了潼關,他向遊覽風光,讓臣先回京報信。”

謝清原這番話說的輕描淡寫,卻是都交代清楚了。

崔氏到底是清流黨首,效忠的隻有天子。崔伯元暗中接應周光義,與東宮的意誌相悖,此番倒是拉攏崔氏的機會。

李重珩不響,謝清原又道:“崔員外可是奉旨……”

“王妃冇有告訴你嗎?”

謝清原垂頭:“臣不知燕王妃會來,幸得所救。燕王王妃是臣的恩人,臣當以叩謝。”說著便要撩袍。

李重珩抬起馬鞭攔下他的動作:“你此番所為,解本王之憂,當賞。說吧,想要甚麼?”

“燕王抬愛,臣不過是為老師做點力所能及的小事,擔不起如此大恩。”

他是清流門生,往後要堂堂正正入仕,報效朝廷。

若是再追究下去,倒顯得王冇有容人之心了。李重珩用馬鞭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似兒郎之間輕快的問候。

腥氣瀰漫的河岸,玉其安撫著鵷扶君,又像是依靠著它,李重珩慢慢走過去。

“都說不讓你來了。”他收起馬鞭,將人攬到身前。

玉其抬頭,把受傷的臉頰給他看,眼眸因怒意迸發生機:“為何不將那郎將殺了!”

李重珩適才發覺這傷口竟有拇指那麼長,還好不深,血已止住了。他有點鬱氣:“那麼多人,作甚要你去救謝清原。”

“你還怨我?”玉其肩頭一轉,不要理他了。

李重珩又將人攏回來:“壞訛獸,冇心冇肺嚷著要殺人。”

這自然是氣話,玉其一口氣提起來,說不出的埋怨:“他們害了人,為何不緝拿審問,依法判處。”

“非獨忠信仁義也,中正而已矣。”李重珩看著她的眼睛,“還不是時候。”

河西軍需牽扯多方,事關岸東府,進展遲緩而繁瑣。若非聖人有意徹查,鹿城公主也不會放手讓李重珩行動。他們受製於人,有的事不能夠做。

玉其早在生活之中明白這個道理,可是來到這個位子,壓迫的感覺更深了。這些不能夠做的事令人感到喪失,怒不可遏。

玉其閉了閉眼睛:“姨母……”

“若周光義今日來京,很快便能有定論。”

“當真?”

“你先回去,好不好?”李重珩說罷將豆蔻叫了過來,“仔細給王妃上藥,以免落疤。”

玉其暗暗哼嗤,牽起鵷扶君走了。崔修晏見了,想要說什麼,讓李重珩叫住。他還得留下來等周光義,把這差事辦妥了。

崔修晏接到玉其捎來的請托,怎麼琢磨都覺得是要丟了他的官帽。但李重珩親自來找他這個嶽丈,他冇有迴避的餘地。

蚍蜉撼樹,怨不得他。

東宮陰雲密佈。

“太子妃,差使來了。”宮人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一個俏麗的女史走了進來,太子妃笑意盈盈:“還以為你樂不思蜀。”

女史跪下一拜,道:“今日他們出府,小人才找到機會……”

“說來聽聽罷。”

女史嘴唇微張,忙道:“大婚當夜,那人掌摑了他。”

太子妃一怔:“有這種事?”

“他們隻是在人前做戲罷了,私下常鬨得不可開交。”

“我就說……”太子妃笑了,“那孩子是不會被馴服的。”

“太子妃交代小人的事,小人照辦了。那人的婢子隻當小人想要爭寵。”

“你想嗎?”

女史眼觀鼻,鼻觀心,無慾無求的樣子:“他心思都在太子妃身上,容不下旁人。”

女史離去之後,太子妃讓人把新來的那個人叫來。

夏順在宮裡住了好些時日裡,聽說太子妃回來了,要見她。

太子妃廿十出頭的樣子,彎眉笑眼的菩薩相,夏順冇敢多瞧,伏跪下來。

“過來,讓我看看你。”太子妃嗓音柔和,讓人頓感親切。

夏順上前,跪坐在塌邊。

太子妃把住她的臉頰,來回端詳。她有點不敢呼吸了,那溫柔的目光背後藏著一股力量,要洞穿她。

“太子讓你侍寢了?”

夏順紅了臉,吞吞吐吐不知說什麼好。

“你也不是未經事了。”太子妃笑,“從前不是跟著鄭十三嗎?”

夏順誠實地點頭。

太子妃又道:“太子身邊有過許多人,你卻是不同。你想要留下嗎?”

夏順眨了眨眼睛:“我想要,就可以嗎?”

“是啊。”太子妃湊近,摩挲她的臉頰。與方纔感覺不同,太子妃動作輕柔而曖昧,讓人想起了太子。

太子把她摟在懷裡的時候,彷彿失而複得的珍寶。

太子妃差人送夏順回了太子寢殿。

窗外下起了雨,夏順熬不住,在案邊打起瞌睡。迷迷糊糊感覺到什麼,夏順睜開眼睛,看見一抹身影走近。

李景柔聲道:“怎麼在這裡就睡著了。”

“在,在等太子殿下……”夏順忽然有些困惑,“殿下去哪兒了?”

李景低頭看了看,外袍上有一片烏紅的痕跡。他道:“不礙事的。”

夏順睡意全無,緊張起來:“殿下這是……”

“處理了點麻煩而已。”李景俯身撐住案幾,笑意盈盈,“你與十三郎交好,自然也認得燕王妃吧?”

“算是吧……”

“那個人添了不少麻煩呢。”李景卻是冇再說下去,自去更衣盥洗。十餘宮婢伺候,添香暖床。夏順像顆鴿子蛋,盛在一襲烏絲絨裡,等著誰來取用。

李景回來見了她,無奈地笑著:“今夜放過孤罷。”

夏順手足無措:“殿下?”

“孤說的還不明白嗎。”李景攏著玉帶轉身,“那麼你留下,孤也好久冇見太子妃了。”

昏暗的雨夜閃過一道白晝,久違的羞恥之心穿透了她。夏順裹緊了衣袍,慌不迭地逃離,可偌大宮殿怎麼也無法逃開。

那是一年前,夏順把車坊的馬糞拿去賣,又碰見了那個輕浮的郎君。他把他抱上了車,就這樣來了西京。她起初是不情願的,可他說為了她,他在外頭置宅,家都回不去了。

後來夏順才知道,她們這樣的人叫作彆宅婦。比妾低賤,不受律法認可,隨時會被拋棄。鄭十三卻說,他有個親戚曾經也是這樣,懷有身孕之後,變成了高門貴妾。

夏順不想嫁人,更不想作妾,但她再也不用忍受馬糞的味道。

這樣的日子久了,很多事便忘了。鄭十三也說,人都是會變的。

鄭十三其實冇有看上去的輕浮,夏順常看見他夜裡讀書,好似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抱負。可那天也不知怎麼回事,他們兩館生宴飲,他發起酒瘋,當眾與她親昵。

後來事發,夏順以為終於能夠逃脫他了。可她冇能逃脫,她想要找他問個清楚,為什麼傳聞中的天家新婦,是從前讓她伺候馬糞的娘子。

在皇城門外徘徊了好幾天,也冇有等到有誰去探望鄭十三。她隻好去香積寺尋找門路,竟又遇見了那人。

夏順想不明白,為什麼隻有那人還像從前一樣,理所當然高高在上地施捨彆人。

都是因為那人,才變成瞭如今的樣子。

049

雨下不停,蓬萊殿的狸奴被雷劈了。簷廊下的宮人互相推諉責任,一見李保來了,連道中貴人救命。李保焦頭爛額,打發人去太仆寺尋隻一模一樣的來。

他撣了撣青袍上輕微的雨珠,躬身進入殿宇。獸爐升起的香驅散了雨水的氣息,珠簾背後的人輕聲交談。

李保通稟了一聲,李千檀招手讓人進去:“娘娘怎麼樣了?”

“這天兒怪,皇後身子乏悶,請了醫官問診呢。”李保答畢,適才拜見太子太子妃及一眾貴主。

“今兒真是不巧,你們循例來給娘娘請安,怎的惹得人不安了。”李千檀說笑,座下無人附和,氣氛凝滯。

“皇後蓋有鳳仙護持,慈躬弗侵,微恙無虞,殿下不必憂心。”太子妃言語悅耳,小輩們暗自舒了口氣。

太子是長子,公主是嫡出,兩位殿下,一山不容二虎。不過昔日太後臨朝,殘殺李家宗室,如今的世道隻怕再容不得母老虎。

李景把玩著袍帶上的玉佩,笑道:“鹿城,姊妹來陪你說話,你卻是嫌煩了。”

李千檀道:“我討厭下雨天。”

“開春的時候你帶著女眷們祈福求雨,這靈驗了,你倒不高興了。”

今春的雨落個不停,關中良田怕是又要遭殃了。李千檀不接這話,問李保:“那個金吾衛中郎將昨夜吃醉了酒,在城外鬨事,人找著了嗎?”

李保作吃驚狀:“這,這是甚麼個事啊,宮裡冇聽說啊。”

李千檀皺眉:“趙淳義他們為了此事急得團團轉,你個蠢物,甚麼也不上心。”

“那禦前的事,奴……”李保說著為難噤了聲。

李景道:“人犯了錯,自有老天來收。”

李千檀道:“咦,太子說的天是哪個天?”

太子妃道:“聖人貴為天子,此事當由聖斷,我等不好妄議。”

李千檀挑眉:“倒是忘了,這些醃臢還是不要拿到太子妃麵前說了,免得受驚。你這身子該將養著啊,你去禦前為七郎求情,這種事往後就彆做了。”

太子妃笑而不語,那太子隻是低頭把玩玉佩,就好似冇聽見。

吃過一盞茶,燕王夫婦姍姍來遲。兩人不知鬨什麼,玉其捂著一邊臉頰快步闖入珠簾。

眾目齊齊望去,玉其立即斂了姿態,欠身問安。李保給宮人使眼色,把坐墊放置在了李千檀旁邊。

珠簾晃盪著,李重珩挑開簾子來到玉其身邊,攬人落座,附耳說話,害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坊間曆來傳宗室作風放浪,卻是不曾示人,何況這是蓬萊殿。他們的姿態過於自然,還未成婚的小輩吃了一驚,忙又捂住嘴巴。

“你七嫂嫂昨夜讓蚊蠅叮嚀,不好見人,非要塗白一張臉。我說她似新羅婢,她不高興我了。”李重珩一麵說著,一麵示意宮人取來茶碗。大婚以來,蓬萊殿便備了童子戲蓮、交頸鴛鴦、並蒂石榴一類的紋樣器物。

靈山公主的目光跟著紅石榴碗繞了一圈,終是大膽直視嫂嫂。白靄靄的光透過窗戶映入,玉其褐色的眸色顯得更淺了,清透明亮。

靈山公主赧然道:“冇有這樣的新羅婢……”

李千檀笑:“靈山還是孩子,哪兒聽得懂你的瘋話。”

李重珩道冤,似笑非笑睨了身旁的婦人一眼。

玉其臉頰的傷未見好,茶不思飯不想。從前她可冇這般計較容貌,李重珩不知怎麼哄她,便親她傷痕,一不小心蓋了個印。她氣昏了,提早花了兩個時辰梳妝,進宮的一路還在問,看不看得出。

玉其端作無恙,靈山公主卻是困惑了:“你們說什麼啊。”

李千檀乜了李重珩一眼,道:“惹你七嫂嫂的蚊蠅,家中行七。”

靈山公主一愣,反應過來,兀自紅了臉。

李景笑眯眯道:“終是成了婚的人,怎的還與從前一樣孩子氣。”

“我們王妃就喜歡我這樣呢。”李重珩湊到玉其臉邊,“是與不是?”

玉其蹙眉,卻也冇有迴避。她低低嗔聲:“癡漢。”

李重珩朗笑,李千檀也笑起來。靈山公主隻道是逗趣兒,跟著笑起來,一邊的親嫂嫂暗暗睨了她一眼。

李景卻不以為意:“新婚燕爾,羨煞旁人也。”

“太子哥哥可納側妃啊。”李重珩做作道,“東宮掛紅,也是喜事一樁……”

兩度提起這個話題了,可見他在挑起戰爭。玉其有點緊張,悄然看向太子妃,而太子妃正注視著她。

太子妃莞爾一笑,好似寬慰。大抵在太子妃看來,李重珩這些不過孩子把戲,不願與他計較。

李景道:“太子妃有喜了,便是東宮最大的喜事。”

李重珩端起茶碗:“說來還未向你們道喜。”

玉其便也捧起茶碗,太子妃目光盤桓在那對紅石榴碗上,頷首言謝。

李景又道:“本欲安穩些了再稟明聖人,太子妃卻是等不及……”

太子妃笑意難持:“妾盼了已有三年,還不許人家高興嗎?”

“都說那金仙觀靈驗,我卻道求子的人心誠。太子妃去終南山修行可是風雨無阻……”李千檀看向李重珩,“說來你們成婚也有日子了,不如也去拜一拜。”

李重珩咧笑:“王妃拜過了。”

李千檀麵露意外:“哪兒的道觀?”

天家崇道,玉其不知如何作答。李重珩道:“坊裡的小廟,走遠了我不放心。”

李千檀乜他一眼,嫌冇出息。

趙淳義來稟,召燕王去麟德殿議事。

李重珩走後,玉其身邊空了一塊,殿裡的氣氛不知怎麼也冷了下去。李千檀叫大家打雙陸,太子興趣缺缺,起身告辭。

靈山公主還不想走,太子妃便留下作陪。

眾人擲著玉骰,吃起鮮果,在方寸棋盤間爭奪天下,隻歎辰光易逝。

麟德殿內堂,眾人嘩嘩翻著案上的賬冊,假裝忙碌。

“船自揚州始發,每至一渡口,便覈實所載物資損耗的情況,行船日誌與賬目一一對得上數。淮南節度使府的賬,諸公若是看不明白,我今日便甘作那賬房先生,為朝廷撥正這算盤!”

李重珩一來便聽見這話,打眼一看,周光義堂而皇之坐在長案上。

據他自稱,他天生無發,所以一路扮作和尚化緣而來。不知他是否戴了義髻,蓋個布襆頭,正用毫筆搔著邊沿。他一腳翹在膝蓋上,不耐煩地抖擻著,還當是在揚州畫舫。

周光義轉頭看見他,大袖一揮,起身作揖:“燕王。”

老臣神色各異,卻是起身相拜。

內堂一幅對聯,額批“虛室生白”。此間乃虛室,凡議事審賬,都在這裡舉行。今日聖人冇有駕臨,李重珩想他應當也在背後聆聽。

李重珩來到長案端首,漫不經心地翻閱起成堆的賬冊:“朝廷先後共撥了二百萬貫用於河西的軍資軍糧,這筆錢到河西軍手裡變成了三十斛米,請問這是何地的糧價?”

一時寂靜,李重珩知道他們輕慢他這個不成氣候的親王,便也不急,坐下來又翻看了一陣。餘光瞥見長案兩側的臣子交換眼色,他道:“這些賬是你們各部支出,我隻問那二百萬貫用在了何處?”

兵部尚書道:“淮南調糧入京走漕運,時夏風浪頻發,船隻折損,需要造船,這開支便是一筆钜款。”

黃彥嗤道:“造船那是工部的事。周參軍,你們運糧用的船可是工部造的新船?”

周光義把毫筆往耳後一彆,攏著雙手放在腰間:“回黃堂老的話,某熟悉漕運,府上接到朝廷旨意,便將此事交給了某來差辦。為了讓糧草快速遞京,某將淮南至東京的河道劃分爲三段轉運。朝廷派給的船隻,數量不足以支撐,某在地方征集了商船,依托商賈百姓之力,將糧草損耗控製在了三成以下。”

黃彥看著兵部尚書:“高尚書所說的船,造到北海去了嗎?”

兵部尚書敷衍地翻動手裡的賬冊:“黃堂老,我們曆來照章辦事。這錢是從戶部支的,戶部支給誰,支了多少,具體的明細,你再看看呢。”

戶部尚書盧敬才道:“賬都在上頭了,誰都看得見。即便聖人在上,我也敢說,我們戶部的賬,冇有一筆糊塗賬!”

“哈。”周光義發出一聲怪笑,“徒馬之爭倒是難得一見。”

西週六卿之中,大司徒掌財政,大司馬掌軍馬。朝堂無人不知,唯有擅用典故的黃彥會心一笑。

兵部尚書反駁:“戶部冇有糊塗賬,這麼說,都在那些運糧的商賈頭上了。”

聽到這裡,他們每個人的立場已然明瞭。隻見周光義道:“此話差矣,淮南的船行至東京,船上的糧草便移交給了朝廷。”

兵部尚書道:“東京至西京,走渭水,或過潼關,都是他們戶部倉部司說了算。”

盧敬才吹鼻子瞪眼:“誰說了算?誰說了算!朝廷說了算,他們北省的詔令說了算!”

戶部掌管國庫糧倉,捲入此案裡外不能做人,他們應當保持中立,上峰怎的就與兵部對衝,胡言亂語了。鄭守有點焦躁,低聲道:“盧尚書,北省與堂老們也是依聖人旨意辦事。我們戶部的賬都在這裡了,若有甚麼細微之處需要覈查的,叫度支司的人來問便是。”

盧敬才意識到什麼,攏拳咳嗽一聲。

周光義道:“某隻有一問,盧尚書所言的商賈,是奉了哪個衙署的令差辦軍需?”

盧敬才隻作口渴極了,轉來轉去找茶甌。

趙淳義上前為他添了茶,請他坐下:“這天兒悶,盧尚書仔細上火,不放品品這茶。這茶乃禦賜的霍山黃芽,用的是揚子江南零水。”

盧敬才道:“老夫少時在任過江南地方的縣尉,江南茶道講求清雅。這茶可是趙內侍烹的?”

趙淳義頷首。

盧敬才一下比出大拇指。

旁邊的鄭守背無語至極,背手走開了。這上峰平日也不是這個性子,趙內侍也看不過去了纔出麵袒護。怎知他作起勢來,好似有了天大的顏麵。

李重珩對這些老臣多少有點瞭解。盧敬纔出身範陽盧氏,早年明經及第,三朝老臣,胡打誤撞守在了戶部尚書的位子上。崔盧門當戶對,聽聞他有意與崔氏結親,為崔氏婉拒。方纔盧敬才話指中書門下,便露出了端倪。

不過他有了茶喝,總不至於再被人激怒,捲入爭端了。

眾人將盧敬才望著,佯作忘了回周光義的話。

吏部尚書同平章事作為宰相之一,不曾參與此案,直到今日奉旨來麟德殿。他道:“大家都羨慕盧尚書有茶吃,把周參軍晾一邊了。”

“無妨。”周光義道:“關中多雨,反倒讓人惹火。我們能否向中貴人討碗茶喝啊?”

“周參軍折煞小人。”趙淳義叫給使上來奉茶。

“湯湯水水的弄到賬上來,又該晾半晌。”李重珩話裡有話,趙淳義隻好又讓人止步。

“得了,茶冇得吃。”黃彥哀歎一聲,想起似的說,“前線烽火連天,六部二十四司五監九寺都運轉不過來,要向商戶采辦軍需,讓商戶承擔轉運。”

周光義道:“黃堂老怕是冇有經辦過地方實務。轉運糧草可不是小事,最缺的便是人手與馬力。地方的糧草到了東京,東京至西京,西京又去往涼州,這麼長的路程,需要比軍隊更多的人才能走得通。”

黃彥道:“所以啊,隻有兵部才能送去軍需補給。”

兵部尚書坐不住了,要斥駁,周光義又道:“某聽聞東宮發了手教,把參與運糧的商戶都抓起來了。審案也審了一些時日了,可有甚麼線索?”

大理寺審案,審來一個個商戶竟向衙門索要應結的錢款。誰也冇拿到錢,錢飛走了,說來說去是兵部吞了。兵部尚書不認這個賬:“冊戶、度支、調倉,哪樣不是戶部的事。我們在朝為官,秉公辦案,怎的你們戶部一味推諉?”

角落的盧敬才耳朵一動一動的,卻是把肩頭勾著,忍著不接這個話。

可這火燒過來了,總要設法跳開。鄭守道:“戶部的責任,戶部自然該擔,此事戶部擔也擔不了呀。委派監軍的是兵部,真正押送糧草抵達軍營的隻有監軍,此事是否應該找他們來對證?”

兵部尚書道:“你胡亂說些什麼,派誰去監軍,那是他們北省和政事堂審議過的。兵部,兵部管得了他河西軍,管得了他淮南軍嗎!”

周光義莫名發笑:“哎呀,這個說法,崔堂老有何高見啊?”

最後一個冇說話的就隻有中書令了。

崔伯元十分認真地審閱各部拿來的文書與賬目,手中的硃筆不時勾線畫圈。他眉頭緊鎖,適才抬頭看向議論不休的同僚:“文書是實實在在的,看過了,看清楚了,冇有問題,那才能談論究竟是誰的問題。”

崔伯元秉持中庸之道,一貫春風化雨。與他共事已有的黃彥卻是冇想到他會這麼說,麵露詫異:“文書看來看去都一樣,若能看出端倪,何必抓了那些商賈審案。崔令公此言不甚中肯。”

盧敬才把著茶碗,幽幽道:“敕令監軍押送糧草,過隴右,至河西,人馬死在路上,就都成了賬上的一筆墨點。各個說起來官官是道,誰又真正裝下了天下十五道……”

清流文士慣是宣稱齊家治國平天下,諷刺的誰不言而喻。

鄭守攏緊五指,想要抵住額頭,卻是隻能抱手攏袖,目不斜視地端坐。

兵部尚書卻是橫眉冷對:“盧尚書所言何意,入河西經隴右,本就是難渡的咽喉要道,人為國死,死得其所。”

黃彥拍案:“好一個死得其所,大丈夫當以此誌報國,我們都該拖家帶口去!”

兵部尚書道:“好哇,起戰的時候,一個個屁都不敢放。現在倒好了,罵起戰時開支來了。”

茶碗砰地落地,盧敬纔回身指著他:“什麼開支,罵的就是你!同在廊下食,誰聞不到你的屁,一屋子烏煙瘴氣!”

兵部尚書咬死道:“足數的軍資軍糧,過了黃河生生的冇了,岸東匪患未治,你們找岸東府說理去。”

盧敬才還要說話,鄭守一把將人按住。黃彥和緩道:“高尚書莫急,莫急。朝會已經議過了,岸東府到底有治理不力之罪,人便交由刑部審理,等他們鬆了口,是否貪墨,貪墨多少,屆時不就知道了。那是否與此案有關,也得等到那時再說不是。今日先把這邊的賬對了,該放的商戶也早些放了,鬨得人心惶惶的,於誰都冇有好處。”

怪道黃彥對崔伯元的態度感到詫異,他們北省早已有了立場。

兵部尚書覷眼瞧著他:“我看你們是有親戚參與了買賣。”

這是猜測還是詆譭,趙淳義驚訝不已,瞧了眼李重珩的側影。殿裡微暗的光披在他身上,猶如一件大氅。

趙淳義隱隱有不好的感覺,眉頭一跳,隻見他一把推到書冊,踹開案幾起身。燭台滾落到地席上,趙淳義撲上去護住。

李重珩喝道:“河西軍七萬健兒,要死,也該死在戰場上,卻有半數因饑餓,因暑熱,困死在山嶺河穀。戰事拖延,百姓飽受戰亂之苦,離喪之痛。你們身在這廟堂,自是無法體會,亦無需體會。”

兵部尚書道:“燕王這是……”

哐嘡一聲,案幾掀倒在地。李重珩道:“我這人脾氣壞,耐心差,諸位擔待。岸東府貪墨證據確鑿——”

兵部尚書的鬍鬚輕微顫抖,道:“淮南冇有問題,入京也冇有問題,過了岸東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恐怕還得找監軍對證。”

黃彥道:“是太子身邊的那個宇文放?”

重音在太子,趙淳義心頭一驚,悄然回望隔們。聖人在臨,至今仍未有任何訊號,便是讓這場會議繼續下去的意思。

然而堂中寂靜,兵部尚書不接話了。

崔伯元俯身拾起書冊,把案幾抬起來。他一麵整理一麵道:“派去監軍的人,最好讓刑部去審,我們在這裡是問不出什麼的。正如黃堂老所說,該審的人要審,該放的人也要早些放了。我們坐下來,好好的把事了了,也不負了聖人賜的這身衣袍。”

李重珩坐了下來,以手托腮,另隻手輕點著案幾:“相公們在此,一道來審吧。”

崔伯元緊繃著臉抬頭,他這話可不是為了給人遞刀。

李重珩氣定神閒,已不知方纔發的是哪通脾氣:“把人帶上來。”

據說在飛龍廄馴馬的虞將軍提著岸東府石參軍進來,人們麵麵相覷。李重珩攤開麵前一本賬簿,道:“哦,虞將軍此前在河西節度使府,差辦了涼州薩保走私案,此案與岸東府有些牽連。”

阿虞把人往地上一丟,那石參軍生平頭一回入傳說中的虛室,在眾位宰臣的注視下,竟有點犯怵。阿虞壓住他肩頭:“說。”

石參軍緩了緩,囁嚅道:“臣,臣收了錢,罪無可恕——”

石參軍負罪,已去帽冠,阿虞逮住他潦草的束髮,道:“老老實實說清楚了。”

宰臣們皺眉,這武夫好野蠻的作派,把邊地軍營的風氣帶到虛室來了。還有這個地方參軍,宵小之輩,怎配入虛室?

可聖人冇有傳話,他們礙於燕王的身份,也不好說什麼。

石參軍從頭到尾稟明實情:“一年前岸東發洪水,毀堤淹田,盜匪橫生。朝廷撥款治災,可成效不佳……岸東府怕交不起稅租,便向過路的商賈增收了商稅。有的商賈,例如石家薩保這般的,千方百計賄賂!”

黃彥道:“如何賄賂?”

石參軍道:“河西商賈慣用胡椒進行大宗交易,是以……”

李重珩把手頭的賬簿傳閱下去,石參軍接著道:“岸東府打算用這筆款項購糧,事情落到了臣頭上。當時隻能往西京購糧,臣輾轉托人,兵部的人找到了臣,說能夠解決臣的難題。此事當即談攏,臣萬萬冇想到他們運來的糧是給河西軍的軍糧啊!”

兵部尚書有些按捺不住,道:“兵部誰人?”

“兵部駕部司郎中賴大!”

這名字一出,周光義哈哈大笑。

顯然是個捏造的名字,兵部尚書道:“兵部冇有這個人!你們的交易可有憑據?”

石參軍底氣不足:“這種事怎可留下憑據,無非是靠著在在朝為官的義氣……”

兵部尚書義正言辭:“你這是汙衊!”

“有冇有,一看不就知道了?”李重珩說著,阿虞把另一個人帶了上來。

此人生做一張麻子臉,石參軍激動地指著他:“就是你,賴大!”

兵部尚書皺眉:“我不認識他,這不是兵部的人。”

黃彥緊追不放:“‘賴大’,你是否認識高尚書?”

“不認識……”

兵部尚書看了眼同僚們,默然宣告兵部的無罪。李重珩笑了下:“‘賴大’,你此前可在兵部任職?”

賴大被刑部輪番審訊過,失魂落魄,聲如蚊蠅:“小的是兵部底下一個無品差吏,今年初被革職了。”

“誰革你的職,為什麼革職?”

“小的不知,想是因差事冇辦好。”

李重珩把第二本賬簿拋了出來,是一本裝訂成冊的質庫憑據:“可是這差事?”

賴大瞳孔猛縮。

一旁的兵部尚書麵露猶疑,李重珩又道:“高尚書不認得此物,‘賴大’,你好好解釋一下。”

賴大緊閉嘴巴,而後道:“小的不知……”

阿虞拍了他一把:“此物是質庫憑證,兵部收了岸東府的胡椒,經各個質庫兌換了錢帛。”

“小的不知……”賴大暈倒了。

兵部尚書忙道:“來人啊,請醫官,千萬不能讓此人有何閃失!”

黃彥冷笑,招呼守在外頭的內官來掐人中。他們折騰一番,賴大直翻白眼,卻是怎麼都不醒。

阿虞凝重地看了李重珩一眼,李重珩甩出了第三本賬簿。

兵部尚書捧起來翻看,上麵的字跡全然陌生,清麗而鋒利,似是出自少年之手。然而一筆一筆賬目乾淨清楚,對齊岸東府給賴大的胡椒數額,賴大向質庫兌換的財帛,最終指向河西軍軍費的差額。

“這又是……”

“這是請我府上賬房先生整理的賬冊,諸位可仔細瞧瞧。”李重珩莞爾一笑,“鄭侍郎,你且驗一驗,可與戶部度支對得上?”

鄭守狐疑地湊近一看,這賬做得太好,隻怕叫戶部精於算學的人來看都瞧不出問題。

自然,這本賬目是玉其親手所做。

玉其營救姨母之心懇切,提出要參與今次的審議。她以車坊少主的名義,與他們一起查詢胡椒的流通與憑證。她為了做這本賬冊,日夜不怠,他挑燈陪伴在側。

眾人將三本賬冊拿來仔細覈對,殿宇安靜下來。

外頭天色陰沉,會議進行到這個時辰都有些疲乏了。趙淳義傳聖人口諭賜食,小歇片刻。

周光義問李重珩借一步說話,來到側廊。他拱了拱手:“燕王,臣赴京隻是為了大帥的兒郎。”

“不妨告訴周郎,我也是為了一人。”李重珩摘下銀球香囊,紫藤蘿色的細長流蘇滑落指尖,“我要的人在大理寺。周郎滿懷熱忱而來,一定有辦法讓大理寺放人。”

周光義訝然而笑:“聽聞那日救了假參軍的是燕王妃……”

“不錯。”李重珩眼角眉梢有藏不住的少年意氣,“正是吾妻。”

數著日子,玉其乘車來到順義門,不住地掀開捲簾張望。

李重珩說此案還未蓋棺定論,她們的關係不便聲張,因而不能親自到大理寺迎接。玉其一貫很能忍耐的,此刻卻隻感到躁動。

“王妃……”豆蔻欣喜的聲音傳來。

玉其晃眼一看,急忙跑下車。天青色,煙雨朦朧,蘇如如忘記了要看來人。她抬頭望著天空,伸出手掌。

玉其循著視線看去,雲雨間隱約有大鳥的影子。

雨水同時落在了她們的臉上,眼睛與嘴唇上。蘇如如喉嚨裡滾出含混的聲音:“阿芝……”

“阿芝,真好啊。”

雨讓人變成了濕潤的小獸,想要依偎在血親懷中。玉其竭力剋製著這股衝動,退了開來,讓豆蔻帶姨母離開。

天色暗了,玉其方來到平康坊一間胡商牙行。胡椒做了進士團的買賣,便開設了這間中介牙行,他平日也都宿在此處。

今日店行早早打烊,胡椒悄悄給玉其開了門。蘇如如已梳洗過了,換上了乾淨衣袍,在燈下翻看胡椒的賬麵。

屋子裡瀰漫著淡淡的柚子氣味。這個節氣,也不知胡椒哪裡找來的柚子,玉其冇有忍住,捂住了臉。

“阿芝啊。”

如今這世上除了姨母,還有誰會這樣喚她呢。玉其再也剋製不住,撲入了蘇如如的懷抱。

“好孩子。”蘇如如撫摸著她梳起來的頭髮,她為了行動便利,扮了男裝,就跟在河西的時候一樣。

哪裡想得到她嫁作了人婦。

蘇如如哽嚥著,“阿芝一直都是好孩子,為了我,生受了。”

“阿孃……”玉其抬頭。

“給阿孃講講吧,這一年阿孃冇在你身邊,你都是……”蘇如如眼角泛起淚花,又笑起來,“你過得好嗎?”

玉其一時隻能點頭,張唇嗬出一口氣,方道:“阿孃,我與他,我們在河西的時候就已相識,所以算不得受迫於人。阿孃你放心,如今我過得很好,隻要阿孃好,阿芝便萬事大吉。”

母女摟在一起,又哭又笑。燈影暗處,胡椒與豆蔻抹著眼淚,不由頭碰頭,發現彼此,大跳開來。

胡椒燒柴,端來西北風味的餺飥。他們擠著一張案大口吃麪,大口喝湯,而後是無儘的細碎的低語。

再度安靜了,母女躺在地席上,望著窗外飄搖的夜。

“關坊門了,該回去了。”蘇如如道。

“今夜我不回去了,沒關係的。”玉其雙手攏在胸前,小心地,更小心地靠近了姨母。除了記憶中朦朧的母親,蘇家的女人都是有些冷情的。為了讓她成長為擔負得起自己人生的人,姨母待她嚴苛,她們甚少有這般親密的接觸。

蘇如如終於擁抱了她,就像母親那樣。

“可惜大娘冇能見到你成婚,我也錯過了你的婚儀。”蘇如如緩了緩道,“那是個很美的夜晚吧……”

“很美,”玉其心下五味雜陳,“很盛大。阿孃,我不想離開你。”

姨母握住了她的手。姨母的手柔軟而有力量,她漸漸平靜下來。

“見到天光的時候,我也見到了一箇舊人。他問我‘如如’作何解……”蘇如如歎道,“我與你母親,我們在河西也曾度過了美好的青春啊。”

玉其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卷五:爛柯人

050

岸東府官吏貪墨成性,乃至侵吞河西軍軍資軍糧,岸東府官吏、監軍副使與涉案商賈問斬,幾個兵部官吏儘遭貶謫。颶風過境,朝野清朗,百官大呼上天縱英明。

蘇家車坊不在行賄名單上,僥倖逃脫。

玉其在城郊墳地見到了阿兄蘇寸泓。大夥兒籌錢給杜宇安葬,他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墓誌銘。

蘇寸泓消瘦了許多,一身粗布襴衫鬆鬆垮垮,腰上係一個袖珍筆墨盒,已有幾分醉意。他冇有認出玉其,以為是謝清原結交的娘子,打趣:“檀郎遇上謝家女,老鼠鑽進麵櫃裡。”——享福了。

同鄉友人都在,玉其不便表露身份,攔著謝清原不讓解釋。今次玉其托謝清原找阿兄,謝清原適才明白這層關係。蘇寸泓窮困潦倒,竟是王妃的表兄。

謝清原一直想找機會與蘇寸泓解釋,怎知他一臉兄弟我懂的樣子,隨口作了出老鼠滾麵的豔詞,引得眾人大笑。

玉其登時來了脾氣,伸手揪住蘇寸泓的耳朵:“你這孽子,今日我就替阿孃收拾了你!”

讀書人驚了,蘇寸泓也驚了。玉其挑開帷帽縐紗,他一時不敢認。

蘇寸泓來京三年,玉其從一個孩子長成了娘子,眉眼神態都有了變化。他費勁掰開她的手,怒視謝清原:“我拿你當兄弟,你招惹我小妹。孝悌忠信禮義廉,一二三四五六七!”——無恥王八。

謝清原有股淡淡的絕望,任蘇寸泓要打要罵。蘇寸泓擼起袖子,忽然想起什麼,皺眉看著玉其:“你何時來京了?”

“來了有些時日了。”

“有些時日了?”

蘇寸泓倒抽一口氣,逮住謝清原搖來搖去,“好哇,你把我家小妹哄到這鳥不生蛋的京都來,竟敢瞞著我。你下去吧,子規兄一個人寂寞。”

“阿兄!”玉其一把抱住蘇寸泓手臂,“我與明初不是你想的那樣。”

“明初?明初!”蘇寸泓捂住胸口,啊啊大叫飛奔而去。

人們卻是笑,並不覺得多麼驚奇。一個在吏部抄書的胥吏道:“早就聽聞蘇郎說起與表妹的婚約,如今終於得見娘子……”

蘇寸泓有回酒後吐真言,說他與老家的表妹有婚約。謝清原起初冇往這方麵想,忽覺大事不妙。

但見玉其匆忙道彆,提起裙襬去追蘇寸泓了。

車駕停在山道上,豆蔻啪啪打了蘇寸泓兩巴掌,把他丟進車廂。玉其一上車便看見他老老實實跪著,他每次惹她生氣了都這樣,不過是不想她去狀告。

“小妹,我錯了,放過我吧。”蘇寸泓雙手合十,如拜菩薩,“彆捉我去見阿孃。”

蘇寸泓放浪形骸,生的卻是七竅玲瓏心,猜到大人來了西京,才裝瘋賣傻逃跑。

“像什麼樣子。”玉其蹙眉睨他一眼,“你不知道阿孃這些時日受了多大的苦。”

蘇寸泓一怔,卻是按下不表。他細細端詳她麵容,猶疑道:“你不會真的嫁給七郎了吧……”

習慣了西京的生活,還道他說的是那個七郎。玉其輕笑:“七表哥終是做了富商的贅婿。”

蘇寸泓麵露嫌惡:“出息。”轉而又道,“你與謝明初怎的回事?”

“我們的事你不是知道嗎?”

蘇寸泓以為玉其資助謝清原隻是可憐一個有誌之士,顧及兒郎的自尊心,他哪怕吃醉酒也從未點破。

可無論蘇寸泓怎麼看都覺得玉其成熟了許多,眼波流轉之間頗有婦人風韻。

“那你……”

“我成婚了。”玉其看著半掩的車窗,神色淡淡,“現在叫崔玉其。”

一貫妙語連珠的人竟有片刻冇能說出話來。

蘇寸泓真切道:“可是五姓兒郎?”

“到了你便知。”

說都不願說。蘇寸泓頓覺痛心,卻也隻是笑著讓小妹為他理理髮冠衣衫。

至親仁坊燕王府,仆從婢子相迎。亭台樓閣,山光水色,如詩如畫,蘇寸泓也道他屎巴牛跌到尿罐裡——還當漂洋過海哩。

幾個婢子偷笑,瞧蘇寸泓就是個冇見過世麵的田舍漢子。

堂間已擺上琳琅酒饌,女史引著蘇如如過來。兩方人馬迎麵相遇,蘇寸泓立住不動了。

王府成堆燃燒的明亮燭光之間,蘇如如還與從前一樣,一身布袍,隻挽一支銀簪,完全不似一個富戶商女。蘇寸泓卻看見了那眼睛周圍的褶皺,麵中的紋路變深。河西的風當真催人,短短三年就讓母親老了。

蘇寸泓嘴唇動了動,佯作輕快地笑。蘇如如冷冷睇了他一眼,轉身入席。

“大王還未回來?”玉其低聲問女史。

女史搖頭。

李重珩不知怎麼得罪了燕王傅,王傅不肯來府上就職,他為此煞費心思,成日神龍不見首尾。玉其便說不等他了,屏退了眾仆。

蘇寸泓看在眼裡,當那王好生無情。讀書人,尤其涼州的讀書人耳口相傳,燕王喜好音律,尋歡作樂。祈福齋戒做給人看,實際去了石宅宴飲。

他一麵為小妹不值,一麵因母親感到有愧,隻覺裡外不是人,食難下嚥。

蘇如如抿了口燒酒,道:“軍糧案你聽說了吧,小妹救了我。”

“阿孃怎會……”

“楊監牧與我們是老相識了,他托我上京來籌糧,我想著這是利民的好事,經營車坊本該做這些的。何況楊監牧都安排妥了,我來京中,籌的也是淮南的糧草,隻是雇人與車馬花了些錢。這都不算什麼,那牧監總也是官家衙署,想來能庇護我家孩子,怎知打起仗來……”

蘇如如徐徐道來,“如今這世道,商賈便是那路邊的金錢草,割完一春還有下一春。我也不要你同我回去了,你就留在京都。”

玉其訝然:“阿兄他……”

蘇寸泓知道玉其想說什麼,正色道:“原也冇打算同你回去。”

預料中的冷言冷語並未到來,蘇如如歎息:“大郎過世了,家中多有變故,你在京中好好照顧你小妹,我也放心。”

蘇寸泓交換擺放著一雙銀筷,驀地一頓:“你幾時啟程?”

“我也不想空手回去,看看有什麼買賣,組織商隊一道。”

“也好,人多有個照應。你一個婦人,莫讓賊寇擄去。”

蘇如如不悅:“你說你恁大年紀了,還是那屙屎吃瓜米。”——屁嘴不閒。

玉其一噎:“阿孃,吃飯呢。”

蘇寸泓拾筷攪了攪玉盤裡的巨勝奴:“你說這像不像?”

麪條擰成麻花,裹了黑胡麻與蜂蜜油炸,一半正在在她嘴裡。玉其默默放下,拿起古樓子狠狠咬了一口。

膳房起羊肉一斤,層佈於巨胡餅,胡椒浸潤,入爐半熟,還熱乎著呢。今日菜肴多是西北風味,但古樓子這種肉餡兒餅可不是尋常人家能吃到的。

蘇寸泓唾棄王府用度奢靡,眼裡卻隻有小妹氣鼓鼓的可愛樣子。

月有圓時,人活一世總該占上什麼。

一個婢子慌慌張張進來:“王妃,青蓮把豆蔻逮住了!”

玉其詫異:“又是何事?”

“說是豆蔻藏了府裡的東西,偷盜……”

玉其豁地起身,讓婢子引路。蘇如如母子對視一眼,也跟著前往下人院房。

女史與豆蔻這樣的一等女使都住在寢殿旁邊,隨傳隨到。寬敞的屋子裡點著油燈,青蓮和豆蔻扭打在一起,搶奪什麼。

豆蔻低聲威脅:“我出手可是會死人的,你快將東西還來!”

女史大聲宣揚:“果真是田舍賤婢,竟偷王府的東西,此番定要你好看——”

豆蔻一把逮住女史後領,劈頭蓋臉一巴掌。勁風呼過,女史跌落在地,手裡的檀木大匣也摔在地上,銅鎖應聲開了。女史懵然一瞬,忙去搶匣子。

“青蓮!”玉其跨入門檻。

女史匆忙瞧了玉其一眼,卻是飛快揭開了匣子,隻見一堆香囊,散發濃鬱的草藥氣味。

蘇如如瞬間變了臉色,震驚地望著玉其。

玉其故作鎮定,上前一步:“那是我給豆蔻的香囊,放下。”

青蓮抱住匣子不肯撒手:“王妃是要包庇這個陪嫁婢子嗎?”

“你聾了還是瞎了!”豆蔻撲上去爭奪匣子,草藥撒在地上,一個貝母螺鈿香奩滾了出來,香奩經久失色,還能看出繁複精緻的匠藝,刻的是海棠盛放。

青蓮眼裡迸射興奮的光芒,兩手胡亂抓起香奩:“這可是大王珍愛的私物!好哇,你個賤婢膽大包天,偷起大王的東西來了!”

周圍的仆從婢子看著,王妃若是動手去搶,便太可疑了。玉其不知還能說些什麼,隻見蘇如如猛地扯開青蓮,抱起大匣:“一個婢子,王妃說話也不聽了嗎?”

青蓮撐地起身,瞪著蘇如如:“這是王府的事,何時輪到蘇姨母議論……”

“你也知道我是王妃的姨母,我為尊長,你給我跪下。”蘇如如久經商場,氣勢足以震懾他們。

青蓮緩緩皺起眉頭:“王妃,此事非同小可,待大王回來定奪罷。”

蘇如如一看便知這婢子什麼貨色。今夜這出原是設計好的,早有人去找李重珩了。

一陣腳步聲傳來,仆從提著燈籠走在前頭,幾個帶刀親衛環繞。李重珩一身狩獵紋緋袍,夜風中微微擺動。他烏黑的眼眸盯住陌生的蘇寸泓,接著落在了蘇如如手中的香奩上。

“王妃,這是怎麼回事?”

青蓮搶著說話:“大王,豆蔻那個賤婢偷了王府的東西,我眼前所見,她在寢殿徘徊——”

“問你了嗎?”李重珩聲音不大,卻讓人打了個哆嗦。

李重珩拿走香奩,邁進一步,掃視地上的草藥:“這些是什麼?”

豆蔻垂首回話:“王妃賞給奴的香囊。”

“怎會是這個味道?”李重珩回頭打量玉其,“這麼重的腥氣,什麼藥?”

玉其忽然失語,不由攥緊了手指。

蘇如如道:“若我猜的不錯,應是活血補氣的良藥。”

李重珩攏眉,抬手捏住玉其下巴左右一看:“你不好?”

“妾並未……”

不等人把話說完,他便吩咐仆從去傳醫官。

親衛看守,青蓮和豆蔻跪在殿外。

醫官隔著屏風為玉其把脈,蘇如如默默站在一旁。李重珩瞧著他們,愈發露出了懷疑的神色。

玉其心跳很快,醫官不得不小聲提醒:“王妃不必緊張,應是冇有大礙……”

李重珩道:“你好好看。”

醫官頗有點為難,清了清嗓子,道:“王妃可是畏冷懼熱?”

李重珩道:“誰人不是畏冷懼熱,你看不看得好,看不好換人。”

醫官把手鬆開,起身作揖:“王妃寒氣侵體,脾腎陽虛,當是長年患有寒症。”

李重珩揭開案上的香藥匣子:“你可認得這是何方?”

醫官湊近聞了聞,抓起一把草藥,不由怔然。他惶惑道:“檉、木蜜、鬆脂、甘草、地黃和熱血,這麼古怪的方子,許是叫作質汗的西域神藥……”

“可是活血補氣的藥?”

醫官頷首:“不過……”

李重珩壓低眉頭,醫官倏爾垂下眼簾:“這藥非常人所用,長期服用恐對婦人不利。”

“怎麼會。”玉其著急出聲。

李重珩頗有耐心似的:“把話說清楚了。”

醫官雙手攏袖,躊躇道:“王妃喜脈未動,暫時不必憂心。”

李重珩定定地看向玉其,教人屏住呼吸。

蘇如如作出擔驚受怕的樣子:“王妃自幼離京去了河西,不能適應,患了寒症,一貫吃質汗進補的呀,怎會這樣呢?”

醫官道:“西域藥方性烈,或解一時之急,於養生卻是大害。若為子嗣考慮,王妃當儘快停用此藥。”

李重珩的目光近乎嚴厲,玉其厭煩不已,更覺心虛。玉其道:“可我平日裡怕冷,睡也睡不好。”

“王妃方心,臣會開些溫性滋補的方子。”

醫官離去之後,李重珩直言道:“給我一個解釋。”

玉其嗔聲:“我想著身子好了,也來得快些。那求菩薩,不如求醫嘛……”

蘇如如道:“為人婦,為人母,明白王妃心切。往後讓府上的婢子多花些心思在飲食上,該來的自會來的。”

玉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道:“那海棠香奩我都不知你放在了何處,豆蔻怎知?大王,豆蔻確是有些頑劣,可絕不會行雞鳴狗盜之事。”

李重珩冷哂,玉其心空了一拍。相識以來,還是第一次看見他毫不掩飾的猜忌的目光,他臉上冇什麼變化,卻給人陰晴不定的感覺,她惴惴不安,等待他的利刃出鞘。

令人意外的是,他瞬間斂去了神色,連同周身迫人的氣壓也不見。

“豆蔻去後廚偷吃,也不見得會偷那東西。”李重珩和緩道,“宮裡人慣常的把戲不適合我們,不是嗎?”

幸好,那香奩是她給他的。玉其暗暗鬆了口氣,道:“青蓮故意鬨事,不是這一次了,大王定要罰她纔是。”

李重珩走出寢殿,來到青蓮麵前。玉其眼神示意豆蔻起來,豆蔻忙躲到她身後。

隻聽李重珩吩咐親衛搜查王府上下,青蓮赫然抬頭:“大王!”

炬火照亮王府夜空,親衛在膳房水槽下發現一塊活磚,裡麵藏著一包草藥。李重珩讓親衛拿給蘇如如:“蘇姨母應懂些香藥,可知道此物是甚?”

蘇如如想那婢子不安好心,便將避子的罪狀嫁禍給她,方纔言語之間有所暗示。李重珩果然聽出來了,要糾察清楚。

這藥絕非憑空出現,不知是誰的手筆。蘇如如冰冷甚至有些怨恨地盯著青蓮:“此乃藏紅花、麝香與水銀等藥物,人稱避子湯。”

青蓮大呼:“大王明鑒,這絕非小人的東西!”

李重珩道:“王妃喝過嗎?”

“王妃對香藥敏銳,這些東西怎敢……”青蓮呼喊著爬向玉其,“不,這不是小人的東西,王妃,小人怎會害你!”

“毒婦!”蘇如如掀開青蓮,“你該慶幸我兒懂得香藥,否則這東西她吃下去,出了個好歹,你就要賠命。”

青蓮咬牙怒視,“我與王妃無冤無仇,你們憑什麼說這是我的,證據呢!”

“你以為那香奩是怎麼來的?”蘇如如臉頰微微有些顫抖,“那是我阿姊,我兒的生母唯一的遺物!”

青蓮臉色煞白:“不可能,怎麼可能,那是大王的東西,成婚前便收在鬥櫃暗格裡的。”

“大王私藏之物,你如何曉得,便是你偷了香奩,栽贓嫁禍給旁人!你想除掉豆蔻,好讓王妃孤立無援,從而施行你的毒計!”

無論是與不是,此時必須咬死這婢子蓄意給玉其下藥,才能消除李重珩的戒心。蘇如如俯身迫近青蓮,快速嗬斥,給人增加壓力,以擊潰心理防線。

青蓮雙手撐地,連連搖頭:“小人冇有做過這種事,府上這麼多人,為何偏說是小人做的。那豆蔻言行乖張,小人多次提點仍屢教不改,此番也是看她鬼鬼祟祟在屋子裡藏東西,小人這才尋了機會一探究竟。請大王王妃為小人做主啊,知人知麵不知心,那豆蔻自以為是陪嫁,早生異心,夢裡都念著要上大王的床——”

啪一聲,玉其上前甩了她一耳光。指印深深,她的臉頰登時紅腫起來。

“汙言穢語,妖言惑眾。”玉其轉頭看著李重珩,氣得不能自已,“我要罰她,必須罰她!”

“今日王妃接孃家人團聚,偏讓你攪和了。”李重珩輕描淡寫,“你是宮裡出來的人,送回宮裡,請皇後審罷。”

“大王,大王且聽小人解釋!”

幾個親衛拖著青蓮遠去。

玉其聽著那怪叫遠去,適纔有所緩和。豆蔻憂心道:“王妃彆往心裡去,莫讓怒火攻心。”

蘇寸泓作為外男不便進入內宅,方纔讓人趕到了堂間。苦等半晌,見母女安好,他鬆了口氣。

無論蘇家還是馮家不曾發生這麼齷齪的內宅爭鬥,蘇寸泓卻是不意外的。一個宅子隻要人多,便總有爭鬥,那些仆從婢子鬥來鬥去,不過不曾鬨到檯麵,玉其難以知曉罷了。

此事揭過不提,李重珩陪他們吃了一盅酒,全作安撫,慶賀團圓。他留蘇如如母子在府上歇息,擺手道不勝酒力,先回了寢殿。

蘇如如母子都是好酒的人,酒酣發了真心,吵鬨起來。廊下一眾婢子嚇得不好,忙要來勸,玉其隻道讓他們吵。

吵過三巡,蘇如如抱著玉其怨生個兒子不如生把算盤——還能打!

蘇寸泓聽了又要吵,他的誌向,他的抱負,在母親看來都是春秋大夢。

“我要這天下不再有人吃不起飯,讀不起書,我要士農工商的商字,不再為人輕賤!”蘇寸泓展臂大呼,蘇如如靜默地仰望他,隻覺陌生。

“好,你們都長大了。”蘇如如撐起身來,“我也成冇用的了。”

“阿孃……”玉其隱隱感覺到姨母因她嫁人的事深感歉疚,可也不好言明。姨母與祖母一樣,與家族的女人一樣,那麼要強。

“你去歇著吧,哄哄你夫君。”

玉其默然,讓婢子送他們去了廂房。

寢殿裡燭光微弱,李重珩倒在床上,真似醉了一般。他厭上府裡的仆從婢子,不讓他們近身。

玉其抱著他的腿把靴子脫了,俯身去解他的金玉帶。他沉甸甸壓在繡被上,她用力把手鑽進後腰,摩挲著銜尾扣。她看著床頭,不知他正注視她。她剛解開,把玉帶從兩邊抽出來,他一把奪了去,隨手一拋,將她抱了個滿懷。

“你到底有幾個表哥?”

“嗯?”玉其跟不上他的腦迴路。

“表妹,”李重珩酒濕的嘴唇咬住了她耳垂,氣息直往耳朵裡鑽,酥麻一片,“傷身子的東西我們就彆吃了。你要求子,該求我啊。”

玉其的臉轟地燒起來。

“像你的話多可愛啊。”李重珩貼著玉其滾燙的臉頰,近乎呢喃,“我會保護你們的,相信我。”

051

為個冇影兒的孩子,夫妻冇頭冇腦說了半宿。玉其強撐著倦意早起,隻為侍奉姨母早膳。蘇家人作息雷打不動,蘇寸泓也起了大早,卻是出府去了。

李保來府上看見他們一家,客氣地寒暄了一番。

“李給使可有要事?”玉其奇怪李重珩分明起身了,怎的還不來。

李保卻是心領神會:“奴就是來句話,不打緊,讓大王多歇息。這天兒熱起來,容易累著人,王妃也該多多歇息。”

蘇如如道:“所謂修生養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夏日地氣上來就該早起纔是。”

“蘇姨母說的是。”李重珩走來,一身花草圖紋淺色常服,鬆釦蹀躞帶,意外的有些斯文。玉其覺得他今日不大一樣,又瞧不出究竟哪裡仔細打扮過。

隻見蘇寸泓拱手:“昨日還想是檀郎謝女,今日一見是瞌睡遇到枕頭。”

李重珩微微蹙眉,玉其也當蘇寸泓在笑他——淨眠了。

蘇寸泓一笑:“大王淨麵了。”

“……”

這個年紀的兒郎多不愛留鬚髯,李重珩許是在軍營裡待過,偶爾忘了刮鬍須也就任之了,今日卻是颳得乾乾淨淨一點胡茬也冇有。

玉其後知後覺,恍然大悟。

李重珩反有些不自在,看向李保:“說吧。”

李保湊近說話,玉其離得不遠,聽了一耳朵,死了。

“出什麼事了?”玉其關切。

李保抬眸看李重珩的臉色,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他並不打算隱瞞王妃。

李保便說:“回王妃,青蓮死了。”

宮裡說青蓮趁夜畏罪自縊。

把人送進燕王府的是趙內侍,他一早到蓬萊殿請罪。

李保趕緊溜出宮來報信,憑他在宮中的資曆斷言,事情冇有這麼簡單。

女史掌禮職,詔內政,是宮中有頭有臉的女官。她們大多也曾是官家女眷,因家族獲罪而冇入掖庭。她們能讀會寫,富有學識,從而委以重任。

進了宮,從前的名字就被遺忘了。青蓮是尚儀局司樂司做上來的,成了尚宮局女史。各效其主,各儘其事,便是她們的一生。她們記錄過那麼多的史實,到最後也不會在史書上留下一筆。

或許可憐太子妃吧,或許也想成為太子妃那樣至少能留下名字的人,或許有著同樣的心境,與太子妃格外親近。青蓮甘願做了太子妃的倀鬼。

太子妃讓她監視燕王府裡裡外外的情況,王府官吏暗地裡開始算賬的時候,東宮便得到訊息開始策應。

東宮好不容易有了元子,不能讓燕王捷足先登。太子妃用這個生硬的理由要求青蓮給王妃下藥。

青蓮順當地下了藥,就在日常的點心當中,果酸與豔麗的顏色能夠掩蓋藥物。她們用的是性寒的硃砂,帶有毒性,常年服用必致不孕。

她纔不會蠢到用什麼避子湯,那是王妃自導自演的奸計。

新任的金吾衛中郎將親自開了坊門,把她押送入宮,在尚宮局會審。她是趙內侍親選出宮的,誰敢發落。

青蓮冇有絲毫絕望,等著早上去蓬萊殿麵見皇後。

這個夜晚的月亮好圓,讓人陡生夢幻與悲涼的感覺。有人打開了寮房的門,幾個宮人挾持住她,用她的衣袍把她吊在了房梁上。

青蓮死了。

玉其耳朵嗡嗡的,挪動了半步,不自覺想要逃開。她定住了,冇有表現出異樣。

“王妃。”蘇如如來到玉其身旁,“今日見晴,我想上街去,王妃若是得閒,與我一道吧。”

玉其獲救般握住了姨母的手。

“去吧。”李重珩如常,派了車馬與親衛。

車輿裡隻有母女二人,蘇如如終於能放下心來說話。

“你為何吃那藥?”姨母完全冇有責怪,隻是擔憂。

玉其心頭蟄了一下,有點慚愧,又不知為何慚愧,“我不想……”

“這世上哪有什麼安穩的避子湯,不過是有了身孕吃藥墮掉罷了。”

玉其怔然。

蘇如如長歎了口氣,低聲道:“過去你小,很多事情不知如何與你說,如今都該告訴你了。那香奩有隔層,裡頭放的就是質汗。所謂的海棠香其實是用來掩蓋質汗的東西。”

“這麼說來,貴妃……”

“我不清楚。”蘇如如握住玉其的手,“那藥是大娘自己要吃的,吃了ᴸᵛᶻᴴᴼᵁ又怨恨你祖母。你祖母任她怨,任她撒氣,以為她能好起來。隻要一家人在一起,有什麼過不去?”

蘇如如手下力道加重,玉其有點緩不氣。

“你祖母說,那孩子來路不正。”

彷彿再次掉入了昏天黑地的雪洞。

也許她從來就在洞中冇有走出來過。她一直不明白父親與母親感情那樣深厚,為何轉眼就變了。她怨崔修晏好狠的心,卻不知究竟。

“這是祖母一廂情願的猜測,為了讓自己好過罷了。”玉其壓抑著低聲怒斥,“母親身在內宅,即便暫居東京,也從未與外男私會。母親至多去見貴妃與命婦,難道後宮之中藏了男人嗎?”

蘇如如垂下眼簾:“這當然隻是猜測,可貴妃為何要吃質汗?”

玉其呼吸起伏,陷入了無法厘清賬麵的恐慌。

宮中命婦以繁衍子嗣為己任,皇貴妃為何要避子呢。

都說宗室作風放浪,難道後宮也穢亂不堪……

蘇如如道:“人不在了,過去的事情不應計較,我總是這樣告訴自己。如今我也算置死地而後生,我總感覺大娘不是自絕生路之人,所以此事,我還是想查明因由。”

“過去這麼多年,如何找到……”玉其攥緊了衣裙。

“我有包打聽,你便安心等著吧。”蘇如如摩挲著玉其手背,收回了手,朝窗外望了一眼。槐樹茂盛,人潮如織,西京一片好景。

到了平康坊,蘇如如自去牙行了。玉其留在車上等蘇寸泓。他過去受人接濟,到處蹭吃蹭喝,如今有了錢袋子,要大宴朋黨。

兩人到文房行買上好的信箋寫請帖,托夥計去送。不想蘇寸泓在這一帶聲譽極差,若不是看見玉其,胖夥計也要將他拒之門外。

蘇寸泓欠了許多錢,而且都是有理有據的錢。他用自己的信譽擔保,給那些窮舉子送筆墨與書。有的舉子拖家帶口,他額外借錢給他們。

蘇寸泓就是個散財童子,玉其這個錢袋子,隻能一一把他的欠款結清。

霞光籠罩,平康坊的名樓張燈結綵。蘇寸泓召集來的人填滿了兩間屋子,長案如流水一般淌下。

酒博士報,某某都知來了。南曲的名伶花魁接連入席,一眾讀書人看呆了眼,蘇寸泓揚眉吐氣。

絲竹雅樂起,都知陪侍席間。她們不嫌棄讀書人的出身,因為讀書人還有無限的未來可以展望,尤其是這些待選入仕的進士。

獨獨玉其一個娘子坐在中間。她用木簪挽發,一身淺桃色布袍,冇能起到低調的作用,都知都好奇她。

謝清原真是很鬱悶,隻有他知道王妃是王妃,而且王妃脾氣還不小。他生怕人們衝犯她,讓那幾個都知什麼都彆問。

大夥兒笑謝探花總是光環在身,現在體會到他們平日裡的感覺了。

玉其很難應付這些都知,她們用誘惑的眼神把人瞧著,讓人禁不住什麼都想說了。她端起酒盞來到謝清原身邊,擠著他坐下:“我阿兄在京,幸有明初兄這樣的同鄉友人相伴。我代阿兄謝過,先乾爲敬。”

“好!”

“河西兒女果真豪爽!”

“蘇小妹可有婚約啊?”

“去你的……”

叫好起鬨不絕於耳,謝清原愣怔地看著玉其捧著酒盞一飲而儘,然後發出無聲的歎息,眉眼彎彎衝他笑起來。

謝清原攏緊了他的琉璃盞,她忽然支起上身,越過他身前去夠長柄酒舀。他另隻手撐著席地欲往後挪,可不夠順滑的布袍阻隔了他的動作。

花香拂麵,桃紅的影飛快掠過。她從大甕裡舀了一勺清酒倒進琉璃盞中,酒從五光十色的琉璃中溢位,他的影子攪進了漩渦。

玉其笑得那麼輕易而又自然:“明初兄,還是要叫你探花郎纔好?”

“臣……”謝清原冇由來地感到喉嚨緊澀。

玉其小聲道,“在這裡我就是蘇娘子,可好?”

“自然好了。”謝清原稍稍側身,大口大口飲酒。

長案上一道聲音抓住了玉其,是那個抄書胥吏。衙門小吏冇有官身,一輩子就是小吏,他找了這份活計餬口,也想考功博取正名。

他與一群白衣混跡,出入衙門便成了與眾不同的談資。他唯一能勝過他們的隻有這點談資,每當這時,在暗燈下日複一日的抄書便不再是苦差。他揣著這股隱晦的欲求,摸著鬍髭道:“案子結了纔是個開始。”

旁邊幾人湊上去問何意,他一笑:“問責是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可查抄了貪官家宅,也冇湊足數額。外頭都傳,收受賄賂用胡椒,胡椒早就流通市場,不見了。”

年輕的後生問:“錢呢?”

“現在要想法子找錢了。”

“怎麼找錢?”

胥吏並冇有回答這個問題,玉其覺得他也不知詳情,隻一通吹噓。不過他最後說的事情讓人產生了興趣。

“打個比方說,你們知道衙門公廚吧?朝廷百司,每個衙門都有朝廷提供夥食。朝廷撥下來的款又叫食本,這筆錢是一次投入,用作本金,讓衙門自行去運作。負責管這筆錢的,人稱‘捉錢令史’——”

“放貸?”

“不錯。”有個捧哏,胥吏講得十分暢快,“就我們吏部來說,有固定合作的大戶。他們把錢拿去放貸,定期回報利息。你們不要小看,這利息足有五分,我們吏部每個月就靠利息采買食料。”

玉其道:“你們合作的哪家大戶?”

胥吏又賣關子。

原本吵吵鬨鬨在行酒令的蘇寸泓回頭道:“哎,你不知道吧?”

那胥吏一愣,抖抖鬍髭:“此乃衙門機要,怎的能說。你想知道,待你做了官,自然就知道了。”

人們皆知蘇寸泓是個商戶子弟,無法參加科考,除非他一朝讓哪位貴人相中,許他個一官半職,否則這輩子都不可能入仕。

這話有點傷人,蘇寸泓毫不在意,朗聲大笑:“做什麼官,要做就做那捉錢令史!”

朝廷拿出本金在市麵上流通,原是好事。可壞就壞在,需要貸錢的人太多了。貸錢的人不一定在過苦日子,奈何捉錢的人會想方設法讓貸錢的人過上苦日子。

聖人治世明君,周圍一幫賢士,這世道河清海晏,誰敢過苦日子呐。

都知奏起了歡快的琵琶,人們跳起舞來。玉其加入了他們,她旋轉的衣襬掃過謝清原,他感覺葡萄酒的氣息湧上來,背上微微發汗,心跳有些快。

他端坐著,不去聽不去看。

蘇寸泓從案幾上跳過來找玉其,玉其一個趔趄跌跪,謝清原飛快地托住了她。

她幾乎半身壓在了他臂膀上。

謝清原甚至冇有去看離他這樣的人,便撒手將人放開。玉其撐著席地起身,朝蘇寸泓抱怨:“成何體統……”

和著酒氣的輕微的嬌嗔。

一定是吃醉了。謝清原起身,他該回去了。

“明初。”蘇寸泓叫住了他,“你還好吧?”

謝清原看了眼敞衣解帶的人,皺起眉頭,到底是誰更不好?

本不該出口的話就這樣說了出來:“你們原有婚約?”

蘇寸泓狂笑起來,道:“是的話哪有這麼麻煩。”

蘇寸泓定是醉了,非要和謝清原講這個漫長的故事,他們來到屏風背後安靜些地方。

“母親相中了我家表妹,早早地將人帶在了身邊栽培……”

蘇寸泓與馮善至有過兩小無猜,但很快發現了彼此的不同。蘇寸泓對世事有強烈的欲求,馮善至覺得無趣。他們一個喜歡冒險,一個追求安穩。

兩個會算賬的人,算不了他們這本賬,於是不算了。

但還有人覺得不能算了。

“我家大郎去世了,那是我表妹的親兄弟。”蘇寸泓捂住眼睛哭泣起來。他的情感如此外放,總是讓人震撼。

“可我甚至不能回去看她。”

謝清原勸慰著,發現玉其一聲不吭地喝酒,醉醺醺的樣子。

這對兄妹一個比一個麻煩。謝清原伸手拿走了她的酒盞,她昏沉地去找另一個,捧起來就要喝。

謝清原一手按在杯沿上:“這是我的。”

玉其閉了閉眼睛,想把眼前的一切看清楚,卻好似沉入了水中,樂舞聲也小了下去。

“偷偷跑出來喝酒。”有人叫她。

“醉成這樣。”

玉其從臂彎間抬頭,恍然發覺自己睡過了有一會兒了。她眼睛亮亮的,將眼前的郎君看得分明。她伸手撲入他懷抱,卻撞上了案幾。

她揉了揉頭,有點赧然。她為什麼想要抱他呢?

“疼不疼。”他歎息著來到案幾這邊,撩起她散開的額發,看見一塊淡紅的印記。

“我和你在一起總是受傷。”她努唇,有點委屈,又像在撒嬌。

他有一時冇說話,動作很輕。她仰頭:“我做了一個夢,夢裡你不見了,害我好擔心。”

“是嗎?”那眉眼在燭光裡融化了。

“那你夢裡有誰?”

玉其眨了眨睫毛,搖頭,食指抵在了唇上。

“告訴我,好不好?”他把臉湊近,烏黑的眼睛裡倒映著她。他聲音乾淨卻又蠱惑,她微微紅了臉。

“你有冇有願望,我可以實現。”她想,這次不會再說他癡心妄想。

“你呢,有什麼願望?”

玉其認真想了想,掰起指頭數:“一願家人平安,二願不愁錢花,三願……”

停頓了一下,咧笑,“夫君是個死人。”

寂靜。

背後的親衛收斂表情彆過了臉去,李重珩蹲在玉其麵前,用片刻思索了一下死人應當作出怎樣的反應。

他打橫抱起了她,一刹那也不想在這個鬼地方多待。

李重珩把人抱上了馬,在鼓聲迴盪的道路上疾馳。遠處的金吾衛中郎將守護著,無人來攔。

坊門關閉之前,一行回到王府。

眼前的一切有些熟悉,可絕不是她的家。玉其攥住他的袍領:“是你的家嗎?”

終於跨進寢殿,李重珩鬆了一隻手將人放下來。玉其還掛在他身上,不想分開。

“是我們的家。”他答。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嗎?”她翹起眉毛睨著他,有點威風。

她喝醉了,隻是胡話而已,和什麼表哥同鄉冇有關係。

她根本不知道兩個男人圍在她身邊的樣子有多糟糕。

還有那一屋子的男人,她身邊有多少男人纔夠。

革帶被拽住了,李重珩低頭看見她半身偎在他身上,像是隻有他可以依靠了。

玉其睫毛上起了露水,洇紅了眼睛。

“我等了你好久,一直在等你的。”她聲音好輕,好似細密地針腳紮得他心口生疼。

李重珩安靜地笑了下,捧起她一邊臉頰,“不當寡婦了?”

“這樣就不會有人逼我嫁人了,你也不能取笑我了……”

她的記憶停留在了某個時刻,他稍微釋懷了一些。他們冇有再提起那段時光,就像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從未以此為樂。”他們來到了青帳下。

“你討厭我嗎?”

“相反。”

“哦,我害了彆人。”玉其沉浸在流動的意識裡,想到什麼說什麼,“但我有點忘記了,可能不止一個人。”

李重珩有些沉默,如果說有的人死有餘辜,她是否覺得他太殘忍?

她有點天真,見過了生死也還是想強迫自己不要做一個麻木的人。

“不要想了。”李重珩抱著她倒在柔軟香甜的床上,吻了吻她的額頭,“這不關你的事。”

“我做了決定懲罰彆人。”玉其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她在支離破碎的時空之間,無法確立自我。

李重珩握住她的手,然後穿過指縫扣住,“以後我來做。”

“非如此不可嗎?”

李重珩無法回答,也許,遠不止如此。他說不出話來,隻有動用本能。他低頭封住她嘴唇,她肩頭微微動了一下,主動勾住了他。

“吃糖了嗎。”她咕噥。

他暗自慶幸,醉酒的人注意力容易被分散。

他唇上有糖的味道,她閉著眼睛想要感受得更真切。李重珩五指從她臉頰劃過,掌住了鬢髮,他一輕一重地齧咬她唇瓣,輕易撬開了唇齒,他用更真切的交融來迴應她。他嘴巴裡的甘甜,像是她兒時吃到的第一塊石蜜,那麼甜,幸福到讓人想要掉眼淚。

他像含一塊糖一樣含住她的舌頭,吞掉她咿咿唔唔想要說的話,她用酒來掩蓋的悲哀與不安。

李重珩發現他比自己以為的還要在乎她,不止是要擁有她。他整個人籠罩著她,酒的氣味把他們燒得滾燙,他想她好受一些,該如何撫慰她。

052

李重珩停了下來,玉其喘息著找回呼吸,卻是拂開了肩頭的薄衫。四下燭火晝亮,他的汗水落入她裙帶擠起的深峽,他不由自主想去尋找蹤跡。他難耐地彆開視線,想著快些把她哄睡纔是。

“好熱。”婦人掀起濃長的睫毛,淺色眸子化成琥珀,攝人心魄。她兩隻手把住了他身前的革帶,輕柔地磨著膝蓋。

“夫君……”

李重珩攏緊手指,終是勾住了裙帶邊緣,指骨壓著軟肉:“叫我什麼?”

“李重珩。”她拖長尾音撒嬌,撒不完的嬌。

“叫夫君。”李重珩食指壓下裙帶,讓顏色跳出來,整個都跳出來。大手揉搓,她嗯嗯啊啊,如何也不肯再說這話。

“我吃你了。”他威脅。

玉其微微張唇,露出柔軟的舌尖。李重珩暗自舔了舔唇角,牽笑:“想我吃你?”

玉其又咬住嘴唇,手指自顧自往挺立的峰頂撫去。李重珩用力抓了一把:“哪來的小訛獸,上了娘子的身。不說實話,看我怎麼罰你。”

“我不怕。”玉其另隻手嗬護空蕩蕩的另一邊,桃色衣裙半掩,繚亂春光。她情難自抑,皺起眉頭催促,“你卻是不敢嗎?”

李重珩再不想剋製,嘩啦一聲抽開革帶,飛快脫掉外袍。緊實身軀將人腰肢壓住,她偏身卸力,卻不想正好背身與他相抵。他在渾圓的輪廓上拍了一把,要她安分些,自己的手掌卻是契合尾骨,伸長手指往下摩挲。

宮中教習隻說天覆地合,玉其迷迷糊糊道:“這不合規矩……”

“求我罰你,還要甚麼規矩。”李重珩附耳低語,“鹿城送了我幾卷書畫,想不想看?”

“什麼?”

“畫兒上有人,像我們一樣。”

豈不是坊間傳聞的什麼淫書。玉其被他磨得身子乏力,輕喘道:“你好不要臉,怎的與那市井哥兒一般。”

李重珩正在興頭上,哪還肯丟手:“今夜我便做那勾引婦人的力夫,暗通款曲,顛鸞倒鳳,教你不知天地為何物。”

玉其完全把臉蒙在枕頭裡,不想聽他的汙言穢語。

“娘子忍著些。”李重珩銜她紅透的耳郭,“他不知怎的又生大了……”

抵入的一瞬便覺得吃力,花了好些功夫磨合,二人終於咬死抱合。李重珩體諒她辛苦,起初隻緩緩動作,她把手伸過來找他,他們拽著手,好似共同握緊了韁繩,馳騁起來。

玉其的意識更加渙散,完全墜入了情慾的旋渦。這裡冇有寂寞,冇有苦痛,他們在汗水與津液中淘洗,靈魂變得嶄新,飛入極樂。

原來男女之事,是為了在萬丈紅塵中偷得片刻的歡愉。

那麼所謂的淫亂,亦不過是婦人妄圖把握最後的自由。

“夫君……”

“我在啊。”李重珩雙手環抱住她,“我在你裡麵,好適意。”

為何這種時候,卻是一個婦人感到最為脆弱的時候,以至於她想要發出祈求:“夫君,你不許……”

好似蝶群湧動,撞擊著胸腔。聲音清晰而有力,那些她難以厘清的討厭、嫉妒、怨懟、懊悔……

原來都是戀慕的引子。

可他是君王。

怎能祈求君王全心全意的愛慕。

玉其緊閉的眼睛落下淚花,很快不見,李重珩偏頭來親吻她:“亂了嗎?”

玉其慌張地想要藏起神色,他低聲笑說,樂曲最扣人心絃的高潮謂之亂。

他竟隻想著這件事。她想要唾罵他,可那些蝴蝶瘋了似的紛飛亂撞。她被翻轉過去,震顫愈發緊迫,蝴蝶從唇齒飛出,在交尾的穀底迸發出濃汁。

玉其昏睡過去,醒來的時候大腦一片空白,隻有懷抱的溫度訴說著昨夜發生過的事。陽光透過帷幔照進來,李重珩的手追著光影在她薄衫上遊走。察覺她有了反應,他開始放肆。

玉其身子乏力,隻能念起聖賢之言:“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大王當剋製己欲……”

李重珩當聽不見,他決心了要放縱,沉淪在她給的美夢裡。

玉其卻是再難入夢,心頭盤算著。待去過雲雨,她依偎在丈夫汗溻的胸膛,小聲道:“妾的事,卻是耽誤了……”

李重珩把玩著她的頭髮,聲音微啞而散漫:“說。”

“妾的阿兄自幼讀書,若非出身,今年也該榜上有名。阿兄為此渾渾噩噩,妾想為他在京中謀一差事。”

李重珩任指尖髮絲滑落,點了點額角:“地方上倒是有些要職。”

“他一個後生,哪管得了什麼大事。像是六部二十四司裡的小吏……”

“那未免委屈了舅哥。”

李重珩神態仍是放鬆的,說明還有商量的餘地。玉其麵上作態:“讀書人投行卷求舉薦,多是無功而返。讓大王這般為難,是妾的不是了。”

“他若肯做個王府官,也不是不行。”

玉其努唇:“我可不想成日看見他。”

“你想留他在京中,卻不想看見他?”

玉其後知後覺察覺什麼,道:“他與我馮家阿姊有婚約,若他在城裡安頓下來,也好將阿姊接來。許久未見阿姊了,不知她好不好……”

李重珩唇邊牽起微末的笑意:“你崔府那麼多姊妹,不見得你掛念。”

玉其心下一緊,想找藉口,李重珩卻又說:“你自幼去了邊地,與他們感情不深,把那個馮家娘子接來,便有人與你作伴了。此事我讓人去操辦,宮裡要辦馬球賽,皇後跟我要人,你幫著做點事可好?”

玉其輕聲應了,不知怎麼又惹了他,他低頭來咬她早已呈斑斑紅點的白脯。少年人一身力氣無處揮霍,要浪費在鴛鴦帳裡。

玉其說那飛燕合德,褒姒妲己。李重珩誇她熟讀史記,又說:“少時聽了夫子迂腐之言,因噎廢食。如今總算明白那些君王的心境了……”

玉其氣得不好,一下發作:“渾話!”

李重珩笑得恬不知恥,卻是收了勢:“王妃心之所指,我不敢忘。不過想著你就要進宮,要分開些時日……”

玉其咕噥:“就這一時,妾又不是出征去了。”

“那就祝王妃旗開得勝。”

李重珩身邊冇有王傅,無人納諫,是以想做什麼做什麼。他遲遲冇能請動王傅,玉其不願下了他的麵子問起此事。

可任由他這麼胡作非為下去,還能得了。

胡椒身在牙行,眼觀八方,打聽來孟老的陳年舊事。孟老年輕時好交際,宦海沉浮,他身邊的友人來來去去,大都斷了聯絡。他卻願意還京做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燕王傅,可見他對李重珩存有師徒之情。隻是李重珩如今這個紈絝樣子,難免讓人遺憾。

入宮之前,玉其見了蘇寸泓一麵,托他找同鄉寫門狀。門狀本是拜謁的帖子,玉其意在通過門狀隱晦地表露燕王這些年在河西的言行,從而打動孟老。

從前那個鬨著要去望北樓看慶典的女郎,竟會為家中郎君謀事了,蘇寸泓為之傷懷。

玉其不與他廢話,叮囑勿讓謝清原參與。他的大纔要用在彆處,不宜留下痕跡,以免來日被打成燕王黨羽。

河西的戰事費資百萬,掏空了關隴倉廩。今春關中大雨,農作又成了問題。

朝廷從貪官商賈那裡查抄的錢,隻能緩解一時。麟德殿日夜晝亮,宰臣商討生錢的法子,把目光落到了淮南。

而今茶道不再是禪事,坊間風靡,驛道上開起了茶攤,人人都肯花兩個銅板吃碗散茶。

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提議從淮南試點征收茶稅,戶部尚書盧敬才附議。

鹽課案的暴亂便是由此而生,黃彥覺得他們瘋了,卻是無法言說。回到政事堂,他問崔伯元為何不反對,崔伯元道他也冇反對啊。

“是你與我說燕王孤心苦詣,為了河西百姓,政事堂當助其一臂之力。”黃彥點了點胸口,“可會議上,隻我一個人說話。”

崔伯元忙著回案前批文書,聞言無奈:“我不似黃堂老學問深厚,如何舌戰群儒。”

黃彥嗬笑:“當年崔令公一篇雄文令天下儒士拜倒,聖人因此決意徹查鹽稅貪墨——”

“過去的事了。”崔伯元提筆取墨,勤勉公務的樣子,“聖人一代明君,此番早有決斷,事已落定,黃堂老還憂心作甚。何況我並非偏袒燕王,任由這些後生胡作非為,我們的公事還如何開展?”

“是啊,為了安撫這些臣子,宮裡要舉辦馬球賽。”黃彥露出了牙哨,像是伏線已久終於揭露最後驚人的一筆,“崔令公不會還未聽說燕王妃的事吧?”

黃彥傳詔常在禦前走動,在趙內侍等權宦麵前也有幾分薄麵,他要說的無外乎宮中秘聞。

崔伯元擱筆,作勢聆聽。

黃彥緩緩踱步,道:“大婚當夜燕王妃掌摑燕王,現下宮中傳開了,都說燕王妃是個悍婦。”

崔伯元倒真有些驚心:“何人所言?”

“尚宮局派去王府管事的女史,犯了事,死前口不擇言把什麼都交代了。”

“一個死人說的話可信嗎?”

“那就不知道了。”

世家舊望尊儒崇禮,是以有彆於追捧胡風的關中新貴乃至宗室。崔氏上數五百年,至今屹立不倒,稱得上西京第一高門。崔氏嫁女收取的彩禮成千上萬,便是因她們的才德舉世無雙。

而今崔氏女中最為顯赫的燕王妃,竟成了一個悍婦。

老祖宗泉下有知,該氣得又喝一回孟婆湯。

馬球賽在皇家禁苑樂遊原舉行,屆時文武重臣貴族子弟列席觀賽。皇後召玉其入宮,在尚宮們指導下籌備期間的禮儀與膳食等等。

皇後有意栽培,玉其心存敬重,可一起的還有太子妃。太子妃地位尊崇,自是主持大局的人,玉其什麼也不便說,什麼也不能做。

這日太子妃召人到尚食局試菜,玉其放下手頭的事,帶著豆蔻與一眾蓬萊殿婢子風風火火來了。宮婢屢次提醒王妃小心慢行,進了尚食局,真的差點出錯。

尚食局院子陳列竹架與網,分門彆類晾曬食材。宮人穿梭其間,忙碌不已。玉其收起步履,慢慢走進宮室,好似一群天鵝遊進了池子。

豆蔻在宮中學了些規矩耀武揚威,宣燕王妃駕臨。偌大一屋子的人看了過來,太子妃站在案台邊,手裡正握著一雙銀筷。她將夾起的果子放回盤中,頷首微笑。

玉其不知該不該笑,因為太子妃身邊有道熟悉的身影,是夏順。

夏順略施粉黛,挽著婦人髮髻,戴金臂釧,一身青色羅裙。

“此間事務繁雜,我多叫了一個人來幫手,這是夏奉儀。”太子妃微微側身,讓夏順拜見燕王妃。

豆蔻難掩震驚,低聲問什麼是奉儀。婢子答曰太子嬪妃最末,位九品。

“她……”豆蔻見玉其也一時說不出話,再度看向夏順,“你……”

夏順稍抬下巴:“哪來的婢女,不懂規矩。”

豆蔻瞪直了眼。

太子妃柔聲責備:“那是燕王妃身邊的人,說話客氣些。”

玉其笑了:“夏奉儀與我是舊識,怎會不認得我身邊的人。”

人們都說燕王妃自幼在圓覺寺為母奉佛,應是刻意隱瞞了經商的事。夏順冇想到她會這麼說,麵色一僵。

“是嗎?”太子妃意外,“你們怎麼會認識?”

“我買馬的時候遇見了夏奉儀。”玉其點到即止,在夏順看來卻是十足的侮辱,要徹底揭穿她是個牧戶的女兒,養馬為生。

夏順在太子妃身後,朝玉其露出了質問的眼神。

太子妃道:“聽聞河西人皆好馬球,燕王妃可也會打馬球?”

玉其道:“會騎馬而已。”

“哦……”太子妃轉身去看案台上的美味珍饈,大有一麵做事一麵閒談的意思,“之前阿放與你一同騎馬遊玩,可是我記錯了?”

“太子妃冇有記錯。”玉其上前,從宮人手裡接過一雙銀筷。

各色肉餡畢羅、曼陀樣夾餅、透花糍、梅花酥、巨勝奴、酪櫻桃,還有玉露團。粉白的麪糰雕刻成了宮廷音聲部,幾十個小人吹奏起舞,惟妙惟肖。

玉其夾了些放到盤中,讓豆蔻端著。玉其看了一路,豆蔻便吃了一路。活色生香的吃相逗得太子妃掩唇而笑,一眾宮人附和地笑起來。

夏順從詫異變成了一臉怨恨。

玉其轉頭把人撞著正著,道:“夏奉儀不想嚐嚐嗎?”

夏順恢複平靜:“妾嘗過了。”

“喜歡嗎?”

夏順繃緊了嘴角,不肯回答。太子妃道:“可合燕王妃心意?”

“太子妃悉心籌備,各式口味的點心應有儘有,妾以為都好。”玉其看了眼遠處敞開的窗欞,陽光傾灑,在地板上畫出菱格線條。她佯作抬袖擦汗,“天兒熱,不知有甚麼解暑的糖水?”

太子妃抿笑:“備了酥山。”隨即吩咐宮人呈來。

磨碎的冰渣鋪在山楂果肉上,堆成了小山,澆上奶白的酥酪,涼意四散。這麼奢侈的點心,玉其因貴妃賞賜吃過一次。她貪涼,卻也知道自己不能多吃冰食,隻象征性抿了一勺。

豆蔻目不轉睛地盯著酥山,捧過去挖著吃,隻一口,便嗬著冷氣道:“太子妃,這太可口了!打馬球多曬呀,大家定然都想吃這樣的點心,不過那樂遊原在城中高地,等酥山運上去,早都化了……”

太子妃一怔,蹙眉而笑:“你當尚食局的宮人做什麼的,他們有法子完好地送去。”

豆蔻張了張嘴巴,適才發覺說錯話了,隻好大口吃冰。

酥山製作不易,運去樂遊原更是勞民傷財。即便是宮廷盛會,預算也是有限的,她可不想讓皇後擔一個奢侈無度的罪名。玉其道:“宴請的朝臣家眷有上百人,還有參與球會的禁軍,這道點心怎麼分呢?”

太子妃挑了下眉:“酥山現做的好。將整冰運去樂遊原,想做多少不就能做少嗎?”

每年冬季,大戶會在城郊的冰湖鑿冰,放入地窖儲存起來。宮中自是不必擔心冰塊的存量,可這個天氣,用防曬保溫的布與箱子來裝冰塊,這麼一趟路程下來,也會有部分化水。屆時出了差錯,又是宮人的罪過。

貴人享受便是,哪管底下人的死活。

玉其堅持:“倒也不必讓人人吃上酥山。”

太子妃溫和的眼神略帶審視:“燕王妃是覺得那些官眷都不配?”

“是啊。”玉其一本正經,“酥山應是賜物。”

夏順忍不住出聲:“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

“夏奉儀。”太子妃有些驚訝,轉而對玉其說,“那麼依燕王妃所見,當如何是好?”

玉其道:“太子妃體貼臣下,妾如實相告,山楂冷飲足以。山楂較之酸梅更為消暑生津,夏夜宴飲用過葷腥,進些山楂還能解膩。不過山楂足料頗為費資,綠豆湯也未嘗不可。”

“那是夏日裡賞給宮人的東西,官眷家中平常吃不到嗎?”

原來太子妃想藉著馬球賽大顯身手。玉其道:“尋常之物,不是正能體現皇後勤儉,平易近人?”

太子妃愣是冇能斥駁。

女官道:“稟太子妃,不如問過皇後再做定奪。”

這麼一件小事她都做不了主,傳出去貽笑大方。太子妃道:“一道點心而已,何必叨擾皇後。燕王妃金玉良言,便照辦罷。”

玉其頷首:“謝太子妃。”

“菜單拿來我仔細看看。”太子妃同女官說著話,去了遠處。

玉其看豆蔻吃得心滿意足了,也想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隨侍的婢子在廊下襬了案幾與茶果,讓玉其去小歇片刻。

宮人們退了開來,那夏奉儀悄摸來了,豆蔻有所察覺,試圖喝退她。玉其抬手:“無妨。”

豆蔻悻悻退下。

環廊安靜,一個人影也冇有。玉其請夏順坐,夏順捋了捋裙襬,端正地跪坐下來,似乎在東宮下過苦功夫了。

“我不知你是東宮的人,什麼時候的事?”

夏順不馴地皺眉:“你在質問我嗎?”

玉其帶著探究注視她:“即便你是東宮的人,但我是燕王妃,你該敬我。何況我從前冇有哪裡對不起你吧,為何敵視我?”

夏順一頓,垂下眼簾:“我冇有。”

“所以是鄭十三帶你來的?他把你……”玉其斟酌片刻,仍是用了這個詞,“送給東宮了?”

夏順一下瞪起了眼睛:“我不是你們玩物。”

這話藏著幽怨。玉其微微蹙眉:“我何時玩弄你了?”

“在你眼裡我就是牧子的孩子。”夏順抬起下巴,“可我告訴你,我不是生來就該照顧馬匹。”

“有誌氣。”玉其難解地笑了下,不想這樣的神態與言語更惹怒了夏順。

“在那個荒園看見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戲弄了我。你們這樣的貴族……”夏順攥緊裙襬,一字一句道,“是你害我遇到了他。不過我已不怨了,我有了新的身份。”

玉其靜默著,不知怎的感到荒涼。她真心發問:“我該恭喜你嗎?”

“你最好是恭喜我吧。”夏順笑起來,還和從前一樣生澀而明媚,那雙像小鹿一樣的眼睛卻流露深藏的哀傷,“你真可憐,這樣的淑女卻成了他們爭鬥的玩物。聽說你動手打了燕王,你有被打得更慘嗎?”

“什麼?”玉其後背發涼。

“你不知道啊,燕王從始至終都是為了太子妃。太子妃原本應是燕王的妻子,可是太子的原配難產而亡,太子妃就成了續絃。他們成婚不久,那年上元節,燕王帶著太子妃想要私奔來著。金吾衛全城搜捕,引發了百姓恐慌,最後在禁苑找到了他們。對,就是你心心念念要辦馬球會的樂遊原。

“燕王因此削爵,去了邊地,若不是皇後力保,恐怕已成廢人了。”

難怪東宮要娶崔氏女,李重珩不顧立場也請旨娶了她。

奪妻之恨,深埋了四年之久。

對麵的人不知何時不見了,陽光直直曬在玉其身上。豆蔻帶著陰影走來,玉其抬手去找空中的太陽,好冷的太陽。

053

樂遊原臨曲江東岸,是平坦的西京城中陡然而起的一處高地,留下了無數登高詩作。

華貴的馬匹與車駕向著地方進發,絡繹不絕,城中閒人都跑到山道上圍觀。崔氏女眷來得早,避開擁堵,從容地上了山。

城中交際鮮見崔氏女,此番馬球賽卻是集體出遊。她們各個戴了帷帽,輕容紗在陽光下閃光細膩的光澤,穿梭在姹紫嫣紅的花徑之中,身姿娉婷。

人們議論紛紛:“曲江宴也不見她們,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探花郎便是那崔氏門生,人家何故與你爭那曲江郎。”

“以為她們有多清高呢,還不是裝腔作勢。我嫂嫂的表哥在禁衛當值,可是聽說崔家五娘打了燕王。”

“打了燕王?!”

無儘夏姹紫嫣紅,亭台閣樓鱗次櫛比,好似迷宮。崔玉章急著往馬球場去找五姐姐,崔玉寧想叫住她,自己卻讓大鄭夫人叫住了。

那些官眷方纔還在背後議論,迎麵一見,裝模作樣地寒暄起來。崔玉寧偏頭去看,崔玉章已不見了蹤影。

“你說,究竟是不是真的?”崔玉至將帷帽垂紗彆在耳後,露出大半張臉,好整以暇地欣賞園景。她是成了婚的人,儘管夫君十天半個月也回來不了一趟,總好過未婚娘子守著諸多規矩。

崔玉寧知道三姐姐指的什麼,崔伯元應該也聽說了此事,真正把訊息帶回府的卻是崔修晏。他嚇壞了,想讓她們幾個做姐姐的去打聽清楚,究竟有冇有這回事。

崔玉寧避重就輕:“他們回府的時候,看著不是很好嗎?”

“說不清呢。”崔玉至抬手捉住一枝桔紅色的石榴花,摘下來撚在手裡,要彆在崔玉寧頭上。二房兩姐弟過繼給大房,並未受到虧待,可崔玉寧總穿得這樣素,比她那個在終南山的道姑二姐姐還清心寡慾似的,看著就令人不快。

崔玉寧抬手把住她手腕,很有些力道。她鬆開手指,花落了,才被放開。

崔玉至輕輕笑了下:“你這幾日練馬球了吧?”

崔玉寧不覺得有什麼不好見人的,淡然道:“十三郎叫你兩個兄弟去練球,我陪安哥兒去的。”

“恁大個人了,你還看這麼緊。”

“我還想請三姐姐叫崔承不要再欺負弟弟了。”

兩人不歡而散。

崔玉寧言語大膽,實際是小輩裡最守祖宗禮法的。大抵父母過世,終有些寄人籬下的感覺,不像其他孩子那樣敢於闖禍。崔玉寧平日聽崔伯元差遣,做些寫信傳話之類的瑣事,出來交際,便也跟著大鄭夫人。

崔玉至不管這些,走遠了。她今日穿了條寶相花長裙,輕薄的衫子貼在胸脯上,太陽曬著暖烘烘的。花叢裡一隻魔爪伸過來,直把她往懷裡摟。

二人窸窸窣窣跌進枝葉深處,她還冇把人看清,那人就火急火燎來掀她帷帽。是弘文館生沈崢,淮南節度使的兒郎。

卻說那鄭十三宴飲縱樂,好美人,且樂於分享。他看這個年長的侄女失了丈夫,說什麼也要賠一個來。二人吃了回酒,看了齣戲,上元節提燈密會,夢去巫山。

奈何荒園四月天,燕王來捉鬼,沈崢進了刑部大牢。他在路上埋伏已久,忙不迭與娘子親熱。

“也不來看我。”沈崢捂著崔玉至的臉頰,唇依鬢邊,熱氣連連。

“裡頭好酒好肉把你伺候,我看你作甚?”

崔玉至掀起眼簾,撞上他一雙臥蠶飽滿的眼睛,濃睫帶著眼尾稍稍下垂,多情而又無情。他唇邊噙笑:“我知,你怕崔老相公發現,不敢來看我。”

崔玉至把衣衫拉攏,撐起半個身子要走。沈崢拉住她的手,卻不抬頭來看:“還早呢。”

“你今日不下場?”崔玉至煩得緊,一晌貪歡的事,可不想給他做外頭的婦人。

“我若是下場,你盼我勝得,還是你那親王妹夫得勝?”

“我是讓你省些力氣。”崔玉至推開他。

沈崢笑嘻嘻地湊上來,點了點她鼻尖上的小痣:“準頭主財帛,鼻上有痣傷財。大師說我今年有大災,必破財消災,你幫我消消財可好?”

崔玉至白他一眼,“留著與你包的都知說去。”低頭拾起帷帽,拂了拂衣衫上的葉片與花瓣,又要走。

沈崢轉到她正麵,雙手背在身後,頗似個悄少年:“姐姐又冤枉我,你纔是我的引路人啊。”

崔玉至到底不是風月場的人,聽了這話麵頰升溫,眼梢覷他:“你再不走我叫人了。”

沈崢忽然把她帶著往後退,她心口一跳,隻聽他附耳道:“有人來了。”

疑他存心,卻真有人聲傳來。

一幫兩館生圍住一個迷途女郎,言語輕薄。崔玉至聽了一耳朵,驚詫:“你們想害我六妹妹!”

沈崢低笑:“我們來園子裡捕蟬,比試誰先捕到這夏日裡第一隻蟬,怎知銜蟬跑來,還不止一隻。”

銜蟬是貓兒慣用的名字,崔玉至一貫心高氣傲,哪受得住這般挑釁。她扭身掙脫,反抵死在他溫溫熱熱的懷抱裡。他們這些享樂少年,成日飛鷹走狗,藏了一身精肉,力氣極大。

崔玉至懊惱她冇跟著去練球,否則拿馬球月仗砸他個眼冒金星。

花叢小徑上,崔玉章進退兩難,隻能放話威脅:“我父親在禮部任職,大伯父是相公,你們膽敢攔我!”

“唷,崔家娘子。”人們故作驚訝。

“崔家哪個娘子,與我們認識認識嘛。”

“小娘子害羞,你們嚇著人了,讓我來……”一人說著就要靠近。

崔玉章往後挪退,又撞上一人。那人伸手來摟她,她連忙轉身。

一群人圍攏來,同她轉圈圈。帷帽紗簾飄飛,他們作勢來探真容,她氣急,摘了帽子揮去打人。

爆發一陣鬨笑。

崔玉章瞪大眼睛,發覺中計了。她一張臉好似熟落的紅石榴,鮮得擠出汁來,他們彼此互看一眼,接龍似的吹捧,卻是佻達裡帶著譏諷。

“美人生氣啦。”生徒把臉湊上來,輕刮臉頰,“來,我讓你打。”

“能得玉掌一記,小生真是三生有幸。”

殊不知這話近似玉章,隻當名字也讓他們拿來逗弄,崔玉章氣鼓鼓捏緊了拳頭:“你們再攔住我不放,我——”

“你便怎的?”

話音剛落,隻見一抹身影迅速逼近,蹬腿一撞,揚手一掃,將他一頓暴打。他大呼一聲,捂著鼻子跌倒在地。隻覺疼痛欲裂,他看見了一手的鼻血。

“你打我……”生徒氣急敗壞,“你們做什麼吃的!”

人們一窩蜂圍上來,豆蔻卻已帶著崔玉章後退。

玉其今日一早便隨女官來了,親力親為佈置場地,眼下正要去迎接鳳駕。她途經此地,不想撞見這幫五陵豪的惡行。

玉其把崔玉章護在身後,輕聲詢問:“有冇有事?”

崔玉章搖了搖頭,想起什麼似的一改畏怯,指著生徒惡狠狠道:“五姐姐,他們侮辱人!”

玉其橫眉,冷聲道:“道歉。”

“哈。”那生徒從地上爬起來,用羅袍寬袖擦了擦鼻血,鼻子口周更糊花一片。他頂著滑稽的臉,厭惡地瞧著玉其,“就是你害我們吃了牢飯,如今都入暑了……”

“好了傷疤忘了痛。”玉其輕蔑一笑,“豆蔻,給我打。”

進宮之後玉其便悶悶不樂,豆蔻問也問不出,一個人無處訴說,正愁冇地方發泄,登時撒開了拳腳。

生徒仗著人多,佯作凶惡:“你敢打我!”

“我燕王都打得,還打不得你?”玉其一聲令下,豆蔻撲上去打人。場麵混亂不堪,聽聞動靜的宮人從四下趕來,卻也迫於王妃的淫威不敢阻攔。

豆蔻一個人群毆一群人,終是難以招架。那望舒使不知從何處飛來,兩館生一見大鳥的影子便害怕,拔腿就跑。

“沈郎何在?”

“還管他作甚,走啊!”

放跑了人,玉其帶著崔玉章往另一處園子走去:“他們欺負你,便是篤定他們不用承擔任何後果。你是貴女還是誰人,擺架勢也冇用。你要知道你自己的邊界在哪裡,平日裡便要給人立規矩。”

崔玉章緊抿嘴唇悶了半晌,臨近園子深處的樓宇,吞吞吐吐開口:“五姐姐,對不起啊,上次我不是存心要搶你的畫兒……”

玉其一怔,也不願去想她這話究竟是真是假了,道:“我早都忘了。”

崔玉章頓住,扯了下玉其的帔帛。玉其轉身,略帶疑惑地看著她:“我趕去拜見皇後。”

“我怕你怨我。”崔玉章憋了好長一口氣一般,低垂著頭,兀自委屈上了,“你代我出嫁,嫁給了那樣一個人。我怕你怨我,先作怪上了,卻是冇想過要惹你討厭的……”

玉其心下寂然,隻覺得崔玉章果真是孩子,此番確是真話了。還能做個孩子,真是幸事,比她還小的夏順都已不是了。

玉其平靜道:“我本就是做姐姐的,該是我先出嫁。我們姐妹又怎會有計較。”

“可是……”崔玉章麵露擔憂,東張西望一番,湊到玉其麵前悄聲道,“他們都說你給了燕王一巴掌。”

玉其靜默,崔玉章驚訝地捂住了嘴巴:“竟是真的……”一時一張臉孔,轉而生愁,“五姐姐,我們崔氏女自是高貴,容不得郎君心猿意馬,可那畢竟是一等一的親王,也是冇有法子的事。你莫要同他置氣,等日子久了,挑幾個好相與的娘子給他,你也上外頭養幾個寵兒,豈不皆大歡喜?”

驚世駭俗,不知是哪個姐姐教她的話。玉其訝然一瞬,轉笑:“我讓人領你去找家人,你不用怕。馬球場見。”

崔玉章還想說什麼,見玉其毫不留情地進了園子。

“馬球場見……”崔玉章喃喃著,同宮人往另一條路去了。

崔玉至獨自迎上前來,崔玉章從怔然中回神:“三姐姐。”瞥見她衣衫上的花,奇道,“三姐姐,你去摘花啦?”

崔玉至低頭,果見沈崢故意彆在她衫裙上的小花,她慌忙撓開,倒把心撓得有些亂了。

這邊玉其進了樓宇,見皇後與一眾命婦俱在,一一拜過。

皇後道:“來時叫人去找你,卻說你早早地出宮了,你此番這般上心,钜細無遺,吾做個甩手掌櫃,好不悠哉。”

玉其道:“娘娘是大帥,坐鎮指揮,底下的人操辦起來順當著呢。卻說兒時聽父輩說起宮中宴會如何好看好玩,妾好生羨慕,今次跟著走了一趟才知要做這麼多的事!娘娘交了個這麼重任,妾怕辦不好,光把眼瞪著,倒冇出什麼力氣。要緊的事皆是太子妃在排布,卻是生受。”

皇後掃了座下的太子妃一眼:“你也是個貼心的。”

太子妃欲言又止,隻笑。

皇後招手讓人到身邊,把人手拉著,好似那親孃,親昵得緊:“既已停當,也甭往那人前湊了,陪娘娘吃碗茶,你家那個也該來了……”

人們見皇後滿心滿眼都是麵前的人,也都陪笑,把傳聞咽在肚皮裡不表。那眉眼官司打得熱絡,玉其隻怕人們在心裡笑話她,她卻冇臉冇皮地向婆母賣乖。她稍稍側臉,不願讓人看見她的神情:“今日運來了好些醃山楂,妾給娘娘做碗果茶吧。”

“好。”皇後把手放開,讓人擺上茶器,“從前隻見賢妃有個乖兒,賢妃所見,我這乖兒卻是不輸吧?“

下首一個身著道袍的婦人道:“燕王妃是燕王屬意的人,自是哪裡都好。”

皇後笑了一聲,近乎於哼。

賢妃跟隨聖人奉道,這些年不大參加宮宴,不過今次事涉太子親隨,她這個做母親的也奉旨來了。

二人不合已不是秘聞,賢妃自覺多餘,尋了藉口與太子妃先去馬球場。太子妃也想離了這對惺惺作態的婆母,卻也不想與她的婆母待在一起。

後宮之中,太子妃僅次於皇後,按禮是無需拜婆母的。可太子孝順賢妃,她也不能不敬重。

太子妃去而又返,身邊多了一個人。

玉其背對他們,隻聽見輕微的說話聲。她抱歪沉甸甸的石缽,搗了一手的山楂紅漿,黏糊而酸澀。

“呀。”太子妃從背後看見了淌落的山楂汁水,人們適才注意到,幾個宮人忙上來收拾。

皇後也不顧上招呼李重珩,俯身來看玉其的手:“無礙吧?”

玉其淺淺搖頭:“妾大意……”

“這缽不好。”皇後皺眉,“誰拿來的,過來認罰。”

玉其忙道:“妾的不是,娘娘勿要怪罪。”

李重珩十分自然地來到玉其身邊,從宮人手裡接過布巾給她擦手。似乎感覺到她不穩的呼吸,他抬眼看來:“累壞了吧,見了夫君話也不說。”

玉其微垂著眼,在無聲的拉扯中把手抽走,掩蓋什麼似的裝起倦怠:“妾見過大王。”

李重珩微微眯了下眼睛,將布巾往案上一丟,抬頭環視四周的人。人們神色各異,藏著莫名的興奮,像等著看一出好戲。

李重珩道:“娘娘,王妃許是累了,我帶她去歇息片刻。”

皇後麵上倒是瞧不出什麼:“也好。”

李重珩便要起身,卻見玉其仍冇有動。眾目睽睽下,他忽然捏了捏她臉蛋兒,她掀起睫毛,眼神直棱棱,差點顯出原型。

“那我抱你了?”話音剛落,李重珩打橫抱起了她。

有人低呼。

李重珩眼神掃了過去,那人迅速勾下了身子。他眉頭微攏,東宮又添了新人,哪來的傢夥這麼大驚小怪。

聖人從前這樣抱起母親,宮裡的人無論位份尊卑,隻有低頭目不斜視。

宮裡就是這樣的地方,隻要做了那個人,一切就都是被允許的了。

李重珩抱著玉其穿過樓宇之間的廊橋,來到了一間寬敞的屋子。

一麵整排窗戶外傳來馬球場上喧鬨的聲音,李重珩冇想去關窗,玉其便從他身上下去了。

“妾一個人待著便好,大王去忙吧。”聲音很輕,冇什麼力氣。

“好啊,他們都把你累著,卻冇人來通風報信。”李重珩伸手把人攬入懷中,玉其急著要退開,他不讓人。二人進進退退,來到窗邊。

李重珩肩膀微仰,險些探出窗去。玉其慌忙去摟他,他得逞一笑,勾頭抵著她額頭。

“還以為今日能與王妃一起打球呢。”

溫熱的氣息拂麵,玉其眨了眨睫毛,壓低了麵龐:“太子妃不打球,妾也不會。”

李重珩擰眉:“與她何乾?”

“她是太子妃呀。”她不願辯駁,聲音始終很輕。她可不是這種人,她那勁兒都去哪兒了。李重珩隻手把住她雙頰,要將人看個分明。

玉其被迫與他對視,飛快彆開了視線:“大王冇有事要做嗎?”

李重珩麵色冷了下來:“這才幾日,我答應了你的事自會辦到。”

他以為她在鬨脾氣。

玉其欲辯無言,輕淺地笑了下。

李重珩拇指往臉頰壓重了些,弄得腮骨生疼。玉其攏緊了手指,眉宇間逐漸旋起生氣:“李重珩,你不要以為你可以對我為所欲為。我也是有家的,我也是有父親的。”

“你父親伯此前為你奔走,這般顧惜你,我自然也敬重他們。”拇指的重壓變成了摩挲,他的話裡藏著探究,“但我不會因為你高看他們,更不會因為他們纔要在乎你。你嫌我做得不好,要托他們去辦,事由便不一樣了。這些小事我肯為你去做,也要看時機的對不對。眼下兵部有缺,是個美差,可案子剛結,人都盯著,你不會真的想他去太仆寺養馬吧?”

玉其說的根本不是這件事,但他的話確是句句肺腑。

因為案件涉及牧監糧草的調運,太仆寺也有人受到了懲處,岸東牧監的老人遭到貶黜。姨母能夠獲救,玉其實在感激。

可隻靠他們給的一點資訊,便始終處於被動的境地。她有彆的事要做,她需要一個完整的情報來源。

如此想著,玉其那點情緒便消散了。他們在一起也不過各懷鬼胎,又何必勉強彼此的心。

這是一筆壞賬,要儘早覈銷。

“大王說哪兒去了,大王的用心,妾何嘗不明白。”玉其輕鬆道,“妾隻是想要小憩片刻,免得耽誤了今日的要事。”

李重珩道:“淮南節度使府的人能夠來京,是因為沈崢在朝廷手裡。現在他們想把人要回去,哪能夠,茶稅還未有定論。周光義生性狡詐,恐怕會趁馬球賽把人帶走,屆時我來對付周光義,你設法絆住沈崢。”

玉其停頓片刻,道:“大王過來就是為了說這件事?”

“是,也不是……”李重珩把手落在肩頭,讓人微微顫動了一下。他低頭與她耳鬢廝磨,“這些時日枕邊無人,我難以入眠。王妃省些力氣,今夜好來我夢中。”

又說這些鬼話,玉其笑了。李重珩見狀把她哄去榻上,看著她閉眼休息了,適才離去。

一出門檻,他瞬間變了臉色。

他從未翻舊賬,但有的賬是該翻出來算一算了。

054

廊橋下有人牽了一匹棗色花斑小馬駒來,太子妃摸了摸馬兒,麵上帶笑。李重珩從廊橋一躍而下,牽馬的內官嚇一大跳,看清是他,忙又躬身作揖。

“七郎。”太子妃蹙眉而笑,好似看一個心急火燎來見心上人的少年。

李重珩淡淡掃了一眼,那內官不敢有遲疑,拱了拱手走了。

馬駒困惑地踢了下前蹄,撓起地上輕微的塵沙。太子妃挽住轡頭,道:“給定襄縣主家的小娘子挑的馬……”

宮裡的人說話講究,不經意地引人遐想。李重珩更正:“那是虞將軍的孩子。”

太子妃故作疑惑:“聽聞虞將軍是裴公的假子,他們不也是一家人嗎?”

“彆人家的事與太子妃有何乾係。”

太子妃一瞬愣怔,像是冇想到他會說這麼重的話,他一貫是個貼心的孩子,從不刻薄誰。她手上鬆動,馬兒要跑,他一把拽住了轡頭。

高大的身影籠罩在側,顯得她更為嬌小。她下意識地拽住了他衣衫,卻見他退了開來。

“太子妃不是要去送馬,邊走邊說。”李重珩牽著馬駒緩緩走在前頭。

太子妃攏了攏裙襬,跟在他身邊,旋即又笑起來:“七郎與我說話,何須作生分的樣子。近日裡忙著,都不見你入宮呢。”

“不是正合你意嗎?”

李重珩神色淡淡,太子妃瞧不出他到底什麼心思,卻是憑直覺感到事關燕王妃。她垂眸緩了緩心緒,道:“自你離京,我無時無刻不掛念著,讓阿放去監軍,無非也是我的一點私心。如今你回來了,身邊也有了相伴的娘子……”

李重珩步履一頓,似笑非笑地瞧過去:“我冇有死在邊地,嫂嫂很遺憾吧。”

“你從前都叫我念姐姐。”

穿過對望的建築,馬球場出現在眼前。樂遊原高地難能有一塊寬闊平坦的草地,是因聖人下令命人修葺,為了一個愛打馬球的寵妃。

今日盛會,球場剛鋪過油,陽光下泛起光澤,遠處幾個貴族子弟與靈山公主正騎馬嬉戲。靈山回頭看見他們,撇下週圍的纏郎,打馬過來。

靈山下馬見禮,左右望了一圈,靦腆道:“燕王妃呢?”

李重珩道:“一會兒就來。”

“此番籌備宴會,燕王妃頗費心思呢。”靈山圈住馬鞭,摸了摸馬駒,“嫂嫂真找著了,好可愛的小馬。”

太子妃道:“定襄縣主呢?”

靈山回頭望了一眼:“許是去看台上了……”

“你把馬兒牽去。”李重珩把韁繩遞給靈山。靈山看了看他們,匪夷所思地牽馬走了。

風輕吹起帳幔,一個金吾衛更衣出來。等人不見了,他們一前一後走了進去。太子妃溫柔地看著他:“有什麼話說就是了,何必避人耳目。”

“嫂嫂也知道要在乎名聲了嗎?”李重珩從她身側走開,距離半丈回身審視她。

太子妃冇再走近,維持著麵上的表情:“我之所以進宮,是因貴妃想將我許給你為妃,後來貴妃過世,你為母守孝,不能娶我,是以東宮——”

李重珩攏眉:“我敬你是阿放的長姐,但凡你有難處,也願為你分憂。那年上元節,你說你想來樂遊原登高賞景,我與阿放便陪著你來了,可到了地方,你就把阿放支開……”

“七郎不願承認我們的過往,也不能這樣說啊。你見我形容消瘦,說我在東宮過得不好,要帶我離開。我為你的決心所動,與你奔逃,讓人收拾了細軟。”

“你的那個女使被處死了。”

陽光映照著彩色帷幔,那年的燈火浮現眼前,李重珩閉了閉眼睛,隻要一回想便覺得狼狽。即使宇文相公說了貴妃的不是,他冇有因此懷恨宇文家的孩子,可事實是,他信任的人最終背叛了他。

“我知你為了我受了多大的委屈。”太子妃緩緩走近,抬手觸碰他的袍領,他抬手擋開。她不疾不徐道,“所以你回來之後便要報複我,娶那個崔氏。”

李重珩笑了:“宇文相公把你嫁進東宮,從前我當你也是為人利用,是我天真,是我無知。嫂嫂這麼緊張,看來我娶崔氏打亂你們的謀劃了?”

“我不知道什麼謀劃,你傷了我的心是真的。從前你說最不願意見到我傷心,你最喜歡我笑的模樣,說我笑起來好看,難道是假的嗎?”

李重珩笑容有些殘忍:“你們想籠絡崔氏,可崔氏不願結黨營私,你們步步緊逼,害他們不得不考慮保全之策。他們將女兒托付給我,我實難回絕,她真好看啊,所以我見到她的第一眼就愛她了。”

太子妃麵色一僵,不以為意:“她就是個鄉野粗婦,一貫受家人苛待, 以為點心多麼珍貴都捨不得拿出來待客。你眼下一時新鮮,久了便知道日子不該是這麼過的。”

“你說崔家怎麼?”

“你娶崔氏與我嫁東宮有何差彆,我們皆是身不由己。”

“便請嫂嫂永遠地身不由己下去。”李重珩斂去神色,冷漠不已,“休要招惹彆人的妻子。”

說著就要走,太子妃叫住他:“她除了一點姿色還有什麼,你鬼迷心竅了嗎?”

聖人為美色所惑,誤了國事,天下皆知那個禍國妖妃就是他的母親。這話難聽極了,他佯作冇有感覺,道:“我一個親王,縱享聲色又有何妨。倒是東宮收了諸多良人,也不見得順利誕下元子,嫂嫂自己多上點心罷。”

“你一定要與我撇清嗎?”太子妃抬頭望著那頎長的背影,“若不是有我們的舊事為你遮掩,你有甚麼理由做這一切?”

“你大可去禦前告狀。”

“我從無害你之心,便是有錯,業已償還。七郎……”

不等人把話說完,李重珩消失在帷幔背後。

人們穿梭在旌旗飛揚的馬球場之間,宮人侍奉左右,好似流動的畫卷。

玉其遠遠看見李重珩與太子妃從帳子出來,急忙往另一邊走去。迎麵遇見太子與靈山公主幾人,他們圍著一匹棗色花斑馬駒,馬上有個女童。

玉其向他們見禮,那女童騎著馬駒轉身,臉上的曬斑還未完全褪去。玉其一怔,女童一臉欣喜,張口便要呼喚。裴書伊把住了馬駒的轡頭:“裴十一娘,見過燕王妃。”

婚儀之後他們在王府打過照麵,卻不知他們帶了個孩子來京。玉其詫異:“這是……”

“虞將軍的孩子。”裴書伊給了阿納日一塊石蜜,不讓孩子出聲,“他們要下場,我幫著看顧孩子。”

灞橋爭端之後,那金吾衛中郎將失蹤了,大內侍監舉薦阿虞填了空缺。傳聞他一個堂堂宣威將軍去飛龍廄馴馬,終於討了權宦歡心。

裴書伊讓女使守著孩子,把玉其帶到了看台上。

“阿納日是虞將軍的孩子?”

裴書伊端詳玉其的臉,一種殺伐之人特有的審視的目光。玉其冇有抗拒,隻是想到這樣看起來和李重珩有些近似的氣質,他們畢竟是有血緣的人。

“當年……”

“家人呢,都還好嗎?”

二人同時出聲,裴書伊一頓,道:“那老媼是阿虞的乳母,七郎找到她們,把人接到身邊。你在河西的時候,與她們頗為親近?”

玉其應聲,裴書伊又說,當年肅州牧戶鬨事,實際是郭聰與永壽縣主所為。他把永壽縣主的孩子安置在了牧場,李重珩卻以為那是郭聰與某個女人的孩子。

他們不願讓她知道此事,瞞著她私下查案,以至於發生了後來種種。

玉其莫名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們錯誤的相遇,原是因這個孩子。

停頓片刻,裴書伊接著方纔的話道:“當年我們有意和宇文家議親,七郎不願意,他有很多理由不願意,但他的理由隻有一個,那就是你。我不知道他相中了你什麼,但我能感覺到就是這樣。他……”

玉其原想他不肯娶宇文,是因他在意的那個宇文成了彆人的妻子。可裴書伊語速太快,這些字句蜂擁鑽進她的耳朵,攪得心下一片混亂。

隔簾外麵傳來聲音,李重珩走了過來。

“好啊,偷偷帶走我的人。”李重珩掃了裴書伊一眼,盯住玉其,“怎麼不歇息了?”

玉其睫毛一顫,起身回話:“大王交代了要事,妾不放心。”

“十一娘不下場嗎?”李重珩隨口說著,湊近玉其問話。玉其低頭閃躲,卻被他一把拽住。

裴書伊挑眉:“這場是給人觀賞的,我怕殺得太狠,讓天家禁軍丟了顏麵。”

李重珩像是聽了,又像冇聽進去。他注意力全在她的臉上,讓人在混亂之中難以厘清事實。

“方纔是我下手重了。”李重珩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

“嘖。”裴書伊嫌惡,“你們冇有地方嗎?”

“方纔見你家人都來了。”李重珩在簷下眺望,拉著玉其便往崔氏的席位走去。

夫人們聚在一起閒談,世家子弟聚在一起投壺作詩。大郎崔承先把玉其看見了,假模假樣作揖問候。玉其頷首:“安哥兒呢?”

“他不舒服。”崔承抱怨,“他吃了一碗山楂冷飲,非說那東西不對勁,我也吃了啊。我看他就是怕下場露怯,他這個叛徒——”

崔玉寧提起一把馬球月仗,輕輕撞了他一下:“安哥兒纔不是臨陣脫逃的人,你自說你給他吃了什麼?”

“四姐姐,你可冤枉人了。”崔承橫眉,“正好五姐姐與姐夫都在,我們把話分說個明白。”

李重珩眼梢帶笑:“什麼山楂冷飲?”

玉其有點難以啟齒:“那是我準備的,許是天熱了,拿出來很快變質。安哥兒在哪兒,叫醫官看了嗎?”

崔玉寧道:“待在那屋裡出不來。”

李重珩道:“找人看著,以免脫水。軍營裡最忌諱吃壞東西,脫水嚴重了也危害性命的。”

崔玉寧點頭,趕忙去了。

崔承哼氣:“五姐姐,真不是我。上回母親已把我狠狠罰了,我是不敢再搗亂……”

玉其寬容道:“我知道的,那山楂冷飲你就彆吃了,我去給你找碗水來。你今日要下場吧?”

“這下好了,我們家就我一個了。四姐姐會拉弓,卻不會打馬球。”崔承往遠處看了一眼,賤兮兮道,“十三舅帶我們練馬球,四姐姐把月仗打飛,摔斷了!那可是紫檀木,十三舅心疼死了,說要找母親索賠呢。”

一般大的年紀,玉其看他們卻都像孩子,便抿笑:“賠多少?”

“還冇見著人呢……”崔承抬手遮陽,朝草地看去,“鄭家的人都來了,十三舅也不知跑去哪兒了,我還想他指點指點我。”

“你今日若是贏了,我送你一把紫檀木月仗。”

崔承驚訝地看著玉其,又有些狐疑:“真的?”

“一把月仗而已。”

“好姐姐,我這就去找十三舅!”崔承儀態全無,撒歡跑了。

玉其笑起來,李重珩若有所思:“崔氏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笙磬同音,向來為人所道。你怎的去了邊地?”

玉其猝不及防,耳朵嗡了一下,開始耳鳴。她揉了下耳朵,嚥了咽喉嚨,維持應有的姿態:“大王忘記了,妾說過呀。”

“我想聽你親口再說一遍。”

太陽的炫光籠罩著李重珩的輪廓,玉其有點看不清他的神情:“妾的生母想回孃家,父親拗不過,隻好送人歸鄉了。奈何冇多久母親病故了,妾為母守孝留在了那邊。”

“鄭十三與你又有什麼瓜葛?”

玉其有點做作地發笑:“論輩分是舅舅,可我們一起長大與姊妹無異,家裡的孩子都喜歡與他鬨。”

“他們冇有苛待你吧?”

“怎麼會呢,妾在河西的時候過得很好……”

正因如此,李重珩從未確信玉其母子是被趕出家門的。李保當年說的話,是為政敵之見,他們一家相處雖不似鄉下莊子那般無拘無束,卻也熱鬨。他想象中的家就是這樣子的,一個溫和的父親和吵吵鬨鬨的姊妹。

“難得有家人相伴。”李重珩隨意撿了張案幾坐下,玉其也隻得拂著裙襬跪坐下來。

大鄭夫人見了,帶著小鄭夫人一道過來寒暄,一堆孩子都圍了過來。謝清原竟也在,白袍袖籠裡的一幅卷軸露頭,他悄悄收起來,攏袖拜見。

羯鼓聲中,雅樂奏響,禁軍列隊出現在馬球場上。人們談天說地,吃著果子,冇有誰關心比賽,忽然聽四下傳來呼聲,拔得頭籌了!

“是那箇中郎將……”

“他真魁梧。”

娘子們嘻笑起來,郎君發出噓聲。

“你們怕是毬杖都拎不動吧?”崔玉章嘲諷,“還不如我們家大郎。”

“承哥兒就算了吧,小心下場摔他個狗吃屎——”

“粗俗!”

謝清原忽然出聲:“騎毛驢看賬本。”——走著瞧。

冇人理會,隻有玉其掩唇忍笑,他準是從阿兄那兒學的。

二人隔著長桌對視,隻聽李重珩的氣息落在耳畔:“周光義來了。”

這麼多人呢,離得這樣近,臉都快要貼在一起了。玉其麵上發熱,輕輕推他的手臂,他反而纏攏她的帔帛。

謝清原袖子裡的卷軸掉出去,勾身去案幾下麵找。

隻見絳紅的帔帛輕紗覆蓋了兩隻纏綿的手,那骨節分明的大手把另隻手襯得好似羊脂一般光滑細膩,他的指頭撐開了她的指縫,一寸一寸貫入,而後扣緊。

謝清原不敢窺視,立即起身。麵前一碗紅山楂擠堆,鮮紅的果肉渣巴著青綠的琉璃碗沿,他捧起碗呷了一口。

玉其渾不知被人發現,任由丈夫暗地裡把手握著。她眺望看台,見周光義與鹿城公主坐在一起。

因來京遇險,朝廷順理成章地安排了禁衛看守保護周光義。他與沈崢冇有單獨說話的機會,今日也不例外。

沈崢正在一堆太子親隨當中,他們對眼下的馬球賽毫無興致,等待著下場。

他們商量好戰略,要將崔氏暴打一頓。若不是崔玉其,他們也不會受牢獄之災,奇恥大辱。

人們在浮騰熱氣的馬球場上尋找敵人的身影,沈崢頻頻看向崔氏的坐席。崔玉章也瞧見了,道:“五姐姐,那個揚州人在看你。”

距離難以判斷沈崢看的究竟是誰,玉其在長案上看了一圈,覺得李重珩的嫌疑最大。李重珩分外無辜:“他最好不是在看你。”

055

淮南節度使是鮮見的文士出身,隻因會算賬,能賺錢,為朝廷調集錢帛糧草,充盈國庫。淮南節度使府固守朝廷經濟命脈,周光義是首席幕僚,擅長巧言令色,煽動人心。

他年輕的時候來京參加科舉,在西京遊曆一圈,自行棄考回鄉了。同一時期的讀書人覺得他是個奇葩,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天命不在太平年。

兩年前周光義陪同沈崢來京進貢貢茶,聖人一高興,賞沈崢進了弘文館。那小子就不是個讀書的料,周光義設法把人帶走,險些把命搭進去。

這次入京,周光義是抱著決心來的,無論如何他也要把沈崢救走。

若非沈崢在朝廷手裡,淮南不可能白白供給糧草。淮南每年向朝廷納稅可觀,這些糧草是稅糧之外的地方存糧,足供三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淮南百姓就該予取予求。既然淮南出手就有這麼多,便能拿出更多。

朝廷放養淮南節度使府多年,肥得流油,此時不宰更待何時。

聖人知悉金吾衛醉酒鬨事,嚇到周光義,派人把他保護起來了。周光義見得沈崢,卻冇有單獨說話的機會,今日也不例外。

鹿城公主把周光義叫到身邊,讓幾個文士陪他漫談詩詞。其中一個叫張覓,字知止,生做粉麵桃花。

地方早有耳聞,鹿城公主的麵首多到公主府都裝不下。周光義篤定這是公主麵首,多有輕慢。後來聽見公主問起他崔氏,方知他是崔三娘子的夫婿。

周光義心道這公主像個蜘蛛娘娘,天羅地網繳獲崔氏。她將這一切包裝成了七夕乞巧,兒女情長,得到聖人默許。

可想而知,他們是故意設局抓了沈崢,讓淮南節度使府不得不派人入京。他們早已猜到聖人意在淮南,埋伏至此。

周光義越過馬球場,望向沈崢所在的方向。他頭戴抹額,一身騎裝,似乎對今日的比賽勢在必得。

鹿城公主向聖人討了彩頭,得籌第一的人可以實現一個願望。管你願望是發財還是做官,百無禁忌。

沈崢一定要下場比賽,應該也是為了請旨回鄉吧。他是個縱馬少年,騎射俱不在話下。

熱場比賽就要結束了,虞將軍橫掃全場,毫無懸念。周光義客氣地請示鹿城公主,想為自家郎君鼓舞士氣。

李千檀偏頭咧笑:“哦?”

周光義指向看台之下的一台大羯鼓:“臣不才,略識音律。”

人們現場抽簽決定甲乙兩曹,兩館生神奇地分到了甲曹,沈崢舉著月仗上了他的玄色寶馬。

郎君們笑起來,威風淩淩,穩操勝券。

崔承卻也不懼,讓三姐姐幫忙綁了襻膊,掄起月仗上了場。

十餘個官家子弟齊齊上馬,兩曹隊伍隔空對望。

咚一聲,羯鼓震響。

看台上的人停下了各自的活動,看了過去。羯鼓的餘波盪開,接著又是一聲,鼓點逐漸變快,大有號令三軍的氣勢。

崔氏家眷皆通音律,卻也冇聽過這鼓曲。李重珩道:“此乃軍鼓。”

玉其方回過神來:“周參軍竟奏得一手好鼓。”

李重珩斜睨她一眼,卻是冇多說什麼。

場上人馬為鼓聲撩動,有些浮動。那沈崢卻是凝神靜聽,思索起什麼來。

謝清原走到簷下,隻見鼓聲忽止,雙方喊殺,衝向拋越而來的馬球。

謝清原又走了回來,李重珩問:“謝郎君覺得這鼓如何?”

謝清原垂眸:“臣不擅音律,隻知軍樂大麴,有散序、拍序與破,方纔隻聞鼓聲,似是破。悶擊與放音之後便是密集的滾奏,聲聲入耳。”

“可聽見了其間總擦擊的雜音?”

李重珩用指骨叩擊案幾,擊打出一段節奏。謝清原訝異,聽聞燕王好音律,卻不知他如此精通,隻聽一遍就能複現樂譜。

謝清原斂去神色:“揚州樂坊頗負盛名,或許這正是淮南軍的調子。”

李重珩若有所思,起身:“看來我得去討教一番了。”

玉其留下盯著場上的情況,把謝清原叫到身邊:“拿紙筆來。”

謝清原抬眸對上她的視線,略一頓,便照吩咐做了。

玉其原冇在意那鼓曲,李重珩複現了一邊,便記住了。她把節拍畫了出來:“謝郎君會猜謎吧,可知這謎底是什麼?”

“王妃覺得周參軍的曲子……”

玉其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他隻好將筆拿去,拆解起來。他緩慢地寫下一行清麗的楷書:兒戲不足道,五噫出西京。

感歎不能為君王賞識,隻能離開,周光義怎會有此心境。玉其指著這幾個字:“謝郎君可曾聽說商行春典?”

江湖上流傳著隱語、黑話,以便同行之間交流。謝清原搖頭表示不知,玉其倒也不為難他:“揚州四通八達,彙集商賈,淮南節度使府定是常與他們打交道。雖說南北春典不儘相同,不過我在河西時接觸過天南地北的人,大都懂些。謝郎君可想知道我如何解?”

謝清原道:“還有這樣的說法?”

玉其一笑,把詩句拆解開來,道:“酉時下山。”

謝清原一怔,有些戒備似的。

“你們不看大郎,在這兒琢磨什麼呢?”崔玉章好奇地走來。

“明初教我作畫,免得讓你笑話。”玉其飛快把麻紙疊起來,謝清原立即揣到懷中。

崔玉章有點惱:“五姐姐,我都向你認了,你怎的還不饒我?”

“請求彆人原諒,就要耐心地等到彆人肯原諒為止吧。”玉其見女郎怔然,笑道,“講笑罷了。”

崔玉章努了努唇,走來坐下,輕蔑地睨了眼謝清原:“我與五姐姐說話,你偷聽不成?”

謝清原萬般無奈地走開了,玉其悄聲叫豆蔻去給大王傳話。

崔玉章毫無察覺,拿起一塊酥脆的果子,一手捧著吃了。玉其狀似不經意道:“父親愛護明初,待之如子。”

崔玉章皺眉:“他一個寒門出身,若不是尚有些學識,父親纔不要他呢。”

玉其心說,怪道謝清原也來了。崔氏雖不屑於榜下捉婿,卻也不願得意門生落入他人之手,崔修晏想將崔玉章嫁給謝清原。

謝清原有崔氏背書,仕途坦蕩,倘若他與崔氏結為姻親,真正成為利益一體,便超出她的掌控了。

“大郎!”三姐姐的呼喊從簷下傳來。

一幫兩館生拋接馬球,戲弄崔承去搶,而後把人圍起來。不知誰下了狠手,一杖把他打下了馬!

“天呐——”崔玉章和兩個夫人起身上前。馬踏之中,崔承幾度起身不得。草地上騰起塵埃,場麵紛亂令人驚心。

大鄭夫人慾讓家仆過去解救郎君,崔玉至出聲阻止,轉身朝玉其道:“王妃請停比賽吧!”

玉其還冇說話,那小鄭夫人便急道:“那是你堂哥!”

玉其本來不覺得有什麼,可嫡母一開口,便感到深藏在心的恨意。她敢肯定,設計她掉進雪洞,見死不救,當中定有嫡母的手筆。

因為有人把崔玉章抱走了,那個人是嫡母身邊的老媼。

老媼如今不在崔府了,連同玉其的乳母全都消失不見。

玉其撐著案幾起身,見金吾衛衝入場地,嗬斥生徒散開。他們把崔承拉起來,崔承眼冒金星,隻見一縷猩紅從額發爬出來。

“兒也!”大鄭夫人一改姿態,快步走去。崔承的生母生下他便過世了,大鄭夫人親自撫養他,感情匪淺。

家人把崔承帶走就醫,那些兩館生朝金吾衛不滿地嚷嚷:“崔大郎崔二郎一個摔傷了一個吃病了,這怪誰啊!”

“搖席破坐,哪有這樣的道理?”

“崔家的候補何在?”沈崢用月仗指了過來,忽然咧笑,“不如就你吧。”

指的是崔玉章,把人臉都氣鼓了。

玉其道:“我來與你打。”

小鄭夫人懷疑:“五娘,這可不是玩笑。”

“人打到臉上來了,還怕傷著嗎?”玉其叫崔玉章把四姐姐的月仗拿來,纏上襻膊,露出雪白的胳膊。

“嗚哇,燕王妃下場!”

“燕王妃打人是厲害,卻是能打馬球嗎?”

沈崢單手執轡,神采飛揚:“論這西京貴女,我是冇聽說過什麼崔五娘子,可要說西京悍婦,你稱第一,無人莫及。”

全場鬨笑。

看台上的太子親隨也忍俊不禁,太子妃視若無睹。

玉其蹬腿上了馬背,一手握韁,笑容燦爛無比:“好啊,讓你們這些小兒見識見識何為悍婦。”

羯鼓奏擊,宮人宣唱開始。

說時遲那時快,玉其策馬而出,右手反握月仗,迎著風來的方向一舉舞起。嘩一聲,馬球擊向隊友,一堆馬一擁而上,他們又急忙躲開。

“退開!”玉其指揮起他們,叫人攔截、後衛。

“你呢?”有人不服。

玉其以王妃的名義發出命令,一麵專注在小小的馬球上,繞開迎麵來攔的人。

馬球在空中傳遞,滾落到草地上,在玉其的月仗指引下飛速逼近敵方球門。

那球落入了隊友馬下,沈崢俯身一探,讓球滾了出去。敵方後衛宇文放立馬將球揮出,馬球越過高空,劃向乙曹球門。

玉其接連叫了隊友衣袍上字號,“攔啊!”

他們手忙腳亂地立身去攔,卻是於事無補,敵方的人衝上去揮拍,把球送進了中空的門洞。

宮人計唱:“甲曹再得一籌!”

甲曹球門插起了一副紅旗,一排紅旗在風中飛舞。

氣風了,玉其握著月仗感受了一下風的流動,指揮隊友去他們該去的地方。

在沈崢的帶領之下,甲曹配合得天衣無縫。每當馬球躍去甲曹球門,宇文放總能以不同的方式將球截下。

比賽陷入膠著,玉其依然篤定。這股力量感染了隊友,大家都服從指揮,跟隨她行動。

乙曹裡的兩個生徒試圖添亂,玉其故意讓球給他們,他們裝也不裝,把球往我方球門送。玉其一杆子揮過去,人馬俱驚。

馬球從生徒身邊飛過,傳給了隊友。玉其快馬追去,揚手揮杖,球搥擊出馬球,畫出一道完美的弧線,越過甲曹球門。

“乙曹得一籌!”

看台傳來呼聲,崔玉章耀武揚威:“五姐姐!”

小鄭夫人驚訝萬分:“她兒時連馬都怕,竟打得一手好馬球。”

玉其一眼掠去,看見正麵的看台上,李重珩遙遙舉杯。

玉其笑著揮手,隻聽馬蹄震聲,甲曹的人迫不及待投入了比賽。她旋即調頭,凝神專注在比賽。

乙曹奮起直追比分,天色暗了下來,馬球場升起十圍炬火,照得草地如一襲光滑的青綠絲綢。

甲曹的人要求換馬,玉其便聚集隊友說明策略,又道:“勝兵先勝而後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看清形勢,有把握,方出手,明白嗎?”

眾人齊聲響應。

玉其拭去下頜的汗珠,叫人把馬牽來。馬兒吃了草料,抖擻鬃毛,很是精神。

玉其讓眾人一道上馬,夜空如墨,燈火之下兩曹對陣,更添驚險氣氛。

小巧的馬球飛來,登時人喧馬嘶,一窩蜂湧了上去。

玉其正甩起月仗,坐騎似因左右衝撞而受驚,揚起前蹄鳴叫。

玉其身子跟著後仰,卻是攥住了韁繩,穩坐馬上。馬兒愈發暴躁,馬球在紛亂的馬蹄之間滾動。

隊友心急:“這是怎麼了?”

“你們快追!”玉其說著,拽住韁繩與馬互搏。

馬兒發起狂來,朝著人群橫衝直撞,玉其彆無他法,丟開月仗,雙手執轡。

人們四下躲閃,那沈崢一心奪球,卻也不畏玉其的瘋馬,擊撞草地上的馬球。

馬兒衝了出去,玉其勉強控製之下纔沒有闖出柵欄。但見隊友驚惶失色,輸了陣勢,沈崢他們追著求奔向乙曹球門。

玉其掉頭追去,馬兒胡亂騰躍,快要把人摔下去。

“崔玉其!”看台上傳來一聲呼喚,玉其慌忙一瞥,李重珩手挽大弓,對準了她。

玉其心下一凜,人們發出了議論。

玉其掃視四下,驅馬追上沈崢。一刹那,身下的瘋馬中箭跪地,她借力起身,搶奪沈崢的馬。

撲馬揚起的沙塵迷了他的眼睛,他全然冇想到她有這等膽識,來不及反應,已教她登上馬來。

玉其在他背後,拉拽他袍領,要把他推下馬去。馬兒有些許驚嚇,跑動著,震動的感覺傳至全身,她已經感覺不到身上的汗了,急促的呼吸著,另一隻手去奪他的月仗。

汗水帶出了馥鬱的香氣,沈崢心煩意亂,一不留神便被奪走月仗。

玉其抬腿踹他下馬,側身立在馬上,一手懸韁,勾身掃球。馬球彈了起來,她又是一擊:“快!”

隊友們連忙護球傳送,振奮人心的歡呼響起,得勝了!

然而玉其無暇理會——沈崢趁勢跑了。

人們來收拾場上的馬,好似毫筆亂甩的顏色,人們紮堆,或是向著更衣帳子湧去。

玉其不顧男女大防,掀開重重的幃幔,在更衣帳子裡找人。

沈崢消失得無影無蹤。

方纔眾人的注意力都在瘋馬身上,周光義悄然離開。他摸進場下的更衣帳子,拉起沈崢便跑。

二人來到馬球場背後的建築,躲進馬廄。有人準備了兩身內官衣袍,他們迅速換上,佯作照料馬匹的宮人,躬身趨步往園子走去。

小徑花叢閃出一道身影,沈崢就要亮刀,卻見來人是個清俊郎君。

謝清原把一幅卷軸塞給周光義:“這是樂遊原防布圖,出了樂遊原直去京郊,一個茶攤攤主接應你們。”

周光義鄭重抱拳:“替我謝過伯元,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謝清原從園子出來,見遠處火光浮動,金吾衛出動找人了!

他展了展袖子,鎮定地返回原路。

玉其迎麵而來,身上的襻膊還冇來及摘下。她雙眉翹起,有些凶惡:“謝明初,你背叛我。”

謝清原今日來的蹊蹺,方纔她有所試探,可冇想到他還是選擇了行動。她早該想到,此事最大的變數就是崔氏,崔伯元護送周光義入京,便會護送他們安全離開。

他們清流暗中反對茶稅的推行,以免引發地方紛爭,舊案重演。

謝清原道:“臣與王妃從無過往,何來背叛?”

玉其一噎,有怒不得發。她攏起馬鞭指他:“你冇有主見嗎,彆人叫你作甚你便作甚,給人做那刀筆。”

“臣之所為皆是遵循本心。”謝清原不卑不亢,清瘦的臉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中煥發出力量,“岸東府貪墨案涉及兩宮,草草了案,底下多少人因此蒙冤受難,難道王妃以為這就是對的嗎?控製周參軍,不過是為了再造一個岸東府,屆時兩宮鬥法,又要讓多少人頭破血流。燕王實食封三千,王妃明白這是多大的數字嗎?河北三千戶百姓一生便是為了供養燕王與王妃,王妃也不願丟了這三千戶吧,那麼請看看更多的百姓吧!”

謝清原做好了遭受訓斥的準備,玉其蹙眉而笑,反讓他一愣。

“抱歉,我之所處還無法去看這天下。”玉其垂眸,“那兩個人我拿定了。”

阿虞率金吾衛找了過來,頷首道:“王妃。”

玉其側身擋住謝清原,抬手指向園子:“似乎有人從那邊走了。”

阿虞遲疑地看了謝清原一眼,率人追去。

樂遊原戒嚴,官眷集中安置在球場旁的樓宇裡,氣氛惶惶。

家人聚在一起,不知外麵發生了什麼狀況。玉其看過兩個兄弟的情況,安撫道:“那沈郎君受驚,跑不見了,金吾衛正在找人。你們在此歇息片刻,我派人送你們回府。”

崔玉寧應好,旁邊的三姐姐卻陷入了神思。

玉其吩咐宮人仔細照顧著,就見禁衛拖著鄭十三來了。

今日一天都不見鄭十三,禁衛搜查這才把人找到,他喝得大醉,昏沉不醒。玉其讓禁衛把人丟在步廊上,邁步要走。

鄭十三捉住了她裙襬,她一頓,一時冇有回頭:“鬆手。”

“踹我。”鄭十三閉著眼睛,笑得風流肆意,“你個兔子竟學會咬人了,來咬我啊。”

玉其皺眉回身,借力扯開裙襬。鄭十三掀起眼簾,朦朧的眼睛泛著酒意:“你那麼喜歡河西,回來作甚?”

玉其冷嗤:“你故意讓兩館生被抓,他們冇有懷疑你嗎?”

鄭十三活動了一下脖頸,翻身坐起來:“水。”

“自己找去!”

“脾氣這麼大,他也受得了你。”鄭十三臉上閃過陰翳,又似無事人,“我見那石郎君不錯,特意給你們牽線,果然還是不如西京的榮華富貴啊。你小時候便說要嫁世上最好的兒郎,你如願以償了,阿芝。”

玉其深感惡寒:“你把夏順——”

“東宮把人看上了,如何是好。”

玉其真想踹他,卻是退了一步,不願與他糾纏。他道:“你知道我在獄裡過的什麼日子,女人也對我棄之不顧,你該賠我吧?”

玉其默了默,道:“你當初為何去河西?”

“說起來那香方確是失傳了?”

“你想知道什麼?”

鄭十三攏了攏靴子,去找水了。

當初他便是奉公主之命,前去河西尋找海棠香。他們尋找的原不是海棠香,而是一個婦人的秘密。

056

殿中寂靜,鹿城公主下令事情冇查清楚之前,誰都不許離開。一眾皇室貴胄圍著一個金獸香爐,安息香縹緲。

皇後把玉其召到身邊問長問短,說起那瘋馬,竟眼淚婆娑:“這些個賤人,把主意打到吾兒頭上了。你莫要害怕,娘娘給你查個水落石出……”

玉其的瘋馬擾亂比賽,放跑沈崢。若是不查出誰在馬上動了手腳,之後聖人問起來,擔責的便是玉其和蓬萊殿。

玉其知道皇後為何表態,可心底還是有所觸動。有人撐腰的感覺原來是這樣,她不由拉起了皇後的手,道了聲娘娘。

皇後隻當她委屈極了,叫李保來問:“都招供了冇有?”

李保分身乏術,匆忙趕來,吞吞吐吐道:“那些馬是從飛龍廄送來的,管馬的也都是飛龍廄的人,奴找他們問過,都不認這回事……”

“你個實心眼的,讓你去問,隻問?”皇後威嚴道,“拖來審!”

李保道:“皇後贖罪,他們都是忠心儘責的。今日馬球場內外人來人往,難保不是那些稚兒搗亂……”

趙淳義在後宮暢通無阻,便是因為他的義父是大內侍監,掌飛龍廄。

他李保怎能輕易動飛龍廄的人。

皇後很不高興:“那個新任的金吾衛中郎將不是從飛龍廄出來的嗎?讓他們自己人把話捋清楚,叫他來審。”

那虞將軍紆尊降貴在飛龍廄刷洗一番,可不是為了一匹瘋馬和管馬的內官作對。李保不敢應聲,玉其把話接了過去:“他們正在找人,等人找到了,再問責也不遲。”

“燕王妃大度自持,教人事事稱心,卻也不能自己忍氣吞聲啊。”皇後往下首的人一望,看著玉其道,“正好都在,你便跟娘娘說真話,是否有人頂撞了你?”

玉其怔然。

“吾承旨辦這馬球賽,王妃一片孝心,為吾分憂,是哪個不懂規矩的賤婢敢在尚宮麵前說王妃的不是?”皇後早就等著今天,話音一落,太子妃率先跪了下來。

“那是個剛進東宮的孩子,妾日前已責罰過了。”

“你既然知道,為何不早稟告?”皇後不疾不徐道,“那冇教好的人,便不要放出來。你也起來吧,有了身孕的人,做狀給誰看。”

太子妃謝過,回到太子身邊。太子道:“孤卻是不知宮裡發生了這樣的事,那孩子你得好好管教了。”看向玉其,眼裡含笑,“那是鄉野來的孩子,大字不識,不過模樣生得歡喜,放在身邊做個奉儀。既是孤的人,與燕王妃做了妯娌,妯娌之間有些口角倒也尋常。不知那人說了甚麼,讓燕王妃這般生氣?”

一下顛倒過來,成了燕王妃狀告一個小小奉儀。皇後冇給玉其出聲的機會,奇道:“那樣的人還做了吾兒嫂嫂不成。東宮為了子嗣,煞費苦心,這回卻是胡來了。”

太子久無子嗣,納了那麼多人也不見效,誰的問題一目瞭然。

這話把東宮的人罵了個遍,賢妃麵上也不好看。正在他們準備反擊的時候,李千檀走了進來:“聽說你那個夏奉儀有幾分像亡妻?”

玉其心下駭然,暗暗打量眾人。太子罕見的收斂了神色,道:“你們都記得竇太子妃的樣子,孤卻是有些忘了。那太久了,實在太久了。”

賢妃顯然不知道有這層內幕,盯住太子妃頗有質問的意思。太子妃低垂眉眼,早已陷入了反省之中。

故太子妃竇氏富有才學,賢良忠義,有母儀天下的資質。竇氏難產而亡,李景一直懷疑事有蹊蹺,與鹿城公主的仇怨也由此拉開序幕。

“哦,我以為你愛慘了那個夏奉儀,不惜謀害你的弟妹。”李千檀語氣平淡,“讓人去把那瘋馬宰了吧,人我已經找到了。”

太子妃抬頭,就見虞將軍把一個金吾衛逮了進來。

那金吾衛的頭盔早不知滾到了哪去,甲冑上有一道血跡,觸目驚心。皇後驚疑地摟住玉其,問這是個什麼人。

阿虞回稟:“此人乃臣下屬一個金吾衛,奉命找人,卻試圖逃跑。若非犯事,他何必逃跑,因而臣篤定,他就是設計瘋馬,陷害燕王妃之人。”

皇後頭疼:“你們去找沈崢,找來了這個人?他這個樣子又是怎麼回事?”

“窮途末路,他出手傷人。”

“那個人呢?”

“捱了一刀,不打緊的。”李千檀看向太子,有幾分挑釁。

太子臉色不大好看:“沈崢與周參軍可是找到了?”

“跑了。”李千檀歎氣,“七郎出城去追了。”

玉其有點心慌,如果這件事冇辦好,李重珩一定會被問責。一個親王被罰刑杖,真是顏麵儘失,這次不知又會麵臨什麼。

可鹿城公主與太子之間氣氛古怪,似乎事實並非如此。玉其轉念冷靜下來,問:“如此說來,那些官眷能否離開禁苑了?”

李千檀朝阿虞揚了揚下巴,阿虞領命去下令。皇後給李保使了個眼色,叫他親自安排崔氏的人回府。

短暫的間隙,那金吾衛跳起來拔了太子妃的金簪,要給自己個痛快。皇後驚呼著讓人壓住他,血從脖頸留下來,他臉上爬滿了青筋與血絲。

皇後勃然大怒:“你受何人指示!”

金吾衛絕望至極,竟大笑起來。

李千檀嫌惡:“勿要驚著娘娘,快把人拖下去。”

皇後道:“吾要問他個清楚,究竟誰欲加害吾兒。”

能入選金吾衛的人多是皇室宗親、官宦之後,這個人武舉入仕,倒是冇什麼打眼的背景。李千檀不欲和皇後解釋太多,叫人把他拖走監禁起來。

一群人在殿中坐到後半夜,賢妃率先請辭,太子也帶人走了。玉其讓人煮了清熱降火的湯藥,把皇後勸去歇息了,陪侍半宿,聽李保說大王回來了。

玉其來到廊下,見李重珩衣冠整潔,除了攜帶的橫刀上有輕微的血跡,看不出奔襲的慌亂。

“怎麼樣了?”她多少是有點擔心的。

“不妨事。”李重珩把玉其帶到園中的花叢說話,“可查明是誰在馬上動了手腳?”

玉其一頓:“不是那個金吾衛?”

“那人是去殺沈崢的。”

原來鹿城公主隱瞞了實情,那金吾衛與瘋馬一事並無乾係,是受太子指示去刺殺沈崢的。有望舒使盯梢,阿虞及時趕到,將人擒拿。

不過周光義被金吾衛砍了一刀,背上深長一條口子,血流不止。李重珩把人送到王府,將二人看守了起來。

玉其猶疑:“他們為何要對淮南的人下手?”

“周光義入京,以致朝廷正式清算軍糧案,但最終蒙受損失的隻有東宮的勢力。”李重珩道,“且看那金吾衛能否招供。”

“這麼說來,都是為了報複你……”

試想沈崢死在京中,淮南節度使定不會善罷甘休。追究起來,還是因為燕王擅自抓人,與沈崢結仇。沈崢出事,自然也會算在他頭上。

玉其不免忿忿,一臉護短的樣子。李重珩牽起唇角:“事由糾葛,何來報複一說。王妃可是怕了?”

玉其蹙眉睨他一眼:“你和宇文家的事,裴十一娘都告訴我了。”

李重珩微垂眼睫,緩緩地牽起了她的手:“她嚇唬你了?”

玉其撇開他,一路往前走。她不好意思複述他阿姊的話,由她說來多少有點自作多情。那是他的阿姊,為他說話,自有目的,可她也想要信一回他真的有情。

一筆爛賬,卻忍不住翻來覆去地算。

李重珩跟上來,有些突兀地問:“你來過樂遊原嗎?”

玉其輕輕搖頭,未來得及說什麼,就被他再度牽起手,往紛亂的小徑跑去。

他輕車熟路地穿梭在迷宮一樣的禁苑裡,風擺盪他們的衣衫,他像個無畏的少年,要帶她去高處。

“你看。”李重珩收住步伐,轉身讓了開來。夜色籠罩著高地丘陵,草叢裡響起昆蟲的奏樂。遼闊平坦的京都出現在眼前,零星的燈火點亮四四方方的市坊,東岸的雁塔高聳,與巍峨宮城對望。

彷彿從雲端俯瞰世界,玉其像個孩子一樣發出了哇的低呼。

李重珩手下握緊了些,熱烘烘的教人難耐。玉其感覺胸口酸酸脹脹,好多分說不清的情感堆積著。想她真是愛慕這個人的,儘管他這樣壞,這樣惹人心煩。

“同你來過,以後我想起這裡,就都是好事了。”李重珩聲音很輕,風一吹便消散。

玉其心下密密麻麻的蟄刺,情感都融了化了,洇成了眼尾紅紅的脂色。她一點點把手抽開,攏起手指,要冷靜,要自持:“這就是大王眷戀的景色嗎?”

“今夜冇有月亮。”

靜默片刻,玉其道:“倘若妾不是崔氏,大王會如何呢。”

這些年她已然捨棄了崔氏的身份,可事到如今又想要握緊。她害怕那個來路不正的孩子,為世人所知。

李重珩道:“冇有這種可能。”

玉其捏著心口,道:“隻是假設,大王的妻妾背叛了大王,大王又會如何?”

李重珩臉色有一瞬變得極其陰鬱,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她登時有些無措:“都怪妾看了話本,奇怪那郎君麵對妻妾的背叛,竟渾然不覺……”

“崔玉其。”

玉其呼吸一滯。

李重珩恢複平靜:“是我太縱容你了嗎?”

玉其閉了閉眼,低頭告罪:“妾再不說了。”

李重珩一手將她摟進了懷裡,低聲道:“天底下有哪個丈夫會想要聽到這種話啊。你不姓崔,我又能怎麼樣,可你就是崔玉其,我註定要娶你的。”

玉其像被捆住了,給他捂得胸脯臉頰發熱,她喉嚨又有點澀:“胡說,若我不是員外郎家的庶女,你才娶不到我呢。”

“是。”李重珩拖長音,又氣定神閒了,“我一個不受待見的人,娶到高門貴女,該拜太陰星君,謝天地神明。二十載年華,終得神仙眷顧,還請神仙不吝賜福,允我夫妻同舟共濟,白頭到老,兒孫滿堂,瓜瓞綿綿,一代佳話,青史留名,累世傳頌。”

玉其破涕為笑:“神仙說,好貪心的人。”

李重珩恬不知恥地應了一聲,垂眸把人看著:“我很貪心的,隻有你能成全我的貪心,所以還好你是崔玉其。”

應該很高興纔是,為何感到了悲傷呢。玉其想要不算了,都算了,就這樣把日子過下去也很好的。

自樂遊原回來便入伏了,蟬鳴催人睏乏。

夢境與現實在悶熱的空氣裡交融,李重珩做了一個快要忘記的夢。

好多人闖進母親的宮室,大肆搜查。他們找出了放在長木匣子裡的信件,信上的行書飄逸雋永,字如其人,出自戶部侍郎之手。

李重珩不止一次聽說他的名字,在聖人與母親激烈的爭吵之中。他出身冇落的河東柳氏,與母親有過婚約。

聖人在王府時,隨先太後尋訪佛寺,與母親有過一麵之緣,此後念念不忘。聖人登基之後,敕封皇後,遴選後妃,如願召幸了母親。

愛一個人,便會極儘所能給予她與她的家族地位名望。母親成了寵冠後宮的貴妃,聖人以為她忘了,那一紙婚約不值一提。然而事實並非如此,聖人命柳侍郎做了鹽推官,離京三千裡。

鹽課案爆發,母親為長公主求情,聖人懷恨她之所求是為了柳侍郎,將她幽閉在宮室之中。人們隻道聖人與貴妃離心,從而發難,宣稱母親與鹽稅內幕有關,闖入宮室翻箱倒櫃,攪得一片狼藉。

聖人看見了那些書信,一語不發。李重珩被母親抱在懷裡,聽見母親聲嘶力竭地哭喊,你連你的兒子也不肯信了嗎?

李重珩第一次看見聖人那麼陰鬱的眼神,滿含猜疑與忌憚。

聖人叫李保抱走了他,宮室的門轟然合攏。

那個長夜下了大雪,看不見月亮。

很久之後李重珩才知道,那個夜晚他心痛到不能自已,是因為冥冥中感覺到了母親的離去。

後宮的流言蜚語拚湊成了李重珩的噩夢,聖人殺了一個又一個說話的嬪妃與宮人。再也冇有人提起貴妃與之有關的一切,宮裡的海棠凋敝了,禁苑的園子都成了荒景。

十歲的李重珩在皇後的懷中流儘了眼淚,從此再也感覺不到苦痛。

057

那個金吾衛醫治無效,在密閉的炎熱的屋子裡死了。監守的人開鎖進去,那人歪著脖頸,腦袋周圍蒼蠅環繞。

死無對證,難以追究幕後主使。李千檀並不意外,象征性地責備了監守的人,便揭過不提了。

他們看住了周光義與沈崢,達成了目的,反而是東宮失利。他們何必著急忙慌地與東宮撕破臉?

聖旨下了,戶部侍郎鄭守領榷茶使,即赴淮南藩鎮。周光義綬從五品下散朝大夫,成了朝廷命官,協助貢茶使,推行茶稅,改田種茶。

鹿城公主在府上設宴為他們踐行,麵首都在。他們究竟是麵首還是什麼,誰也說不清。朝野卻是無人彈劾,畢竟聖人都說這是天子家事。

席間有個生得漂亮的郎君,李重珩客氣地叫了聲姐夫。

張覓攏手一拜:“大王謬愛,臣愚鈍,安敢僭越。”

鄭十三堂而皇之出現在公主府,舉著酒盞,似笑非笑:“二位賢婿,來與舅舅飲酒啊。”

張覓對鄭十三的瘋話見怪不怪,冇有搭腔。李重珩卻是來到他案邊,展袍坐下:“十三郎從前男扮女伶,令人印象深刻。今日為兄長踐行,何不再唱一出?”

鄭十三作勢四下張望:“娘子不在,我唱獨角?”

李重珩微微蹙眉,卻是單手托著下巴,近前盯住他:“聽說你向東宮進獻了一個美人,你一貫就是四處蒐羅美人,給人牽線的?這樣大的本事,該讓殿下封你個花鳥使,同赴揚州。”

“燕王鐘情音律,還是那扶風弱柳的淮南美人?”鄭十三輕聲哼笑,“王府那位悍婦,我卻是開罪不起。”

玉其在河西的時候很有些跋扈,當時她提出要求毀了鄭十三,李重珩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可回到西京之後,對她有了更多的瞭解,怎麼想她也不會對家中親長喊打喊殺。

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麼過往,他真是有些好奇了。

“王妃向來敬重長輩,十三郎論輩分畢竟是舅舅,往日對她應該也是頗為照顧的。而今她在河西養成了這樣的性子,舅舅可是意外?”

“鄉下放養的孩子,有何奇怪。”鄭十三呷了口酒,暗暗咬牙,麵上卻得作笑,“隻是委屈了燕王,這日子不容易吧。”

“你是冇見過公主殿下發威的樣子,娘娘覺得這些都是小事,讓我多擔待呢。婦人主持中饋,往後還要生兒育女,自是不易,大丈夫怎會與婦人計較。”李重珩挑起眉梢,也露出了笑容,“何況那是我求娶的人。”

鄭十三放下酒盞,看了李重珩片刻,有些興味似的:“如燕王一般炫耀愛妻,西京還真找不出第二個。所以說有人故意放跑沈崢的事,也不追究了?”

“周參軍都說冇這回事了。”李重珩看向上首,周光義不知說了什麼,引得李千檀笑聲連連。

崔氏與周光義暗中聯絡,甚至拿到了樂遊原的佈防圖,李千檀已知悉此事,卻說看他的意思。

他們認為崔氏是一個變數,不是那麼容易爭取的。可他與崔氏來往,隱隱覺出崔伯元並非完全遵循清流的意見。

今朝所謂的清流,指的是奉文學之職,敢於納諫的有識之士。他們既有門閥舊望,也有孤寒出身,北省便是其中的代表。

崔伯元把女婿送到了禦前,隻是個文詞供奉。卻因鄭十三擅自將張覓引薦給了李千檀,讓他成為了翰林待詔。

李千檀幫助聖人建立內堂,牽製宰臣的力量。近來聖人屢發密詔,崔伯元率領的中書省受到挑戰,但崔伯元就冇有通過張覓獲悉聖意嗎?

樂遊原在金吾衛的戒嚴之下,連一隻鳥也飛不出去,崔伯元未必猜不到,卻讓謝清原來放人。

無論崔伯元有何意圖,李重珩也不會拿這件事來問責。他對崔氏的情意,假以時日便會成為助力。

阿姊說的不錯——婚姻,便該是一柄利刃。

鹿城公主看見二人說話,招手讓他們過去。鄭十三斟滿了酒,仰頭飲儘,敬周光義:“到了淮南,請周參軍好好招待我家兄長。”

周光義端起酒盞,目光掠向李重珩:“我家郎君,也拜托了。”

李重珩笑:“還真捨不得放你走。”

周光義眼裡有怔然,欲放下酒盞,卻又雙手捧起,虛作攏手,十分隨意:“來日有機會,燕王到揚州來,某定備上好酒,叫上最好的樂伶親迎。”

“故人西辭,待得來日……”李重珩一頓,“沈崢金榜題名,不要像你一樣。”

周光義抖了抖寬袖,劃過袍服上的飛禽祥文:“來此一遭,袍服加身,某此番也算是衣錦還鄉了。”

旁邊的鄭守低頭笑了笑,道:“十三郎,我此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了,你該懂事了。多保重啊,前路不是那麼容易的。”

鄭十三把手藏進袖子,捏緊了杯盞,肆意地笑著,擠著周光義坐在了公主身邊:“我這種崇文館的生徒,來了公主府,世人該說殿下覺悟了。”

李千檀微微偏頭,拇指與食指利落地掐住他的下巴。她端詳著,拍了拍他的臉頰:“你有覺悟嗎?”

鄭十三垂下長睫,他暗中為公主做事,遲早會曝光的。他背棄東宮,並冇有什麼彆的理由,隻是從小聽大人說什麼君子儒,效忠君父,固守人倫。他聽煩了,他不願。

他就要做那個背信棄義、離經叛道、枉顧人倫的豎子。

“公主殿下,我的心早給了意中人。”

李千檀隻當鄭十三胡謅慣了,笑著把他的臉推開:“不忠不義,不乾淨的人,我不要。”

酒過三巡,歌舞聲歇,公主府忽然冷清下來。李千檀坐在池畔消散酒氣,鄭十三捧來石榴。他一腿蜷放在闌乾上,勾著身子,纖長的手指剝著石榴,嘩啦啦,好似晶瑩的瑪瑙落入了玉盤。

“果然還是不要告訴七郎吧。”李千檀揉了揉額角,睜眼望著幽幽一池荷葉。

“從未見殿下心疼誰。”

“他與你不一樣,他自小就冇有了母親。好不容易身邊有個人了,怎好讓他們離心。”

鄭十三彎起唇角,適纔看了看那雍容華貴的女人:“殿下是不願失了崔氏的心吧。”

李千檀掀起眼簾:“他們於七郎是有益的,與我?”輕輕哼笑,抓起一把石榴果肉投向池中,一群魚湧了過來,撲起水花,“說來都是你們家的爛賬,害那個婦人到處打聽當年隱情,嚇都嚇不退,此事還是你親自出麵好了。”

遲暮聲中,平康坊的燈籠接連點亮。

胡椒掀開簾子進了裡屋,輕聲提醒:“主子,時辰到了。”

玉其從書堆中抬頭,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緩緩放下毫筆。她藉口買書來了平康坊,便是這間荈屋。

這間書鋪的東家是個胖夥計,叫東來。

當初為了收集西京的情報,玉其通過胡椒運作這間書鋪,此事隻有他們二人知道。姨母入獄的訊息先是通過書鋪傳來的,後來他們才委托謝清原打聽了此事。

近來胡椒憑信物與東來相認,以客人的身份出入書鋪。書鋪的客人不乏達官貴人,可仍在外圍,獲取的情報有限。

玉其讓胡椒參與吏部公廚放貸,以此打入內部。但姨母認為貸錢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此事決不能讓姨母知曉。

玉其起身,將一封書信交到胡椒手中:“你謄寫了給謝清原。”

胡椒把信收了起來,東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哥兒,你的朋友來了。

謝清原即將入仕,他們的聯絡需要更為隱秘。胡椒便把荈屋作為交換信件的地方,今日不知怎麼回事,謝清原竟然直接來找人。

胡椒把人迎進裡間,玉其已鑽進了屏風背後。

謝清原環顧四下,注意到他們放在案幾上的冊子。那上麵有胡椒的字跡,他快步上前收起冊子:“謝郎君怎的親自來了……”抬頭撞見謝清原靜默的目光,鎮定微笑。

謝清原麵色如常:“我有件急事,想要征詢恩公的意見。”

胡椒問何事,謝清原低聲道:“恩公何在?”

“謝郎君還是寫下來,像往日一般捎信給主子吧。”

謝清原從來辦事妥帖,當即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叮囑道:“事關時局,一定要親手交給恩公,切莫過他人的手。”

胡椒點頭,欲回裡屋,見他還不走,道:“謝郎君還有何事?”

謝清原四下看了一眼,搖搖頭,飛快走了。

胡椒把謝清原的信給了玉其,在燈下看過,便燒了。謝清原對於茶稅新政有自己的見地,要寫諫文,他想知道不夜侯的看法。話是這麼說,可恭敬的言辭之間透著一股堅決的態度。

玉其按下不表,離開荈屋,找到把風的豆蔻,在王府親衛隨駕下出坊。

剛過坊門,在河渠朱橋旁遇見了宇文放。他與沈崢他們在一起,似乎從城郊送行回來。

從那之後,宇文放與李重珩便徹底疏遠了,馬球場見了也冇有問候。對他來說,他把他們當朋友,他們卻利用了他。

應該說是她,她提的主意,李重珩起初並不讚同。在這方麵,他們有著一致的冷靜,利用身邊一切資源。

宇文放註定是東宮的人,她利用起來毫不手軟,可那畢竟是他的少年好友,給他做了儐相。他們美好的回憶在灞橋的夜晚煙消雲散。

宇文放發現了她,僵硬地彆過了臉。沈崢卻是揮手呼喚:“娘子!”

謝天謝地,他冇有叫尊稱,引起更多人注意。

玉其冇有理睬,沈崢打馬追了上來,並轡而行:“娘子出行好大的排場。”

“比不上你你們鮮衣怒馬,招搖過市。”

沈崢微微下垂的眼睛充盈笑意,一張娃娃臉竟有幾分可愛:“崔家娘子果真有脾氣。”

乍聽古怪,玉其抬起眉梢斜了他一眼:“你也想挨刀?”

沈崢雙指攏了下臉頰,咕噥:“娘子捨得?”

俊俏的郎君都有自知之明,可表現出來就惹人討厭了。豆蔻不客氣地驅馬喝退他:“輕薄我家王妃,仔細我打得你滿地找牙。”

沈崢睃了豆蔻一眼,仍笑嘻嘻地望著玉其:“是回府麼,請我去作客?”

“郎君定能讓鄙舍蓬蓽生輝,”玉其假笑,“我不請,願郎君找到合適的去處。”

沈崢撓撓鼻尖:“小氣,我還從未去過親王府哪。”

玉其輕夾馬腹,迅速前進,一眾人將他遠遠甩在了身後。

皇後把身邊得力的女史聽雪調來了王府。

聽雪生著高顴骨和一管直鼻,不苟言笑,瞧著有點凶相。她親自到垂花門迎接:“王妃,蘇舅哥來了。他騎了頭毛驢,把行李都搬來了,小人暫時把東西放在內院東廂了。”

玉其點點頭,忽然奇怪:“他有甚麼行李?”

“都是成箱的書,小人冇讓人動,便是等王妃回來再作定奪。”

“叫人給他收了便是,他自己都懶得打理,應是冇什麼要緊的。”

聽雪應喏,一路引著玉其來到臨池的小軒。

燈火星星點點,池水波光倒映在小軒棟梁上,詩情畫意。蘇寸泓一身寬袖白袍,抱壺飲酒,就著芥末與醋汁享用鮮美魚膾,好生瀟灑。

他很自覺地當起了主人家,招呼玉其快來嚐嚐,又道:“府上廚子真是不錯,太湖三白,白魚、銀魚和白蝦,當季的美味。這刀功也是了得,小晃白、大晃白、舞梨花、柳葉縷……”

玉其就怕他口癖犯了,作什麼歇後體詩讓人見笑,把聽雪等人屏退。她來到案邊,嫌棄地打量他一番:“美得你。”

蘇寸泓往嘴裡塞了片肥美的魚膾,晃了晃手裡的象牙鑲銀箸:“小妹說對了。我發覺這才叫日子,我在西京這三年過的那都是——”

玉其有所預感,拿起一個果子往他嘴裡塞。他包了滿嘴,不等吞嚥就要說話:“你交代的事我辦了,可那老翁是頭倔牛,愣是誰也不見。”

李重珩悄無聲息地走來,玉其抬頭看見,嚇一跳。李重珩深邃的臉孔籠著陰影,乍看有些森冷。他笑了下:“回府便急忙來見舅哥了。”

蘇寸泓聞言直起身子作揖,又很隨意地挪了下位子:“小妹回來了,大王可以叫人傳膳了。”

李重珩打發隨侍的人去了,撩起袍擺坐了下來。不知怎的,玉其感覺他看阿兄不爽,隻好再三斟酌道:“大王讓阿兄在府上暫住,妾覺著……”

“你們兄妹彼此照顧,說些體己話,很好啊。”李重珩大度道,“說來姨母還未離京罷,也該接來府上纔是。”

“阿孃忙著生意,不用理她。”蘇寸泓說著又吃起來。

玉其揀了個頗梨七寶杯為李重珩斟酒,他抬手稍晃了下:“在公主府吃了酒。”

玉其便捧起杯子,朝蘇寸泓笑:“看來隻有我陪你喝了。”

蘇寸泓道:“彆了。”

不用想,上回在旗亭宴飲,李重珩露麵來接她,把人都嚇著了。

李重珩卻是裝起食不言來,散席之後單獨和玉其沿著池畔漫步,方道差事有著落了。蘇寸泓擅文章,可以填兵部書令史的空缺。

玉其心裡琢磨著旁的事,冇讓話過耳。李重珩以為她嫌官職小了,便說:“公主殿下舉薦,文書不日便下來了。怎麼也是個正經的京官,倘若做得有起色,往後再遷。”

“好啊。”

“你的畫兒,就是畫的舅哥?”

“啊?”玉其適纔回神,“那是臨摹,亂畫的。妾不善丹青,讓大王笑話了。”

“你都會什麼?”

樹影憧憧,斑駁的光點落在他們身上。玉其忽然狡黠一笑:“大王猜猜看呢。”

李重珩沉吟片刻:“算賬?”

“什麼啊,”玉其努了努唇,麵上笑意更盛,“妾的父親聽了,該昏過去了。”

“詩詞文章,琴棋書……”李重珩分明早想好了,故意賣關子,“哦,你很會繡花。”

“我不會。”

李重珩奇怪:“你的絹帕。”

玉其詫異他竟然記得那麼久遠的事情,“那是馮家阿姊給我繡的。”轉而歎息,“倒是可惜了。”歎的不是絹帕。

橫陳在二人之間的生命,讓他們不得不封存那段過往。李重珩是不計較的,但他知道她有多計較。

玉其最記掛的便是孟王傅,藉口為蘇寸泓添置傢俬,日日趕著出門。

蘇寸泓找人打聽了,孟老在蜀地多年,有了一個愛好,便是打雙陸。雅士覺著雙陸是市井搏戲,看不上,孟老找不到同好,常去西市街頭看人下雙陸。

西市胡商聚集,三教九流往來。孟老一身布袍混跡其中,誰也不知他是當朝燕王傅。

玉其觀察了一番,這日換上了豆蔻的窄袖圓領袍,挽個鬆散的髮髻,扮作尋常的市井娘子,等來孟老。

許是商戶傳承的天賦,玉其極其擅長棋牌搏戲。她打遍車坊,甚至都冇人願意和她玩了。

雙陸棋盤像個馬球場,有球門,有路線,根據投骰的點數移動棋子前進。說來是個憑運氣的遊戲,但擅長搏戲的人能夠投出想要的點數。

孟老並不賭博,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玉其連贏了好幾把,一起玩的人都懷疑她帶來的一雙玉骰子有問題,爭來搶去地看。

孟老吹鬍子瞪眼,責備他們欺負一個小娘子:“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一個人心有什麼,看到的便是什麼。”

人們平日便覺得這老翁說話文縐縐,登時不滿:“我們都是出了資的,最後都給她一個人贏去了,你裝什麼老秀才!”

與明經、進士一樣,秀才原本也是科考常科,考方略與實務策論,由於實在太難,今已廢除。說出來怕是要嚇死人,孟老三朝元老,正是秀才及第。

“我不要你們的錢。”玉其好似任性小娘子,把一捧銅板倒在棋桌上,“把玉骰子還給我!”

一個翹鬍鬚的胡商攥緊了玉骰子:“你這骰子裡一定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還給我。”玉其伸手去奪,人們傳來傳去,落入一個穿破爛衫的人手裡,他拔腿便跑。

“竊賊!”胡商驚呼。

隻見孟老追了上去,玉其一驚,隻得跟去。

人潮如織,摩肩接踵,竊賊輕車熟路地跑進狹小的巷道。豆蔻躍上房舍屋瓦,踩著油布雨棚,彈了起來。可冇有命令,她不敢露麵。

玉其給她打手勢,讓她看著孟老。那是個鶴髮蒼蒼的老人了,再是有精神頭,也經不起一個竊賊折騰。

豆蔻看著那竊賊要翻牆隱匿,淩空一個跟鬥,金雞獨立出現在牆上。竊賊瞠目結舌,五指一鬆,從牆體滑落下去。他轉頭跑向窮巷另一端,豆蔻一個箭步衝來,蹬腿一踹。

竊賊摔了個狗吃屎,撐起頭來,孟老來到了他麵前。

竊賊惶然地環顧四下,哪還有那個傳奇娘子的身影。

孟老伸出手,循循善誘:“吾欲使汝為惡,則惡不可為,使汝為善,則我不為惡。交出骰子,我許你個妙手空空的字號。”

妙手空空出自傳奇,這老翁竟也看傳奇話本。玉其貓在牆角,覺得該自己出場了。她捂著胸口,氣喘籲籲地小跑過去,一把逮住竊賊,揮舞拳頭。

孟老擋住了她的手:“小娘子且慢,我們將此人帶去見官。”

竊賊一聽見官,急忙丟下兩顆玲瓏的玉骰子,颳起一陣風跑了。

“你怎的讓他跑了!”玉其拾起玉骰子,愛惜地在袍衫上擦了擦,又舉起來端詳。

孟老不疑有他,道:“這定是小娘子的愛物吧?”

“這值錢的。”玉其堤防地瞧了他一眼,摸著玉骰子咕噥,“是一個重要的人送給我的,怎麼啦?”

孟老儒雅地捋了捋長鬚,笑道:“小娘子棋藝精湛,步步算準,可是會算學啊?”

“你個老翁,我與你素不相識,你打探起我來了。”

孟老作揖:“老夫姓孟,單名一個鏡字。”

以銅為鑒,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鑒,可以明得失。孟鏡字澄明,一生踐行他的名字。

玉其學他抱拳:“後會有期。”

“小娘子留步。”觸及玉其猶疑的目光,孟老儘可能表露善意,“老夫觀這雙陸棋局有些時日了,似是頭一次見你。你這手棋藝,是同誰學的?”

“我們生意人家,自小就會。”玉其眼眸一轉,“我來市井下棋也是為了賺點什麼。”

“你家住何處?”孟老說著改口,“老夫住東市附近,來此正是為了尋找棋友的。小娘子若是不介意,可否給老夫引薦一些你這般的高手?”

“你棋臭嗎?”

孟老邀請玉其去打雙陸,起初在一處僻靜的茶肆,後來便到了他府上。經蘇寸泓提點,玉其四處張望,一副完全冇見過世麵的樣子。

李重珩發覺異常,奇怪他們究竟在乾什麼。玉其覺得是時候了,便說帶他去見一個人。

一直到了孟府,李重珩才知道實情。他不可置信,露出了完全陌生的表情,想來她這般用心良苦,他是為之所動的。

玉其卻是忐忑,昨日她與孟老說要把那個重要的人引薦給他,他還很高興,不知今日見了李重珩,是否會閉門謝客。

孟老到底冇讓人太難堪,把他們請進了府上的茶室。

玉其拿出了一幅專門找匠人訂做的紫檀木棋盤,盤中鑲嵌貝母螺鈿,馬頭棋子與骰子皆是玉石雕刻。孟老不為所動,沉著臉看了棋盤半晌,忽然感慨:“古有舉案齊眉孟光,晏子禦者之妻,娶妻當娶賢。雖是算計,卻也算得一片仁心。臣不願辜負王妃,便同你們下這一局罷。”

玉其衝李重珩笑起來,轉而叩謝恩師。孟老連道使不得,玉其便製香奉茶,道:“大王離京數載,不忘恩師教誨,秉承為君之道,施仁政,勤於農事。河西受災,大王親臨寺廟起伏,齋戒感天。妾有幸與大王相識,於邊地患難,又為之所救援。妾暗生傾慕,誓與大王為妻,而今如願以償。唯一的憾事,便是大王左右無良師益友,大王能與王傅再續前緣,重修舊好,乃大王之幸,妾之幸。夫婦日後當奉王傅如父,恭順孝敬,聆聽受誡,伏惟王傅悉心輔佐大王,生得那芝蘭玉樹。”

孟老眼含慰藉,捧茶飲過。清雅香氣之中,三人圍案下棋,玉骰子轉動,馬頭馳騁入關,無往不利。歡笑不止,絮語不休,直至深夜。

058

平康坊夜色正酣,空中飄著金粉似的塵埃。

酒博士迎著鄭十三進了樂坊,一路都有人叫他。若是平時,他會同他們調笑一番,吃一盞酒,可今日他是為一件要事而來。

鄭十三行色匆匆地上樓,來到廊道儘頭的房間。酒博士推開雕花折門:“那婦人就在裡麵。”

琉璃罩著燭火,滿堂華貴。婦人的剪影透過屏風,隻一個人,他略感意外。

鄭十三吩咐夥計在門外看守,走了進去。他謹慎地繞過屏風,見婦人一身樸素胡袍,仍端坐在案前。

“蘇娘子。”鄭十三一麵打量著,一麵坐了下來。

“哦,敢問郎君台甫?”蘇如如自若地舀了一盞西市腔放到他麵前。西市胡商往來,這酒融合了西域釀造技術,穀物的氣息十分濃鬱。

鄭十三按住酒盞,並不飲用。蘇如如兀自呷了口酒,證實這酒冇有問題。

鄭十三笑了下:“我今日是來與娘子談事的,喝酒誤事。”

“郎君既不肯告知出處,我們也冇有什麼可談的。”

蘇如如通過西市的珠寶行找到了少府監。這個衙署主掌百工技巧,營造器物,當年為清思殿供給了不少東西。鹽課案並冇有波及這些匠人,打造海棠香奩的人還在其中。

鄭十三暗中打點,阻止蘇如如打探這樁舊事,可這個婦人偏不死心。她不吝錢財,賄賂內官,甚至找出了飛龍廄那個瘋子。他曾是聖人身邊的權宦,與貴妃頗有交情,因為瘋了,保住了性命。

鄭十三不欲拖延時間,道:“晚輩姓鄭。”

蘇如如一下抬眼:“滎陽鄭氏?”

“不錯,我是阿芝的姻舅。”

“是你……”蘇如如微微蹙眉,似有不解,“如此說來,當年的事確與你們家脫不開乾係,故而你們千方百計阻撓我。”

“蘇姨母隻是為了家事,何不去崔府問個究竟。你這樣大張旗鼓地打探,可是驚動了宮裡的貴人。”

蘇如如冷嗤:“那我問你,他們為何對一個侍妾趕儘殺絕。”

鄭十三自覺手握各家辛密,卻不曾聽說玉其的母親是被趕出崔府的。他忽有些猶疑:“蘇大娘子不是自己要走的嗎?”

蘇如如不客氣道:“當時是在東京吧,你們暗中知道了貴妃涉事的訊息,想要逼大娘出走。大娘進宮求見貴妃,你們便趁機設計陷害那個孩子。那天宮裡發生了大事,好心的宮人救了她們,帶她們逃離。可你們仍然趕緊殺絕……”

鄭十三攏緊了手指,試圖厘清原委:“不,這不可能。那姓柳的鹽推官貪墨,引發河西暴動,崔仲君無故受害,崔伯元因而請旨查案。你明白嗎,崔氏不可能受此案牽連,聖人更不可能歸罪這個婦人。”

蘇如如久久冇有回神:“你的意思是,大娘因與貴妃情誼頗深,在崔府待不下去了,執意回鄉?”

“大家都這麼說——”

“可大娘不是這麼說的!”蘇如如怒而撐案,自上盯住他,“我親眼所見,那孩子遭受了怎樣的苦難。阿芝,阿芝她……”

“她怎麼了?”鄭十三喉嚨緊澀,聲音微不可查的顫抖,“她在邊地不是好好的嗎,還學會了打馬球?”

“外祖母教她打馬球,隻是為了讓她感覺自己像尋常孩子一樣罷了。她的寒症,終身難愈……”

鄭十三按住了眉額,腦海裡不斷閃現小鄭夫人從前的說辭。

崔氏愛護子嗣,注重教養,怎會將孩子交給鄉下商戶。他曾問過玉其何時回京,小鄭夫人含糊其辭,後來便聽說玉其要為母守孝了。

他等了三年,無止儘地等了下去。

他從未懷疑過,蘇大娘子回鄉另有隱情。那畢竟是崔修晏的愛妾,讓小鄭夫人嫉妒。

難道就是因為嫉妒,找到機會將人趕走了嗎?

“蘇姨母,我看此事還是和崔氏說個究竟好了。”鄭十三罕見地嚴肅起來,“上祠堂,當著宗親的麵,誰也不敢胡說。”

蘇如如眼神裡藏著警惕,似乎還有什麼隱情。鄭十三又說:“我們這樣的門第,絕不會將家裡的事宣揚出去。她如今貴為燕王妃,大家心裡都有數。”

蘇如如諷刺地咧了下唇角:“你們這樣的門第,盛世出仕,亂世歸隱,自古傳承的本事。為了保全家族,犧牲一個婦人,一個孩子,又有何妨?”

“你還是不信我說的嗎?”

“鄭郎君又是為何而來,”蘇如如恢複了安定,“貴妃自戕,殉國謝罪。那不值一提的海棠香,如何驚動了宮裡的貴人?”

鄭十三捏著虎口,心下默了默,道:“蘇家從前開香藥鋪,蘇姨母應該知道,有些香不是婦人該碰的。貴妃誕下燕王,再無所出,恐怕就是用了什麼香。我也是猜測罷了,至於宮裡的事,蘇姨母就不要問了。”

“我認為大娘就是因此……”

鄭十三輕輕搖頭:“你不如說小鄭夫人害了她,還說得通些。貴妃的事與海棠香並無關係,涉及宮廷辛密,我不能再說了。”

蘇如如敏銳地察覺了什麼:“貴妃果然是冤死的吧?”

鄭十三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她喝了口酒,歎息道:“不過你有一點確是冇有說錯,大娘因為貴妃故去,心中難平。若不是為情,她怎會甘願做一個深宅婦人,幸得貴妃賞識,讓她可以從那一方天地短暫地逃開。她不是誰的愛妾,不是誰的母親,她是一個有些本事的娘子。”

良久,鄭十三應聲:“從前我惹那孩子討厭,她便說她不是崔玉其,她叫蘇阿芝。我終於明白,她為何變成如今的性子。我最後再勸姨母,不要追查宮裡的事了,就算是為了她。”

“我隻想還大娘一個公道,鄭郎君可願幫我問個清楚?”

鄭十三雙手捧起酒盞,一飲而儘。他抹了抹唇角酒漬,起身離去:“不必送了。”

胡椒在樂坊的院子裡候著,他冇有想到來見家主的會是鄭十三。他頻頻望向樓上半掩的窗戶,生怕鄭十三乾出什麼歹事來。

男人的手把窗戶合上了,胡椒莫名感到古怪,躊躇著進了樓宇。鄭十三從樓梯下來,二人擦肩而過,他略一停頓,快步上樓。

歡聲笑語從四下的房間傳來,胡椒推開門,越過屏風,看見蘇如如倒在案幾上。

“家主!”胡椒撲了上去,蘇如如手指顫動,抬頭想說什麼,哇地吐出一口烏血。

“來人啊,來人!”胡椒一手攬住蘇如如,一手掃過案幾左右,撈起掉在地上的酒盞,“酒裡有毒!”

人們聽見動靜,圍了上來。胡椒大喊:“快去請醫師!”又道,“攔住那鄭十三——”

“郎君,這可不關我們樂坊的事啊!”酒博士與樂伶亂成一片。

胡椒恨恨咬牙,撈起蘇如如扛在肩頭,衝了出去。

周圍擠滿了人,議論紛紛。胡椒隻覺蘇如如想要說什麼,卻見她的手滑落下來。他心急如焚,就要出坊,幾個武侯攔住了他。

“你這個胡商行凶,往哪裡逃!”

“讓開!”胡椒眼見繞不開他們,大吵大鬨,“殺了人,樂坊殺了人!”

平康坊這座不夜城向來是金吾衛巡邏的重點,金吾衛聞訊而動,幾個武侯一下散了。

“中郎將,南曲樂坊有人行凶——”金吾衛見樂坊一片亂狀,緊急稟報上去。

胡椒跌跪下來,抱著懷裡的婦人,隻見麵色發青,七竅流血。

“燕王妃,虞將軍,這是燕王妃的姨母!”

阿虞皺著眉頭撈起婦人,雙指往脖頸一探,不由一駭,命人速去燕王府。

燕王近來都在孟老跟前溫書,聖人聽說了此事,臨時召他們入宮敘話。

玉其知道李重珩不會回來,偷偷習畫兒。豆蔻看著那些奇形怪狀的墨筆,委婉地勸她早些歇息。她捂著心口,道:“不知怎的有些心慌……”

“天兒這麼熱,奴都捂出汗來。聽雪說宮裡送了冰來,叫他們拿出來,轉個涼風爽快爽快!”

“明天再說吧。”玉其擱下筆。

“王妃!”聽雪慌忙跑來池畔小軒,入府以來,從未見她這個樣子。玉其頓時有不好的預感,隻聽那話從耳邊劃過,什麼也冇抓住。

玉其撐起身來,甚至笑了下:“這麼晚了……”

聽雪麵色發白,不敢直視她:“虞將軍親自來的。”

玉其回頭看著豆蔻,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睫毛顫了顫,神情不受控製般,不知該笑還是什麼:“豆蔻,我聽不懂。”

豆蔻渾身一震,豆大的眼淚落了下來:“王妃,家主中毒身亡了。”

阿虞身著甲冑,立在廊下。他說姨母身中劇毒,來不及送醫就已嚥氣。

玉其一把推開他,看見跪坐著的胡椒懷抱一個婦人。她遲緩地走了過去,伸出手,摸到姨母的溫度。

“家主最後見到的人是鄭十三……”胡椒紅腫的眼睛充滿恨意。

“不……”玉其一把抱住姨母,艱難的呼吸之間聞到了一股濁酒氣息。她閉了閉眼睛,抬頭看向阿虞,“鄭十三在哪?”

“我問你,鄭十三在哪!”

“金吾衛正在搜捕。”阿虞不忍地彆過臉去,“王妃冷靜些,待大王回來——”

一個金吾衛大步走了過來:“中郎將,人在崔府。”

玉其胸膛起伏劇烈,登時起身:“豆蔻,備馬!”

眾人呼喊著勸阻,玉其哪管什麼宵禁,騎馬衝了出去。正在朱雀大街巡防的金吾衛發覺異常,射出冷箭。

馬兒嘶鳴,玉其揚鞭直闖。阿虞喝退了他們:“出了事我來擔著!”

夏夜晚風竟這麼的冷,玉其渾身顫抖著來到崔府。

“鄭十三……”

“鄭十三,給我滾出來!”

府上仆從嚇一跳,忙去院裡通稟,豆蔻一把逮住了人。

四下燈影憧憧,猶如鬼影。玉其拋卻馬鞭,拔了豆蔻的短劍,風馳電掣來到三房院子。

內堂的門微敞,幾個仆從婢子搖著扇子,小鄭夫人麵前的案幾擺著酒盞,旁邊的郎君似是醉了,唸唸有詞說著什麼。

玉其跨進門檻,小鄭夫人嚇一跳,驚疑地瞧著她:“五娘……”

玉其瞪紅了眼,抓住鄭十三的袍領,緊握短刀抵在他脖頸上:“你對我姨母做了什麼?”

鄭十三掀起眼簾,像是努力把視線聚焦在她臉上。他甩了甩腦袋:“崔玉其……?”

“你這是作甚!”小鄭夫人想要來攔,卻又懼怕地往後退,“還不快把人拉開!”

玉其的氣勢絕非打鬨,旁邊的仆從不敢有動作。

鄭十三清醒了些,撐起身來,握住玉其持刀的手。她發了狠,如何也不讓他掰開。他自嘲似的笑了下:“蘇姨母怎麼了?”

玉其喉嚨哽咽,唯有這話說不出口。鄭十三閉了下眼睛:“死了?”

玉其抬起短劍就要往他身上紮,聞詢而來的一群人撲了上來。

崔修晏從背後勒住她:“快,下了她的刀!”

人們扭著她的手,縛住她的腿,忙亂地奪取短劍。劍哐嘡甩開,落入陰影。玉其瘋了似的掙脫,用手肘猛地撞開崔修晏。

崔修晏吃痛脫手,旁邊的崔玉寧叫著三姐姐,二人又把玉其合抱。

小鄭夫人從外圍繞過,悄然來到丈夫身後。她纏住丈夫的手臂,道:“她瘋了,把她關起來!”

崔修晏拂開夫人的手,指著摔倒在地的鄭十三:“你都做了什麼!”

“他害了我姨母!”玉其壓低眉頭,一一掃過周圍的人,“你們,都是殺人凶手……”

崔修晏驚詫不已,忙讓崔安把門關上。

屏退了仆從,崔玉至哄著玉其坐下說話。玉其看著她冷笑,回頭盯著小鄭夫人:“為了給崔玉章找那個猧子,我掉進雪洞。你們用這種手段恐嚇我母親,我們隻能出逃——”

崔修晏道:“何來這種事?”

“你信口胡說!”小鄭夫人憤恨道,“你們自己一聲不吭地逃了,府上派人辛辛苦苦去找,才知道你們回鄉了。你父親想將你接回來,是你自己不願回來!”

玉其笑,眼淚盈眶:“我母親死了,如今姨母也死了。”攥緊了手,指甲深陷進肉裡,忽地撞開兩旁的人,一步飛撲到鄭十三麵前,掐住他脖頸,“你還我姨母!”

鄭十三麵如死寂:“殺了我吧,阿芝。殺了我。”

“你敢!”小鄭夫人推了崔修晏一把,“還不把這瘋子關起來!”

幾個小輩一擁而上拽住玉其。一張張熟悉而陌生的臉孔在眼前旋轉,她疲倦而頹然地跌坐下來:“四姐姐,你救了我的命,我把這條命還你。”

“五娘!”崔玉寧眉頭深擰,用力握住她雙臂,“你清醒一些。十三郎也是,崔安,打盆水來給他洗臉!”

“不用了。”鄭十三跪在玉其麵前,抬頭望向崔修晏和小鄭夫人,“今日就把話都說清楚,你們是怎麼把蘇大娘子趕出府去的?”

崔修晏啞然,轉而瞪了小鄭夫人一眼:“你知不知情?”

小鄭夫人唇角顫顫,可笑又可悲地看著這個相伴近二十載的丈夫:“我冇做過的事,為何要認?那是你的妾!你心心念唸的愛妾,你真的不知道嗎?”

崔修晏驚恐地勾起肩頭,不住地攏著手,轉過身去。

崔玉至疑惑地望著他們,道:“三叔父,這是你們院裡的事,我本不該多話。可若你們斷不清,我便去請母親來了。”

大鄭夫人聽說玉其來府上喊打喊殺,默許崔玉至前來。

小鄭夫人聽了這話,不知怎麼有些惡寒:“三郎,你敢嗎?”

鄭十三從樂坊出來便直奔崔府,追問小鄭夫人許久也冇能探明原委,此刻卻是發覺了什麼。他拳頭撐地,站了起來,隻見玉其以更快的速度起身,直奔崔修晏麵前:“我母親過世的時候還懷著一個孩子!你就這般的絕情寡義,你還是我的父親嗎——”

崔修晏張了張嘴巴,臉上血色儘失。

小鄭夫人同樣驚懼,就像聽見一個早已知道的秘密。

當年大鄭夫人想把蘇若若趕出府去,她不小心發現了他們的設計,忙叫身邊的老媼去把崔玉章抱回來。她怕被報複,從不敢表露出知情的樣子。她喃喃道:“那孩子……?”

門外傳來豆蔻的聲音:“王妃,大王出宮來接你了。”

一屋子人麵麵相覷,小鄭夫人警惕道:“我們什麼都冇做,你可不能……”

“是嗎?”玉其轉身,望著陰影之中的人。

鄭十三沉默。他想他是知道今夜可能會發生什麼的,他哄騙自己不會發生,都是因為心底那個邪惡的念頭。

李重珩冇了母親,又怎麼樣,如今得到了一切啊。

那是他永遠不可能得到的東西。

玉其道:“好啊,百年簪纓,高門煊赫,各個清白。都是母親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們來了不屬於我們的地方。”

玉其推門而出,崔安追出來,把短劍交回豆蔻。豆蔻仇視地看了他一眼,一一看過堂間眾人,轉身離開。

月光落在崔府門前的矮階上,影子拖曳。玉其冇有看麵前的人,撐著豆蔻的手上了馬車。

進行的馬車在寂靜的街道裡發出巨響,轟隆隆碾過她的心。她覺得好可悲,努力了那麼多,都成了空。

玉其蜷縮在角落,不知過了多久,恍惚地睜眼,直直撞進了李重珩烏黑的眼眸。她瑟縮了一下,不想要看見他。

他抱起她下了車,仆從跟上來。人們說著恐怖的話語,幽深的王府像個巨大的棺槨,要迎接一場喪事。

“不……”玉其除了拒絕,發不出任何指令。她為了姨母來到這裡,姨母離開她了,這裡也不再是她需要的地方。

進了寢殿,熟悉的香氣撲麵而來。玉其感到作嘔,她推開李重珩,趔趄著跌倒在地。

“今晚……”李重珩拍撫她的背,她用惡狠狠的目光打斷了他。

玉其露出難看的笑:“當初冇有殺了鄭十三,你後悔嗎?”

李重珩收攏手指,默默忍耐著。他得到訊息馬不停蹄地出宮了,適才知道胡椒也跟著她來了西京。他們行蹤嚴密,顯然瞞著他在進行什麼。

據說蘇如如暗中探查舊案的隱情,他不確定蘇如如的死是否出自李千檀授意。蓬萊殿眼下還需要他,自然,這更有可能是東宮所為。

他想要矯飾出同樣的難過,卻做不出任何反應。

他難過,隻是因為她讓人感覺,好像就要失去她了。

“我的匕首,我祖母給我的匕首,你還給我。”她的話比想象中的更加冷酷。

李重珩齧緊了下頜,耐心道:“何必這樣……”

“你想要一個孩子,你說你可以保護我們。”玉其眉眼皺成一團,眼淚滑入唇角,“你還想聽什麼難聽的話嗎?我想就這樣把日子過下去的,為了你我做什麼都可以,可是呢,李重珩,你都做了什麼?”

李重珩閉眼冷靜片刻,道:“你怪我?”

玉其恨自己無能為力,成了附庸。且一度沉浸在他給的虛妄之中,以為作為附庸也能從中得到權勢,雞犬昇天。

她差點就要做一個賢妻良母了。

玉其輕輕搖頭:“我不要和你過日子了,我不要這樣的日子。”

“這就是我們的日子……”李重珩一頓,“你不想要月亮了嗎?”

玉其又笑:“我在安慰你啊,那是你的野心,不是我的。我要的我自己會得到!”

李重珩臉色終於變得難堪:“你心裡有家人,有冇有一點我。”

玉其立即反駁:“你這樣的人,你憑什麼以為會我把你放在心上?”

李重珩幾乎失語,玉其想要推開他,他逮住她的手,把人按在懷裡。他說出了那句危險的話:“可我把你放在心上的。”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滾開。”

李重珩手裡失去了力道,話便脫口而出:“你為什麼吃那種藥,你就一點都不……”

玉其抓著胸口,抓深了也不覺得痛。她淒哀道:“那麼你呢,你有冇有利用此事設局。女史怎麼可能傻到把藥就放在膳房……”

“你用爐煮藥,燃香掩蓋。”李重珩嗓音低而輕,好似不是在說自己的事,“那氣味難聞極了,我卻要當作聞不到與你睡在這屋子裡。都是我太縱容你了,你很得意吧。”

玉其怔然地瞪著眼睛,破聲大喊:“把匕首還給我!”

“我丟了。”

玉其手腳並用,撐起身來,滿屋子胡亂翻找。她撂倒燭台,拂開香爐,在鬥櫃裡摸找暗格。女人瘋狂的樣子和不願回想的記憶重疊了,李重珩嗬笑:“你憑什麼以為我會留著那種宰羊都吃力,毫無用處的東西。”

玉其僵在原地。

他們在滿室狼藉裡對望,唯餘恨意。

玉其衝到梳妝鏡前,抄起一把金剪。婚儀上女史用它剪下他們的頭髮纏在一起,她用這把意義重大的剪子劃破了衣袖:“我這樣的悍婦,不堪與燕王相配。上請和離,燕王另娶吧。”

李重珩很輕地笑了下,又笑出聲來。他冷著一張臉孔,陰惻惻道:“你想得美。我娶了你,你一世隻能是我的妻。”

059

仵作驗屍,取口齒殘餘,確證毒藥是和在西市腔裡服用的。死者喉嚨與鼻腔的血裡有溢液,推測被人捏住下頜,強行灌酒服毒。

當日在樂坊的人一一受到盤查,人們隻看見鄭十三進入死者所在的房間,並無旁人。萬年縣衙不敢提審鄭十三,推給大理寺。由於死者親眷無人提告,大理寺載錄懸案,很快就將鄭十三放了。

三年孝期不得入仕,蘇寸泓冇能去兵部就任。玉其不知說什麼,蘇寸泓反倒寬慰她,他本就不願做公主殿下的裙下之臣,以他的才學,往後有的是機會。

馮善至在渡口來迎接他們。信中已說得明明白白,她早已整理了心緒,可親眼看到棺槨還是難以自抑地抽泣起來。

祖母送走了大女兒,又送走了小女兒,那股精神氣兒眼見的落了下來。路上本就耽誤了許多時日,葬禮一切從簡,儘快安葬為宜。

玉其在祖母跟前侍奉了兩個月,祖母說廟小裝不下這尊大佛,要趕她走。祖母未必是真心的,王府的人在他們眼前晃來晃去,他們始終不安生。

當初李重珩說路遙艱險,讓王府親衛與聽雪跟著她。玉其為姨母抄經,聽雪也陪著,寫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不過她還是發現了聽雪藏起來的書信,事無钜細地記錄她的起居。

康家買下瞭望北樓,入贅的表哥幫襯著經營。臨行前這日,玉其帶著麻繩登上了五重高閣,等待著日頭落下,金光照拂遠處的雪山山脊。

草場上一群孩子正在打馬球,歡聲笑語飄蕩在凜冽的北風中。

聽雪給玉其披上裘衣,領圈絨毛攏住脖頸,瞬間暖和起來。玉其無聲地笑了,聽雪有些驚訝,旋即抿笑:“這樣的景色,小人看了也歡喜……”

玉其斂神:“物是人非。”

聽雪在宮裡的時候常在蓬萊殿走動,也聽得一些秘密的閒話。她默了默,道:“聖人在王府的時候便與貴妃結緣,諸多事由,卻是耽誤了。貴妃曾與他人有過婚約……”

玉其詫異她一個老宮人竟大肆談論宮中逸聞,她接著又說:“小人鬥膽猜測,大王求娶王妃,聖人恩準,是為了卻此間遺憾。”

玉其啞然一笑,聽雪追問:“聖人與貴妃從前也很好的,王妃不相信嗎?”

“為什麼不信?”玉其把手伸出去,描摹遠處的陽光,大鳥的影子從指縫掠過,往事翩躚,“我自幼跟著阿孃經營商行,商人看重事實。我說我想給你一百貫,可我拿不出來,而你冇有得到,這就是事實。”

愛一個人,自然是希望一個人好,而不是要對方去死。可是天家就是這樣的存在,人人都想握住天命,為此捨棄愛人,以證道統。

聽雪默然,玉其道:“給府上稍信,便說我們啟程了。”

省親歸來,已是隆冬臘月。

李重珩的日子似乎冇有變化,還是忙著他的交際。玉其和他還冇見麵,隻是從下人口中得到隻言片語。他不準她擅自出府,尤其是去平康坊找胡椒。

胡椒的牙行不大,很不起眼。但胡椒會做生意,在同行之間已有了名聲。他們做的是士人生意,競爭對手不乏高門大戶。

李重珩不願她參與這些事,授人把柄。她裝模作樣照做,成日待在花廳裡。

花廳麵朝湖水,背靠山石,幽深僻靜。

一排藍紫色琉璃窗關嚴實了,燈火透過琉璃泛起舊寶石的質感,空氣裡似乎能聞到老商行的氣味。這麼暖和,是燒了多少炭啊。玉其趴在案幾上睡得舒服,喚了聲豆蔻,“彆添炭啦,省下來給新來的孩子……”

冇有人應,玉其依著臂彎轉臉朝外,還未睜開眼,忽然攏緊了袖中的手。風雪攜著一縷胭脂香氣吹了進來,拍打在眼簾上。

那腳步很輕,隻是憑直覺感到他緩緩靠近。

她瞬間就從河西的車坊回到了現實,這裡冇有新來的孩子,隻有一個不速之客。

她肩肘微微一顫,裘衣從她僵硬的脊背滑落下去,毛絨絨的領子環著後腰,柔軟而無力。她屏息靜氣,一動不敢動。

有道影子籠罩了下來,他似乎從高處俯視她。他在看什麼呢,她壓在身下的書,還是藏在書裡的信。

爭吵之後,她逃避般的忙著奔喪的事宜,他們已經數月未見。她對麵前的一切感到陌生,甚至有些無措。

她背後的裘衣忽然被提了起來,毛皮拂過她的背,驚起火花似的。

他俯身蹲在她麵前,快要把她整個人圈攏。他為她披上裘衣,很快鬆了手。

玉其假裝還在夢中,咕噥著把臉重埋進了臂彎,他笑了下,指尖觸碰她的臉頰,輕輕劃了下,將散落的碎髮彆至耳後。

“夢見什麼了?”李重珩知道她醒了。

“妾……”玉其捋了捋耳邊的髮絲,攏著裘衣抬起頭來。她睫毛顫了顫,怔然地看著眼前的人。

他束髮乾淨利落,一身紫袍,顯出寬闊的肩膀,似乎比往日又硬朗了些,有股成熟而篤定的氣質。

玉其心口空了一塊,就像有什麼真正消失了,“妾忘記了。”

李重珩單手搭在案幾上,一個精巧的銀球香囊懸著銀鏈從手心墜了下來。他微微垂眸,平靜道:“老師問你幾時得閒去找他下棋。”

玉其和緩呼吸,道:“佳節將至,理應拜訪孟王傅。大王替妾做主了便是。”

“那麼,你打算就這樣去見老師?”李重珩抬眼,並無什麼意味,甚至有些冷淡,玉其卻感到難以招架。

他們離得太近了。

玉其低頭,雙手撐著地席往後挪退,端正跪坐:“請教大王,妾應當如何?”

李重珩隨手把香囊放在案幾上,匆匆指了下堆在一邊的香寶子與香奩,“我的香用完了。”

玉其愣了一下,忽覺可笑。她把書放到案邊的書堆裡,取了一張信箋:“妾這就寫下香方,大王今後——”

李重珩按住了信箋:“有那麼難嗎?”

玉其暗暗吸了一口氣:“豆蔻……豆蔻!”

豆蔻快步走了進來,玉其推了一把香寶子:“給大王製香。”

豆蔻一頓,偷瞄了一眼李重珩,看著玉其悶沉而偏執的臉色,隻得近前:“奴,奴不大記得那方子……”

玉其道:“我說,你做。”

李重珩丟下香囊走了。

豆蔻直呼不好:“王妃!”

玉其把香囊往人離開的方向一擲:“誰理他。”

“那些讀書人都說妻為夫綱,王妃還要在這府上過日子的呀,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

玉其把書裡藏起來的信丟進炭盆:“你去荈屋,讓他們等著,我會找個機會過去。”

臨出門這日,聽雪一早就把玉其叫起來梳妝。

天兒冷,人們在屋子裡說話都冒出團團白氣。王府內院隻有她一個主母,府上用度都向她傾斜,大把的瑞炭與皮毛料子,用也用不完。現下聽雪捧了件新的裘衣,淡紫的綢緞用簇金繡著團窠花紋,精緻繁複。

玉其愛不釋手,裹上了,聽雪說這身貂皮是大王今秋在圍場獵來的。一班宗親與朝臣子弟都去了,有沈崢那些個騎射好手,大王奪得了頭籌。廿十張貂皮就成了這麼一件,旁的命婦好生羨慕。

玉其隻覺惡寒,把大裘一脫。

聽雪無奈,道:“宮裡要給大王選孺人了……”

“好啊。”玉其麵上冇有波動,叫豆蔻找來從前的狐裘披上。

李重珩在院門等著,看見玉其出來,率先上了車駕。玉其快步上車,把香囊丟在他身上。

香囊裡的香膏正燃著,旋轉著湧出一股濃鬱的香氣。李重珩把玩片刻,掛在了玉帶上:“似乎不是從前那個味道。”

“妾從書裡翻到一個新的方子,頗受雅士追捧。”玉其望著捲簾下緩緩移動的道路,“大王不喜歡新的嗎?”

李重珩道:“王妃說好便是好了。”

玉其心煩意亂,彷彿有個奏響軍鼓的小人兒,攛掇她向他宣戰。她一眼回看過去,對上他挑斜的眉眼。

“大王想就這樣去見孟王傅?”

“做狀的不是你?”

玉其咬唇不語,隻恨恨把人看著。

李重珩早習慣了這幅表情,可無論怎麼看都覺得厭煩。他微微攏眉:“是你告訴老師,你我有情。你不想做這場戲了,大可說實話。”

“那你把我放了,從此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麵前。”

“你非要這麼說話?”

姨母過世之後,他頭一次主動來找她,竟是要求她在人前做戲。他一點也不懂她的心情,就好像那是個無足輕重的人,早就應該消失的存在。她很難過,還有點悲哀。*

可她不能在他麵前露出那樣脆弱的神情了,她不要讓他看到她的傷口,給他嘲笑她的機會。

玉其彆過臉去笑了下:“請問大王,妾該如何說話?妾變成啞巴好嗎?”

“一年了,我們冇有子嗣,這樣下去……”李重珩懨懨地睨著她,不放過絲毫變化,卻未見有任何變化。

玉其暗自呆了一下,東宮就要有元子了,他就這樣不安嗎?他計較的是東宮,還是太子妃呢。

玉其刻意地放輕語氣,細細紮在人心口上:“大把的人等著嫁進王府享福,這樣的福氣,妾卻也不能獨享啊。”

李重珩冇話了,半道下車,叫她自己去見孟王傅。

玉其氣得不好,把車裡的軟墊砸了出去。豆蔻要去追李重珩,見狀隻好鑽進車裡,把人好哄一番。

“大王就是這麼個性子,”豆蔻絞儘腦汁,“聽雪還說大王從前更可恨呢,都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王妃嫁了這麼個修羅,怎好硬碰硬……”

“我何時硬碰硬?我一肚子話都冇拿出來罵他呢。成天也不知道忙什麼,”玉其咬咬牙,終是道,“他昨日又去了平康坊?”

“去見了黃堂老幾個,王府長史也去了。”

怪道聽雪說起選孺人的事,黃彥是門下侍中,與崔伯元既是同盟,也存在競爭。若是爭取到黃彥,便打破了崔伯元的平衡。

崔伯元不會推舉公主,可燕王未必不是人選。隻差這最後一步,李重珩便能收服他。

公主與東宮明爭暗鬥多年,無法滲透北省這股勢力。如今有了李重珩,打破了局勢。

李重珩這種野心勃勃的人,怎會為了什麼妥協。他們從來就不是同路之人,玉其想,過去自己鬼迷心竅,今後不會犯了。

到了孟府,李重珩又來了。當著孟家老小的麵,玉其笑他:“大王不是有要事嗎?”

李重珩也笑:“王妃來老師家中做客,怎好撇下我?”

宮裡的人慣會顛倒黑白,玉其說不了他,端坐著,聽人們閒談風雅。幾個女眷叫玉其去做花燈,玉其忙不迭去了。

大家知道王妃喪親之後,很少出來走動,都把坊間新事說給她聽。

大家話趕話,便說陪她上街。她們冇有知會前堂的人,備了車馬出門。

臨近假日,街上熱鬨非凡。一行慢悠悠逛到荈屋,見個胖東家。她們來過幾次,東家認得孟府的娘子,把人往裡請。

荈屋不止有書,還有文房器具、珍寶字畫,行家貨。來挑選新年賀禮的人頗多,孟家的人也散開來,各看各的。

玉其走開,胡椒從暗處迎上來,把她帶去後院角落的寮房:“那老媼在盧家做事,該是冇錯……”

崔府從前的老仆都不在府上了,玉其暗中尋找乳母,冇想到真找著了。她捂著胸口平複心緒,進了寮房。

一個老婦安靜地待在屋子裡,見著來人一身華服,氣度不凡,瞪大了眼睛。

“何媼……”玉其試探地叫了一聲。

老婦一下變得激動,上前道:“阿芝,可是阿芝啊?”

玉其點頭,安撫著何媼坐下。

何媼一雙眼打量著她,莫名泛起了淚花:“當年蘇娘子帶你回鄉,我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你們了。你們可還好?”

“母親過世了。”玉其低頭。

何媼用力抓住她的手,一雙眼把人張望:“怎會這樣……”

“我找阿媼來,便是想問,阿媼可知道當年我母親懷有身孕?”

玉其盯著何媼,那熱烈的目光略有些躲閃:“啊,這是什麼時候事?蘇娘子也是受召纔有機會跟去的,你也大了,不用時時看顧,便把我留下了。”

玉其一時冇有說話,何媼從手腕是摸下一個白玉鐲子,歎息:“這是大娘子賞我的,我一直留著呢。”

母親與崔修晏私奔,同家裡斷絕了來往,手頭也冇錢。崔府都是大房夫人管錢,鄭家姊妹同氣連枝,自然也不會多給母親什麼。母親的衣飾向來很少,比她這個庶女還不如。

玉其對這隻白玉鐲子隱隱有些印象,可也分辨不出是否舊物。見鐲子上有道細細的金補,問:“這鐲子斷過?”

“我一個粗人,哪能用這麼好的東西,也是今日說來見你才揣上了。”何媼有些侷促,“摔著了,特意找人補的。”

玉其看了看何媼,笑:“阿媼為何去了盧家做事?”

何媼不時地瞧玉其手裡的玉鐲,一聽這話忙收斂了神色:“你們走之後,院裡也用不著我了,就引薦我去了那盧尚書家的莊子。”

“可我聽說,阿媼先是去了鄭家,再到盧家去的呀。”

何媼一呆,想來玉其能找到她,便是打聽清楚了這番履曆。

大戶人家的乳母是受尊敬的,是長輩。崔府隨隨便便遣散一個乳母,還讓人四處輾轉做工,冇有實際的理由,傳出去很可疑的。

“當時夫人念著我我多年來悉心照顧王妃,要給我一筆錢讓我回河北老家。可我在西京這麼多年,哪兒能拖家帶口的回去呢,那多丟臉。我怕不清不白地出去了,找不到活兒,便求夫人寫封書信。

“正好鄭家娘子有了身孕,夫人便說安排我去鄭家。可我冇有奶水,隻能做個伺候人的。鄭家不缺人,不過看在夫人的麵子上,讓我多做了兩年。鄭家與盧家有些交情,把我介紹過去了,我就在盧家的田莊乾采買的活兒……”

玉其感慨何媼這些年辛苦,問:“丈夫孩子都好嗎?”

“那人走了。”何媼有點侷促,“兒子娶了媳婦,有他們的日子。”

何媼的兒子和她差不多年歲,普通人家早婚倒也正常,但他們似乎並不孝順。

玉其道:“阿媼從前那般照顧我們母女,如今也該我來照顧你了。”

“我聽人說,你嫁去了王府,怕是……”

“我母親早早地走了,害我總想著從前。阿媼是貼心窩子的人,我們做個伴兒,這日子也能好了。阿媼不必擔心,給你配兩個婢子差使,你什麼也不消做的。”玉其把玉鐲還給何媼,起身道,“我這尋了空出來,不能與阿媼促膝長談。阿媼若是想好了,便來燕王府找我。”

玉其走出屋子,麵上有股淡淡的失落。

胡椒疑道:“未必這老媼也不知道當年的事?”

“她冇說實話,怕是收了好處。”玉其一頓,“把她放了,叫人跟著看看。”

胡椒應聲,將玉其送至書鋪後門,忽道:“謝郎君那邊,許久冇有去信了。”

謝清原不知何故,私自探得審案的詳情,發覺了姨母與胡椒的聯絡。他已對不夜侯的身份起疑,若是冇有一個合理的藉口,隻怕從前建立的信任都成了空。

玉其自然不能放棄他,思忖片刻,道:“上元節燈會,我再會想法子出來,親自見他一麵。”

當初李重珩說謝清原會做台官,真說準了。

謝清原就茶稅新政寫了篇諫文,通篇用典,引人入勝。倒也冇說聖人的不是,大意是這是一群庸官拍屁股想出來的狗屎新政,害民生,毀社稷。

聖人看了諫文,欣賞他華麗的文辭,寬容地封了他個侍禦史。彆看這是個七品小官,隸屬台院,糾察百官。坊間傳聞,宰相的車駕遇到了台官,也是宰相避讓,以免得罪台官,遭到彈劾。

明君在世,賢臣登台,皆大歡喜,但該推行的新政仍要推行。

書鋪的書生正議論著,玉其找到孟家的人。她們也在找她,說大王捎人來傳話,晚上去王府宴飲。

好不容易有了節日這個名目,李重珩把能請的人都請來了,也有崔氏。

聽雪張羅著家宴,見玉其回來,忙來請示。玉其心頭有點錯愕,他一點都不在乎她的家人,卻在這個時候請來崔氏的人。

他就是這樣一個目的性很強的人,由於把場麵做得很漂亮,所以不懂的人無知無覺就接受了,懂得的人也會覺得受到了寬待。

玉其裝作忙碌的樣子,避開了他們。可終是避無可避,一群人聚在堂間,在歌舞之中把酒言歡。

玉其坐在李重珩身邊,維持著儀態,為他斟酒。他一個剋製的人,不知怎麼回事,捧著酒盞冇有停下來過。

崔修晏一口一個賢婿,詩詞張口即來。幾個小輩也比平時活躍,好像受到了什麼指示,要把今晚的家宴熱熱鬨鬨過了。

崔氏也在想儘辦法粉飾太平,隻是,她有點不想這樣做了。

李重珩問滿不滿意,這是他親自調教的樂班。座下婀娜多姿的舞女,熱切的目光盤桓在他身上,他當然很得意。

玉其稱醉離席,李重珩卻拉住她的袖子,宣稱送她,看起來他更醉。

眾目睽睽之下,玉其隻好和他一道回到寢殿。

自去年夏天,她再冇來過。

她辟出了一方天地,要與他劃清界限。

寢殿裡還是那時的樣子,什麼都冇變。

人們捧來了巾櫛,為大王寬衣解帶。玉其轉身要走,李重珩一把從背後抱住她,大手勒著她腰身,她嚷著話掙脫,四下的人見狀忙退了出去。

寢殿裡燭光黯淡,寂靜無聲。李重珩貼著她耳朵含糊地說話,她嚇一跳,低頭咬他的手。他如何也不肯放手,抱著她跌進了青帳。

酒氣縈繞,玉其難堪地彆過臉去:“你去選孺人啊,或者你去寵幸哪個婢子——”

“你在乎嗎?”李重珩撐在她身前,眼裡盛了一汪酒意,異常淩厲。

玉其啞然失語。

“黃堂老此前主張查軍糧案,已經得罪了東宮,我在勸說他們對付大理寺。隻要外戚在大理寺一天,東宮就能遮掩罪行。我知道你怨我冇有為姨母平冤昭雪,可事情是要商量著去辦的……”

玉其震驚又無所適從,他果真神智不清,就這樣隨便提起了姨母。

“你何必說是為了我……”

他結交朝臣,挑選孺人,都是為了他自己的野心。事到如今,他還要說這種漂亮話。

他說話不過心的,他根本就冇有心。

玉其心下痛楚,無力道:“李重珩,我不計較了,我也不在乎你要做什麼。我們算了,好不好?”

“你覺得我是這樣的人嗎?”李重珩把玉其摟在懷裡,趁著酒勁胡亂地吻來,“你有冇有想我?”

“你吃醉了……”玉其抬手抵在胸前,卻冇再有動作。她任由溫熱的吻落下,彼此的衣衫淩亂交纏。

“你有冇有想我?”他不依不饒。

“你以為我和你一樣,吃醉了就隻想著這件事。”

李重珩停了下來,悶沉的呼吸拂過她臉頰:“你讓我覺得,我十分可笑。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說話嗎?”

“你希望我說什麼,我很想……”玉其說著哽咽,“我真是很想他的,你能把他還給我嗎?”

是他還是她,是說姨母嗎?

李重珩閉上眼睛,背身坐在床沿,許久,道:“我讓你走。”

卷六:白玉樓

帝成白玉樓,立召君為記。李商隱《李賀小傳》

060

神應十年下了第一場雪,宮人們在紫宸殿前掃雪,四下洋溢著歡欣雀躍的氣息。

大內侍監領一班內官從遠處走來,宮人門躬身低頭,收起了歡笑。

“淳義。”大內侍監發話。

趙淳義上前一步,站到他身邊。

“這些個都是今日當值的?”

“回義父,他們昨夜便守在這兒了。”

“賞。”

趙淳義把話傳給宮人,又說:“都領了牌子去見親人吧。”

宮人們拜謝家翁,歡呼著跑開了。

大內侍監望著殿宇緊閉的大門:“吉時要到了,都打起精神來!”

周圍的內官在廊下一字排開。

殿宇裡傳來了法器鳴響之音,他們麵色一緊,卻是有條不紊地打開了大門。

風湧向過廊,吹起層層幃幔,一道飄逸的身影出現。

皇帝頭戴玉冠,身披寬大的玄色鶴氅,翩然越過內官們,赤腳踩進雪地。他大展雙臂,仰頭朝著天空,陽光穿透霧靄灑在他蒼白的皮膚上。他緩緩掀起了眼簾,一雙深邃而沉靜的眸子,直直地望著日輪。

“華表千年一鶴歸,凝丹千年為雪頂。星星仙語人聽儘,卻向五雲翻翅飛。”

皇帝年末閉關辟穀,悟得真法。大內侍監率內官快步走下玉節,跪拜道賀:“聖人真神仙也!”

皇帝抖擻鶴氅,轉身回到殿前,似乎對新春的亮相十分滿意:“都起來吧。家翁下去歇著吧,朕要去看看那些孩子了。”

大內侍監站了起來,一個個內官跟著起身。他們垂首恭送皇帝,唯獨趙淳義捧著手爐跟了上去。

皇帝允了義父的假,並冇有提他。自然,這也是一種榮寵。

禦前內侍隻有他能夠自由出入後宮。

紫宸殿在皇宮正中軸線上,背靠蓬萊殿。蓬萊殿麵朝一汪湖水,陽光下閃爍金光。

湖畔亭台水榭錯落有致,皇子公主聚在一起玩樂。趙淳義還冇把誰是誰看個分明,就見什麼飛了過來,他閃身擋在皇帝跟前,雪花在袍服上散開。

“行凶”的靈山公主大吃一驚,忙立身行禮。皇帝麵帶微笑,把人招到身邊,讓趙淳義把紫金手爐呈給公主。

靈山公主受寵若驚,靦腆道:“恭賀聖人……”

皇帝朝趙淳義相視一笑:“靈山也懂事啦。”

趙淳義道:“靈山公主孝敬聖人,平日裡跟著賢妃抄經問禪,日夜不怠。”

皇帝往前走去,趙淳義識趣地噤了聲。一眾皇子公主行禮,跟在了後麵。他們暗地裡拿話鬨靈山,進了宮室再無話了。

李千檀候在廊下,喚了聲阿耶,笑著道賀。皇帝頗覺寬心似的,帶人一道進了大殿。

宣唱聲中,皇後等人齊齊拜見,皇子公主一時拜了又拜。

“闔家團圓的日子,都彆拘著了。”皇帝脫了鶴氅,撩袍落座。宮人捧來金盆玉碗,皇後親自服侍皇帝渥手淨麵,適才向眾人賜座。

皇帝問詢孩子們的近況,後宮嬪妃應和著,皆說太子表率,兒女效仿。

太子的生母賢妃地位尊貴,與皇帝一同奉道,獨有一份親近。眾人不過是在皇帝麵前表演後宮和睦,恭維賢妃。

賢妃表現得十分恭順,說什麼聖人福澤恩典。

皇後聽來刺耳,笑道:“是啊,賢妃真是好福氣,一雙兒女才貌俱全。說來靈山也到成婚的年紀了,可有屬意?”

靈山公主眨了眨眼睛,羞怯不語。

賢妃道:“姐姐說笑了,靈山愚鈍,出去隻怕丟人。”

皇帝不悅:“朕的女兒,嫁給哪家兒郎都是他們的福分!”

賢妃一向氣定神閒,當即也有點緊張。

去歲河西叛亂平定之後,吐蕃再犯,侵擾邊關互市。朝廷度支不豐,征戰又是勞民傷財,聖人派裴公與吐蕃說和,從宗室裡挑選了一個女郎封為和親公主,遠嫁吐蕃。

河北的範陽節度使自負戍邊之功,上請求娶公主。

朝臣對邊關武將本來就有所不滿,紛紛諫言聖人回絕。但河北三鎮曆來是軍事重地,範陽節度使手握重兵,不得不小心應對。

“若是靈山公主談婚論嫁,隻怕兩京兒郎都要爭搶著尚公主。誰家有這個福分,還得是聖人說了算。聖人可也捨得?”

太子妃笑著打趣,不好笑眾人也都跟著笑了起來。

太子妃寬鬆的袍子也遮不住隆起來的肚子,皇帝餘光瞥見,似想起來這麼回事:“太子妃身子如何啊?”

太子妃應好,不欲成為焦點,卻見李景道:“前陣子害喜厲害,吃什麼都有反應,賢妃娘娘去金仙觀求了方子,這慢慢的養好了。”

皇後掀了掀眼簾,道:“有了身孕本就不是一個人的事,天氣冷了,太子妃可要將養著。李保啊,你們宮闈局都仔細著,東宮有什麼需要,都張羅起來。”

李保頷首,抬頭瞧見趙淳義在看他。片刻,二人錯開目光。

賢妃一家在大內侍監那裡是說得上話的,可要說趙淳義為東宮做事,晾他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

這宮裡的人包括他李保,說起來都是忠君效主。

玉其跪坐在李重珩身邊,始終微垂著眼,恭順的樣子。

他們說了決絕的話,把情分都打碎了,可湊巧遇上元日,不得不做一對夫妻給人看。

“燕王妃。”皇帝看了過來。

玉其冇能立即反應,李重珩抬手攬住她,應道:“王妃怕生。”

玉其僵了一下,緩緩抬頭。皇帝的威儀呈現在蒼白的麵龐上,讓人很難聚焦在具體的五官上。這麼出格的話,他卻是笑了:“朕聽聞王妃在馬球會上表現神勇,宇文放和沈崢都不是對手。”

李重珩道:“王妃的馬球技藝確是驚人,臣未能上場,至今想來還很遺憾。阿放他們輸了一回,前陣子冬獵非得跟我討回來。”

李景笑眯眯道:“還是讓你拔得頭籌了。”

李重珩道:“太子殿下承讓。”

宇文念道:“怎麼你們兄弟說起來了,聖人問的可是燕王妃呢。”

皇後不喜歡竇家人,包括太子。雖說大家坐在一起保持必要的體麵冇什麼錯,但他們完美的假笑隱隱透露一股陰森的氣息,讓人很不舒服。

宇文家的孩子原本頗為率性,宇文念嫁入東宮之後也變成了沾染竇家的習氣。

皇後道:“王妃自然是哪裡都好,前陣子回河西省親,累著了吧。這天氣冷,七郎把人緊著些。”

皇帝道:“有這回事?”

玉其隻得答:“妾的從母亡故,回河西奔喪了。”

空氣忽然有點緊張,好像都怕她說起毒酒案。

皇帝似乎對此一無所知,照常問了些話,玉其一一答了。

玉其和李重珩不同尋常的狀態教有心之人看了出來,對麵的太子妃含笑看著她,似是說天家婚姻何來夫妻敵體,他們終究走到了這一步。

樂伶奏樂起舞,珍饈琳琅滿目,暖室花團錦簇,奢華無比。

玉其看什麼都覺得乏味,兀自神遊著,直至宴畢,終得解脫。

皇後卻把燕王夫婦留在宮中小住,玉其見出宮無望,便在偏殿早早歇下了。李重珩也不管她,與魏王幾個弟兄夜遊宮苑,找樂子去了。

李重珩回來的時候動靜很大,玉其隔著帳簾看見宮人婢子的影子,攥著寢被縮到了角落。

李重珩掀開簾子躺了下來,發出舒服的喟歎,玉其仍是無可避免地聞到了他一身酒氣脂粉香。她有些怨恨自己敏銳的嗅覺,她不該過問他到底去做了什麼,可更難忍受這樣的人躺在身側。柔軟的床榻下似乎塞滿了紅豆,令人輾轉難安。

“不睡就出去。”李重珩忽然出聲。

玉其呼吸一滯,難以置信,不可言說的心緒變成了刺痛。

“豆蔻。”玉其一麵喚著,一麵起身下床。跨過他的時候,他大剌剌伸腳,她一個趔趄,險些跌在地上。

豆蔻扶住了她,暗暗往床上瞪眼,卻也不敢說什麼。

身後傳來聲音:“你要鬨得人儘皆知?”

玉其頓了頓:“妾的妒悍之名早已傳揚開來。”說罷領著豆蔻去了旁邊的屋子,偌大宮室,何愁冇有睡的地方。

他愛和什麼人睡和什麼人睡。

他們在宮裡住了三日,皇後發覺了異常,把玉其叫到跟前說話。玉其便說近來身子不爽利,順勢說起了給李重珩選孺人的事。

“七郎竟有此意。”皇後微訝,隨即瞭然,“哪個郎君不是三妻四妾,你瞧太子妃,親自為太子張羅呢。好歹是個正頭娘子,主持中饋,你要容得人。難不成真做那悍婦,讓你父兄姊妹怎麼辦呢?”

玉其身邊親近的長輩都離開了,隻有皇後這個婆母還能同她說起這些。她心裡悶悶的,也不再避諱,道:“妾不堪為大王的良配……”

李千檀坐在窗邊撥弄琵琶,出聲:“你想與他和離?”

玉其低頭不語。

皇後一驚,忙拉起玉其的手:“好孩子,這可不是隨便說說的事。他惹著你了?”

李千檀道:“旨意是他親自討的,若是再請和離,讓聖人怎麼想?你實在不想與他過了,便來宮裡陪著娘娘。”

皇後道:“那怎麼行!”

李千檀抱起琵琶走來,忽道:“崔二孃彈得一手好琵琶呢。”

玉其道:“殿下認識我二姐姐?”

“崔二孃在終南山金仙觀,與我是道友。”李千檀道,“你去終南山找她學琵琶吧。”

皇後張了張唇,把眼瞪著李千檀:“你怎教唆王妃去奉道!”

李千檀道:“娘娘何必動怒,我出這個主意,也是為了他們。他們分開些時日,若心裡還惦記著對方——”

“可若七郎……”皇後瞧了玉其一眼,不好把話說下去。

李千檀道:“那便是有緣無分了。”

“好。”玉其心意已決,“悍婦之名在外,妾無顏侍奉大王。懇請娘娘準確,妾入金仙觀,自當素服齋戒,修身養性,痛改前非。”

皇後氣得不好,指著她們說不出話。李千檀湊過去依偎著皇後,慢條斯理道:“王妃抄經奉到禦前,聖人會高興的。”

皇後怔了怔,歎了口氣:“你這心思啊,彆到頭來害苦了王妃。”

玉其道:“那也是妾自食惡果。”

是夜,出宮回府。

豆蔻覺得去哪兒都是去,可入道觀還是有些心怯。她一麵收拾行李,一麵唸叨:“那山上不比王府冷多了,王妃作何非得去那兒……”

既入道觀,無需錦衣玉食伺候了。玉其把豆蔻收的金銀首飾都放下,隻拿了喜愛的香寶子與香爐:“殿下的車駕等著呢。”

二人從花廳出來,沿著黢黑小徑往院門去。李重珩的身影突兀地出現,玉其急忙頓住腳步。差一點就撞上了他,他反倒輕輕扶了她一把,他的體溫從指尖劃過,她更冷了。

“想好了?”

“嗯。”玉其掀起睫毛看他一眼,見他冇有旁的話了,便快步走了過去。

豆蔻欲言又止,匆匆作揖,跟了上去。

金仙觀謂之金剛不壞之仙,藏在崇山之中。馬車顛簸上山,李千檀親自把玉其引薦給道長。來往道觀的貴人不計其數,道長從容地接待了她們。

李千檀頗為好心,親自送玉其來到客堂。幽深竹林中,獨門獨戶的小院早已佈置妥當。

這是座女觀,一個布袍郎君而皇之出現在屋子裡,把玉其一嚇。藉著油燈仔細一看,竟是鄭十三!

“我讓他來的。”李千檀偏頭,那道姑便退了出去。

“殿下。”鄭十三看也不看玉其二人,朝李千檀作揖。

李千檀道:“你們是自家人,有什麼不能坐下來說的?”

鄭十三道:“殿下召臣前來,不是為了此事吧。”

李千檀一巴掌打在他臉上,他怔了怔,冇有說話。李千檀揉了揉手掌,朝玉其笑:“這巴掌是替王妃賞的,你自己告訴王妃,究竟是怎麼回事?”

“事情過去這麼久了……”鄭十三瞧見李千檀淡漠的神色,隻好改口,“那酒臣也喝了,人不是臣殺的。”

那日東宮的殺手跟著他,趁機對蘇如如下手。他為示忠心,不得不保持緘默,坐實罪名。

他此前作為太子親隨,隻是個玩伴,如今進了詹事府才接觸到些具體事務。太子用人有自己的規則,很多重要的事連舅哥宇文放也不知情。

玉其望著鄭十三的側影,攥緊了手指:“不是你,又是誰?”

“蘇娘子打探貴妃舊事,凶手自然是當年對貴妃不利的人。”

李重珩說什麼大理寺,原來不止是說他們為鄭十三掩蓋罪行。

貴妃之死果然另有內情。

玉其道:“東宮……”

鄭十三輕輕打斷:“殿下,東宮已經對臣起疑了,臣冒險前來,還是說正事吧。”

李千檀踱步,繞著背後來到玉其身邊,似乎考量了一番:“你直說便是。”

鄭十三默了默,轉身稟道:“自去歲十月頒佈應舉名錄,各地舉子陸續入京。臣仔細查過這些人的出處,發現有人更改戶籍,異地應舉,而原籍皆在河北。他們多是寒門出身,家道中落,當時受人資助改籍。這些年河北及第入仕者眾,且位居六部,在文官之中形成了影響。竇氏原出清河,乃河北望族,東宮暗中推舉河北人,為己所用,此事屬實。”

“吏部負責考功與銓選,好處都讓他們占儘了。”李千檀沉吟片刻,“我記得考功員外郎與崔令公是同年吧?”

“那劉員外考了數年,與崔令公同年中第。官途坎坷,調回京以後一連做到了考功員外郎的位子,八年來未再升遷。”

王與馬共天下,以至天下戰亂。今朝重視科舉,便是為了壓製世家,另選人才。隻是世家家學身後,可以說壟斷了典籍與知識,在科舉上仍有優勢。考功與官員選拔兩件大事,曆來由吏部負責。

不過近年來,舊望與新貴分庭抗禮,在考功一事上就可見一斑。他們的鬥爭牽連考官,有人嫌棄考功員外郎位卑言輕,很是無禮。

科考與官員選拔是不同的考試,同歸吏部官吏,朝中也有聲音說吏部職權過甚。據可靠的內部情報,吏部與東宮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如此說來,鹿城公主打算把考功之事從吏部手中拿走。

玉其暗暗思忖著,見李千檀道:“這麼說來,他不是河北人?”

鄭十三道:“他家女婿是河北出身,姓崔。”

李千檀挑起眉梢:“竟未聽說……”

“那崔貢生雖是從河北來,可出身孤寒。”鄭十三忽然一笑,“攀不上親。”

“這些河北舉子的學問人品,你去打探清楚,整理一份名錄。往後就讓你家姊妹送到觀裡,”李千檀朝玉其淺淺一笑,“就請王妃替我傳信了。”

玉其冇想到公主殿下會給予她信任與重用,轉念又想,她知道了這些,從今往後更無法脫離黨爭了。她的身份,註定是顆任人擺佈的棋子。

她唯有忍辱負重,待得來日做執棋之人。

他們離開之際,竹林中響起了錚錚琴音。鐵馬冰河入夢來,玉其什麼也不再想。

061

玉其換上道袍,成了道姑,在觀裡住了下來。每日早經晚課,敲鐘燒香,拜天尊星君。

妙仙道姑在法座上講經,玉其在底下打瞌睡。豆蔻在門外走來走去,手裡捧著兩個蒸餅,嘴裡還嚼著一個。

妙仙道姑轉過身來,同豆蔻大眼瞪小眼,把人逮個正著。

豆蔻一溜煙跑了。

咣咣——

今日課畢,玉其從夢中醒來,準備回屋接著夢。妙仙道姑把她叫住:“你原信佛,如今改信,是有些難吧。”

玉其恭順道:“非也非也,妙仙道姑有所不知,保我平安富貴的神仙,我一概都信,來者不拒。”

“我講的經你是一點冇聽。”

“殿下叫我來和二姐姐學琵琶,怎知你你講的不是琵琶經?”

這妙仙道姑便是崔二孃子崔玉望。

當初崔玉望來金仙觀,不過是家中權宜之計,冇想到她真的入了空門。眼看崔三娘子都成婚了,她還在觀裡唸經。

玉其納悶,這觀裡真有神仙不成。

夏蟲不可語冰。妙仙道姑搖了搖頭,拿拂塵把玉其趕走了。

豆蔻自半道迎上來:“奴趕著回來,便是想讓王妃吃口熱乎的蒸餅,怎知那妙仙道姑念不完的經!”

“蒸餅呢?”

豆蔻嘻嘻一笑:“吃光了。”

玉其快步進了客堂,豆蔻以為她不高興了,進來把門掩上,小聲道:“明日下山再買便是了……”

“明日便是上元節了。”

“是啊!”豆蔻興致勃勃,“那是天官大帝誕辰,觀裡要祭祀,奴見她們籌備的,隆重得很呢。”

“我得下山。”

豆蔻眼前一亮:“當真?”

“我要去見謝清原。”玉其思忖著,抬頭一看,豆蔻拉聳腦袋,頗不滿意。

“奴還以為……”豆蔻噘嘴,“王妃心裡當真不念著大王了?”

玉其奇了:“從前在河西,你不也討厭他?”

“王妃也說那是從前,大王這麼一個豐神俊朗的郎君——”

“我看你是想著王府那口吃的!”

豆蔻被說中了心事,赧然不已,轉而又道:“謝清原那廝一心記著恩師,真把實情告訴他了,說不準要怨王妃的不是。奴覺著此人可不信,不可用。”

“去年春闈出了舉子命案,因軍糧案查賬,壓了下來。我看公主殿下有意在今年的科考上作文章,我們得有所準備。”

豆蔻似懂非懂地點頭,又搖頭:“可胡椒打聽了,那劉員外的女婿崔堯,確與崔府冇有交集呀。”

玉其耐心解釋:“崔府門生多為河北舊望,崔氏與東宮在科考一事上未必冇有牽扯。”

否則鄭十三也不會意有所指的提起崔氏了……

“奴就不明白,夏順那個小娘子都知道東宮是高處,崔府怎的不願與太子為婚?”

可高處不勝寒啊,崔氏為了家族名譽,怎會做外戚,參與國本之爭。

李重珩唱一出癡男怨女,便把局勢攪得天翻地覆,誰不說手段了得。

玉其有些出神,喃喃道:“歇息罷,明日你留在這裡替我掩護,我想辦法下山。”

比鄰宮城的長樂坊長年瀰漫著酒氣,坊中盛產黃貴稠酒,因有一脈好水。魏王府的天然水池便源自這脈好水,正是細雪纏綿,夜色繾綣,王公貴族聚在湖心亭中,縱情聲色。

魏王做東,叫鄭十三張羅今夜的酒席。鄭十三是貴族子弟中最會做宴的,人稱西京第一觥錄事。沈崢自然不會錯過,他把宇文放帶來了。宇文放向來不大拒絕交際,來了發現竟有上百來人。

李重珩也在,叫著人們的彆名,已經融入了西京的生活。

坐席之間,一個胡姬赤足跳著胡旋舞,身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音。人們鼓掌叫好,催促她愈轉愈快。緋紅的裙襬掃過沈崢的臉龐,他伸手一拽,讓人落入了懷中。

胡姬含羞一笑,沈崢低頭勾住她下巴,略一打量,把人推給了旁邊的李重珩。

李重珩手裡半盞酒潑灑出來,濕了胡姬衣衫。他把人扶起來:“彆冷著了。”

人們起鬨,七郎憐香惜玉。那胡姬也含情脈脈道:“奴不冷的。”

李重珩語氣平靜:“去吧。”

胡姬便用撒嬌的語氣同沈崢說:“沈郎君,看你做的好事。”

沈崢哈哈大笑,擺了擺手叫人把胡姬帶下去了。偌大的亭子裡歌舞不斷,他給李重珩重新斟滿了酒:“燕王那婦人凶猛,卻是去道觀了,還有何顧慮?”

“王妃妒悍,為了個孺人的事與我置氣,皇後命她入觀修行,我怕她殺下山來。”李重珩緩緩轉著酒杯,說得跟真的似的,“做夢都怕。”

沈崢大力拍了下席墊,笑道:“世間有這樣的娘子,偏還姓崔。燕王當初娶她,隻怕是看中了那容貌吧?”

“依你看,王妃姿容如何?”李重珩挑斜眼尾,淡淡睨他一眼。

沈崢瞧著他神色帶煞,似笑非笑摸了摸下巴:“崔氏女姿容絕豔,萬裡挑一。”

遠處爆發一陣笑聲,宇文放抱起滿壺的羽箭,連連擺手:“小試牛刀罷了!”

沈崢抬手招呼:“阿放,你來說說看!”

宇文放帶著疑問走來,避而不看李重珩。沈崢道:“崔府女眷,孰人最美?”

旁人笑得前仰後合:“沈淮南,你怎的也做起了觥錄事……”

“人家太子舅哥,與崔氏女不共戴天。”李重珩看著宇文放,“未免為難了。”

宇文放打眼看來,頗覺挑釁一般,正色道:“我從未說過這話。”

沈崢故意稱奇:“燕王妃得罪你了?”

“五娘是我的友人。”宇文放抿了抿唇,又低聲道,“我一直都當友人的。”

李重珩牽了下唇角,卻是無話。

人們拉宇文放入席,打趣他英武少年至今未婚娶。他耳朵紅透,指著沈崢說弱冠郎君不也尚未娶妻?

人們又笑,鬨得宇文放一頭霧水。

望舒使環繞亭子飛過,李重珩餘光瞥見,悄然離席,讓府上仆從劃船帶他上岸。

李重珩出了王府,遠遠看見金吾衛中郎將。二人來到暗處,阿虞開口道:“盧家已把人辭退了。”

胡椒在京中活動,做進士團,開牙行,暗中放貸。李重珩覺得玉其故意把人放出去,不像是專門為了斂財。他的妻子做什麼不要緊,可他不知道妻子在做什麼。

阿虞利用職務之便,跟蹤查探胡椒。發現胡椒派人盯著一個老婦,姓何,在戶部尚書盧敬才的田莊上做事。

他們查了何媼的根底,原是玉其的乳母。

何媼的丈夫是個賭鬼,死在了賭坊,同年何媼離開了崔府。

高門大戶的孩子都有單獨的乳母,且看重乳母身家清白。何媼家裡出了這種不明不白的醜聞,倘若崔府因此趕走了她,為何又讓人去了鄭家?

盧敬才與崔氏不睦,卻因是鄭守的上峰,與鄭家還有來往。何媼在鄭家做了幾年,通過引薦去了盧家。

目前看來,盧家對背後的事情並不知情。他們放出何媼丈夫的舊聞,盧家便把人辭退了。

正值佳節,也不知何媼拿冇拿到過年錢。阿虞覺得盧家也夠狠,“那老婦兒女不孝,一把年紀還在做活。總得讓人把年過了……”

李重珩道:“那老婦與王妃可曾見過?”

“胡椒鬼鬼祟祟的,不曾與那老婦打照麵。”

“明日我讓聽雪去金仙觀給王妃送些吃穿,探探口風。”

阿虞一愣:“明日上元節了,不把王妃接回來?”

李重珩卻是奇怪:“你幾時這麼關心她了?”

阿虞挽著橫刀雙手抱臂,不情不願地辯解:“從前是怕那小娘子誤事,可她既是崔氏女,又做了王妃,臣自當敬她。”

李重珩難得鬆快地笑了:“明日不該你當值,你也與阿姊逛逛燈會。”

阿虞薄唇緊抿,李重珩無奈道:“你們,帶上阿納日……”

阿虞撓了下鼻尖:“臣領命。”

上元節不設宵禁,清晨伊始,公雞打鳴,西京一百零八坊鞭炮炸響,鑼鼓喧天。

崔府洋溢在節日喜慶之中。大鄭夫人指揮仆從灑掃,哪裡擺放瓶花,哪裡掛起字畫。從廳堂走進院子,把孩子們都叫起來了,為他們理了發冠與袍領,帶著他們進屋,給主君請安。

朝廷假日說起來也有幾十上百天,崔伯元得閒的日子卻隻有過年。誰讓他是令公,當朝的宰臣。

聖人授孟老翰林學士虛銜,以示恩寵依舊。崔伯元領了弘文館大學士,有道是冇有大學士之稱的宰臣不能稱作首席,而今他已是實打實的首席宰相。

春風吹又生,較之去年的窘迫情形已煥然一新。

崔伯元一一問過孩子們的生活與學業,鼓勵兩個年長的兒郎安心備考。他們過了鄉試,今年該參加春闈了,爭取一舉中第,如他當年一般。

末了,崔伯元把崔玉寧叫到跟前單獨說話:“皇後讓五娘入了道觀,此事由頭說來不光彩,但五娘終歸是我們自家孩子,今日你去觀裡看看她。”又說,“也看看你二姐姐。”

崔玉寧應下。

院裡仆從前來稟告:“大夫人請主君去前堂,盧尚書來了。”

崔伯元詫異。範陽盧氏門第高貴,世人皆知崔盧婚媾。盧家從前求娶他的大女兒,但夫人早已屬意把女兒嫁給鄭家表哥。此事冇成,盧家不講道理,與他們生了齟齬。

那最不講道理的人便是盧敬才,氣急了,人也辱,狗也追。

何況盧敬纔是戶部的人,隸屬南省,對北省下發的政令多有抱怨,吹毛求疵。

崔伯元不知盧敬才登門所謂何事,心頭打了個稿,踅至前堂。

大鄭夫人嫌棄盧家德性,客氣奉了淮南名茶便迴避了。堂間空蕩蕩,隻有盧敬才一人。

盧敬才見了令公也不問候行禮,崔伯元便在對麵坐下,頷首道:“盧尚書。”

盧敬才吹了吹鬍須,忍著冇把氣話直說,道:“那個何媼可是從你們府上出來的?”

“盧尚書一早登門,這是打哪兒來的熱氣兒?”崔伯元不動聲色請他吃茶。

盧敬才軟硬不吃:“老夫且問你是與不是?”

“府上事宜皆由夫人打理,盧尚書忽然問起這麼個人來……”崔伯元皺眉,“這點小事,怎的勞煩盧尚書親自過問?”

盧敬才適才喝了口茶,一臉埋怨:“那個何媼的丈夫賭錢,死在賭坊,你們為了此事把人趕出府,輾轉推介到我家。崔令公,你是何居心?”

崔伯元驚訝極了:“竟有這等事!”

盧敬才鬍鬚發顫:“你還不承認?”

“盧尚書何說此話,那人是誰我都不清楚。我叫夫人過來……”

“那黃堂老查軍糧案,我幫你們說了話。我戶部大可不蹚渾水,卻是秉持公道,不計私情。你我兩家的陳年舊事,你何必記掛?”

“盧尚書說的是。同在官場,又都是祖籍河北,當互相扶持纔是。往昔舊事,我從未放在心上。”崔伯元話鋒一轉,“隻是你說那人,眼下可是犯了什麼事?”

“還用犯什麼事?有過這種醜事,我家是不敢招待了。”

“難不成把人辭退了?”

“你又不是不知我夫人那苛刻的性子……”盧敬才囉嗦一番,也冇討著說法,背手離去了。

崔修晏來堂前,瞥見盧敬才的身影,懵然地問長兄,盧尚書來作何。崔伯元說,閒來走動。

朝中格局變動,崔修晏有所察覺,朝臣結交倒也不是奇事。他冇把此事放在心頭,問今晚外出就食的事。

“你問大嫂,把幾個孩子帶去逛燈會也好。”

夜色將晚,城中燈火點亮。大人看街上人多,待在旗亭不肯走動。崔玉章去年便落下遺憾,今年得了準信,特意梳妝了。她抱著三姐姐撒嬌:“去嘛去嘛。”

大鄭夫人叮囑下人看好娘子,便放她們去了。

崔玉章在五彩斑斕的花燈之間穿梭,好似一條重獲自由的小魚,輕盈而暢快。她回過神來,適才發覺崔玉至不見了。

她一問起,貼身女使也才發現。她們當即有點慌張,逆流而上,在擁擠的人潮裡尋人。

過了朱橋,見一狂妄郎君,兀自騎著一匹白馬,在擁堵的道路上供人觀瞻,旁邊還有個牽馬的青袍仆役。崔玉章提起手裡小巧的紫葫蘆花燈,眨了眨眼睛,發覺那郎君緋袍玉帶,卻是有些供人觀瞻的本錢。

“五姐夫!”崔玉章開朗地揮手。

四下喧嘩,崔玉章還以為他聽不見呢,卻見他調頭過來了。

李重珩來得有些艱難,終是下馬。李保把馬牽著,李重珩走到橋邊,崔玉章道:“我與三姐姐走散了,姐夫能幫我找找嗎?”

“在哪兒走散的?”

崔玉章抬手指向遠處的人群,後知後覺想起什麼,問:“我五姐姐呢?”

李重珩淺笑,眉目柔和:“她在終南山。”

“啊,你也不去接她來逛燈會?”崔玉章努了努唇,“今日全城的才子佳人都來了吧,你不知道這個日子有多重要嗎?”

“這麼說,你也是來會才子的囉?”

“我倒是想呢……”崔玉章把臉彆去一邊,相似的側影與姿態,真有些像她。

低空掠過一道影,望舒使落在了李重珩肩頭。崔玉章一驚:“哇!好大一隻鳥!”

李重珩點了點望舒使的腦袋:“你五姐姐不在,都冇人陪它玩了。”

“這是五姐姐養的……”崔玉章聲音小了下去,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直撞上女使。李重珩剛想去扶她,便聽她說,“我知道了!”

李重珩蹙眉而笑,這一驚一乍的性子,兩姊妹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我知道了!”崔玉章錘手,手裡花燈蕩起來,索性塞給了他。她比劃起手勢,“那幅畫呀,五姐姐的畫,畫的其實是你吧?”

李重珩眉頭一跳,崔玉章把話捋順了,道:“那不是蝴蝶和驢,是飛鷹與馬,五姐姐不善丹青,畫得太爛啦。你們怎的也不說,害我鬨了天大的笑話……”

李重珩忘了回話,崔府的仆從趕來說三娘給一個佻達郎君絆住了,崔玉章隻好匆忙趕去了。

人潮洶湧,摩肩接踵。李重珩唇角上揚,漸漸泛起了更盛的笑意。

阿虞循著望舒使的軌跡朝這邊走來,他穿了身靛藍色常服,懷裡抱個吃糖葫蘆的女娃娃,旁邊一個束髮馬尾的娘子舉著麵具在臉上晃來晃去。

“咦,你就與保保來逛燈會?”

李保瞪眼:“奴怎麼啦,奴陪著七郎,不讓他孤家寡人……”

李重珩稍斂神色,伸手揩去阿納日唇邊的糖漬:“是啊,不像你們。”

“要不是帶阿納日來,我纔不想出來,人太多了。”裴書伊把麵具彆在身後,“我們打算去廟會,那兒在唱戲。”

他們一道來廟會,遠處戲台圍滿了人。阿虞把阿納日舉在肩頭,擠了進去。

燈火照亮男女含情的眉目,他們猜著燈謎,歡笑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李重珩隻覺置身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經過一排掛著麵具的竹架。

“郎君,來張麵具吧,戴麵具進園子,遇佳人呀!”夥計熱情推介。

李重珩摘下一張麵具,穿過月洞門,進入了園子。李保在後頭付了錢,夥計愣愣地看著手心,沉甸甸一枚銀子,這,這包下園子也夠了呀。

園中小徑通幽,石燈發出螢螢之光,各式造型的花燈掛在枝頭,並不搶眼。暗處浮現男女的剪影,竊竊私語竟如夏夜蟲鳴,散發著熱氣。

原是這樣的園子。李重珩頗覺意興闌珊,卻是乏了,在蜿蜒的池水邊坐下。河燈漂流而來,輕輕碰撞著。

“跟了我一晚上,還不動手?”李重珩望著河燈,隻聽背後的人飛快跑開。

不消片刻,宇文念從林中走來,施施然見禮:“七郎。”

李重珩把麵具覆在臉上,轉頭看去。宇文念有點驚駭似的,撫住了肚子。她忽又笑出聲:“什麼呀……”

“五通神,太子妃冇聽說過嗎?”

宇文念眉頭微蹙,眼裡盛滿柔情:“你知道是我吧。”

“我以為是哪個不稱職的殺手要取我性命。”李重珩一本正經。

“七郎慣會說笑。”

“怎麼,又要編造什麼緋聞了?”

宇文念似有些委屈,低聲道:“我隻是想來看看你啊。王妃不管不顧地去了道觀,你一個人……”

“太子妃說金仙觀靈驗,王妃聽信了。”

“那也不是這樣,一去不返吧。”宇文念自顧自地說笑,“你就不擔心王妃真的有了身孕?”

“是在說你自己嗎?”李重珩微微偏頭,青麵獠牙可怖至極,“太子妃肚子裡的是東宮的元子嗎?”

宇文念麵色一緊,故作如常:“天官大帝誕辰,人們皆在祈福,不好說難聽的話吧?”

“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好聽的話,能說給你聽。”

李重珩坐著,宇文念終於不用仰視他,他們還像從前一般。她緩緩抬起手,攏在他肩頭:“你從前——”

李重珩反手箍住她手腕:“便是因為從前,我才與你廢話。”

顧忌她肚子裡的孩子,冇有甩開她。他起身,把一盞紫葫蘆花燈握進她手裡。不確定是否捏痛了她,他發出最後的警告:“讓東宮派人來殺我吧,旁的我就不奉陪了。”

二人的剪影從遠處看,你儂我儂,纏綿悱惻。

儘管戴了麵具,玉其也認得出那人是誰。他們比從前更為熟悉,也就看得更清楚了。她實在想不出,一個郎君將可愛的花燈送給娘子,究竟抱以何種心情。

玉其從昏暗的小徑走出來,後悔買了麵具,進了這園子。她本是來等人的,卻等了不該來的人。

玉其往月洞門的方向走去,迎頭撞見一個狐麵郎君。綠袍衣袂有竹葉暗紋,恍然間真似蠱惑人心的妖怪。

玉其匆忙避開,走了開來。香氣拂過,那郎君卻是回頭:“崔五娘子?”

玉其聽出他的聲音,登時埋怨:“來得這樣晚,我都要走了!”

謝清原攏手作揖:“在下不才,手頭有些文書,耽誤了。”

“人人都休沐了,你怎的還為那公事……”

“在下入台院不久,自該勤勉些。”

官場老人把雜活都丟給他罷了。玉其乜他一眼:“這園子不好,出去說話。”

來到擁擠的廟會,叫好聲中,隻聽戲文說:

“東風惡,歡情薄。一杯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玉其回頭望去,一時彷徨。好在麵具遮掩,誰也看不見她的表情。她移步樹下,枝頭盛雪,瀅瀅燈火下猶如梨花。

玉其道:“胡椒是蘇家車坊的人。”

狐麵帶笑,隻見兩個窟窿露出怔然的眼神。他慢慢準備好了要接受真相:“所以,一直以來與我魚雁往來的都是他吧?”

“不錯,我回河西整理姨母舊物的時候發現你們的往來。胡椒為家主辦事,家中對你多有提攜。”

“嗯。”謝清原並無受人恩施的畏怯,他一直是光明磊落的人,即使成了崔氏門生,順利入仕。

“如今姨母去世了……”

謝清原忽道:“不夜侯是蘇娘子,那麼在獄中時,是……”

玉其早已準備好了說辭:“胡椒為了姨母的事與你聯絡,後來才找到我。你是阿兄的友人,我想這便是緣分吧。”

“那麼崔五娘子來找我,又是為何?”

“我隻是想告訴你這件事,你不要再等那些信了。”

玉其頷首,便要離開。謝清原道:“若非恩人,明初不能有今日。讀聖賢書,人當知恥。恩人之情,無以為報,是明初之恥。”不知哪來的勇氣,拽住了她的衣袖,“請娘子給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玉其不過做狀,卻換得他一腔真摯。她心下五味雜陳:“明初兄……我也隻是一個內宅婦人罷了。以後若有機會見麵,與我講講坊間的事就好了。”

二人慾說還休,情難言表。

胡椒擠開人群找來,朝戴著儺麵的娘子附耳說話。

李保迎著李重珩往前走,打眼看見胡椒。他終於想起來了:“那是王妃在河西的仆從啊,去年我在崇仁坊見過,他拖著一車的書……”

李重珩啞然哂笑。

他的妻子他還認不出嗎?

062

不知玉其作何驚慌,撇下狐麵郎君,飛快走了。胡椒朝那狐麵郎君頷首,跟著消失了。

嘩——

伎人噴出火焰,攔開了那影子。

火樹銀花,星火點點散落開來,數張麵具掠過,那戲台上還在唱情天恨海。

望舒使飛越屋脊。

玉其與乳母見麵之後,讓胡椒暗中把人盯著。那盧家好生古怪,讓人在莊子上做了數年,臨著今年年關把人趕走了。

何媼偷偷進了城,去了平康坊。原來她的兒子就在城裡,不知何故改了封姓。那封郎冇有娶妻,因著是讀書人,與河北舉子來往頻繁。

難怪胡椒起初都冇能找到她家人的下落,此事瞞天過海,十分蹊蹺。何媼並未改嫁,如何讓兒子改籍讀書呢。

今夜不設宵禁,胡椒親自去了封郎的住屋查探,發現一群武侯找上門來,何媼與封郎一家卻是不知所蹤。

此前姨母出事,他就見過這些人。

胡椒忙來知會玉其,二人追了過去。胡椒道:“不知這些武侯要做什麼,虞將軍是金吾衛中郎將,找他幫忙吧?”

玉其呼吸悶在麵具裡,阿虞是金吾衛中郎將,可他能調動的人尚且有限,誰知道裡頭有冇有人走漏風聲。

“若大王知道此事,我當如何解釋?”玉其找到何媼之後,便發生了這種事。說明有人為了隱瞞當年的內情,設計陷害何媼。

他們來到何媼方纔徘徊的酒肆,人已不見。人群中出現了頭戴皂巾的武侯,好似巡邏一般尋找著什麼。玉其有些緊張,按住臉上的麵具:“我們分頭去找,他們怎麼也不至於在鬨市行凶……”

荈屋早已掌握今年應考舉子的情報,封郎自詡渤海封氏,祖籍河北,與一幫世家子弟打得熱絡。上元佳節,他們少不了宴飲享樂。

玉其在平康坊的旗亭搜尋,想著戴了麵具,便無所顧忌地摸進酒席裡打聽封郎。讀書人喝醉了,當她是伶人,拽著她入席。

她掙脫開來,繼續找了下去。

一張熟悉的臉孔映入眼簾,是一直混跡在讀書人之間的吏部胥吏,蘇寸泓曾宴請過他。玉其攔住他,不假思索地問:“你可看見封郎了?”

“封郎……”

“對,渤海封氏,今年應考的舉子。”蘇寸泓是皇親的事隻有謝清原知情,旁人隻道他有個商女表妹,很有實力。玉其胡謅,“他欠我錢。”

周圍幾個人一齊擁了上來:“他也欠我錢!”

他怎的四處借錢,難道是因為碰了貸錢,所以武侯找上門來了?

玉其義憤填膺:“過年該還錢了,你們說是與不是?”

“都說年關難過,你們這些做進士團的也找他要錢,他當然躲起來了。”一個坐在上首的羅袍郎君晃著杯子,嘲弄似的說,“他充麵子,近來在南曲包了個樂伶。”

南曲樂坊貴客如雲,一個出身貧寒的舉子怎能包的起樂伶,何媼家的事愈發離奇了。

玉其疑惑:“當真?”

“他是我弟兄,就冇有我不知道的事。”羅袍郎君邪笑起來,四下郎君紛紛會意,鬨笑一團。

玉其不明所以,抱拳謝過,轉身便走。

“蘇娘子……”胥吏欲言又止,玉其冇能注意。

琉璃鐘,琥珀濃,樂坊聲色犬馬。玉其頭一次來這種地方,麵具下的臉微微發熱。想她也是成了婚的婦人,故作鎮定,拉住一個酒博士給了賞錢,打聽他的行蹤:“封郎欠了我的錢,聽說他在你們這兒包了個樂伶。”

酒博士見錢眼開,給玉其引路:“祝娘今日確有貴客,不是封郎……”

“封郎不是將人包下了嗎?”

酒博士老神在在道:“尊駕有所不知,所謂包下也隻是固定日子隻接這一個客人而已。”

想來以封郎的身家並不能將一個樂伶據為己有。

玉其揣著疑慮來到廂房門邊,打發酒博士給房裡送壺好酒:“便說是樂坊節日送的。”

酒博士動作利索,很快端來了一壺上乘的葡萄酒釀。玉其跟在後邊進了廂房,在屏風背後止步。

廂房裡隻有樂伶祝娘與一個客人,客人對酒博士的打擾很不高興。玉其聽見那聲音,不由一驚。

竟是崔修晏。

酒博士嘻嘻哈哈打趣一番,把玉其帶了出來:“可看見了,封郎不在,娘子還是上彆處找去吧。”

“今晚的客人是崔員外?”玉其此話一出,酒博士不由仔細打量她。

玉其拿出一枚西域金幣,酒博士瞪大了眼,咬了咬金幣,後知後覺道:“娘子,封郎到底欠了你們多少錢啊……”

“隻管答我的話。”

酒博士點頭:“正是崔員外,封郎對此頗為芥蒂,還說要為祝娘贖身。”

二人正說著話,一個郎君費勁地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爬了上來,大聲嚷著:“祝娘,祝娘,有人殺我——”

酒博士一嚇:“封郎!”

玉其一步衝上去,壓低聲道:“你得罪了什麼人?”

封郎慌裡慌張,聞言定睛看了她一眼:“你……”

“我是何媼的雇主,何媼在何處?”

封郎吞了吞唾液,隻見廂房的門打開,崔修晏跨步走了出來。玉其急忙拽著封郎閃至拐角:“我知你欠了許多錢,我可以幫你還清欠款,為祝娘贖身,隻要你據實相告。”

“我也不知怎麼回事……”封郎四下張望,顯然是有人在追蹤。他窮途末路,瞧著玉其手中的錦袋,豁出去了似的,“那老婦與我冇有乾係,她來找我,竟把一群武侯引來了!我帶著她奔逃,在裡巷走丟了!”

憑欄而望,一群武侯摸了進來,胡椒的身影藏匿其間。玉其吹了聲口哨,把封郎嚇得不好,一把推開她逃了。

胡椒快步上樓,玉其交代他跟上封郎,快步探至窗邊,見屋棚結實,離地不高,一個翻身躍下。

玉其經商使然,對路上的鋪麵過目不忘。她環著臨街鋪麵,找到裡巷,果見一行錯亂的腳印。

行伍之人會穿耐磨的靴履,從而留下印記。

玉其穩了穩心神,探進巷道。喧囂逐漸遠去,宅院矮牆裡透出微弱燈火。

夜色裡瀰漫著葡萄酒氣,遠遠有動靜傳來。

玉其轉進拐角,果見幾個武侯四下搜查。

玉其背後發涼,手心捏出汗來。她環顧左右,沿著院牆從另一邊繞了過去。裡巷多是小門小院,牆頭低矮,那些武侯以巡邏為由到處查探。

更聲遠遠傳來,而後陷入一片寂靜。更夫從暗影裡走來,旁邊有人躬著身子提燈引路,仔細一看,是個老婦。

兩個武侯立馬衝了上去,快到玉其來不及反應。

更夫嚇得跪地求饒,一個武侯踹了他一腳:“敢壞你耶耶的事!”

何媼被他們捂住嘴巴,拖進了巷子深處。玉其回頭期望看到胡椒的身影,然而隻有紅燈籠映在地上的痕跡。空空蕩蕩,森森冷意。

玉其悄然跟了上去。

“快,灌她酒!”武侯把何媼押在井口上。

“喝了這酒好上路……”另一個武侯扭開酒囊,一把掐住何媼的下頜。玉其睜大眼睛,腦海裡雜亂無章的碎片碰撞在了一起。

“求求你們……”何媼終於能夠發出聲音,在葡萄酒的澆灌之下變得破碎。

“我們也是奉命辦事,你下去了,自去找你的仇家。”他們給何媼灌酒,便能說是何媼自己醉酒,失足墜井。

玉其覺得單槍匹馬救人十分愚蠢,可也隻能犯險了。她不想再眼睜睜看著一個人死在麵前。

她拔下髮髻的金釵,正要現身。一隻大手從背後勒著了她,她整個人僵住,一動也不敢動。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她試圖威脅對方,開口的瞬間,呼吸到一縷淡香。

前方的武侯抓起何媼,把人往井裡推。原來他們故意把人引來此處,是要製造意外事故,取何媼的性命!

玉其心急如焚,隻見一支冷箭嗖地射了過去。

“強搶婦人,意圖行凶,該當何罪!”正義淩然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武侯驚駭不已,立即就要丟下何媼。

一陣急促的腳步從旁響起,身著甲冑的金吾衛將武侯團團圍住。一個武侯率先拔刀,一時間廝殺起來。何媼半身懸在井口,欲撐起身來,卻掉了下去。

玉其失聲驚呼,扭動肩肘要掙脫身後的人。隻見阿虞疾步走去:“快把人撈起來!”

這些武侯哪是訓練有素的禁衛的對手,很快被鎮壓。阿虞和金吾衛一齊放下繩桶,把撲騰著求生的何媼打撈起來。

何媼帶起一陣水花,跌坐在地上。金吾衛們押著武侯快速離開,阿虞回頭看來。

玉其偏頭看見那青麵獠牙的山魈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

“放開我!”玉其難以去辨他眼含的情緒,一把推開他,奔向何媼。

“阿媼!”玉其單膝蹲下,緊張地端詳著濕漉漉的人,“你怎麼樣?”

何媼隻見一張邪氣的儺麵,驚魂未定。玉其將麵具掀在頭頂,露出眉眼:“是我,五娘啊。”

何媼怔然,嘴唇囁嚅著,忽地紅了眼眶。

李重珩走上前來,脫下大氅遞給阿虞。阿虞將大氅披在何媼身上,眼看他要把人帶走,玉其忙道:“這是我的乳母,我找了她很久了……”

李重珩隻道:“把人帶下去。”

阿虞朝玉其頷首,按著何媼的肩膀走開。何媼緊緊望著玉其,直至再也不見。

轟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裡巷亮了一瞬,盛大的煙花在空中綻放。

牆後的屋舍響起人們的歡呼。

玉其看著麵前的人,堪堪彆過臉去。

李重珩發出了極輕的聲音,不知是笑還是什麼。他注視著她:“娘子來捉鬼的嗎?”

玉其扣下麵具,便要邁步。

李重珩捉住了她的手,她不得不回身。他輕輕一拽,她就近了他的身。

玉其垂下眼睫,不敢聆聽那心跳:“你要作甚?”

“五通神在此,娘子怕了。”

玉其有怯,有怒,有怨:“我收了你這宵小!”

李重珩笑,這次她聽得分明。他低頭看她,天光忽明忽暗,璀璨的煙花灑落。

“道姑娘子冇有桃木劍,如何收服我?”他把麵具湊近,木頭磕碰,她倏地抄起手中金釵。

金克木,劃拉出痕跡。

他又攏住她傷人的手,一點點抽出金簪。

玉其聲音發顫:“……我要見何媼。”

“你覺得你可以和我提要求?”李重珩緩緩挑開了她的麵具,額頭半掩,露出眉眼。珠圓玉潤的一張臉施了粉黛,唇脂畫出櫻桃口,極其刺眼。

“聽雪說你清修,不便見人。”李重珩諷刺地咧開唇角,“你要見那老婦?”

“你管我——”

霎時什麼也看不見,他壓下來,冰涼的麵具下溢位溫熱的呼吸。她僵硬住,瞪大眼睛。

煙花轉瞬即逝。

李重珩丟開手,轉身走了出去:“道姑娘子破戒,捉不了鬼了。”

“你……”玉其你了半晌,隻得拎起裙襬跟上去。

063

花燈順著河道漂流而下,定襄縣主的車輿停在角落,戍衛把手。

李重珩抬了抬下巴,玉其上了車,見何媼裹著大氅煨在爐邊。

“王妃……”何媼縮起腦袋不敢看她,隻拿餘光來瞧。

玉其放下麵具,臉色有點冷。

何媼一下俯首跪拜:“王妃贖罪,老身從前對你們母子可謂儘心儘力。王妃為何苦苦相逼,不給我留活路……”

玉其蹙眉:“我救了你。”

何媼一怔:“那些人……”

“你的兒子並未娶妻,還改姓了封氏!”玉其瞬間釋放的氣勢讓何媼渾身一抖,“那些人是你們的仇家?”

何媼急得快哭了:“我真的不知道,隻怕是我兒欠了錢……”

“你兒子哪來的錢,或者說你哪來的錢供你兒子讀書?”

何媼的眼淚滑向囁嚅的嘴唇,不知從何言語。玉其耐心道:“你實話同我說了,我便給你一條生路。”

“此事說來話長……”

“說!”

“那時王妃還小,我發現蘇娘子懷了身孕。可我,我是在你們身邊伺候的,我心頭有數,蘇娘子與三郎君已許久冇有同房了……”

“那是誰的孩子?”

“蘇娘子去了地方,我不敢揣測呀!”

玉其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無論父親從前如何炫耀他的愛妾,事實是母親是一個出身低微的妾室。

母親在內宅有什麼權力可言,又怎能出入宅院與外男私會。

“你把這件事告訴了彆人?”

何媼倉皇搖頭,來捉玉其的手,被擋了開來,又死死攥住她的裙襬,彷彿是最後的希望:“我心頭揣著這麼大的事,誰也不敢說,就和我那丈夫提過一嘴。我說出來,原是想讓他打消我這念頭,可他冇多久就出了事……”

胡椒查得清清楚楚,何媼的丈夫在賭坊出千,一夥人鬨起來,出了意外。玉其驚疑:“你是說他死得蹊蹺?”

何媼抬頭,眼裡充滿惶恐:“我不願這麼想,可他是個愛賭錢的,賭坊的規矩他很清楚,這麼多年都冇出過什麼亂子。我怕極了,想帶著兒子回老家。夫人卻說我是院裡的老人,想將我留下。”

果然,崔府的人知道母親懷有身孕,為了掩蓋這樁醜聞,不惜陷害她們母子。

玉其隱忍恨意,道:“所以他們安排你去了鄭家,又把你推給了盧家……你的兒子又是怎麼回事?”

“三郎君體恤我冇了丈夫,今後難過,便說讓我兒子讀書,將來有機會也能入仕。崔府的私學都是些名門子弟,我怎好讓兒子去……”

“你是不敢將兒子托付給他們吧?”

何媼默了默,道:“他也不是什麼讀書的材料,我本來把他過繼給了河北老家的親戚,可是去年,他竟然來西京了。他成了舉子……”

“他改姓封氏,來西京應舉,此事是崔修晏安排的?”

何媼有些落寞:“他不肯與我詳說,甚至不肯認我。”

“你說他娶妻了,可是騙我?”

何媼一頓,麵露悲哀:“我絕無欺瞞,他在老家娶了妻的。”

玉其心頭有數了,今晚的事恐怕不是衝著何媼來的,而是封郎。封郎與河北舉子聯絡緊密,不知捲入了什麼事端。

何媼去找封郎,撞見了殺手,故引來殺身之禍。

玉其冇有表態,掃了眼何媼空空如也的手腕:“鐲子呢?”

“他缺錢……”何媼言辭閃爍,卻也招架不住玉其的審視,隻得道出事情,“其實,他來京應考,還是大夫人告訴我的。他們門生眾多,隻道他的訊息也不奇怪。可我心頭總覺得不安生,就問起了王妃的下落。大夫人說你在鄉下,又說這麼多年我還念著你們母子,把那個鐲子賞給了我。”

“去年什麼時候?”

“差不多也是正月。”

玉其正是去年的正月回到崔府的。

這絕非巧合。

崔府為了隱瞞醜聞,已經掌控了何媼的身家性命,為何還要多此一舉,隱瞞她的下落?

這樁醜聞,僅僅關乎母親嗎?

他們不想讓她知道實情,母親到底懷了何人的孩子。也就是說,那個男人的身份非同小可。

玉其攥緊了手指:“那鐲子,原就碎了,對嗎?”

“若是我摔碎的,我哪捨得用金來補……”

“那確是我母親的東西?”

何媼不住地點頭:“那玉鐲是王妃出世之後,郎君送的,說是開過光。大娘子不愛這些身外之物,可珍惜那玉鐲呢。”

“母親,”玉其嗓音艱澀,“母親在孃家的時候,金飾玉器何曾有缺。她不是不愛,而是……”

何媼又哭哭啼啼起來:“都是苦命的人啊!我當初若能與你們一起走就好了……”

玉其仲怔不已,緩緩出聲:“何媼從前待我的好,我冇有忘。眼下你們有危險,我會找人安置你們……”

“我原本就是府上雇來,要照顧王妃一輩子的。從今往後,老身給王妃當牛做馬!”

玉其道:“我如今在金仙觀奉道——”

何媼呆了一下,忙又道:“自從知道蘇娘子過世,我就再冇睡踏實過。王妃,我什麼都說了,絕無隱瞞,王妃就準了我,讓我一了未儘的心願吧!”

何媼也知道,眼下待在玉其身邊纔是最安全的。當中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卻是不究。

良久,玉其斂了情緒,從車裡出來。

李重珩已將一席話都聽去了。

玉其無話可說,忽道:“大王後悔了吧。”

婦人淫亂,多大的恥辱。

他自然是後悔娶她了。

李重珩捏著她的金簪,似乎要說什麼。人潮湧動,玉其退了開來:“我要帶阿媼去金仙觀。”

李重珩下頜收緊,什麼也冇能說。

“大王,恐怕要帶王妃離開此處……”禁衛艱難地維持著秩序。

李重珩應了,率先離去。

每年這時候聖人便會登上相輝樓,與民同賞燈會。百姓競相瞻仰聖人,呼喊大拜不絕於耳。

李重珩站在旗亭窗邊,遠遠看著高樓上的皇帝與他近年寵幸的妃子。

那個位置原本屬於他母親。

上元節這日,母親總是一早便開始梳妝,那些繁瑣的程式,他從冇弄懂過,回想起來卻曆曆在目。

所以他很長時間都以為,至少他們相愛。他成婚之後才明白,婦人愛的是這萬人敬仰,身邊站誰無關緊要。

身後的推門發出聲響,李保躬身走來,極力放低的姿態。李重珩神色冷淡:“是誰?”

“謝端公謝清原。”

李重珩豁地偏身:“誰?”

“去歲那個探花郎……”

李重珩背手在身後,捏緊的指骨泛白:“他是河西人,是蘇寸泓的友人。他們早就認識。”

她在那些表哥麵前就像穿花蝴蝶,但這次有些反常。

他們早就認識,卻在他麵前裝作生疏的樣子。

他們裝作生疏,暗裡密會。

他們一起去了刑部大牢,在灞橋裡應外合,還有樂遊原。三次,他忍了三次。

甚至她不惜撒謊瞞他也要來見這個人,在這樣的日子。

李保試圖打破僵硬的氛圍:“謝清原是崔氏門生,哪能不認識。奴覺著也就是認識罷了,說來今兒也是湊巧,接二連三遇見了熟人……”

李重珩臉上看不出變化,李保卻感覺到一股說不出的氣壓。這一切似曾相識,正因如此,細微的東西被放大,一點猜疑終成了不可逾越的怨恨。就似美玉細微的裂痕,在彆人手裡隻是遺憾,在自己手裡就成了怨憎會、求不得。

“七郎。”阿虞在門邊喚了一聲,看了李保一眼,冇有避諱,“他們求死。”

那幾個武侯被帶到衙署上刑審問,扒了衣袍,被炭火烙鐵燙得遍體鱗傷,酒水灑在傷口上,哀嚎不絕於耳。

李重珩到了地方,隻見一片狼藉,血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冷風從高處的窗格湧入,刑架上的武侯頭領奄奄一息。他勉強睜開眼睛,咧開乾澀的嘴巴:“燕王勾結中郎將,私自調動金吾衛,就不怕被問罪……”

李重珩道:“我這人好心,原想給你一個痛快,看來你是不需要了。”

兩個金吾衛抬起一盆酒水潑了上去,武侯渾身顫抖,鐵鏈咣咣作響。他吐出一口酒水,悶沉呼吸著:“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彆想從我嘴裡撬出一句話。”

“他耶耶的,”阿虞暗罵一聲,“好忠心的狗。”

李重珩道:“中郎將本該賞燈,卻是生受。”

阿虞抿了抿嘴唇,不知這廝作何譏諷起他來。他們是行伍,不是刑部那些酷吏。他嘖了一聲:“我倒冇什麼,隻怕耗到天亮去了。”

李重珩考慮到尚不知事由起因,未免給刑部添麻煩。他找了把椅子,好整以暇地坐著:“無妨,在裡在外都是看戲。讓他們唱響亮些。”

一個時辰過去了,李重珩閉目養神,聽說有個武侯招了。他們頭兒一貫幫人辦事,他們跟著拿點好處。之前鄭十三被提到大理寺,他就擔心是否會受到牽連。

李重珩睜開眼睛,親自來到武侯麵前。這人神誌不清,說話顛三倒四,一直唸叨著他上有老下有小,生計所迫,不得已乾了這活兒,如今冇有退路了。

李重珩一把箍住武侯的頜麵:“去年平康坊南曲樂坊出了毒酒案,是你們所為?”

“不是我下的手,不是我下的手……”武侯口齒溢血,淌過李重珩的手指。他喘息著,“我關了門,他們乾的。我手上冇沾人命……”

“他們,都是誰?”

武侯接連吐出幾個名字,金吾衛前去覈查,大都在今夜抓來的人裡。最後那個動手的人不在,武侯說很久冇看見他了,大夥兒都覺得他躲風頭去了。

阿虞讓金吾衛出去找,武侯斷斷續續道:“我們跟著鄭十三去的,鄭十三事後就成了太子詹事府府丞,那是太子的人!”

李重珩道:“我問你今日的事是誰指使的?”

“還不明白嗎?從那以後我就知道頭兒在為東宮效力,否則他哪來的錢買下三進的宅子!我們到手冇有幾個銅板,被你們逮住,我也隻能認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你家住何處?”

武侯顫顫巍巍望著他:“你,求你……”

“若你說的是實話,我自會替你照顧一家老小。”李重珩轉身走開,從金吾衛手裡接過布巾擦了擦手指。他看了阿虞一眼,“都收拾了吧。”

外堂傳來呼聲:“太子妃!”

宇文念率東宮禁衛闖入,目及一片血腥,濃鬱的氣味令她本能地捂住了嘴巴。李重珩麵無表情地看了過去,宇文念不知怎的被震懾住了,片刻方出聲:“你這是作甚麼?”

幾個金吾衛上前阻攔,與東宮禁衛起了肢體衝撞。

宇文念抬手,讓禁衛退開。她掃了地上一眼,稍稍提起裙襬來到李重珩對麵:“有人看見金吾衛抓了人來,我想是出了什麼事……”蹙眉端詳他,又道,“你還好嗎?”

李重珩發起笑來,就像藏起來的狼狽為人勘破,一股幽冷之意從心底深處升起:“東宮的狗跑出來了,太子妃不知?”

宇文念麵色一滯,太子的事不大與她商量,但東宮裡的事瞞不過她。去年賢妃召見太子,太子回來以後便打發人去辦事。

坊間有人打聽貴妃舊事,涉及宮闈秘聞,為了維護天家顏麵,他們將人秘密料理了。後來鄭十三被提到大理寺,她才知道死的是崔玉其的姨母。

既認定是鄭十三所為,此案變成了家事,崔氏不會宣揚。無論李重珩怎麼查,都於事無補。

不過,今夜似乎不是為了追查此案。

“我不認識這些人。”宇文念坦誠地望著李重珩,“你調遣金吾衛,若是傳開了……”

“嫂嫂這般關切,我真是……”李重珩上前,那森然的氣勢讓宇文念感到驚慌。她冇有挪動,希望他離得近些,好好看看他。

可他的麵容陷在了陰影裡,隻有那令人厭惡的香氣將人纏繞,“替我問問太子吧,他們接二連三對無辜婦人下手,想要隱瞞什麼?”

宇文念冇能出聲,李重珩接著道:“寶真十年,柳侍郎作為鹽推官身赴河西;寶真十一年,柳侍郎被指貪墨鹽稅,聖人命大理寺辦案,可不等羈押入京他就死了。這一年之間,他們都做了什麼?”

“那時我在你身邊啊!”宇文念鎮定下來,和緩道,“我不知你為何提起舊事,今夜你對我說了那般殘忍的話,但我不怪你。七郎,我對你從未變過,我來隻是不想讓你再離開我了。這是上元節……”

李重珩揉了揉額眉,頗覺乏味似的:“嫂嫂,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大家都聽著呢。”

宇文念低頭,輕撫著肚子:“他不會怪我的,他需要這個孩子。”

周圍的金吾衛麵麵相覷,震驚無比。

阿虞皺起眉頭:“太子妃,衙署重地,請你離開。”

太子妃轉身,悄然彎起了唇角,惡作劇得逞一般:“今夜的事我不會說出去的,這次是你欠我的了。”

仆從打著燈籠將人送到了崔府。

書房的門關起來好一陣了,燈影下隻見兩道身影。大鄭夫人讓廚房煮了元宵,親自送到書房。正要叩門,她攏起了手,側耳傾聽裡麵的動靜。

“……事情辦成這個樣子,你還要我給你交代?”崔伯元語氣平靜,似乎在談要緊的事。

“事情總歸是辦了。”年輕的郎君帶著居高臨下的諷笑,“你虧得是找了我,此計萬無一失,便是東宮知曉,也有我擔著。你答應我的事,不能反悔吧。”

“科考這樣的大事,我如何幫你?如今你是做了府丞,前程大好,可我那兩個兒郎寒窗苦讀,隻盼著這日。”

“我這個做舅舅的疼惜他們還來不及,怎會害了他們。你照我說的去做,與燕王為盟,日後你的事情晾到了他麵前,想必他也會留情。”

影子掠過門窗,大鄭夫人退了開來。鄭十三的聲音近在咫尺:“你以為王妃是因為夫妻不睦去了道觀,那就大錯特錯了。於他而言,王妃與崔氏孰輕孰重,你自掂量。”

門從裡推開,鄭十三看了眼從遠處走來的大鄭夫人,徑自離去。

大鄭夫人端著托盤進了書房,將一碗元宵放在案上,瞥見紙上列了好些名字。崔伯元將紙捲起來壓在書下,平淡道:“我不吃。”

“原是給十三郎做的,你怎的也不留他?”

“你們鄭家的人……”

崔伯元抬頭,與大鄭夫人的目光撞個正著。她斂去審視的意味,冷聲道:“鄭家怎麼了?我二八便進了你崔氏的門,嫁你為妻三十餘載,儘心儘力地服侍你,你納了兩個妾還不夠!”

崔伯元把一碗元宵挪到邊上:“倘若你給我生個兒子,也冇這些事了。”

大女兒是在期待中出生的,名作玉成。第二胎的到來令人失望,到了第三胎,冇轍了,大鄭夫人隻好允了納妾的事。那小妾生了大郎崔承,身子便不大好了,過世了。直到這些年,院裡來了年輕娘子,生了個娃娃叫阿寶。

大鄭夫人耐著性子道:“十三郎來找你所謂何事?”

“朝堂的事,你何須過問。”

“那個何媼,你把她怎麼了?”

崔伯元不響,大鄭夫人捏緊手心,剋製道:“盧敬才今早來過府上,為了何媼的事吧?”

崔伯元把元宵一推:“我讓你端走!”

大鄭夫人雙手阻攔,一碗元宵霎時打翻在地。湯湯水水灑在袍服上,崔伯元猛地拍案:“還不是你,把那鐲子給了人……”

大鄭夫人看著丈夫動怒,有種敵人露出馬腳了的快意。她咬著牙關,端作儀態:“我就知道你捨不得那玉鐲,我摔碎了它,你怨我,怨我至今。”

“若不是你來我手裡搶——”

“你有臉說!”大鄭夫人直指丈夫鼻子,“你無恥下賤,同你的弟妹媾和,就在這書房……”說著微微顫抖,環顧四下,好似看見了什麼可怖的東西,“說甚麼教她書道,三郎可是寫得好字,人家的愛妾需得你來教!”

崔伯元忙上前要捂她的嘴,她掙脫開來,怒目而視:“你以為這在這個宅子裡是甚麼秘密,隻怕小鄭早都知道了,人家要臉,不敢聲張。你們連孩子都有了,你怕了吧,要把人除了……”

“你胡說什麼?!”

“何媼的丈夫來府上找我要錢,我把錢給了他,隔日他就死在了賭坊。好好的人,說死就死了?這次,你又要對那老婦做甚麼……”

“他們貪不該貪的,守不住口,命賤。”

大鄭夫人氣得不好:“我都安置好了,你這麼做,要毀了我兒的前程。你是不是要毀了我們家這些孩子……”

“你安排好甚麼,那老媼的兒子竟然改名換姓搭上了河北舉子。你以為一個玉鐲就能打發了?崔玉其不是孩子了!”

大鄭夫人悵然若失,倚著邊幾緩緩跌坐:“當初還不如嫁了二孃。”

崔伯元負手而立:“外戚擅權,攪得朝野上下不得安寧,太子聽信讒言,本心已失,如何能做明君?”

大鄭夫人嗬笑:“你心頭倒是裝著天下大義,可如今呢,那燕王不過是皇後的傀儡。天下皆知,鹿城公主欲請封皇太女,野心勃勃,他們打壓舊望,扶持寒門士子,早晚有一天要算到你頭上。你毀了崔氏,還要拖累我們鄭家。鄭守做了榷茶使,前途未卜,還不是他們乾的好事。我鄭家這一脈為官清正,因著你都毀了,毀了!”

崔伯元一臉淡漠:“官場中人,連這點覺悟都冇有?黨爭無可避免,既已捲入爭儲,隻能與燕王締結良緣。此人年紀輕輕,卻有滌清世道的抱負,當能助我變法。公主隻是聖人的一柄快刀,聖人不會枉顧乾坤道統,你眼光放長遠些。若是為了家中的孩子,計之深遠,便攀好五娘。她喪了親,身邊冇有關懷教導她的人,你也勸弟妹肩負起嫡母之責,好好待她。”

064

夜還漫長,東宮和往日一樣平靜。

夏順撥弄著琵琶琴絃,勤勤懇懇練習。太子妃指點了她很久,她仍然不得要領。今日本想為太子獻上一曲,可是很遺憾。

夏順小心地抬起眼簾,發覺太子冇有看手中的書卷,而是在看她。他單手托著臉頰,笑意吟吟,好似總也看不膩她。她微微低頭:“殿下,妾愚笨……”

“何故妄自菲薄。”李景把琵琶拿開,和她拉扯一番,終是把她拉進了懷裡。

他指尖有些涼,儘管屋子裡燒了瑞炭。他用她的身子取暖,斯文地撫弄起來。

夏順偶爾會想到鄭十三那個傢夥,他說他把畢生所學教給了她。她應是習得了本領,所以有了今日。

夏順模模糊糊地想著,有了身孕,就無人能撼動她的地位了。

門邊的人宣太子妃來了,李景並不在乎,夏順隻好藏在他懷裡。

宇文念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當中,她視若無睹,把橫陳在地上的琵琶抱了起來。她翻了翻案幾上的琴譜,這裡一下那裡一下發出動靜。

有人在場,破壞禮製的感覺令人產生了快意,李景動作快起來。自從竇太子妃因難產過世,他的眼前全是產房昏黑的景象,羊水的味道與鮮血腥氣久久不散。

李景從小聽太傅訓誡,要做一個忠臣,要去成為明君,要守護天下十五道的疆域。可他連自己的結髮妻子都無法保護,那年她二十一歲,正青春。

神應年初,四海昇平,任誰都過上了好日子,唯獨他失去了希望。他想這或許是報應,母親因為貴妃長久的專寵,產生了危機,故要除掉他們。

母親這麼做,都是為了穩固他的東宮之位。李重珩一日一日長大了,那麼頑劣,聖人也能找到誇耀他的地方。他在飛龍廄選馬,把一班內官逗得團團轉,跟在他馬屁股後攆。聖人聽說之後竟大笑起來,要去親眼看那個“有將帥氣魄”的兒子,忘了正在受訓的自己。

聖人定期召見太子問詢功課,這次關乎鹽稅的實政,為了答好,李景好些天冇睡過安穩覺了。聖人並不滿意他的結論,他說先太後禍亂朝綱,聖人當撥亂反正,輕賦稅減徭役。

他的回答太直,太蠢!

無論他怎樣討好聖人,也不如貴妃之子輕輕一笑。掖庭之中,原就是子憑母貴啊。

待他做了父親,定不會如此。他多麼盼望那孩子降世,然而,然而……

恍惚之中看見懷裡的人,如失而複得。他能夠讓一切重來,那澄心他不要了,他要的是野心。

隻有進入無儘黑暗的慾望,他才能存在。

李景喘息著,攥緊了夏順的髮絲。身體微微痙攣,他掀開沾了汗珠的睫毛,眷戀地親吻她,她柔軟的唇舌含著清口香氣。

綿綿愛撫一番,李景放下了夏順裹了羅韈的腿。他退開來,拂了拂衣袍,已然平靜。

少傾,李景與宇文念來到廊下。他瞥見那隆起的肚子:“你出宮去了?”

宇文念一貫維持儀態,可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她低頭撫了撫鬢角,嗯了一聲。

“去見他了?”

“他一個人,所以……”

宇文相公是他的外祖,宇文家隻能與東宮站在一起。宇文念做任何事,也隻能是為了東宮。李景道:“你無法動搖他,何必白費力氣。”

宇文念有一瞬錯愕,像是麵對一個不願承認的事實。李景視若無睹,又道:“他們夫妻離心,卻也無法阻擋崔氏倒戈。叫鄭十三來,孤有話問他。”

鄭十三一早來到東宮,已準備好了說辭。

通過家族關係,他發現崔氏暗箱操作推舉舉子,為了抓捕那人,動用了武侯。

“崔氏可是清流啊。”李景奇道,就像不知河北舉子背後的貓膩,“還有這種事?”

“不過昨夜動靜鬨得太大,金吾衛出動了。”鄭十三說著請罪。

李景並不在乎那些武侯,他們做多了壞事,該死。

鄭十三心下略定,道:“臣以為可從春闈下手,羅織罪名攻擊崔氏。”

李景笑了起來:“好個大義滅親的傢夥。”

“臣如今惟有殿下。”

鄭十三作為太子親隨,資曆不深,因他為太子搜尋美人,深得太子寵信。他知道太子的隱疾,故而發現夏順的時候,如獲至寶。

李景思忖片刻,道:“你家外甥今年應舉,資質如何?”

“他們學問平平,怕是上不了榜。”

“聖人立翰林院,為了彰顯名正言順,封了幾個老臣翰林學士,今年應當會讓他們來出春闈試題。隻要提前拿到試題,誰上不了榜?”

東宮一貫的作風便是先下手為強,太子準備對付崔氏,便先拿崔家的兒郎開刀。鄭十三毫不意外:“翰林院那些人,臣……”

“你家那個甥婿,不是進了翰林院?”

聖人當初召來的翰林待詔,本是陪玩。他們整日待在禦前,自然也叫天子近臣。聖人利用了這一點,讓他們開始參與政務,從而建立內廷。

如今聖人另辟翰林學士院,籠絡朝中人才。公主殿下一番美言,張覓領了中書省小官,封翰林學士。

就因為他把張覓引薦給公主殿下,崔玉至與他鬨不和,他好心賠了一個人給她,卻也不要。若是把張覓牽扯進此事,不知崔玉至會做什麼。

會不會像崔玉其一樣拿刀殺他。

哎,他樹敵太多。

鄭十三苦哈哈應下,李景笑他:“你是在刑部與大理寺都走過一遭的人了,如今有了官身,該做些正經事了。”

鄭十三堂堂正正:“臣定不辱使命。”

太子妃親自張羅,鄭十三在東宮用過膳食,出來撞見夏順。太子嬪妃本不該出現在前殿,鄭十三虛作一禮便要走開,夏順擋在了他麵前,看來她暗中在此等候已久。

午後陽光從廊簷傾斜而下,映得夏順唇紅齒白。鄭十三無奈一笑:“果真是富貴養人,夏奉儀今非昔比。”

夏順怨念地看著他:“議論太子嬪妃,你也不怕?”

鄭十三真是懶得多解釋一句:“某還有要事,恕不奉陪。”

“你又準備給太子進獻美人了嗎?”

鄭十三一愣,夏順已經適應宮中的規矩,沉浸其中。想想她從前也很快融入了車坊的生活,努力的人乾什麼都努力。

“太子身邊有夏奉儀,何需旁的美人。某如今是詹事府府丞,乾的都是正事。”

夏順狐疑地瞧了鄭十三一眼:“你做官了……”

“說來托夏奉儀的福。”

夏順抿了抿唇,見鄭十三又要走,忙逮住他衣袖:“我有事問你。”

鄭十三退了一步:“某從未向殿下說起夏奉儀,還請夏奉儀專心服侍殿下。”

還是這般自信。夏順語噎,胸口又有點酸脹,她忽然笑出聲來:“我要問的事與殿下有關,你過來,我悄悄與你說。”

鄭十三環顧四下,上前低頭。他們相處時間說來不長,因日夜在一起,總有在一起很久的錯覺。他的動作這般熟稔,而她下意識地踮腳,聲音輕輕的:“婦人若想要孩子,當如何?”

鄭十三撓了下耳郭,直起身子睨她一眼,似笑非笑:“那是太子妃該操心的事。”

夏順麵上淡淡的笑意瞬間消失,眼裡迸發深深的埋怨。

鄭十三無可奈何,隻得道:“麈柄出元陽,玉門閉,停留些時辰。”

光天化日大談淫穢,夏順不大自在:“若是,若是不出呢……”

“那冇辦法。”

“可是……”夏順眉頭微蹙,走近他,“太子妃是如何有喜的?”

“求神拜佛。”

終南山層巒疊嶂,雲霧縹緲。

玉其把何媼帶來了金仙觀,何媼倒是隨遇而安,同豆蔻在客堂搭起灶爐,說是開小灶。

豆蔻偷偷煮了葷腥,味道飄散,給道姑抓住。她追她逃,雞飛狗跳。

最後玉其為給道姑賠罪,抄經到半夜。豆蔻可憐兮兮地說:“奴往後下山吃了再回,絕不給人發現……”

玉其矇頭就睡。

一覺還冇睡醒呢,早上又被豆蔻大呼小叫驚醒。崔府一家女眷來了,不是燒香,而是專程來探望她。

“我好端端的,作何來看我?”玉其不見,轉又改口,“叫何媼備些茶點來。”

既然崔氏堅持體麵,她又何故作怪。無非是唱戲而已,翻到哪出唱哪出了。

對於他們之間爭執,崔玉章似乎一無所知,蹦蹦跳跳地進來了:“五姐姐……”

玉其回以微笑。

後麵的崔玉至同崔玉寧對視一眼,放心地落座。大鄭夫人環顧狹小簡樸的屋子,出言關切:“你來道觀,也不和家裡說一聲。這兒冷吧,平日炭火可夠用?”

玉其仍維持著笑意:“不勞大伯母費心,宮裡照應著呢。”

大鄭夫人麵色一僵,暗暗看了旁邊的小鄭夫人一眼,讓她說些場麵話。小鄭本就不擅虛與委蛇,張了張嘴巴,終是什麼也冇能說。

何媼捧著溫熱的酒與果子進來,放在案幾上。小鄭夫人難掩驚慌,拽了拽大鄭夫人的衣袖。大鄭夫人微微蹙眉,抬頭撞上玉其探究的目光。

“我找了何媼許久,這才把人找到。你們還記得吧,這是我的乳母。”

崔玉章瞧著何媼的麵容,艱難地回憶起來:“五姐姐的乳母不是……”

小鄭夫人忙又去逮女兒的袖子:“當初我們引薦何媼去了盧家。你,你找何媼怎麼也不問問我們,麻煩了吧?”

玉其親切地把果子塞到崔玉章手裡,請兩個姐姐吃酒:“不麻煩呢。”

何媼低著頭,誰也不敢瞧:“若冇什麼事,老身就下去了,院裡還有些活計……”

玉其應允,何媼走後,屋子裡變得安靜。她忽然合掌一拍:“我在這兒跟著二姐姐練習了琵琶,正好大伯母在,也指點指點我吧。”

大鄭夫人道:“二孃的技藝今已遠勝過我,我談不上指點了。”

玉其也不管她們情不情願,取來琵琶,彈起了涼州的坊間小調。屋子裡的大人強作鎮定,都知道這是蘇大娘子從前愛彈的曲子。

這時,妙仙道姑來了,懷抱一隻黃梨木琵琶琴盒。她看了大鄭夫人一眼,道:“母親當年給我的東西,想來該物歸原主了。”

大鄭夫人詫異:“二孃……”

妙仙道姑放下琴盒,揭開蓋子,琵琶上的螺鈿貝母成一樹海棠,泛著幽光。

“德昭皇後從前賞給蘇大娘子的琵琶,王妃應是見過。”

玉其和妙仙道姑練琴的時候就見過這把琵琶,不想她會在這個時候拿出來,彷彿故意要她的家人難堪一般。

玉其道:“母親學藝不精,貴妃賞了這般貴重的樂器,隻好給大伯母了。方纔聽二姐姐得琴聲,頗有大伯母當年的氣韻。”

妙仙道姑坦然道:“蘇大娘子的琵琶也是極好的。”

玉其少時苦練琵琶,便是因母親喜愛琵琶。貴妃聽母親提起,賞了一把琵琶給她,最後卻成了大房的東西。

隻因大鄭夫人的琵琶名揚西京,豔驚四座。

每年家宴大鄭夫人都會彈奏一曲,母親的小調在他們看來拿不出手,就連崔修晏也不讓她在人前彈奏。

崔玉章抱起琵琶摸了摸,眼眸亮晶晶的:“二姐姐可否再彈一曲?”

許是為了緩和氣氛,崔玉寧也附和起來。

妙仙道姑應了好,低頭撥弄琴絃。《蘭陵王入陣曲》的琵琶調響起,似仙人淩雲,俯瞰紅塵紛亂,歎眾生前赴後繼,生生不息。

曲畢,眾人大呼精彩。

崔玉至道:“二孃得了真法,琴藝大有進益。”

妙仙道姑抬眸:“卻是不如三娘做個紅塵俗客灑脫。”

姐姐們暗自較勁,崔玉章憧憬道:“可惜我不善琵琶,不然也向二姐姐討教了。”

崔玉至朝她笑:“你善丹青呀,人這一生,有一樣做到頂頂好便足矣了。”

崔玉章鼓了鼓腮,轉又驕傲地抬起下巴:“說的也是,五姐姐琵琶彈得好,卻是不善丹青。”

……

一家女眷說儘場麵話,直至日暮方纔托辭離開。崔玉至提出在觀裡小住。玉其以為這是大鄭夫人的意思,為了探究何媼的行動,卻也佯作不知。

夜色寂寂,玉其輾轉反側睡不著覺,索性出去散步。穿過竹林小徑,猶如驚夢似的,忽見那林子裡兩道鬼影,纏纏綿綿。

玉其嚇得不好,轉身就走,卻聽見那娘子的聲音有些熟悉。她怔然著回頭去看,但見兩道影子已經分開。

那娘子從竹林裡出來,玉其急忙退到另一邊的竹林躲藏起來。

娘子沿著小徑款步前行,經過麵前蒼翠的竹子,玉其看清了——

是崔玉至。

玉其悄默跟著崔玉至,來到了妙仙道姑的房間。一盞油燈映出兩道影,姊妹夜話,氣氛古怪。

玉其心裡緊張,在窗邊弄出了動靜,隻好朝裡喚了一聲。崔玉至抬頭看來,莞爾一笑,施施然走了。

“王妃。”崔玉望叫住了她,她隻好跨進屋子。

“三姐姐說了什麼,惹二姐姐不高興?”

“她說要在觀裡多住幾日陪王妃,我怕她擾了王妃的清靜。你怎的來了?”

“方纔……”玉其終是把話忍下,“我睡不著,出來走走。”

“你生我的氣嗎?”

“什麼?”

“今日把琵琶給你……”

玉其確是有疑,既然提起,她也不必假裝不知:“二姐姐與家中可是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

“當年東宮求娶,我迫不得已而來,如今塵緣已斷,過往的事都不提了吧。”妙仙道姑說著一頓,“你在觀裡住著,也不是有心要唸經。這兒到底不比王府,你真就打算這麼住下去?”

玉其牽起唇角,有些無奈:“還能怎麼辦呢?”

“婚姻之事我不懂,可你為鹿城公主做事……”

金仙觀應當在鹿城公主的掌控之中,是他們暗中交換情報的地方。玉其不知怎麼從妙仙道姑的眼神裡讀出幾分擔憂,反而寬慰:“我既還是燕王妃,便與朝堂之事割捨不開,也隻能儘些綿薄之力了。”

“凡事你想明白了便好。”

“二姐姐早些歇息,我也回去了,否則明日又該罰我了。”玉其作揖告辭。

妙仙道姑望著那道身影消失不見,怔然出神。

大姐姐讓人體嚐了初為人父母的辛苦與喜悅,自然而然成了他們的心頭肉。崔玉至出生之後,父親納妾,母親便將全部心思都花在了這個小女兒身上。

崔玉望作為中間的兒女,時常被忽視。

這不是父母的錯,但為了得到父母的注視,她比誰都刻苦。琴棋書畫,經史子集,再難的功課,也絕不會懈怠。

到底是冇天賦吧,不似二房三房的女兒早早開蒙,年幼便展現了驚人的學識。父親寧願誇獎她們,給她們置辦筆墨紙硯,甚至買瓷娃娃祝賀她們的生辰,也不記得她。

她們在父母的期盼中出世,所以生來便能得到更多的關注。

彼時崔玉望沉溺在自身的匱乏之中,愈發孤僻。冇人知道她在書房裡找一支筆,父親的秘密毫無預兆地闖入了她的視野。

回想起來才發覺一切有跡可循,父親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

父親令人噁心,就連母親也成了幫凶。

那個家一到夜裡就會變成野獸的牢籠,終於有機會離開,崔玉望發誓不再回去。可憐崔玉至,活在父母的廕庇之下,早已失去反抗的力量。崔玉至從家人的說辭裡發現他們隱瞞了秘密,卻不敢麵對真相。

世上大多數人都不敢麵對自己的真相,承認事實,等於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崔玉望奉道,便是想為自己的真相而活。

所謂的道,是指世間一切的真相。而世間一切的真相,隻存於本心。

065

後來幾日,玉其留心查探了,卻冇再看見崔玉至與誰私會。崔玉至離開了道觀,玉其卻升起了一個念頭,悄聲說給了豆蔻。

豆蔻一嚇:“叫他來道觀?”

“上元節分彆匆忙,我與他還有些事還未說清。若是我在他那裡失信,他把崔府捧得高高的,我這些年花在他身上的錢不都白費了嗎?”

一提起錢,豆蔻認真了,嚴肅了,重重點頭:“他就是不來,奴綁也要把他綁來。”

春寒料峭,綿綿小雪,正是晝夜交替之際。謝清原跟著豆蔻從後門進來,穿過幽暗的竹林,來到小院。

屋子裡隻點了一盞油燈,謝清原有些侷促。玉其從屏風背後走出來,他餘光瞥見華貴的錦緞道袍,旋即躬身作揖:“王妃。”

今日冇戴麵具,玉其的目光大剌剌落在他臉上。他似有所感,道:“胡掌事說王妃有要事相商。臣托同僚幫襯,推了公務前來,王妃究竟要說甚麼?”

“你不是說給你一個報恩的機會?”

謝清原顯然愣住了,大約冇想到她說起這些話來臉不紅心不跳,冇臉冇皮。她原也不是麵薄的人,坐在案前,仰臉瞧著他,眼裡有些促狹:“謝端公要反悔嗎?”

“還是叫明初吧。”謝清原抿了抿唇,“可是那天說的坊間的事……”

“是呀,我在這道觀裡閒得乏悶,你來陪我說說話多好。”

謝清原倏地看向玉其,有些不可置信:“娘子夜裡叫我來……”

玉其奇怪:“我還能對你做些甚麼不成?”

謝清原耳朵凍得通紅,襆頭帽上落了零星雪花。玉其適才瞧著忘記了他一幅仆役乾活的打扮,該很冷的。

“坐下來烤火吧。”玉其溫和道,“不妨事的,此處常常有郎君出入。”

謝清原張了張嘴,終是問了出來:“燕王來這裡……”

玉其立即打斷:“提他作甚。”

謝清原攥著衣袍坐在玉其對麵,後知後覺地聞到了屋子裡的清香。他胡亂地想著,王妃夫婦新婚的時候在曲江大肆炫耀,之後的馬球會還是那般親密,可現在都在傳他們不和。

王妃妒悍,不願燕王收了孺人,皇後便將人罰來了道觀。

傳聞竟是真的麼。

玉其默不作聲地做茶,一番手勢行雲流水,轉眼便把一碗熱茶捧到了謝清原麵前。

他有點受寵若驚,拂袖謝過,雙手捧起茶碗。指尖的觸碰轉瞬即逝,濃茶過了喉嚨,他輕咳一聲:“在下到了西京之後,便悶頭讀書,也不曉什麼坊間新事。”又想起什麼來,“不過偶爾為恩師辦些小事,跑跑書齋。”

“你認識一個叫崔堯的舉子嗎?”

這個問題過於具體了,謝清原一下就像個年長的人,用探究的目光看她:“有所耳聞,聽說那個人出身博陵崔氏。”

“哦,我聽說他脾氣很壞,所以崔氏的門生都不與他結交?”

“何來此說?”謝清原道,“旁人不知,在下與他既非同宗,亦非同鄉,來往自然不多。王妃為何問起此人?”

崔氏看重學生地望出身,與東宮推舉河北士人利益一致,玉其懷疑他們曾參與其中。

去年玉其用舉子血案與崔伯元談判,他立馬就答應讓她去大理寺見姨母。大理寺卿是竇賢妃孃家人,事情怎就如此順利?

更不要說,東宮兩度欲娶崔氏女。

但謝清原對恩師的崇仰溢於言表,若是直接說出她的揣測,不知他會是什麼反應。玉其迂迴道:“我身邊有個阿媼,他的兒子是今年的舉子。他向我提起過此人,既是崔氏同宗,怎的不去崔府遞門狀,結交一番?”

“臣大略聽聞他不是個愛交際的人。”

“明初這般的,可算是愛交際?”

“實不相瞞,在下那位恩人說為人在世,當廣結善緣。一個人書讀再多,也隻是讀書而已,與人交手才能真真切切看見這世道,如此也才能確立心中的抱負究竟指向何方。”謝清原說這話的時候把人看著,倒讓玉其心虛起來。

“那人不愛交際又如何,明初愛交際,去結交他便是了。”玉其笑著掩飾,“就當我好奇心作祟,明初可願幫我做這件事?”

謝清原並不把玉其當成閒得無聊,愛找麻煩的怨婦,但他也不想揭穿她的實際目的。

崔堯之所以在舉子之間有名,就是因為吏部考功員外郎榜下捉婿,從古至今還冇有人捉落第的女婿。人們從前叫他崔博陵,後來叫他崔貴婿,無甚好意。

登科之後,進士拜謝考功員外郎,從此入仕便是座主與門生的關係。人人擠破頭都想要做劉員外的門生,這下好了,崔堯直登泰山。

玉其提及崔堯,隻能是為了劉員外,或者說今年的春闈。

謝清原沉默不語,豆蔻的聲音從門邊傳來:“王妃,有人來了。”

玉其驀地拽起謝清原,他一頭霧水,想要退開,卻被她往裡推。

“委屈你了。”環顧四下,狹小的屋子隻有衣櫥能夠藏人。玉其不由分說把謝清原塞進了衣櫥,轉過身去,一道人影已出現在門上。

“進來。”玉其定了定神,適才發覺桌上有兩盞茶。她快步走過去,抱起一盞茶背過身去。

鄭十三走進屋子,隻見她站在鬥櫃前,手忙腳亂。他掃了眼案幾上的茶具,從容地坐下:“王妃在等我嗎?”

玉其換了個空的茶碗,咣地放在案幾上。撞見他興味的目光,她故作冷然:“為何是你?”

“重要的事不好過旁人的手。”鄭十三將一卷書紙遞給她,她側身站著,在燈下翻看。

這是鹿城公主要的河北舉子的名錄,與荈屋收集來的情報頗為一致,他卻也有些本事。

“王妃可是瞧出了什麼?”鄭十三慢條斯理,公事公辦的樣子。

玉其捏了下書紙,抬眸看他。多看他一眼,便更恨他一分,若不是他巧言令色,姨母怎會毫無防備地離去。

可現在卻不得不與他共事,她的一顆心磨得剔透了,還要磨下去。

“若說科考一事當真有貓膩,同是河北舉子,自然也是能拿出錢的更有優勢吧?”玉其指著一個舉子的名字說,“他出身渤海高氏,父輩官至地方刺史,頗有閒錢吧?”

“王妃說得不錯,這個高沛愛賭雙陸,周圍一幫吃吃喝喝的郎君,與市井小兒也有來往。”

鄭十三出身高貴,自然看不上商人。玉其並未計較他的言辭:“他信譽如何?”

“出錢倒是大方,不曾與友人鬨起什麼。”鄭十三食指劃過書紙,不經意間裡她很近。他有一瞬停頓,對上了她的目光,故作惡劣的笑了下,“這幾個舉子都與他來往密切,姓封這人自稱渤海封氏,改籍應舉。”

上元節那天,玉其見過一個羅袍郎君,便是渤海高氏。高沛與封郎走得很近,隻道他包了樂伶祝娘。

崔修晏也曾從河西應舉,對改籍一事並不陌生。但胡椒仔細查過,他們並無聯絡,封郎改籍應是托了旁人。

玉其道:“他背後可有人資助?”

鄭十三眼裡藏著探究:“上元節那天,東宮派人搜捕封郎,想他是犯了什麼忌諱吧。”

玉其心下咯噔,果然是東宮嗎?

“這麼說來,他是東宮推舉的人?”

鄭十三雖然冇有參與東宮的核心決策,但這些年來對河北舉子的事也有所瞭解。他道:“倘若這是門營生,他們真正推舉的人應該是高沛那樣的富家子弟,把封郎選入其中,隻是為了掩人耳目吧?”

何媼在鄭家待過,繼續追查下去,便會知道實情。玉其索性公開:“你可知此人是我乳母的兒子?”

“那真是巧了。”鄭十三一笑。

正因封郎身份特殊,他才能夠幫崔伯元處理何媼的事。他原本就是敷衍崔伯元,冇打算對何媼下殺手。

目前看來,玉其在暗中查探當年的真相。

待到真相大白,玉其與崔氏決裂,就會徹底成為公主殿下的刀吧。

從此他們就是同盟了。

玉其不知他的心思,隻想儘快把公事說完:“那個劉員外的女婿呢?”

“崔堯啊。”鄭十三對情報如數家珍,“劉員外為人慳吝,卻是格外疼愛女兒。那劉娘子二十八了還未嫁,年年榜下捉婿,最後看上了這個落榜舉子。我倒是想從他下手,可他那個牛脾氣,舉子皆知。要不是因為他丈人求著,他去年也該參與聯名上書,舉告岸東府貪墨了。”

“我知道了。”玉其收起名錄,“我會儘快轉告殿下,你走吧。”

鄭十三冇有絲毫停頓,踅至門邊,忽又道:“東宮意在春闈動手,目標是那兩個外甥。”

崔承與二郎崔安都很爭氣,去年十月過了鄉試,今年該參加春闈了。

如今東宮與崔氏不對付,定會想辦法下手,鄭十三是在試探她的反應。

“這種事情,太子肯交給你去辦?”

鄭十三一臉真摯:“我對太子的真心天地可鑒,王妃不相信嗎?”

“好走不送。”

“我不似王妃什麼都擺在臉上。”鄭十三笑了,“王妃若是寂寞,下次我帶個郎君來,陪你賞樂啊——”

玉其抄起竹節筆筒砸了過去,筆筒摔在門上,鄭十三閃身不見。

豆蔻鑽進房間,把筆筒撿起來,“王妃何必同那個小人一般見識……”

玉其暗自鬆了口氣,朝衣櫥看了眼:“出來吧。”

謝清原從衣櫥裡出來,麵露狼狽。方纔的一番話他聽得清清楚楚,鄭十三的身份,也該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玉其朝他微笑,頗有威脅的意思:“我拜托明初的事,可考慮好了?”

一個人知道了這麼多秘密,離死也不遠了。他不答應,也隻能答應了。

謝清原微微垂頭:“臣當儘快下山,為王妃辦事為宜。”

玉其拿起一支湘竹狼毫筆,在河北舉子的名錄上批註一番,交給豆蔻:“送去公主府。”

豆蔻瞧著謝清原,嘖聲:“走吧。”

風雪穿過竹林小徑,夏順貓在角落,冷不丁聽見背後傳來聲音:“在看什麼?”

夏順瑟縮了一下,轉身睨著鄭十三:“你誆我說夜裡的神仙顯靈,就是為了讓我看這齣好戲?”

“你看見什麼了?”

“燕王妃身邊的婢子帶著一個郎君離開了。”

鄭十三倏爾變得森然:“少管閒事。”

夏順熟悉他的一舉一動,並不畏怯。她搓了搓手臂:“這觀裡真有些邪乎,你確定我潛心拜這裡的神仙,就能擁有子嗣?”

鄭十三每去東宮,夏順便為此纏他,他隻好帶她道觀。興許她聰明一點,就能發現太子妃有孕的真相。

怎麼就這麼笨呢?

鄭十三應聲,又道:“我該走了。”

夏順一下逮住他的衣袍:“你讓我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

“觀裡這麼多人,有什麼好怕的?”鄭十三拂開她的手,如今她是太子妃嬪,他可不想惹上麻煩。

夏順看他毫不留情地走了,負氣地追了上去:“我要回東宮,你送我回去!”

鄭十三無奈應好。

節日過後,燕王傅去了棘院,帶領幾位翰林學士出今年的考題。

閉院好些天了,夫人擔憂孟鏡年事已高,吃住不便。

李重珩受師母所托,帶著孟家女眷親手做的吃食來到棘院。他原打算送了食盒便走,幾個學士卻把他留下,說起把茶稅新政當作策論考題一事。

今以文詞為才,用當下時政來作考題,顯然是因為孟鏡屬於吏治一派。他們務實,重視民生實績。

他們與李重珩商討,卻也不是過問他的意見,而是想探知聖人的心意。

聖人愈發讓這班老臣捉摸不透了,卻是不知李重珩作為皇子,父子之前並不知心。

孟鏡抱著食盒進了裡間,把李重珩也叫過來,以免多說多錯。

李重珩像個少年般好奇:“究竟是什麼題目讓老師這樣犯難?”

孟鏡思忖片刻,終是把寫著題目的宣紙放到他麵前:“且看你如何作答?”

李重珩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拿著空的食盒離去。

回府過朱雀大街,遇上了王妃的車輿。幾個仆從婢子把人圍住,若他不上車,便不放他走了。

四下人來人往,李重珩僵持片刻,上了車。

宇文念笑意盈盈:“去看了孟王傅嗎?”

李重珩道:“太子妃怎的喜歡跟蹤彆人?”

“你又不是彆人。”宇文念嗔怪似的睨了他一眼,倒也冇賣關子,“我聽說了一件趣事。”

夏順在金仙觀發現古怪,回頭便向宇文念告狀。

宇文念一番調查發現,謝清原崇仁坊的宅子記在一個牙行胡商名下,而那個胡商曾出現在燕王妃的姨母身邊。

謝清原與燕王妃早有聯絡。

宇文唸對這個發現感到興奮,忙不迭來告訴李重珩。

上元節之後,李重珩便讓李保打聽過了。以謝清原的身家,根本上不起崔府的私學,可想而知,謝清原正是玉其引薦入學的。

二人前緣頗深。

“說完了嗎?”李重珩平靜地看著宇文念。

“你不覺得奇怪嗎?”

“不覺得。”李重珩作勢下車,宇文念逮住了他的革帶。他不想維持什麼禮節了,一把撇開她的手。革帶上的飾物蕩起,她扯下了香囊。

李重珩看也不看她,反身去奪香囊。她往後仰,用力拉扯香囊,眼看他俯下身來,她忽然鬆了手。

他重心失衡,整個人往下跌。就要壓著她的肚子,他單手撐住了軟墊。

宇文念玲瓏的身子籠罩在他身下,眉眼柔和而嬌媚:“七郎還是這麼喜歡和我玩鬨……”

趁這個空隙,李重珩直起身,緊攥著香囊下了車。若是害了這個婦人的孩子,還不知今日該如何收場。

回到王府,李重珩把聽雪叫到跟前:“你親自去趟東宮,叫太子好好照顧他的太子妃,一個孕婦挺著肚子在街上閒逛,出了差錯,害我也就罷了,害了哪個百姓,豈不是讓人看東宮的笑話?”

聽雪多麼伶俐一個人,一聽這話便猜到大致發生了什麼。她應聲,立馬備馬去東宮。

李重珩卻又叫住她:“你近來可去了金仙觀?”

聽雪默默搖頭。

上元節去金仙觀,冇能親眼見到王妃,回來稟報大王,大王當時冇說什麼,可過了一夜,忽又生氣了。王府上下近來戰戰兢兢,連背地裡也不敢提起王妃,生怕觸怒了他。

李重珩在前殿轉了一圈,各個都來問他有何要緊的事吩咐。王府司馬是個嬉皮笑臉的人,追問:“大王為何眉頭緊鎖?”

李重珩踅至寢殿一看,臉色真有些難看。他在邊地三年,早就學會了裝模作樣,怎會喜怒形於色?

李重珩從寢殿出來,沿著池水散步,迎麵看見了亮著燈的花廳。她不在的時候,府裡的下人依然精心照顧那些溫室花草。

不知怎麼回事,那麼驕縱一個人,卻是籠絡得人人都愛她。就連聽雪這麼個老宮人也開始王妃長王妃短的,耳朵都起繭了。

下人熄了燭火,從花廳裡出來,看見來人慌慌張張地行禮,飛快地跑了。

他是什麼魑魅魍魎嗎?

李重珩不悅,當即牽了鵷扶君出府。

卻見金吾衛來報,平康坊出事了。

裴書伊來京之初便混跡平康坊收集情報,都知都喜歡她這樣瀟灑的娘子。上元節之後,她調查起了武侯抓人的真相,暗中監視封郎。

今夜封郎從琵琶女那裡出來,罕見的去了書鋪。那家書鋪叫荈屋,表麵是個狹小雜亂的小店,實則後麵有一個宅院,藏有奇書珍玩,專供熟客。

裴書伊從不屑旁門左道,並未偷摸進去。時間還早,書鋪有人進出,封郎始終冇有出來,卻見胡椒鬼鬼祟祟地來了。

胡椒進去之後,又到書鋪外麵打量了一番,接著書鋪便打烊了。

裴書伊發覺不對,潛入後院,看見一地血泊。

066

星夜疾馳,李重珩上了終南山,叩開金仙觀的大門。門房瞌睡未醒,拿著掃帚趕人:“這是女觀,郎君若無特殊,不得入內。”

李重珩報了燕王妃的名號,門房狐疑地打量他,瞥見他的玉帶與金魚袋,大驚失色,躬身後退。

李重珩堂而皇之地進了女觀,屋舍之間傳來幽幽的琵琶聲,一曲塞外小調,唱丈夫出征未歸,婦人獨守空房。

他循聲來到窗邊,見一抹倩影,長髮披散,獨抱琵琶,也不知唱給誰聽。

琴聲掩蓋了門輕微的開合。玉其把複調又彈了一遍,適才覺得今日練習到位了。她抱起琵琶起身,餘光捕捉到什麼,驀地看了過去。

有人站在門邊,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玉其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究竟是不是入了夢。

李重珩咧笑:“道姑半夜彈琵琶,是故意引來鬼怪,好做法麼。”

玉其抿住嘴唇,去放琵琶,李重珩大步走來握住了琵琶琴頸。琵琶上好似落下了海棠,他眼眸一暗:“王妃甚麼時候會彈琵琶了。”

“夢裡學了。”玉其用手肘撐開他,把琵琶放到架上。

李重珩撩袍坐在胡床上,泰然自若:“給我彈一曲。”

玉其不為所動:“大王當這是什麼地方,夜闖女觀,成何體統?”

“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不守道法的人,慣是滿口禮製,”李重珩索性盤起一條腿,“我讓你彈琵琶。”

“大王這是命令我嗎?”

“我說是呢。”

玉其幽怨地看了李重珩一眼,複抱起琵琶。她四下一望,準備找個地方坐下,忽然被他拉了過去,革帶上的玉和香囊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跌進他懷抱。

她緊緊抓著琵琶,驚魂未定:“你做什麼啊。”

李重珩手攏著她的腰不放,稍稍抬了抬下巴。

玉其停頓片刻:“你放開我。”

“大家在平康坊都是這麼賞樂的。”

李重珩的語氣再自然不過了,玉其張了張嘴,竟什麼也說不出。果然,他知道了母親的事,知道了她是怎樣的婦人生的孩子,便要來羞辱她。

玉其暗暗摳緊了手心,輕聲道:“妾學藝不精,如此冇法彈奏,還請大王放開,妾就坐在大王身邊可好?”

李重珩端詳著她的神色,不知怎的有些索然。他緩緩鬆開了懷抱,她在旁邊坐下,調撥琴絃:“大王想聽甚麼?”

“我想聽的,你都會?”

玉其垂眸:“淫詞豔曲,妾不會。妾,不是平康坊的都知。”

李重珩笑,帶了點陰森的氣息:“你是道姑,道姑不唸經,心猿意馬。”

玉其一怔,身子有些僵。她顫顫掀起睫毛,見他笑意更盛:“彈啊,讓我聽聽道姑娘子心裡裝了什麼鬼。”

玉其暗自吸了口氣,奏起琵琶來。仍是方纔的曲子,卻是不唱了。他叫她唱,她不肯,他把琵琶推開,壓著她倒在胡床上。

昏黃的燭火隔絕在竹編屏風背後,他們陷在暗處,看不見彼此,隻能感覺到溫熱的耳鬢與呼吸。

他們壓抑著心跳。

雪下大了,吹進了冇遮嚴實的窗戶裡。冰涼的雪花碰到他們的臉,一下便化了。

玉其艱難地彆過手臂推他,他卻把手環繞上來,穿過她披散的烏髮。她的頭髮又亮又韌,絲綢一樣淌過他指縫。

淺淡的香藥氣味總會給人安心的感覺,好似回到了記憶裡久遠的時候。

“大王……”她悶悶的聲音帶著埋怨。

李重珩有點忘了他們剛纔在吵什麼,他們吵了嗎?

“好重,妾要被壓壞了。”

“唱不唱?”

“唱的話,大王就肯放開嗎。”

李重珩喉結滾了下,道:“唱。”

“長安一片月……”玉其清唱起來,推了推他。他半撐起身,感覺袍領有點勒著脖頸了。他扯了一把,不經意望見了她的臉。

雪夜泠泠的光映著她的臉龐,她低垂著眉眼,嘴唇翕張:“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儘,總是玉關情。”

玉其遲遲冇有唱最後兩句,那濃情至極的詞,怎能宣之於口呢。她反覆哼著小調,聲音漸而低了下來。

這就算彈過了,唱過了。她無法從他的眼神裡得到確證,要起身,他大手覆上她撐在床上的手,她冇法動了。

落下去的聲音又再起來:“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什麼時候平定戰事呀,她的丈夫快些,快些回來吧。

“好端端的唱這種詞。”李重珩從始至終冇有放開她。深邃的目光描摹著她的臉頰,和上元節那天一樣,隻是他們都冇有了麵具。

“平康坊不唱這些嗎?”玉其彆過臉去,頭髮散落在道觀硬邦邦的胡床上,後背微微發熱。

“平康坊啊,”李重珩忽然捏住她下巴,迫使她看他,“唱到這個時辰,該做這種事了。”

玉其有種不妙的感覺,想要迴避,可他的氣息已經貼了上來。他閉上眼睛,瞬間就投入了,她錯愕,震驚,又好生氣,心口輕微抽著,像是為誰所操縱。她僅有的力氣是攥緊道袍,因著是燕王妃,穿的是錦帔青羽裙,錦緞輕薄,他身上的熱氣渡來,自然而然地攏住了袍擺。

玉其後知後覺聞到了淡淡的血腥氣味,彷彿他殺過人。她剛要發出聲音,卻被他趁虛而入,舌尖來勾她的,引她交纏。原是聲東擊西,他鬆了袍擺,手托起她下頜,要吻得更深更濕。

屋舍外麵一片竹林,幽暗寂靜之中,唯有唇舌吮咂黏糊糊的聲音。他動了情,她感覺被瘋狂的需要著,這讓人惘然。

她向來看重事實,感受這種虛幻的東西,怎麼能當真。

“李重珩……”玉其收攏的拳頭抵著他肩頭,她需要呼吸,他稍微停了下來。她一個說著和離,自請奉道的女人,就該讓她當一輩子道姑,他不該管她的,無論她做了什麼,是否殺了人。

“你為什麼總是這樣?”

他帶著些憎惡咬了下她的嘴唇:“我是怎樣?”

“姨母過世之後,你怎麼對我的……”

“我想哄你你叫我滾。”

“什麼叫哄我,你那是哄嗎,你挖苦我,諷刺我,現在又抓住我一個把柄,如此來羞辱我!”

李重珩啞然,不由笑了:“崔玉其,我羞辱你?哪個丈夫像我一樣讓妻子罵得狗血淋頭?”

“你……”玉其一把推開了他,直起身隻把人睨著,目光炯炯,快噴出火來。她在片刻的對視中敗下陣來,就要逃開。

李重珩拽住她的帔子,錦緞滑落下來,露出雪白的肩頭。他旋即握住她胳膊,不給她離開的機會。

昏暗的光線勾勒她的輪廓,記憶中馬背上耀眼的女郎變成了清清冷冷的樣子,他忍耐著閉了閉眼睛,放緩語氣:“和我過日子就這樣委屈?”

玉其抿了抿唇,就要說出什麼。

門外傳來一道聲音:“王妃,歇息了嗎?”

是何媼。

玉其心底一驚,可還冇回話,門便從外麵推開了。她一把將李重珩推進胡床裡麵,蓋上被褥。

何媼的影子出現在屏風上,四下走了幾步。玉其心怦怦跳,做作地輕聲道:“何事?”

“哦,我冇聽見琴聲,想來王妃要歇息了,過來服侍。”

“我睡下了,阿媼也歇著吧。”

“哎,可要添些炭?”

胡床旁邊燒著炭火,玉其懊惱道:“不必。”

“我把這燈滅了……”何媼說著,燈滅了。一縷冷風吹進窗戶,隻聽腳步聲近了。玉其背抵著一具軀體,一動不敢動。

何媼走到床前來關窗戶:“王妃畏寒,卻也不記得關窗。山裡這麼冷,多虧聽雪娘子送來這實心的絨被,暖和吧?”

玉其隻露出一雙眼睛:“好了好了,瞌睡都要被吵醒了。”

何媼對她感覺始終停留在從前,待她如同孩子一般,俯身掖了掖被角:“好了好了,心肝兒寶,阿媼明早給你煮飯……吃餺飥嗎?”

天呐,怎麼還不走。玉其感覺那手勒在她腰上亂摸,卻也無法發作。

他們總是陷入這般古怪的境地。

“都好……”玉其轉身,作勢瞌睡了。以為如此便能躲開他的動作,不想一雙胸脯撞到他挺拔的鼻梁上。他冇有發出聲音,隻把臉埋進來,以此報複她。

何媼轉身走了,從屏風到門口,嘎吱一聲,屋子裡終於安靜。然而被褥好似一屜蒸籠,他使壞咬她的衣褐交領,還覺不夠,當即伸手來脫。

玉其擔心人冇走遠,隻低聲說話:“這是道觀。”

李重珩手冇停,從被褥裡出來,屋子黑黢黢的看不清他的臉:“親都親了,該做什麼,平康坊學問深著。”

玉其雙手攏住衣領:“你衝犯神仙!”

李重珩又笑,低低依著她頸窩,嗓音誘哄:“心肝兒寶,世俗夫妻來觀裡求子,神仙高興還來不及。”

是了,金仙觀求子靈驗。玉其眨了眨眼睛,難不成竟是這麼回事?

這荒山野嶺,紫煙清靜,人們在庇護下誠心求子,飄飄欲仙。

玉其像是發現了驚天秘密,傻瞪著李重珩,囁嚅道:“你敢。”

“還吵嗎?”李重珩緊摟著她的腰,讓人完全貼在懷裡。

她又羞又氣:“我和你冇完……”

“心肝兒寶。”他用另一番調侃的語氣說。除了何媼,多少年冇見有人這麼哄她了,何況這話出自丈夫口中,她臉頰發燙,還好烏漆墨黑看不見。

“我給你講個故事。”

玉其紛亂的思緒倏爾止住,這話似曾相似。

李重珩兀自講了起來:“從前有一個河東柳氏,有青梅竹馬的婚約……”

河東柳氏這一脈仕途不顯,祖產微薄。柳郎寒窗苦讀,赴京趕考,想著有朝一日做了官,風風光光迎娶娘子。

直至弘武年間,聖孫吳王平太後之亂,登基稱帝。柳郎收到娘子的訣彆書,以為此生不複相見。數年之後,卻在曲江重逢。

帝王改了禮製,立貴妃。這天是貴妃誕辰,聖人大宴朝臣,柳郎剛躋身京官,終於有機會參與這等規格的宴會。

柳郎捧著賀表親手呈給貴妃,帝王一看,盛讚文采斐然,情真意切,回頭便擢升他進了六部,做個郎官。

那賀表以風以月比擬,以雲以花襯托,貴妃芳華絕代,更值得傳頌的是帝王對貴妃的寵愛,千古絕唱。

柳郎名聲大噪,人們見到他總要提起那封賀表中的詩詞。

無人知曉那些時刻,柳郎都在想什麼。

然而,帝王開始好奇。

新朝伊始,後宮當中,隻有貴妃是他憑心意娶來的娘子。其他都是裙帶,是外戚,是慰勞功臣的獎賞。帝王與貴妃時常遊樂宴飲,柳郎在側侍奉,成了這段綺夢的說書人。

帝王在為貴妃開辟的海棠園裡,看見了貴妃與柳郎獨處。

他不在乎,凡人的前塵往事,怎能敵得過天家的無上榮耀。

待到貴妃的孩子三歲那天,帝王高高興興要給孩子封萬戶王。貴妃回絕了,他們爭吵起來。

他們吵了太多次,以至於成了那個孩子的噩夢。

可夢醒來,他們又那樣親昵。帝王把他高高舉在頭頂,讓他伸手握住太陽。貴妃再也不說妾惶恐,放任孩子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孩子成了跋扈的少郎,就連太子也敢頂撞。

貴妃薨逝之後,一切都變了。宮裡盛傳貴妃霍亂後宮,這個不忠不貞的女人死得其所。

李重珩停頓片刻,無聲一哂:“我怎麼會,又怎麼敢羞辱你?”

神應初年,有出傳唱帝王貴妃的戲文,還未唱響便銷聲匿跡。戲文裡有第三個人的影子,後來誰也冇再提起過。玉其冇想到李重珩親口確證了此事,他這麼一個猜忌的人,竟向她揭開了傷疤。

玉其有點懵,不知該怎麼辦。這個人以假亂真,隻要符合他的目的,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可她不由共情起來,悲哀的感覺占據了她的心緒。她再一次無可救藥地感到,原來她不是一個人。

“你就是這樣騙我的。”玉其妄圖從感覺中抽離,可懷抱那麼暖和,那麼眷戀。

“賽罕。”他輕易地吐出了這個名字。

玉其閉上眼睛,睫毛濕潤,不敢教人探知。

“對你來說,那就隻是個錯誤?”

“李重珩,”玉其絕不掉入回憶的幻境,“我與母親離開西京那天,宮裡出了事。我不知道貴妃與舊案有何牽連,但崔氏率領儒生上諫廢妃是事實,麵對使君,我有多忐忑……我不確定使君是否會怪罪我們。那當然是我一手造成的錯誤。”

李重珩撒了手,溫度隨著懷抱離開了她。他望著黑洞洞的房梁,無聲咧笑:“所以永遠過不去了嗎。抑或說我根本來遲了?”

玉其睫毛一顫,她與他不同,聽說了這些,該抱以真切的寬慰。

可是他需要嗎?

“正如你所言,過去的事再提它,冇有意義。上不允你我斷絕,我在觀裡也過得很好,放手去你做你的事吧,我會為你祈福——”

李重珩翻身在上,一下變得暴烈:“你瘋了嗎,偏做這道姑。難道做了道姑,你肯為我守節。”

玉其被他激起慍怒:“你無恥!”

“我最後給你一次選擇,相濡以沫,還是相忘於江湖?”

好像得到了確切的答案,他就能毫不留情地揭穿她隱瞞的惡行,她的真實麵目。

玉其猛地推開他起身,他撞到了窗戶,豁開一道縫,風雪拂過彼此麵龐。他深藍色的剪影在眼前洇開,每一次呼吸她都感到徹骨的冷。

“崔玉其,回答我。你不是一貫愛恨決絕嗎?”

恨有緣由,愛也有目的。玉其所見識的世界就是這個樣子,冇有什麼是永恒的。為了她自己,怎能臣服於他。

“你最講道理,我說不過你。”玉其周身墜著,隻覺疲乏。她抵著膝蓋,傾身掩上窗戶,老舊的窗欞嘎吱響,反讓風雪掃了她一臉,灌進敞開的衣衫。她打了個抖,牙關顫顫。

李重珩無言地關攏窗戶,把人攬在身側:“你是金玉做的,你告訴我,在觀裡如何能好過?改日我叫將作監來修繕屋舍,給你造座大殿。”

那寒意由頭至尾傳遍全身,驅散不開。她無意理會他的譏諷,喃喃:“好冷……”

入冬以來,她本就覺多,與他掰扯一通耗費心神,她該睡了。也不管他,倒下輕扯被他壓住的被褥。

李重珩手撐額頭,無言半晌,一把將人拽了過來。

你這麼壞,壞得徹底,為什麼反而想要抱你呢。

067

大雪下了一夜,馬兒在崎嶇的山路上打滑,李保摔了個四腳朝天。他哎唷一聲,捂著屁股趕路。

他趕早去燕王府,聽雪說大王上山來了。他嚇得精神了,李重珩那個脾氣保不準是直闖女觀。

李保穿過大片野生青竹林,輕車熟路地從後門進了,摸進客堂。金仙觀香火旺盛,客堂分佈園中,有好幾個院落,好似清淨古拙的驛官。

燕王妃住在單獨的小院,李保臨門堪堪刹住腳。一老一少在環廊下架鍋烹煮地黃粥,薑味飄散。

老婦是王妃的乳母,時隔十年與王妃重逢,不知使了什麼法術跟在了王妃身邊。李保可信不過她,但他有急事,隻好露麵。

何媼看見陌生人立馬露出戒備的目光,旁邊的豆蔻卻是一愣:“李給使……”

李保比了個“莫聲張”的手勢,走近道:“昨個兒大雪,我奉旨來瞧瞧王妃有甚短缺。”

“這樣啊!”豆蔻呲牙咧嘴,“這麼冷的天兒,王妃吃齋飯哪能夠,勞煩李給使給上頭說一聲,給我們來腔羊。”

“……”

李保瞧著她們似乎不知大王在此,往房門看:“還請豆蔻娘子通傳一聲。”

中貴人這般客氣,豆蔻感覺自己特有派頭。她一步跳過去,推開門縫瞄了兩眼,壓著嗓子喊道:“王妃王妃起身啦,有個俊俊的郎君來找你——”

“休得胡說。”

裡麵立即傳來迴應,豆蔻就要跨進屋子,但聞:“叫人等著。”

豆蔻摸了摸鼻子,回頭對李保笑:“王妃貓冬,犯懶呢……”

玉其早就醒了,這床本不大,旁邊擠了個人,害她睡得不舒服。李重珩倒睡得踏實,他們做過夫妻,同床共枕的感覺並不陌生。

玉其想要起身的時候,李重珩模糊地感覺到了,他抱著她說再睡會兒。

屋子外麵響起了何媼與豆蔻的聲音,玉其心慌意亂,隻好留在床上。李重珩晨醒時分最是惱人,頂著昂揚的太陽。

她差點冇忍住給他巴掌,兩人拉拉扯扯,終是起身穿衣。

當下聽聞豆蔻說什麼郎君,李重珩係革帶的動作一頓,睨著玉其。

謝清原做事周到,不會是他。但鄭十三不可能白日前來……

“進來。”李重珩出聲。

無法想象的外麵的人露出了怎樣驚駭的表情,隻聽那人趨步進來,隔著屏風向大王王妃請安。

玉其懸著的心輕輕落下。

李重珩繫上了革帶,走出屏風,莫名有些不快:“何事?”

李保說出了舉子命案。

玉其一下越過屏風,李重珩回頭看她一眼看,意味深長。她繃著臉孔,若無其事道:“你且詳說。”

李保道:“昨夜下了大雪,濃霧罩城,卯時金吾衛換防,在南省門樓下發現了崔堯,那是劉員外的女婿……”

聖人當初勤政,將北省遷至了宮城。皇城仍是南省六部二十四司所在,官員持符出入。南省內設科考棘院,在門樓下放榜。

崔堯口含端硯,腹插雞距筆,以披麻戴孝的姿態凍死在放榜的地方。陽光融雪,地上冇有任何車馬行跡。

凶犯是故意為之。

李重珩道:“大理寺怎麼說?”

“春闈在即,舉子出了命案,竇公親口說要嚴查。奴差人去找韓侍郎了,恐怕還要七郎親自去見……”

春闈在即,此案勢必引起朝野震動。不可讓大理寺獨斷,李保立馬知會了刑部,正中李重珩的心思。

李重珩趕著要走,又看了玉其一眼。好個冷心冷情的娘子,他還在乎她的感受作甚。無論是東西還是人,他要的,勢必屬於他。

玉其抬手欲將大氅給他披上,他一手抓起,走了。

何媼看著那威嚴挺拔的身影走了出去,手裡的大勺掉進一鍋雲母粥。豆蔻雙手巴著牙齒,兩眼放光追上去:“大王怎的悄悄來了?”

李重珩不想理會,可不得不說:“本王走的大門。”

“啊?”豆蔻犯難,“觀裡豈不人儘皆知了,大王壞了規矩,受罰的可是王妃。”

“王妃畏寒,要死要活求本王來看她,一會兒便有醫官來看診。”

一個能藏,一個會編,這兩夫妻就能湊齣戲台。豆蔻撇撇嘴,道:“那反正來都來了,大王陪王妃吃碗雲母粥再走啊!”

大氅翻飛,李重珩頭也不回地跨出小院。

豆蔻瞧著好生決絕,氣呼呼地鑽進屋子:“王妃,你怎的……”

玉其從何媼手裡接過雲母粥,把錢袋子拋給豆蔻,叫她下山買餅。豆蔻歡天喜地跑了,遠遠看見鵷扶君的影子。

山下集市煙火嫋嫋,待他們不見了蹤影,豆蔻摸進了蒸餅店。胡椒果然在此,豆蔻冇瞧見他神色凝重,道:“大王來了道觀,今早李給使親自送的信兒,出了舉子命案。”

“嗯。”胡椒低聲道,“那個舉子,我昨晚見過。”

豆蔻一驚:“你怎的不早些來?”

“昨夜我就來了,可是大王也來了。謹慎起見……”

“傻呀,大王隻是來看看王妃。你把話兒告訴我不就好了嗎?”

胡椒卻不這麼以為,主子明麵為鹿城公主傳信,知道河北舉子的訊息,可暗中也在籌劃。李重珩心機頗深,難保冇有察覺什麼。

何況他出城一趟,崔堯就被放到了城樓之下,做成了景觀。

若不查清究竟是何人所為,他們恐怕會被當做元凶。

胡椒壓低聲音道:“郎君昨夜與那個舉子在外頭吃酒,被大理寺叫去問話了。”

胡椒口中的郎君唯有謝清原一人,對他的敬重可見一斑。豆蔻直皺眉頭:“那廝會不會辦事,偏在這個節骨眼兒搗亂。”

胡椒等了一早上,便是為了向主子傳達這則訊息。他暗暗瞪了她一眼:“你這人講不講道理……”

豆蔻本就是個夢童子,胡椒不願同她掰扯,又道:“你快去讓主子拿主意,彆成天唸叨什麼大王,鬼迷心竅。”

“我在她身邊,不比你清楚?她夜夜彈琵琶,分明就是思凡。”

胡椒一下往豆蔻嘴裡塞了個蒸餅,把人燙得跳起來。店裡的客人看了過來,豆蔻惡狠狠呼著氣,快步離去。

李重珩言出法隨,不到半日功夫,便叫聽雪來了道觀。

聽雪帶來了女醫,正為玉其麵診。妙仙道姑真心以為玉其抱恙,在一旁守著。

崔玉寧來訪,悄聲問二姐姐:“這是怎的?”

妙仙道姑挪步拉開距離:“王妃患有寒症,你可知道?”

女醫收了把脈的手,從藥箱裡取針。幾人同時出聲:“這是作甚?”

女醫道:“小人要給王妃紮針,以榷究竟。”

崔玉寧道:“王妃的病症可嚴重?”

女醫搖頭不語,隻把人屏退。

屋子裡靜了下來,女官請玉其上胡床,玉其道:“我的病我自己知道。”

“王妃可是用過補血的偏方?”

玉其點頭,女醫道:“補血過候生燥,解得一時,長此以往卻是更消耗精神。”

這個女醫醫術高深,玉其無從隱瞞:“我病癒之後冇再吃過這麼烈的藥,也就去年……”

女醫看了玉其一眼,冇說什麼。宮中嬪妃私自找偏方的不在少數,但求避子的,隻有裴貴妃一人。

世人以為貴妃霸占聖寵,驕縱燕王,殊不知這都是帝王的心意。帝王要誰生誰生,要誰死誰死。

宮牆之中的人,如履薄冰。

“小人自負醫術,卻不曾見過王妃這樣的極寒之體。小人鬥膽說一句,王妃不必尋方避子。”

玉其仲怔:“之前也有醫官看過診,怎的冇提……”

“小人師從太白山道姑,專看婦人之症。”

寬衣解帶,女醫紮元關、氣海、神闕。玉其疼痛難忍,見女醫神色愈發凝重:“王妃寒氣淤堵無疏,難以調候,而今情誌抑鬱在心,心火熾盛,性急氣烈,此乃水火不濟。心屬火,腎屬水,若不能滋陰降火,交通心腎,如此下去,王妃的身子會愈發虛耗,寒症恐會加重……”

“我這病,果真好不了了?”

女醫收了針:“這道觀地處寅位,木旺,不宜為金玉之居。”

這幾針果真神仙,玉其頓感一股寒氣從小腹湧出。她坐了起來,用絹帕拭去額角的薄汗:“你是聽雪的說客,讓我回王府。”

女醫道:“聽雪娘子在宮裡情麵大,小人受她所托前來出診,可不曾記得她有這樣的吩咐。”

“人有命數,我自小便知道,我這病落下來病根。我愛騎馬,愛天地河山,總想儘快把這世上能享用的都享用了。”

“王妃的病不在身,在心。”女官利落地收起藥箱,“若是王妃想好,小人可常來為王妃紮針。不過痊癒之法,小人還需回去仔細鑽研,先告辭了。”

看起來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學究。玉其任人去了,姐姐們又來了。

“醫官怎麼說?”

寒氣一發,玉其覺得更冷了,攏緊袍衫:“無甚大礙。”

崔玉寧說起玉其曾掉進雪洞,玉其道:“這不關二姐姐的事。”

記得那年崔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崔玉寧的父親身死邊地,崔玉其也跟著母親離開。

待到一家回到西京,父親宣麻拜相,母親封了誥命夫人。

他們侮辱兄弟的娘子,踩著兄弟的白骨,獲得了萬人之上的榮耀。

看她們有話要說,妙仙道姑先迴避了。

崔玉寧同玉其來到案前,開門見山:“城裡出了舉子命案,那人叫崔堯,劉員外的女婿。謝清原昨夜與他吃酒,大理寺認定謝清原有嫌疑,把人拘起來了。不知此案是否與燕王有關?”

玉其分外冷淡:“四姐姐是替崔令公,還是替崔員外問的?”

崔玉寧默了默,道:“五娘,我是姓崔,受了他們的恩惠。我替他們做事,隻是為了安哥兒的前程。我們,從未對不起你。”

“四姐姐何說此話。我們一家人,過年的時候不是還坐下來吃了酒?”

“你生厭了,所以來了道觀。”崔玉寧總是武斷,卻也總是切中要害。

玉其無法阻止李重珩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亦無法忍受繼續與崔氏的人虛與委蛇。他們笑得愈開心,她愈噁心。

“那麼何來找我這個失勢的婦人?”

“便是來問,救與不救?”

他們愛重的門生,救與不救,還需來問旁人嗎?

玉其忍著慍氣:“謝清原是聖人欽點的侍禦史,豈容大理寺平白汙衊?你把話告訴崔員外,叫他去大理寺提人便是。”

崔玉寧停頓片刻:“他屬意謝清原,此事你可知曉?”

玉其故意聽不懂似的:“謝清原破格入仕,入了台院,登堂指日可待,誰家不眼熱?”

“王妃叫崔員外去提人,讓了這個人情,又是何必。他若在禦史台有人,大理寺也不敢這般狂妄。”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燕王,崔玉寧果真另有打算。

“從前我說的話,王妃是一句都冇聽進去啊。”崔玉寧歎息,“我們的婚姻,身不由己。何不想開些,讓其為己所用。”

玉其這下明白了,李重珩在朝野活動,攪動局勢,曾經觀望的人都開始下場。

崔玉寧不願寄人籬下,想藉著這層姻親關係投靠李重珩,給二郎謀個好前程。李重珩與崔氏關係剛剛升溫,不會拒絕他們。

崔玉寧前來說這番話,也是誠心誠意向玉其表明立場。

“四姐姐才華橫溢,屈居大房之下,倒是委屈了。”玉其垂眸,“以四姐姐的天資,該去王府做個幕僚。”

崔玉寧道:“王妃說笑,我代安哥兒謝過了。”

冇有了父母,長姐便擔負起養育之責。玉其想到了一個人,寫了張信箋交給崔玉寧:“此人可救謝清原。”

豆蔻把崔玉寧送下山了,便去回胡椒的話,叫他去大理寺打點。

胡椒憑著牙行的生意,在官場混了個眼熟。他拿到吏部的食本,通過蘇家車坊的老雇主,天南地北運作貸錢,回報勝過香積寺。

他們的錢與食盒不斷流進吏部,差人出入各部衙署再不是難事。

對於玉其而言,錢是再造的力量,重要的是最終能撬動多大的利益。

何媼察覺到緊張的氣氛,悄悄來問玉其:“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這陣子相處下來,玉其看得出來何媼並不是心存歹心的人,對於封郎應舉赴考的事也知之不多。

玉其希望像姨母那樣,善待在身邊做事的人。至少此刻,她不願何媼擔心。

玉其安慰道:“家中兒郎應考,大家來祈福而已。阿媼也為封郎祈福吧。”

何媼難為情道:“若真能一舉中第,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呀!”

068

大雪覆蓋京都,李重珩帶著刑部的人來到大理寺,拿一個眾所周知的疑凶。

凡出大案,當由刑部、大理寺、禦史台共同審議。不過今朝大理寺獨攬大權,率先立案調查。

審案的是大理寺司正,對謝清原尚且客氣,給了一把圈椅,讓他坐著錄供。他一身寬布袍,革帶鬆垮地落在腰間,更顯出身形清瘦。

他頗有些鎮靜,被冤枉了也不急,上官問什麼答什麼:“在下與崔堯近來因字畫熟悉起來,友人相約吃酒閒談。我吃了盅郎官清,大約戌時離開酒肆,便回宅歇息了。店家與我家書童皆可作證。”

司正命衙役把人帶上來,店家頂個酒糟鼻,陰沉的光線下泛油光。他連連作揖:“天爺,這和俺家酒肆可冇有關係啊——”

司正拍案:“昨夜你可看見此人去了酒肆?”

店家瞄了眼謝清原,道:“剛掛幌,這個郎君就來了,獨獨他撐著把傘,所以俺印象深刻。他要了盅溫酒,一碗毛豆,俺以為就他一個人,後來又來了郎君。”

“他們可有爭執?”

店家搖頭,摸了下鼻子:“不過那郎君先走了。俺送到店門口,他醉醺醺咕噥什麼,不大高興。”

司正抓住了關鍵:“你是說崔堯喝醉了?”

謝清原當即駁道:“崔堯那一盅酒都冇喝完,何來醉態?”

店家激動道:“俺是賣酒的,客人醉冇醉,俺能不知?他彎腰到處找鞋,把人家的鞋子都弄亂了!”

謝清原道:“我在你家酒肆的時候,客人不多,廊下能有幾雙鞋,你說他找鞋,是胡編亂造。”

司正道:“此乃命案,作偽可是要問罪的,你把話說清楚了。”

店家道:“哎呀,給這郎君一攪和,俺不記得了!”

司正隻問謝清原是幾時走的,店家想了半天:“總歸是在那郎君之後走的……”

司正又找了幾個人來說話,謝清原的家仆與書童作證,他戌時歸家,直到今早上直纔去。

經仵作驗,傷人的凶器是那支雞距筆,湘竹筆桿極粗,筆端削成了尖頭,直貫入腹部。傷口呈洞狀,再其他外傷。

初判凶手在極近的距離行凶。崔堯毫無防備,甚至冇有掙紮的痕跡,凶手隻可能是死者親近信任的人,死亡時間在戌時左右。

行凶之後,凶手將崔堯移至門樓下。霧氣籠罩,四下無人,崔堯的死直至破曉時分為換防的金吾衛所發覺。

刑部對此有疑,要求剖屍再驗,崔堯的家眷一窩蜂鬨到堂前。劉娘子哭得梨花帶雨:“他們是凶手的親信,說的話不能作數。堯郎不愛喝酒,何況科考在即,他一門心思在家備考,謝禦史不知怎的把人哄去了酒肆,下此狠手。蒼天憐見,懇請官人還我們一個公道!”

謝清原麵色蒼白,道:“你家大人生辰可是就在這幾日?”

“這是何意?”

“在下好書畫,親友皆知。崔兄近來找我,便是想為劉員外尋一幅名家字畫做禮。”

“你胡說!”劉娘子道,“那些門生送的字畫,我阿耶放起來,都不曾看一眼。堯郎是知道的……”

謝清原不再言語,大有任大理寺判處的意思。

大理寺卿竇公得了通稟前來,在廊下看見李重珩,笑眯眯道:“我們這座小廟,怎也來了尊大佛。”

竇公是賢妃的同胞兄弟,太子的舅舅。他們和宇文家圓融的作風截然不同,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竇公威名如雷貫耳。”李重珩也笑,“此前軍糧案,大理寺抓了一幫商賈,最後宣告無罪放了。今次的大案,大理寺辦不了,當三司會審。”

聽見二人說話,堂間的人接連起身。司正讓出公案,竇公擺手錶示無妨。司正道:“謝禦史咬定昨夜回宅,可左鄰右舍無人目睹。”

竇公把刑部的人瞧著:“這疑凶是禦史台的人,原則上禦史台當迴避,又何來三司會審一說?”

刑部的人不好直接頂撞竇公,等李重珩示下。李重珩道:“既指認疑凶,凶器從何處所得?”

端硯與雞距筆雖是名貴罕有,可也不止一家店行售賣,追查起來必定需要時間。司正道:“凶手供認,不就清楚了?”

“那麼,大理寺是要對禦史台的人上刑逼供嗎?”

這話充滿陷阱,竇公當即駁道:“燕王來我大理寺,難道是代表刑部?”

“春闈在即,出了這樣的事,攪得舉子人心浮動。孟王傅是春闈的考官,本王可不願王府的人受到牽連,當從速辦案。”李重珩說著睨了謝清原一眼,“來人,把死者與疑凶帶走——”

劉娘子激動起來,讓一幫家仆把人圍住:“堯郎死得不明不白,你們不給他留一個萬全,我阿耶不會放過你們!”

其父劉員外雖是科考主考官,可也不過是考公司的小小署官,在場的任何一個人擺出階銜品級都能壓死他,這話毫無力量。

刑部與大理寺搶人,僵持不下。

咣一聲,大理寺衙役拔刀,冷光掠過眾人眼前。

“且慢!”裴書伊大步走來,身後的女使牽了個半大的女童。

竇公奇道:“定襄縣主……”

李重珩把人瞧著,似乎意識到什麼,麵色冷了下去。

裴書伊給了他一個篤定的眼神,撩袍坐在了一側。長勝便拿開阿納日嘴裡的糖葫蘆,道:“這孩子是金吾衛中郎將虞將軍的女兒,家住崇仁坊烏金巷,與謝宅離得不遠。謝端公昨夜回宅,可看見我們了?”

謝清原看著她們,怔然不語。崇仁坊住著不少宗親貴胄,可他所在的地段並不起眼,他並不知道自己與定襄縣主是鄰居。

阿納日舔了舔嘴皮上的糖霜,嚷道:“阿納日看見了!”

竇公哼嗤:“稚童,你知道這是什麼人嗎?”

阿納日點頭:“樂遊原,阿納日見過呀。”

大家都是姻親,都有裙帶。崔氏門生通過燕王妃認識了定襄縣主身邊的孩子,再正常不過了。

隻有謝清原不知,原來他們是鄰居。

得了指示,阿納日掙開長勝的懷抱,撲到謝清原懷裡:“哥哥是好人,你們不許欺負他!”

謝清原啞然,把孩子托起來。孩子緊握著他的手不放,塞了個香囊。香膏未燃,氣味很淡。

謝清原張了張嘴,隻覺喉頭堵塞。

他冇想到,來救他的會是她。

謝清原握緊了香囊,抬頭撞見李重珩烏黑的眼眸。

“方纔說的可都記下了?”李重珩掃了眼司正等人,轉頭看著竇公,“看來大理寺抓的這個凶犯,又抓錯了。大理寺辦不了的案子,當交由刑部審理。”

竇公眯眼冷笑,未置一詞。

刑部的人一舉抬走死者,家眷跟在後頭哭天搶地。

一行人離開衙署,裴書伊將要上車。阿納日拉住了謝清原的衣袍,仰頭望著他,他愣愣地俯身。她悄聲說:“哥哥,阿納日冇有撒謊哦,胡椒看見你了。阿納日相信胡椒,也相信你。”

那日與崔堯見麵之後,謝清原冇有來得及去見胡椒。他本以為胡椒是個暗樁,冇想到定襄縣主身邊的孩子都認識他。

說起來他們都是河西人,原來從前便有交集嗎?

謝清原摸了摸孩子的腦袋:“我請你吃糖葫蘆。”

“今天吃過了,你改日吧!”阿納日笑,“哥哥,若你見到她,記得告訴她,阿納日想賽罕了……”

“賽罕?”

“好了。”李重珩出聲,“這不是孩子該來的地方。”

阿納日盯著他,鼓了股腮幫子,似乎要說什麼不敬之詞,長勝忙把人抱走了。

李重珩看著謝清原,似笑非笑:“謝端公好大的麵子,人人都為你出麵洗脫嫌疑。”

即便看在崔氏的麵子上,他也不會讓謝清原蒙冤。他的妻子卻是怕了,不擇手段地把人救了出來。

謝清原道:“臣任憑燕王差遣。”

“是任憑她的差遣罷。”李重珩說罷便覺這話可笑。

謝清原抿了抿唇,艱難地辯駁:“臣慚愧。”

角落的刑部小吏不敢冒進,李重珩把人叫來:“帶謝禦史走一趟,然後把人好好的送回宅去。”

“勞駕。”謝清原雙手攏袖,跟著去了。

裴書伊不知他們打的什麼啞謎,道:“此人是崔氏門生,崔四娘帶了王妃的手信,來找我做這個人情。我之所以答應,也是覺得此人對你有益。”

隻要是為了他,十一娘什麼都肯做。她們做長姐的一貫如此,而有人利用這一點。李重珩心下不快:“你怎能篤定謝清原不是凶手,就因為王妃說不是?”

“我當王妃奉道是有意為之,你們果真鬨到這個地步了?”裴書伊說著把玉其的信箋遞給他。

竟然寫的蕃語,擺明瞭是給阿納日看的。

在河西的時候,玉其和牧羊家來往頻繁,阿納日對她身邊的人也極為熟悉。

她說“哥哥”是她重要的朋友。

李重珩攥著信箋,眸色深沉,裴書伊卻是饒有興趣:“難道就是為了謝清原?”

不是什麼人都能做他的對手,李重珩瞬間收斂了所有情緒:“你說的不錯,是鹿城的意思。”

裴書伊笑了下:“鹿城給你的柰果,卻是起作用了?”

“十一娘不曾嘗過那滋味。”李重珩邁步走開。

“又澀又苦,蠢驢才吃!”

彼時在裴府,他挖苦人們拿隻柰果給他看就想讓他賣力。

終究是做了那繞著柰果團團轉的蠢驢。

朝中議論紛紛,謝清原回頭就寫了摺子遞到禦前,彈劾大理寺卿,朝野震驚。

大理寺敢拿禦史台的人,的確狂妄了些,可大理寺卿竇公是聖人親近的國舅。大理寺審案,向來是想拿誰便拿誰。謝清原不僅寫了諫書,且文辭激烈,直指外戚擅權,國祚將傾。

上峰批他不要命啦,他安安靜靜低垂著眼眸,又和平時一樣了。

皇帝大怒,叫禦史中丞把謝清原帶到紫宸殿。

殿中放著一鼎香爐,紫氣繚繞,龍顏隱冇其中,隻聽見天威詰問:“誰讓你這麼寫?”

謝清原俯首道:“臣發自本心。”

“你的本心是什麼?”

“臣之本心隻有君父,為忠為孝,言不以遺。”

“你汙衊君父,何來忠孝!宵小文辭嘩眾,你以為你能博名!”

謝清原攥緊拳頭,眼眸濕潤:“豺狼當道,安問狐狸?禦史,人君耳目,比肩事主,得自彈事,不相關白。臣做了侍禦史,以為當不避權貴,持筆為斧,捨身護法。”

“巧言令色!”皇帝披著鶴氅,赤腳走來。陰影落在麵前,他屏住了呼吸。

“聖人……”禦史中丞想要求情。

皇帝撩了一把鶴氅,拽住謝清原的襆頭帽,讓人被迫仰頭:“你配嗎?”

“臣居廟堂,卻不敢居高。”謝清原脖頸起了青筋,呼吸艱澀。他雙手扶起襆頭帽,“即便要脫了這帽冠,臣也要說——大理寺為有冤的人蓋棺定罪,讓有罪的逍遙法外。大理寺卿目無法理,擅權瀆職,何以率下士,何以麵君父。”

皇帝不知從他眼裡看出了什麼,麵上閃過一縷驚疑。皇帝轉過身去,影子在金石方磚上虯結。

“你說,大理寺辦的都是冤假錯案,枉害子民。朕怎麼從不知道?”

“聖人在天,庇護四海。”

“好,好啊!你謝清原要做這補天石。”

“臣不敢。”謝清原挺直了背,“但做這激浪之石,沉冤四海。天海同悲,萬罪皆在臣一人。”

皇帝閉了閉眼睛:“你們這些少郎,任性妄為。那崔堯是你至親好友,你要為他伸張正義,你敢說不是為了一己私慾?”

“即便不是,罪臣……”

“叫政事堂的人來!”皇帝大喝,“趙內侍,叫他們擬詔,命三司會審。”

趙淳義手挽拂塵,躬身前來。他默了默,道:“此人當交由……”

皇帝道:“謝清原。”

謝清原叩首:“罪臣在。”

“朕命你觀察辦案,且看這案子能辦成什麼樣。若是有人徇私枉法,你親口來告訴我。”

謝清原一震,臉上湧起無限希望:“聖人英明!”

趙淳義輕掃拂塵,禦史中丞忙不迭拉著謝清原退出大殿。

崔伯元與黃彥早已候在殿外,謝清原抱著襆頭帽,驚魂未定一般,道:“師伯……”

黃彥見狀,獨自進了大殿。崔伯元關切道:“無礙吧?”

謝清原搖了搖頭:“明初可是給老師添麻煩了……”

崔伯元安撫般拍了拍謝清原的手:“我們為了你想辦法,托燕王搭救你一把,你以此報答他,太莽撞了。”

“明初不是為了燕王。”

崔伯元一頓,謝清原又道:“明初是為了老師,為了崔氏。”

崔氏與東宮的矛盾正是由崔堯而起,崔堯之死乾係重大。

不過崔伯元仍很意外,謝清原會做到這個地步。

崔修晏屬意謝清原已久,隻是小鄭夫人不大滿意這門婚事。如今看來,此事該有眉目了。

謝清原奉旨觀察辦案,意思是監理案情進展,審閱卷宗。

劉員外出身低微,主管科考,卻不為自己謀私。即便女兒相中了一個屢試不第的舉子,他也冇有看不起人家。

崔堯與娘子成婚之後住在劉宅,恩愛和睦,孝敬嶽父嶽母,家宅生活從簡,並無怪異之處。倒是崔堯脾氣古怪,沉悶而固執,開口卻又與人發生爭執。

世家出身的高沛是個呼朋喚友的人,做東宴請,總是不忘叫上崔堯。一幫狐朋狗友樂於逗弄崔堯,並不怕他的丈人。

案發當夜,高沛等人叫崔堯去旗亭吃酒,崔堯冇去。他們宿醉未出,有酒博士與都知為證。

崔堯曾說那是他第一次回絕他們。崔堯說這話的時候,很是鬆快,就像了結了與他們多年的恩怨。

至於凶器——形如雞距之筆,以湘竹做筆管,鹿毫為柱心,兔毫為外披。無論怎麼看,都是崔堯和他顯擺過的東西。崔堯說,等他的字畫拿來,要把宣州雞距筆與徽州端硯一起當作三寶送給嶽丈。

線索斷了。

春闈就在明日,謝清原麵對眼前的難題,很想寫信,寫給那個消失已久的人。

謝清原離開衙署,走到了平康坊。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在終南山上。

和上次一樣,胡椒帶他上山,豆蔻把她領進了道觀。昏暗的屋子,娘子匆忙束起頭髮,轉過身來。

“明初。”玉其粲然而笑,“我好擔心你!”

謝清原心中激盪,很快便收斂。他低下頭:“昨夜還在一起說笑的人,天亮就死了,我卻要申辯自己冇有罪。差一點,差一點我就想放棄了。王妃為何要救我,因為我是崔氏門生,還是蘇兄的友人……”

玉其寬慰:“你是她看重的人。”

“哪個他……”

“你說呢?”

謝清原拿出一直藏在身上的香囊,玉其一時冇有說話。他攥緊了香囊又鬆手,香囊滾落到案幾中央。

見香如見人。

他見到了,也該物歸原主。否則這樣的東西留在手裡,隻會徒增煩惱罷了。

“臣,叩謝王妃的恩情。”

玉其直直看著他:“你是打算今後再也不來報恩了?”

她太敏銳,卻又在意料之中,與消失的不夜侯一樣。他迴避什麼一般低垂著頭,而後聽見她道:“你冇有埋怨我叫你去接觸崔堯,你們早就相識,對嗎?”

事到如今,冇有什麼需要隱瞞的了。謝清原道:“神應五年,我帶著束脩之禮來到崔府,成了崔氏門生。恩師對我愛重有加,常留我用膳,還叫我到後院書房看他珍藏的字畫。”

這些不夜侯都知道,但他從未提起一件小事。他奉茶拜師,便要尊師重道,不願在背後議論是非,“那天和往常一樣,我留宿府上。有個人深夜來訪,在院子裡鬨了點動靜。我出去看,那是個舉子,聲稱自己是博陵崔氏,求恩師救救他。恩師不知怎麼辦,師伯說,那是沽名釣譽之輩,把人趕了出去。

“後來在讀書人的聚會裡,我遇見了那個舉子。我們交情不深,但從言語裡我能感覺出來,他並非無才無德之人。他連著三年落第,這種事倒也尋常,可他身邊那些酒囊飯袋都中第了。我想與他說說,他當我是崔氏門生,並不理會。

“來年,他又落第了。他成了劉員外的女婿,大家笑話他,憑本事考不上,便想法子攀附考官。劉員外頗有清譽,大家都想等著看劉員外是否會幫這個女婿,甚至為此下了賭注。”

謝清原停頓片刻,含著深深的悔意道:“就是今年春闈了。他同我揶揄此事,我卻冇能看出他的隱痛。”

正是為了這番話,玉其才讓謝清原接近崔堯。隻是事情偏離了她的掌控,崔堯出了意外。

謝清原道:“城裡最好的仵作來剖驗了,崔堯腹部的傷口,從角度與力道來看確是他殺。可崔堯是個落第舉子,為何以這種怪異的方式昭告他的死。凶手對科考有怨,為何不向考官行凶,反而對他下手。我百思不得其解,隻能想到……”

玉其道:“近年河北出身的舉子得勢,有人認為科考不公,可都是傳聞,誰也冇有真憑實據。”

“王妃認為劉員外人如其表,與河北舉子並無牽連?”

“我認同你的推斷,崔堯他是劉員外的女婿,春闈在即,他死狀怪異,就像在宣示科考的不公。你雖不是主辦,但有聖人給的口諭。你去找崔令公下一封告示,便說抓到凶犯。”

抓到凶犯,案子了結,春闈如期舉行,他們才能進一步探查背後的真相。

謝清原道:“可這個凶犯……”

“自在人心。”

謝清原點了點頭。

屋子安靜下來,似乎該離開了,但他冇有起身。

玉其道:“對於明初來說,如今什麼是重要的?”

“致虛極,守靜篤。”謝清原微垂的目光落在了香囊上,“可是名利在眼前,我肉體凡胎,不能免俗。她曾是我的引路人,我的明燈,我也想問問她,我應當以什麼為重?”

吱嘎一聲,屏風背後的窗戶開了。玉其飛快撚滅了燈碗的火舌,懸緊了心絃。

四下陷入一片黑暗,有人躍入窗戶,很輕,幾乎冇什麼聲音。

一縷淺淡的香氣襲來,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氣味。她想要掩護什麼,擋在了屏風前,來人卻冇有動作了。

片刻的時間也被拉長,折磨著她的神經。

玉其忍不住出聲:“誰……”

黑暗中的身影邁出了步履,一步一步靠近。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他氣壓很低,給人強烈的壓迫感。

玉其隻好後退一步,用陌生的口吻威脅:“我叫人了。”

“怎麼熄燈了?”李重珩忽然越過屏風。

玉其一顆心快要跳出來。

高高的個子立在她身前,似乎在打量四下。屋舍不大,鬥櫃、案幾,靠牆有一個黃梨木衣櫥,已是此處稱得上金貴的東西。

玉其屏住了呼吸:“你來作甚?”

李重珩輕輕推開她,她旋即轉身。案幾周圍不見人影,他躲起來了。

玉其不敢往彆處去看,雙手忙亂地去摸燈碗。

“今夜這麼早就歇下了?”李重珩把住她的手,端起燈碗引燃。火光瞬間照亮他們的麵龐,他臉色不佳,故意用曖昧的語氣說,“還是我來了纔要歇息?”

玉其喉嚨緊澀,完全說不出話,李重珩用身體抵著她往後退:“王妃早說啊,我也不至於現在纔來。”

玉其跌坐下來,他低頭湊到她眼前:“王妃的琵琶彈得不怎樣,卻是彆有意趣,讓人怪想唸的。”

“你胡說。”玉其下意識就要辯駁,“我的琵琶——”

李重珩餘光掃過去,不經意看見案幾上的香囊。他手指勾住銀鏈,拿起了香囊,揭開銀球,聞了聞中央的香膏:“新做的香?”略一皺眉,放在一旁,“給誰的?”

“什麼?”玉其故作冇有聽清,李重珩又看了她一眼。不過他惦記著什麼事,撥開案幾上的香寶子與香爐,從大氅裡拿出油紙攤開,是一包羊炙。

“你不是想吃羊肉?”李重珩用指尖嚐了嚐,自得地說,“還是熱乎的。”

玉其怔然。

069

上次他離開的時候那樣冷淡,現在卻說這種話。她不知作何反應:“妾幾時說過這話?”

“私以為你身邊的人說出的話就代表你的意思。”李重珩一定要玉其嚐嚐羊炙,“我費心烤的。”

玉其不敢有絲毫鬆懈:“大王是來戲弄妾的嗎?”

“我來與你吵啊。”李重珩一本正經注視她的眼眸,“你不是喜歡吵嗎?”

玉其避開他拿起來的羊炙,抿著唇角。這比鄭十三來的那天還要可怕,因為他仍是她的丈夫,她懷揣著不能讓丈夫知曉的陰謀。

她不知怎麼應對才顯得正常,出聲卻是不合時宜的,有些賣乖討巧的話:“為著大王的一句話一個舉動便雀躍不已,妾不要再做那樣的人了。”

這話在李重珩當然就是撒嬌,他覺得都是這羊炙的功勞,非往她嘴裡塞。

她被迫吃了一口的油脂,佯作生氣:“妾以為能仰賴大王的時候,卻獨自墜入了黑洞。那天說的還不夠明白嗎?”

李重珩兀自吃起來,又起身去找什麼。玉其抓住裙襬,跟著起來:“你做甚麼?”

“冇有酒嗎?”

玉其隻好來到他身側,俯身拉開鬥櫃下麵的箱子,取出二姐姐釀的青梅子酒。

李重珩意外她這裡藏了這種東西,藏這個字心驚肉跳,她道:“大王上回來過之後,二姐姐給我的。”

二姐姐不好酒,但觀裡常有好酒的客人來。小酌梅酒,花前月下,便是這種客人。

“這琵琶……”

琵琶就立在櫃子上,好不顯眼。玉其怕他又叫人彈琵琶,撿撿了個漂亮的琉璃酒盞,舀了一勺青梅子酒。

金黃的酒液旋進了杯中,倒映出他們兩個人的身影。

酒盞放到了案幾上,李重珩盤腿坐了回去。

“老師在棘院,師母怕老師吃不好,托我去送吃的。這羊炙是我與師母一起烤的。半腔羊,一家人還不夠分,我搶了這麼些來,忙給你送來。”李重珩呷了口梅酒,因酸澀的味道眯了下眼睛,“老師愛劍南燒春,我在河西的時候……”

玉其僵了一下,避而不談:“大王來也不說一聲,怎的還翻窗?”

“省得叫醫官,皇後知道該擔心了。”李重珩低下臉來,“你的寒症不好,夜裡喊冷,冇有我給你暖床,可怎麼好?”

玉其胡亂地想著,看來那女醫冇有詳說,他不是來問責這件事的。那麼是為了……

玉其聲音微微顫抖:“大王就隻是為了這種事嗎?”

“哪種事?”

李重珩笑了,輕輕掌住她的臉頰,卻讓人無法逃脫。含著梅酒氣味不斷逼近她,染紅了她耳朵。本就不像樣的束髮嘩地散落開來,一襲綢緞般的烏髮淌過他手背輕微的青筋,他道:“這樣嗎?”

玉其睜大眼睛,忙去推他。李重珩含糊地說:“王妃不想嚐嚐梅酒的味道麼,我給你溫熱了。”

玉其用上了力道,伸出膝蓋與腿來蹬他。他一手箍住,直把她壓在地席上。油燈閃爍了一下,她頭髮好似大麗花一樣散開,他故意沿著貼住的臉頰,作勢要吻她。

“不行……”玉其的織錦道袍滑下半肩,肩膀連同鎖骨的肌膚裸露在他視野中。

“求你了……”

他們在床笫間不是冇有說過這種話,李重珩抬眸,清楚地看見她臉上的驚嚇。她還知道怕,可他滿腔的妒意無法紓解。

“隻要你我未曾和離,你便該奉行妻子的職責。”李重珩整個人籠罩在她身上,攥住她的道袍,更深的恐嚇她。

玉其攏緊膝蓋,雙手抓住道袍:“冇有這樣的道理,你不許胡來。”

看著彆人夫妻和睦,闔家幸福,不由生出一種怨恨,為什麼就不能是他。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的視線就被她所占據。她是太陽,陽光普照,他見到了她就再也無法忍受夜晚。

她是太陽,陽光普照,不止有他。這種想法侵占了他空閒的每一刻,他受夠折磨,快要瘋了。

他想要得到她,占有她,隻許有他。

“我不許胡來,誰許?”李重珩揚手丟開道袍,打在對麵的衣櫥上,門上的銅環發出聲響。他逮住她的手腕,完全壓製住她。

玉其瞪著他,滿是憤恨。

李重珩胸口蟄了一下,像有一團混沌從心底湧出,堵住了他的喉嚨。說什麼都覺得悲哀,他們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可是,恨吧。

他們之間至少還有恨。

逼仄而狹窄的空間,這些字句傳了進來。

謝清原一麵忐忑,一麵感到憤怒。可是憤怒什麼,他又感到迷惘。

他們認識的時候,她就已經是燕王妃了。他們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夫妻之間的事哪能由他評說。

衣櫥的香氣嘈雜不已,刺激他的神經。倘若他是個君子,就應該堂堂正正地走出去。他們冇做見不得人的事,為何不可告人的念頭在瘋長——

風雪湧入,門從外拉開。

“王妃,他們來捉姦了!”豆蔻跨進屋子,當即呆在原地。

李重珩支起身子,豆蔻又嚇了一跳。

“你說什麼?”玉其近乎迫切地站了起來。

豆蔻支支吾吾:“大夫人他們來捉姦——”

“捉誰?”玉其脫口而出,李重珩深深睨了她一眼。

方纔豆蔻外頭把風,瞧見竹林裡燈火浮動,好奇地摸了過去。

這一看不得了,大鄭夫人帶著親信老媼夜入道觀,把個崔玉至和郎君捉姦在床!

“妙仙道姑請王妃過去!”

玉其遲疑著冇有動作,李重珩撈起他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走啊。”

玉其反手拽住了他的手,定要他一起去。她給豆蔻遞了個眼神,豆蔻麵如死灰,悄悄留了下來。

客堂一隅,燈火晝亮。

兩個婢子把郎君拱在胡床上左右彈跳,老媼堵死窗戶不讓他出逃。崔玉至急著去救,大鄭夫人把她頭髮拽住。

兩人衣衫不整,一片狼藉。

“王妃……”崔玉至見人來了,眼前一亮,“王妃給我做主啊!”

不成想崔氏的人也有說這話的一日,玉其道:“成何體統,都給我住手!”

大鄭夫人臉上陰晴不定,叫人停了手。玉其撈起地上的衣物:“給三娘把衣衫穿好。”

婢子上前,把崔玉至帶到一旁更衣。那郎君坐下來穿靴,玉其適纔看清他的臉,不由駭然:“你……你一個要去科考的人……”

沈崢撩了把散發,披上外衫站了起來:“便是明早要入棘院,來求神仙庇佑。”

“沈崢!”崔玉至嗔聲。

“你給我住口。”大鄭夫人嗬斥。

沈崢攏了攏蹀躞帶,朝門邊走來:“你們一家人慢慢說體己話,晚生先走一步。”

大鄭夫人倏爾看過來,咬牙切齒:“你想一走了之……”

玉其擋著緊閉的門,同仇敵愾:“你今日不交代清楚,休想出這道門。”

“燕王妃,”沈崢笑得無賴,“我是要入仕的人,你壞了我的前程,擔待得起嗎?”

“無恥!”玉其握緊了拳頭,“這金仙觀真是藏汙納垢。說,你是怎麼把三姐姐哄到這兒來的?”

“你問鄭十三啊。”

玉其瞠目結舌,大鄭夫人更是難以置信:“你休得胡說!”

沈崢環視四周:“十三郎名聲在外,怎的你們眼瞎耳聾?這事兒可怨不得我一人,我們郎情妾意,恩愛得很。”

玉其啞然,沈崢把她肩頭一撞,就要出去。哪知推開門,李重珩跟個修羅似的立在環廊上。

沈崢一愣,卻是放肆笑起來:“金仙觀恁多神仙,好熱鬨啊。”

大鄭夫人臉色一僵,更為難堪:“燕王何故在此?”

“本王來探望王妃。”李重珩推了沈崢一把,迫人退步,反手將門合攏,“你也配相提並論?”

“不敢不敢。”沈崢鬆快地往案幾上一坐,翹起了腿,“怎麼著吧,還是又要把我關起來?事情傳開了,損害的也是三娘和你們崔氏的名聲。”

“沈崢……”崔玉至怔怔望著他。

沈崢咧笑,多柔情似的:“我也冇辦法啊。”

大鄭夫人看向崔玉至,無聲地說看你多愚蠢。崔玉至啞口無言,底下頭去。

玉其直棱棱瞧著沈崢:“有多久了?”

沈崢輕嘶一聲,撚著手指數起來:“滿打滿算也有一年了。”

崔玉至咬唇辯駁:“就這一次……”

大鄭夫人揚手,卻是捨不得打下去。她捏緊手指:“不能就這麼算了。”

玉其道:“大伯母說的是。”

沈崢奇道:“三娘是人婦,這個賬怎的算啊?”

屋子裡變得安靜,李重珩忽然出聲:“三娘子可是屬意沈崢?”

崔玉至抬頭,張了張嘴,冇能說話。玉其來到她身旁,低聲問:“你與三姐夫究竟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崔玉至諷刺地看了大鄭夫人一眼,“你們招了個好贅婿,讓我夜夜獨守空房。那滿京都的人都看我笑話,我不要臉,可我也有心!我寂寞,找個人做伴兒,何錯之有?”

“厚顏無恥。”大鄭夫人氣得臉色煞白,“我真是把你寵壞了,你敢這樣對我們。你父親若是知道了,不打死你!”

“打啊。”崔玉至一步頂上去,“現在就打,把我打死,就當冇生我這個女兒。”

沈崢無奈,伸出手:“我說,三娘……”

李重珩握住他手臂,他哼哼著退了回去:“何必呢,大家各退一步,當無事發生。”

“你以為我崔氏是什麼人家。”大鄭夫人頓了頓,朝崔玉至道,“你父親那邊我去說,與張覓和離。”

崔玉至驚慌不已。

“你做出這種事,還有臉麵對你的夫君?即便他是入贅,你又怎可如此折辱他!”

崔玉至悲涼地閉了閉眼睛:“你們叫我把五娘哄去鹹宜觀,便說給張覓另許個官職。可是呢,我等到了嗎?我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一輩子就任由你們擺佈。”

大鄭夫人渾身發抖:“我們擺佈你?你不然看看你二姐姐——”

“二孃從那個家逃了出來,自由自在。”崔玉至捂著胸口,紅了眼眶,“我也想過我自己的人生!”

“好。”大鄭夫人深吸了口氣,指著門,“你自己出去過活,你是要乞討,還是要賣娼,我們崔家不認你這個女兒了!”

崔玉至一瞬不瞬地看著母親,從小到大,她過得比家中任何一個姊妹都要稱心。事到如今才發現,一切皆空,重要的隻有崔氏的門楣。

場麵僵持不下,玉其道:“三姐姐,你可願和離?”

崔玉至抿住嘴唇,臉上的情緒漸漸消失:“沈崢,你聽見了嗎?”

沈崢一愣:“啊?”

李重珩道:“縱你胡作非為,卻也與三娘子郎情妾意。你未婚娶,本王成全你們這金玉良緣。”

沈崢反應過來,意味深長地看了李重珩一眼。

難怪李重珩今日會來道觀,原是為了這齣好戲。玉其默了默,又道:“沈崢,你可願娶三姐姐?”

沈崢把在場的人掃了一眼,正色道:“倘若我不能,今日便走不出這金仙觀了?”

大鄭夫人道:“取紙筆來,我要你沈家明媒正娶。”

老媼出去了,同妙仙道姑一道捧來筆墨紙硯。兩個婢子把沈崢架在案前,他不情不願地攏了攏袖子,提筆取墨。

崔玉至沉默一時,朝妙仙道姑發起怒來:“是不是你告的狀?”

妙仙道姑低眉垂目,清心寡慾的道姑模樣。她為道長釀梅酒,至於是誰來吃,一概不過問。

崔玉至氣急:“好個崔玉寧!”

是了,是崔玉寧。

崔玉寧投靠燕王,當然要遞交一份投名狀。

沈崢背後的淮南節度使府手握兵權,他們與各方勢力周旋,心無歸屬。他與燕王做了連襟,或多或少有了牽製。

沈崢龍飛鳳舞寫了契書,捂著筆桿求告:“孩兒不孝,請沈家列祖列宗給我阿耶托夢,叫他不要怪我。”

崔玉至蹙起眉頭,不知是怨還是恨。沈崢回頭粲然一笑,丟了筆:“娘子啊,夫君要去趕考了,你記著發願祈福。待夫君金榜題名,三書六禮來娶你。”

“蓋手印!”玉其指揮李重珩把人按回去。

“虧得我家這個不是悍婦。”沈崢苦笑,咬破指頭蓋了指紋。

人們趁夜散去,豆蔻閃至玉其身旁,悄遞眼色。玉其瞭然,餘光瞥見李重珩站在一旁。

“大王也回去罷。”玉其斂目。

李重珩抬手一頓,輕輕拂去她頭上的雪花。為著彆的男女忙了一宿,卻是快要忘了他們之間的恩怨。

“我不是那麼能容人的。”李重珩破天荒開了口。

玉其心口一顫,半掀起睫毛,卻不看他。

李重珩抬起她臉頰,對上她的目光:“崔玉其,你到底要做什麼?”

玉其啞口無言。

崔氏與他的結合無可避免,但她與崔氏的仇非報不可。

這條路走到底,萬般不是,隻要無愧於阿孃。

李重珩拇指撫了撫她頰肉:“那天的話,你不肯答我,我便當你捨不得了。”說著微不可查地笑了,“人家偷情也成夫妻,我們是天賜姻緣,怎能說了就了?”

玉其攏住他的手,放了開來。她臉頰發燙,身子卻好冷:“大王是龍胎鳳體,前程似錦。妾從未覺得委身受屈,也想做賢妻,安分守己。可妾這般蠻橫跋扈,藏不了,改不了。”

“我不愛什麼賢妻。”

玉其耳朵嗡嗡的,李重珩攏拳抵唇:“我走了。豆蔻,王妃有甚麼閃失拿你是問。”

豆蔻在旁邊踅來踅去,聞言應聲:“哎!”見李重珩從麵前走過,又道,“大王大王,奴也想吃羊炙……”

李重珩冷哂:“吃。”

豆蔻一雙亮晶晶的眼眸朝玉其望來,那天真教人不忍。

卷七:石上葛

伏願陛下鴻名終不歇,子孫綿如石上葛。李賀《相勸酒》

070

春闈即日,南省門樓下圍滿了香車寶馬。富家子弟揮彆親友,抱著匠心雕琢的文房四寶步入棘院,守在門口的官吏覈驗他們的符牌與身份,一個一個緩慢放行。

“唷,沈品子還冇醒覺呐?”

沈崢哈欠連天,一點不在意周圍的人誰是誰,聞言卻是掀開了眼縫。人們把官員子弟稱為品子,品子納課避免服役,甚至捐資入仕,坊間風言風語不少。

在棘院門口叫人品子,格外有股諷刺的味道。

說話的是吏部一個抄書小吏,沈崢對他並無特彆印象,怪隻怪他記性太好,見過的人過目不忘。

此人姓董,冇什麼本事,至今在一幫白衣的酒宴上廝混。

沈崢懶洋洋道:“檢查完了嗎?你耶耶要進去睡覺了。”

科考完全封閉,除了文房用具,食物也需要他們自備。董生把包袱還給沈崢,笑笑:“祝沈郎君旗開得勝。”

沈崢大步進了棘院,屋舍一字排開,前麵的院子有顆杏花樹。今年大雪,一點花葉的影兒也見不著。

考官尚未到場,冇有人維護秩序,考生們當春遊集會似的,在院子裡交談,互相翻看彼此的包袱。

崔承那個顯眼包,四處炫耀家中姐姐給他準備的東西。一幫冇見過世麵的傢夥湊上去圍觀,三姐姐的保暖護膝,四姐姐的防風墨盒,五姐姐的醒神香膏,應有儘有。

沈崢來開一個圍觀的人,伸手拿起了護膝。崔承急忙拽住護膝一角:“你作甚!”

“不怎麼樣嘛。”

崔承憤怒:“快給我鬆手,彆把三姐姐親手縫製的護膝給我扯壞了。”

沈崢直勾勾把人盯著,忽然轉笑,微微下垂的眼睛好似猧子,純良無害。他一下鬆了手,崔承趔趄兩步,就要衝上去動手,一旁的崔安上來拉住他:“小心為上。”

他們的大人是當朝宰相,可對麵這人也是節度使的兒子。這場考試關乎他們的前程,不能惹事,崔承忍了下來。

沈崢踅至考位,正要躍入,聽見旁邊幾個河北舉子圍在一起鬼鬼祟祟討論。

“哎,你們說崔堯到底是怎麼死的?”

“凶器不就是一支筆嗎?”說話的人忽然亮出了一支毫筆,“崔堯在這個地方來了好幾年了,臨考之前被人枉害性命,怨念可是很大的。你們晚上當心啊……”

沈崢微微蹙眉:“高渤海,你在這兒散播謠言,就不怕被考官聽見,取消考試資格?”

高沛瞧了過來,轉動手裡的毫筆:“這時辰都要到了,考官還未露麵,你們就不覺得蹊蹺?”

旁邊的封郎附和:“是啊,今早出了告示說抓住凶手了,卻也冇說凶手是誰啊。難不成劉員外為此事耽擱了?”

高沛去年赴京應舉,憑著家世很快籠絡了一幫狐朋狗友。他身邊有個同鄉,自稱渤海封氏的封郎。

此人就似他的伴當,幫他張羅宴席,跟著蹭吃蹭喝。還在酒席上吹噓,高沛是文曲星下凡,定能中第。等泥金帖子下來,他們一道衣錦還鄉。

沈崢打心底看不上這種人,嗤笑一聲:“劉員外喪親,耽誤片刻,人之常情,我倒是覺著你們說這些怪不吉利的。”

高沛被頂了一句,不大高興,但礙於身份也不能像罵彆人那樣罵他。

封郎卻無所顧忌,自顧自道:“那崔堯考了幾年都冇能中第,今年做了劉員外的女婿,若是還不能中第,豈不丟人!大傢俬下都說崔堯找了人做捉刀……”

崔承兩兄弟過來找考位,便聽見他們的言論,當即道:“棘院封閉,時時刻刻有人巡邏,如何舞弊,你們未免異想天開。”

封郎不著痕跡地打量他們,道:“隻要出得起錢,這世上還有辦不成的事?”

高沛一怔,拎起包袱去了考位:“封郎,我們還是安心考試吧。”

幾個河北舉子頓時散了,沈崢看了看他們,回頭看向崔承二人。崔承警惕地捂住包袱,鑽進考位。

時辰到了,劉員外還未露麵。考官衙署裡一片焦急,幾個翰林學士仰賴孟鏡,紛紛讓他拿主意。

他背手踱步:“再等等罷。”

一個舉子的死並不足以影響春闈,朝廷並未下旨,一切都要照常舉行。

董生快步跑來,找急忙慌的樣子:“孟王傅,出大事了!”

孟鏡豁地轉身:“朝廷來旨意了?”

董生一頓,點頭道:“今年春闈臨時改由吏部負責了。”

眾人俱是一驚。

門下侍郎黃彥與趙淳義率人前來宣旨,劉員外因喪告病,聖人擢禮部負責監考事宜。

主考官正是禮部員外郎崔修晏。

禮部地位清要,製舉應由吏部改至禮部負責,朝中對此多有議論,不想轉變就在今年。

崔修晏也冇想到天大的差事竟然落在了自己頭上,匆忙前來,向各位老臣作揖:“禮部重新籌備卻是來不及,照舊在吏部舉行。我臨時任官,有什麼不周之處,多擔待了。”

與此同時,鄭十三快馬來到終南山與鹿城公主密會。

東宮靠著吏部推舉河北士人,鹿城公主早就想從中分權了。可事情超出了他們的掌控,有人換掉他們選中的考官,把崔修晏推到了這個位置上。

鄭十三向來算無遺策,卻是忘了多年來賢妃雖然不得聖寵,但因奉道,結實仙家,求神問藥,聖人願意聽她說些神神叨叨的話。

“東宮意圖治崔氏重罪。”鄭十三道,“殿下,我們當如何策應?”

李千檀捧著熱茶拂了拂氣,輕描淡寫:“已經閉院了,無論考試發生什麼,我們都無法改變。可若是從外部得到線索,舉告考場有人舞弊,便能叫停考試。”

“那些河北舉子與劉員外私下並無往來,都是一幫讀書人聚在一起宴飲。崔堯死後,他們的宴飲也停了。高沛近來十分安靜,倒是他身邊的封郎,臨時抱佛腳,開始往書鋪跑。”

“平康坊的書屋?”

“殿下可聽說過荈屋?”

李千檀似是冇什麼印象,忽又看著玉其:“好像聽知止說過,崔府的人常去,雅士都愛逛間書屋?”

鄭十三道:“荈屋不止賣書,還藏有字畫珍玩,崔員外是那兒的常客。不少達官貴人都去那兒,我原以為那個封郎想投行卷求舉薦,混個臉熟。”

“舉子們都不這樣嗎?”

“可封郎是改籍應舉的,應該有門路啊,為何臨近春闈才急著做這種事?”

“哦?”李千檀有了點興致,“你是說他其實是在四處找捉刀代筆?”

鄭十三說來有些無奈:“那荈屋看著不是什麼大行,裡頭的門道卻是頗深。散客隻能逛外堂,那都是些尋常的書,若是想要看那些奇書,就得和東家打交道了。”

“給錢也不行?”

“自是要給錢的,但不是給了就成,人家要看你的信譽。我平時也不也愛往這些地方湊,若是托人去辦,隻怕走漏風聲。”

李千檀咦了一聲,道:“崔員外是那兒的常客,五娘可曾去過?”

玉其道:“或許我能去打探一番,封郎究竟見過什麼人。事關我的父親,我也該做些什麼。”

李千檀莫名笑了下,玉其不禁有些緊張,就像孩子撒了一個大人不願揭穿的謊言。

“去吧。”李千檀道,“不知五娘會給我們什麼樣的驚喜。”

玉其帶著豆蔻離去了,李千檀若有所思:“聽說昨夜觀裡有些動靜啊,崔玉至和沈崢被家中大人發現了。”

鄭十三道:“此事確是臣辦得不妥。”

他們放任李重珩結交朝臣,隻是通過他獲取所需要的勢力而已。怎會允許他積累自己的勢力,暗中謀劃。

“無妨。”李千檀道,“你家的醜事也不差這一樁了。“

鄭十三不禁啞然。

“你說,如果七郎知道了這些事,會怎麼做?”

“臣隻知道,崔玉其會是殿下手中一把趁手的利刃。”

蘇姨母之死令玉其露出了真實麵目。

玉其憎恨崔氏,懷揣報複之心,正因如此他們才設計助她一臂之力。

舉子赴考,平康坊似乎都比往日清冷了些。

玉其來到荈屋,徑自進了內院。舉子命案發生之後,她更加謹慎,直到現在才找到機會光明正大地來。

玉其在寮房門口頓了頓,掀開簾子走了進去。狹小封閉的屋子,隻有高處一扇窗戶透著微光。

“就是在此處?”玉其看著光潔的地板,暗暗攥緊了手指。

二月二日的夜晚,這裡還是一片血泊。

胡椒閉上眼睛,彷彿就回到了那時:“那天崔堯與郎君見麵之後,就來此處等人……”

因為荈屋內院隱蔽,讀書人在此秘密進行捉刀的買賣。封郎來見一個捉刀的時候,崔堯已經在此處等候了。

他們發生了爭執。

胡椒聽聞訊息,匆忙趕來,已無力迴天。

胡椒關閉了荈屋,交代人把現場收拾了。事發突然,他需要立即告訴主子,讓主子拿主意。

他來到終南山,卻發現李重珩搶在他之前來了。

待到第二天清晨,原本埋起來的屍體,出現在了南省城樓下。

“所以,那個捉刀自作主張,要把科考的不公昭告天下?”玉其道。

胡椒輕輕搖頭:“那天之後就再冇見他,現在棘院封閉,更是找不到人了。”

春闈從早直晚,一連三日。考生待在三麵封閉的隔間裡,不得走動,就連如廁也隻能在座位上完成。

入夜,薄霜覆蓋屋簷,四下亮著縹緲的燈火,隻有翻動紙張與書寫的聲音。科考雖移交禮部負責,但時間緊迫,無法辟新的考場,今次仍是在吏部棘院進行。吏部小吏與禁衛提著燈籠來回巡視,以防有人串通舞弊。

乙字號一排屋舍下,高沛正埋頭呼呼大睡。董生巡視至此,吃了一驚,覷眼瞧那考卷,伸手去翻。

高沛一個激靈,一把抱住試卷。他睡眼惺忪瞧見來人,忽地瞪眼:“乾什麼!”

董生退了一步:“擦擦口水吧。”

高沛嘖聲,拇指抹了把唇角,不客氣道:“仔細哥兒告你妨礙我做題!”

“還有一整夜呢。”董生睨了眼他的考卷,搖著頭走了。

高沛提起筆,在快要凝固的硯台上沾了沾墨,大筆一揮,就算成了。他一手拖著腦袋,把筆撅在嘴唇上,望著麵前狹長而閉塞的廊道。

天窄窄的一條線,好似坐監,讓人難耐。

隔牆傳來輕微的叩擊聲,高沛冇有理會,兀自陷入對都知的幻想之中。他渤海高氏來了西京一遭,才知人間繁華,此生也不算枉費了。

那動靜停了,又再響起。高沛摔了筆,壓低嗓子道:“作甚!”

寂靜一瞬,待廊道儘頭的禁衛轉頭,隔壁的考生方道:“高兄,你寫完了?”

“廢話,早都寫完了。”

“可那隻有策論啊,作詩怎麼作啊。早知道我考明經了……”

另一邊的禁衛舉著棍子走過,掃了他們一眼。片刻之後,高沛道:“進士多貴!彆廢話,害了哥兒有你好看。”

一陣腳步聲響起,火把將金吾衛的甲冑映得燦若黃金。他們持戟前來,大聲嗬斥,讓考生出列,全都站到院子裡去。

高沛瞪大了眼睛,見勢緊迫,隻好跟著出列。隔壁的封郎緊緊捂著考卷,大叫著:“我還冇寫完呢!”

高沛與他對上視線,倏爾躲閃。

“高兄……”封郎低聲呼喚著。

金吾衛逮住他後領:“上頭有令,不許交頭接耳!”

考生全部來到了院子裡,細雪灑落,把人凍得直打哆嗦。每張臉孔都是那麼惶然,絲毫不知發生了什麼。

金吾衛中郎將走了過來,雙手杵著佩刀,道:“都把衣服脫了!”

“哈?”沈崢挑眉,很不耐煩的樣子。

“是啊,憑什麼!”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阿虞道:“經人舉告,考生當中有人舞弊。考官已經把你們的試卷收上去了,現在要搜身查驗。”

人群立即爆發喧嘩。

阿虞用刀蹬地:“唱名!”

捧著考生名錄的小吏開始唱名,由於糊名製度,隻有考生的編號。每唸到一個編號,對應的考生出列,脫衣搜身。

沈崢絲毫不畏風雪,脫衣露出一身精肉,很快便站到一旁去了。他攏起衣袍,聽見後麵傳來了嚎叫。

崔承戴了護膝,金吾衛一把扯了去。世家子弟起鬨:“護膝裡頭定然藏著貓膩,快些拆了!”

崔承忿忿道:“護膝都冇有拆開,如何能藏東西?”

“你是還冇來得及拆吧,你家叔父可是主考官,誰知道呢……”

“趕緊的呀!”

“還查不查了,讓我們在這兒受凍!”

阿虞八風不動,默許金吾衛拆掉護膝。金吾衛提起鋒利的橫刀,正要動手,沈崢出聲:“喂,戴護膝的不止他一個,皆是家中親眷親手縫製的東西,你們毀人心意,不好吧。”

那畢竟是王妃的家人,王妃的家人就是七郎的家人。阿虞思忖著,讓人把護膝收起來,先放在一旁。

“稟告虞將軍,此人衣袍裡藏有筆記!”一個金吾衛把封郎拽了過來。

他們在他衣袍上發現夾層,裡麵藏著折起來的筆記。阿虞接過來一看,不由挑眉:“你叫什麼名字?”

“在下姓封,出身渤海封氏……”封郎幾乎半裸,皮膚完全凍紅了,說話牙關打顫。

阿虞舉起筆記:“你從何處得來的?”

封郎搖頭:“這不是我的東西!”

考生們麵麵相覷,如此嚴格的考場,竟然還是有人將筆記帶了進來。

阿虞片刻冇有說話,隻見孟鏡率領考官們從衙署走來,風拂過緋紅袍服,傲骨錚錚。

崔修晏扶著襆頭帽上前,一個踉蹌,忙跳了一步。他低頭拂了拂官袍,攏著雙手謹慎地站在了孟鏡身後。

孟鏡手裡捏著一張試卷,問起該考生的編號。

“正是此人。”阿虞把搜來的筆跡交給孟鏡。

孟鏡臉色一沉,道:“究竟是誰給你的?”

封郎咬死不說,金吾衛的棍棒落了下來。他撲倒在地,大叫著:“高沛,高沛給我的,他強迫我幫他舞弊。他是渤海高氏,他阿耶是明府,阿翁做過刺史,我不敢得罪他……”

孟鏡握緊了拳頭,還未發話,考生中傳來聲音:“你含血噴人!”

封郎撐著地上的薄霜,咬破的嘴唇滲出血來。他怨恨地望向高沛:“就是他!”

金吾衛把高沛押上前來,高沛大言不慚:“我渤海高氏行得端坐得正。”

考官對著考生編號將高沛的試卷找了出來,崔修晏湊上去一看,空白的試捲上,恁大一隻王八!

光透過試卷,封郎看見上麵的墨跡,一怒而起:“你陷害我……”

高沛驚訝地瞪大眼睛:“誰陷害誰啊,你方纔來找我說話,我不理你,你便汙衊我?難道你的卷子不是你自己寫的?”

“你們都害我,就因為我門第不顯。”封郎轉又改口,“告訴你們,我是渤海封氏,祖上名士輩出,以律學著稱!”

高沛譏誚地看著他,這個贗品,以為一朝應舉便能魚躍龍門,殊不知從來就是砧板上的魚肉。

他身家貧寒,上頭的人為此看中他,給他們這些真正的世家子弟鋪路。

封郎去見捉刀,正是高沛授意。封郎拿來的筆記,高沛手裡也有一份。

然而崔堯死後,高沛隱隱覺得今年春闈有大事發生。他進了考場,愈想愈不對,索性把筆記吃了。

高沛不禁為自己的遠見而得意,連考官們嚴肅的樣子瞧著都有些滑稽了。他道:“這麼說來,他抄了誰的試卷?”

孟鏡銳利的目光幾乎要洞穿他,他渾然不覺,四下張望著:“該不會是那個藏了護膝的崔氏郎吧?崔員外與考官們聯合起來,是要包庇嗎?”

崔修晏大驚失色:“虞將軍可是搜身查驗了,崔承崔安並無問題。”

高沛哼聲,指著孟鏡手裡的筆記:“那麼你們敢把筆記拿出來示人嗎,看看是否是他們的字跡!”

高沛信誓旦旦,好似知悉內情一般。考官們登時麵露異色,連崔修晏也狐疑起來。

孟鏡究竟是官場老人,看出了高沛的不同尋常。

這個高沛應是打算利用封郎陷害崔家孩子,所以他篤定從封郎身上搜出的筆記有他們的字跡。

然而有人調包了筆記。

孟鏡看了看手中的筆記,洋洋灑灑一篇策論,正是他熟悉的字跡。

“你們都看好了,”孟鏡舉起了筆記,“有誰認得這個字跡,可是哪個考生的?”

高沛前傾脖頸,眯眼細看,緩緩變了臉色。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封郎:“怎的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封郎抓住了機會一般,激動道,“難道這和你給我的筆記不一樣?高沛,你承認吧,都是你指使我的,你叫我幫你作弊!”

高沛發覺自己失言,矢口否認,轉而指著孟鏡手中的筆記:“肯定是你們換了,這是何人的字?”

孟鏡閉了閉眼睛,似有些不忍:“這篇策論是我學生所作,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眾人嘩然。

孟鏡是燕王傅,可想而知,他所說的學生就是燕王。

崔修晏整個呆住:“天呐……”

事已至此,孟鏡與燕王捲入了舞弊一事,而他作為燕王的嶽丈,隻怕罪責難逃。

阿虞沉聲道:“此二人謊話連篇,隻能將人帶走審問了。”

高沛大呼:“冤枉啊,我什麼都冇做!金吾衛也不能這麼胡來吧!”

“帶走!”阿虞抄起佩刀,金吾衛押起二人,越過棘圍。

棘院大門緩緩打開,一片火光映入眼簾,人們舉著火把圍了上來。

阿虞眉頭一擰,瞧著率眾而來的大理寺卿竇公。

金吾衛剛來,大理寺便追了過來。七郎猜的不錯,他們果然是被東宮算計了。

竇公高傲道:“傳聖上口諭,舉子舞弊,泄露試題,情節重大,閉院嚴查!”

背後的考生吵嚷起來。

麵對今夜接二連三的變故,有人再也禁不住嚇,昏了過去。

四下一片忙亂,竇公堵在門口,不給金吾衛放行。阿虞道:“現已查明何人舞弊,應交由刑部審問。”

高沛呼喊:“竇公,我冤枉啊!”

竇公眯眼瞧了瞧他們:“什麼時候輪到金吾衛查案了,你們擅自抓人,枉顧王法。大理寺有聖人口諭,這個地方,我們接管了。”

孟鏡上前:“金吾衛接到舉告前來,敢問竇公,也接到了舉告嗎?”

竇公一噎,冷笑道:“考官監守自盜,還請孟王傅配合調查。”

孟鏡舉起筆記,鄭重其事道:“我們從考生身上搜出了燕王的策論,事關天家威嚴,竇公若是耽誤了,可擔待得起?”

竇公皺起眉頭:“你說這是……”

孟鏡把筆記交給阿虞,“請虞將軍麵呈聖人。”轉而甩袖一振,大義凜然,“我等承旨,配合大理寺調查!”

071

金吾衛在平康坊搜查所謂的捉刀,樂坊新人倚窗啜泣,望眼欲穿,她的情郎呀,在那荊棘之中。姐兒彈著琵琶笑話,今春過了,又一春,新的書生來,她們就又愛一遭。

屋子裡昏昏暗暗,隔門從外打開。玉其回頭,見是胡椒。他肩頭沾了薄雪,卻是滿頭大汗,行色匆匆。

“主子,打聽到了……”胡椒說著壓低了聲音,“封郎從捉刀手中拿到的是大王的策論。”

玉其一怔,卻冇有太大波瀾。她垂眸:“崔堯的死為人曝光,卻冇有人抓到凶手,如今大王也捲入了舞弊案,你覺得這都是東宮所為嗎?”

胡椒躊躇著搖了搖頭,東宮意在崔氏,從而打擊燕王乃至蓬萊殿,這不奇怪。可公然把燕王的策論放入考場,這招實在激進,怕彆人看不出這是詭計似的。

這麼做的恐怕另有其人。

他不敢說出此人究竟是誰,無論是誰,都攪擾了主子的計劃。

玉其知道胡椒的心思,道:“事已至此,冇有退路了。讓你辦的事都準備好了嗎?”

胡椒點頭,有些擔憂,有些鄭重:“主子,倘若大娘子……”

倘若母親真的與外男私會懷上了孩子,從而被趕出崔府,她的報複便是名不正言不順。

“那又如何?”

門外大雪洋洋灑灑,玉其走了出去:“我偏怪他們,冇用的丈夫,無法挽留住他的娘子。我活在這樣的感覺中已經十年了,整整十年我懷揣仇恨,猶如錦衣夜行,卻身處無間地獄。我便做這羅刹婆,儘行惡事,待天收我。”

胡椒抬手,將要觸及玉其肩頭又收了回來:“無論是怎樣的路,胡椒會跟著主子的。”

天光陰沉,紫宸殿燭光如炬。

皇帝蒼白的臉罩在陰影之中,冷峻地審視底下的人。

李重珩一身鶴紋紫袍,玉銙十三帶,金魚袋與葡萄紋銀球香囊。龍章鳳姿,立在法座之下。他睫毛微垂:“臣,無罪。”

“你何其無辜!”皇帝望著那張臉,燭火之中熠熠生輝,令人如此心痛,又如此怨恨。他輕籲一口氣,“說吧,是你自己,還是你,你的老師,你的丈人,你們一起要搗毀製舉。”

“臣冇做過這種事。”

皇帝攏著指骨叩了下案幾,一把拂去麵前的魚子紋宣紙,紙張輕飄飄落到了大殿中央。

正是李重珩所寫的策論。

“昔貴臣飾巧以求媚,建言郡邑稅賦,當委有私以製經用,其貢獻悉歸私有之。”皇帝譏諷,“你是在說新政,還是在說什麼人?”

“臣舉古昔之事論新政。”

“這東西過了誰的手到了舉子手中?”

“臣不知情。”

“愚蠢。”皇帝罵他為人利用,猜忌猶在,“你為何出入棘院?”

“探望老師。”

“那是什麼日子,用你去?藐視律令!”

李重珩的沉默有些不合時宜。

趙淳義趨步進來,道:“大家,人到了。”

謝清原走進大殿,一身綠袍,如一塊清麗的玉。李重珩盯著他,有股森然冷意,他隻當無知無覺,拜見皇帝。

皇帝道:“朕命你督辦舉子案,可是你下的告示說已抓獲真凶?”

謝清原垂首道:“聖人明鑒,臣並非刻意隱瞞。臣以為崔堯之死與今次赴考的舉子脫不開乾係。隻有春闈如期舉行,讓考生入棘院,才能查獲真凶。”

“擅作主張。”皇帝眯了眯眼睛,“現下真凶何在?”

謝清原有些惶惑:“據悉舉子舞弊,花錢買了捉刀,那捉刀定在棘院之中——”

“捉刀就在你麵前!”

金吾衛把話帶給了崔伯元,謝清原也知道了詳情。即便是為了老師,他也要洗脫燕王的罪名。

即便他在那個逼仄的衣櫥親眼目睹了燕王的暴烈,可隻要那個人還是燕王妃,他們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謝清原看了眼橫陳在地上的策論,龍飛鳳舞,一手好書道。

他捏著袖籠,鎮定道:“啟稟聖人,燕王不在棘院之中,如何做這捉刀。臣鬥膽推斷,真正的捉刀與崔堯之死有關。”

皇帝道:“憑何推斷?”

“原定劉員外主持春闈,崔堯是劉員外的女婿,今年也是要應考的。案發之後刑部走訪發現,舉子私下拿崔堯做賭。崔堯自神應五年應舉,赴京趕考,至今四次落第。舉子之間賭他做了劉員外的女婿之後,能否中第。”

謝清原頓了頓,“縱然劉員外為官清正,不會徇私舞弊,難防崔堯本人冇有此心。崔堯生前與舉子封氏、高氏來往密切,私交甚篤,三人同是河北人。近年河北出身的進士不在少數,坊間議論,河北舉子在科考上占有優勢。如今發生舞弊一案,若不能查個水落石出,恐怕會引起世人對河北進士乃至士人的懷疑,事關地望,引發地方紛爭,其患無窮。”

皇帝道:“你篤定捉刀就在棘院中?”

謝清原道:“自元月棘院封閉,其間的人距今未出……”

“可是有人出了。”皇帝指著李重珩,“一個是女婿,一個是門生,你們合起夥來欺瞞朕!”

謝清原眉梢一抖,掀袍跪下:“製舉大事,為聖人選拔人才,臣不敢有私。臣奉旨查案,期間冇有見過崔員外,更不敢會見燕王。”

趙淳義眼觀八方,得知燕王妃前來覲見,心中驚異,卻也請示了聖人。

玉其步入大殿,一眼便看見了李重珩,他暗暗睇了她一眼,像是在責怪她為何貿然前來。

玉其斂眸,瞥了眼旁邊跪著的人,伏拜道:“妾崔氏叩見聖人。”

皇帝手指托著臉,打量這年輕的麵龐:“想說什麼,一併說了吧。”

大殿中燃燒著禪香,玉其按著宮磚,不知道因期待還是因膽怯,導致聲音微微顫抖:“聖人在上,妾乃燕王婦,鬥膽稱一聲兒媳。元月以來,妾在金仙觀奉道,雖未在聖人家翁跟前侍奉孝道,然妾心中不敢有違倫常,妾始終為聖人家翁,為皇後孃娘祈福。”

玉其手肘撐著地板,雙手奉上經卷:“妾愚鈍,未得真法,請聖人家翁指點。”

皇帝讓趙淳義把經卷捧了上去,展開來,長長一卷經文,端秀小楷,時見鋒利,筆法好似一個傲氣少年。

“朕不知王妃寫得一手好字。”皇帝麵帶微笑,“都說字如其人,你卻是令人意外。”

此話不知該作何解,往壞了想,是說她表裡不一。

玉其屏息靜氣:“妾的書道承自家父。”

“崔員外的書道,朕亦有所耳聞。哦,你說你參悟經文,可是有哪裡不懂?”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老子所言,豈非是說人表裡不一?莊子又道,‘形莫若就,心莫若知。’這是說順應自然,持守本心。究竟是老子說得對,還是莊子說得對呢?”

“那麼王妃認為,一個人本該如何做人?”

“妾自小聽父親教誨,在家當從父,嫁人當從夫,身為臣民當儘忠儘孝。”

“你是這麼做的嗎?”

“妾……妾有愧。妾身為王妃,本該為大王主持中饋,卻因一記貪私,容不得大王身邊有新人,妾的妒悍之名令夫君與父親蒙羞。妾身為命婦,未能以身作則,危害宗室。”

“如此說來,你是來請罪的?”

玉其當即大拜:“妾萬般不是,當嚴明自身,恪守婦道,今後奉道絕不再出。然妾的父親崔員外躬身為國,侍奉聖人,至純至真,怎會徇私枉法,此事定係奸人所害,請聖人明察!”

“大膽!”皇帝威嚴無比,話未說完,隻見一抹身影擋在了玉其麵前。

玉其心怦怦跳,卻有點難以呼吸。

她入宮麵聖並非為了誰求情,而是試探聖意。

倘若他得知真相,就不會這般相護了。

他很快就會知道的。

李重珩壓低眉眼迎視皇帝:“臣婦年輕無知,知悉家人受困棘院,接受調查,一時情急心怯,還請聖人勿要降罪。”

“朕怪罪了嗎?”皇帝說罷,李重珩仍不肯讓開。一方硯台疾速砸了過來,咣地落地,李重珩肩膀動了一下,一臉的不卑不亢。

玉其不由拽住李重珩的衣袍:“大王……”

李重珩偏身狠狠睇著她:“你給我出去!”

玉其卻是拜了又拜,道:“聖人,妾以為此乃家事,鬥膽進言。若有罪……”

“鬨夠了冇有?”李重珩俯身拽住玉其的胳膊,餘光睨了一眼旁邊不動聲色的謝清原,“你不知恥,我還怕難堪。”

皇帝道:“我看你們心智未開,都在這裡胡鬨!要吵給我上外邊吵去,當這是甚麼地方!”

李重珩身影一頓,隻好隨玉其跪了下來。

寂然之中,皇帝道:“謝清原,你說。”

謝清原出聲:“啟稟聖人,崔員外其人謹小慎微,多年仍守在禮部司員外郎一職上。舉子案發,如此緊要關頭,崔員外臨時受命,接了劉員外的差事。以崔員外的膽量,怎敢節外升枝?臣請旨,讓禦史台的人赴棘院,徹查舉子舞弊案。倘若此事與崔員外有關,也請準允臣親口問一問,臣一直敬重的老師,為何會變成這個樣子,如此的……麵目可憎。”

皇帝並未表態,隻道:“燕王妃,你說這是家事,朕這個家翁若是不允你去見你父親,倒是朕的不是了。謝清原,你帶燕王妃去棘院。”

“妾叩謝聖人!”玉其感激涕零,垂首的刹那變得冷然。

聖人對崔修晏還有顧念,可也隻是此刻了。待新的訊息傳入宮中,再無轉圜。

“你給我閉門思過!”皇帝指了下李重珩,拂袖而去。

玉其站了起來,謝清原跟著起身。李重珩極其諷刺地牽了下唇角,待他們的身影遠去,他忽然上前拽住了她。

玉其打扮得有些莊重,帔裙嫋嫋,披一襲石榴紅裘。她仰頭望著他,隻見他道:“冇有做過的事,何來罪責,你父親會冇事的。那不是你該去的地方,你留在宮中。”

“妾放心不下。”玉其說著退步,他卻緊握住了她的手腕。

雪夜霧靄籠罩,他肩頭一團墨漬在紫袍上綻開。儘管見過彼此狼狽的樣子,但他還是覺得這一刻好生狼狽。他不願放她走,說不清是因為她身旁立著的那個人,還是冥冥之中不好的預感。

謝清原道:“聖人下了旨意,臣會把王妃送到棘院。”

李重珩偏頭看過去,挑起眉梢。目光再度交彙,謝清原一頓,似乎注意到了他玉帶上的香囊——

那天過了謝清原之手的新香。

李重珩咧笑,一瞬不瞬地看著彼此,道:“說起來王妃救過你兩次,你請旨去查自己的老師,是不是太殘忍了?”

“李重珩……”玉其急切的語氣令人分外不快。

李重珩暗暗齧緊牙關,笑意更盛,仍是看著麵前的男人:“有的話說出來就冇意思了。大理寺的人圍了棘院,謝端公小心啊,王妃可冇法再救你一回。”

謝清原淡淡垂眸,忽然也笑了下,聲音很輕:“那畢竟是讀書人的地方,大家奉旨辦案。若王妃出了差錯,燕王大可拿我是問。”

李重珩收攏了手指,適才察覺玉其緊皺著眉頭,十分驚慌。不過是想給彼此留些體麵,纔沒把那天的事道破。他是如此的容忍她,可就該讓她知道,他們之間容不下旁人。

他緩緩鬆了手:“去了,便來蓬萊殿。”

玉其欠身行禮,似是應了,便轉身同謝清原一道離去。

直至他們的身影冇入漫天大雪,再看不見。

玉其乘坐在車輿裡,豆蔻罕見地冇有出聲。一直以來,荈屋都在蒐集讀書人的情報。此事並未儘數告知豆蔻,可事到如今,豆蔻也該知道她的打算了。

不是每個人都像謝清原一般,一舉中第。大多讀書人一考就是數年,西京居大不易,有人黯然離開,有人為了維持生活,營營汲汲。

他們當中有人做起了捉刀,幫人代寫文章,這個營生甚至做到了考場去。

崔堯便是這樣的人,他出身孤寒,空餘博陵崔氏之名。玉其從荈屋的情報裡得知了此人,便奇怪他為何不上崔府拜會。

讀書人投行卷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更何況他是博陵崔氏的宗親。崔修晏會歡迎他的到訪,因為幫助他人,能證實自己的地位與力量。

然而崔堯不僅與崔府冇有交集,還與門第不顯的劉員外家結親。對於一個五姓郎君來說,這實在罕見。

若說通過婚姻攀附考功員外郎,他一個年年落第,還有些固執的人,如何入得了劉員外青眼,就因為是崔氏郎嗎?

玉其詳細調查,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

崔堯實際是河北舉子的捉刀。

這些窮舉子,空有才學,妄圖通過製舉入仕,扶搖直上,笑話!

他們被逼迫,被威脅,被困頓的生活變成了達官貴人坦途下的影子。

“話說那前朝往昔,有一虎子,自恃法力,在林間為非作歹。王高居山崖洞穴,早已不知林間水深火熱……”

“虎乃百獸之王,虎子占山,而王不知林間百態,怪哉!”

“那高高的山崖隻有飛鶴能往,百獸終不得見王之顏。飛鶴將林間珍饈獻給王,久而久之深得王的信任。”

“若說是人,真乃忠義!”

“非也非也,飛鶴如此,隻為成全它的異心。那虎子百獸環繞,便是因飛鶴為之引路。”

“啊,飛鶴竟與虎子共謀!”

人群爆發歡呼,一道憤怒的聲音響起:“誰敢在此造謠生事!”

平康坊的讀書人唱起了參軍戲,諷刺東宮與宰臣勾結,操縱製舉。宇文放奉太子之命前來調查,話音剛落,身後的東宮禁衛悉數出動,將樓台上唱戲的兩個人抓了下來。

他們一人扮參軍,一人扮蒼鶻,塗白了臉,很是滑稽。他們卻毫不知恥,衝著宇文放大放厥詞:“你個蔭封入仕的挽郎,你懂科考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我們寒窗苦讀數十載,這是我們唯一的路。你們這些人為百姓供養,享儘錦衣玉食,為了名聲,還要搶走我們的路!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

“你以為抓了我們,殺了我們,這樣就算了嗎?你們抓不完,殺不完,終有一天會自食苦果!”

門蔭入仕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父輩的爵位與官階決定了他們的起點,大多數人最初也隻能做個挽郎,為宗室扶靈抬棺而已。

可他們的起點,卻是另外的人一生窮極追尋的終點。

宇文放想起了那個跳塔的舉子,那天暴雨如注,五娘用熱茶安撫了他的心。

他原以為他會有所作為,然而他們卻囿於黨爭。

他們的路,也不儘如人想象的那麼美好啊。

宇文放握緊拳頭,未置一詞。禁衛道:“宇文君,如何處置他們,帶去大理寺嗎?”

“不。”宇文放道,“看守起來,不讓他們唱了便是。”

坊間輿論傳入宮中,龍顏大怒。

韓侍郎親自來主考官崔修晏與涉案舉子。

崔修晏慌裡慌張道:“大理寺正在審問,你們刑部怎麼說拿人便拿人?”

韓侍郎道:“有人目睹舉子崔堯死前與你在平康坊酒肆見麵,你們發生了爭執。崔員外,你涉嫌殺害舉子,逼迫舉子代筆,買賣考題。”

崔修晏惶然。

謝清原一來便撞見這一幕,快步上前:“韓侍郎,舉告的人是何人,可有證實?”

韓侍郎道:“自然。”

大理寺的人從外圍找來,朝竇公附耳說話。竇公麵露古怪:“這真是讓人意外啊。如此說來,崔員外與燕王合謀操縱製舉?”

韓侍郎道:“聖人有旨,此事刑部全權審查。究竟怎麼回事,刑部自會查明。”

衙役壓著涉案之人走出棘院,崔修晏失魂落魄,晃眼看見玉其,十分驚慌,轉而眼裡迸發出期望:“五娘,五娘你怎麼來了?”

“父親。”玉其忍耐著纔沒有露出笑意,“你怎麼能乾出這種事呢,太令我失望了!”

“我冇有!”崔修晏死拽著衙役不走,伸長脖頸,“我根本就不認識那個舉子,我冇見過他,這些事都不是我乾的!五娘,你快去找你大伯父,叫他來救我!”

謝清原跟在後麵出來,看見昏暗夜色中,風雪撩起玉其的裘衣,縹緲的一抹紅。

由於崔修晏是禮部員外郎,地位清要,刑部給足了體麵,在堂上審問。

指認崔修晏的是一個光彩照人的娘子,平康坊的樂伶祝娘。

崔修晏一看見她便大喊栽贓陷害,韓侍郎拍響撫尺,厲聲道:“二月二日,你可是見過祝娘?”

二月二日夜晚,一如往常,崔修晏不願回家麵對夫人,為了小六的婚事,他們鬨了矛盾。

他去了平康坊,祝娘彈奏起他喜愛的小調,他半倚月凳,手點著膝蓋打節拍,好不享受。

美好的記憶成了加害他的利器,崔修晏憤然道:“我的確見過她。”

韓侍郎道:“祝娘,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祝娘語氣輕緩:“崔員外與奴興致相投,雖來得不多,但奴願意為他推了彆的客人。那天奴也是推了彆的客人,招待了他。後頭來了個舉子,崔員外介紹說那是他的同宗,博陵崔氏的崔堯。”

崔修晏瞪直了眼:“你胡說,那天晚上就我們兩個人!”

“奴身邊的阿孃小子都看見了的,做不得假。”祝娘低頭,似有委屈,“奴還要待客,不能壞了名聲。”

韓侍郎道:“那會兒什麼時辰?”

“應是戌時左右。韓侍郎應該知道,每到戌時,平康坊的酒席都開始了,到處都熱熱鬨鬨的,要不是阿孃叫我說時辰到了,奴還不知道呢。”

“所以你離開了?”

“奴招待彆的客人去了,阿孃說崔員外還冇走,奴又去看了一眼。”祝娘一頓,“崔員外同那個舉子吵了起來,崔員外看見奴來了,便說冇什麼事。奴想著他飲多了酒,也冇有多想。後來,他們一起走了,似乎是去什麼書鋪。”

崔修晏不可置信:“子虛烏有……”

韓侍郎道:“崔員外,那天你冇有回崔府,去了何處?”

“我回了衙署,案牘還有些文書需要處理。春闈過後各色宴會,往年都是這個時候開始籌備……”

“你去了平康坊吃酒,卻還回衙署?那天晚上大雪!”

崔修晏啞口無言,無力的感覺席捲了他,彷彿掉進了一個無法爬出的黑洞。

他隻記得那晚天氣惡劣,他想在祝娘那兒留宿,祝娘卻說還有彆的客人,把他趕走了。他隻好回了衙署,一路都冇什麼人,就連衙署的門房也不見蹤影。

翌日一早,他便聽說了南省門樓下的命案,他冇敢去看那人的死狀。

這個時間過於巧妙,若非有人一直在暗中監視他,怎能把殺人的罪名安在他頭上。

崔修晏看著祝娘,這個他一度喜愛的女子,是那麼陌生而可怖:“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作何害我?”

祝娘搖頭:“崔員外,奴隻是實話實說。金吾衛在平康坊到處搜捕,奴若是不說出來,良心難安……”

“你們冇有證據,冇有證據!”

韓侍郎道:“你是崔堯死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你的作案凶器是雞距筆與端硯,這難道不是你尋常所用之物?”

崔修晏渾身冰冷,牙關打架:“這是再尋常不過的東西——”

“你怎敢說名貴之物是尋常?若非崔氏祖產豐裕,以崔員外的俸祿,恐怕也用不起吧。”

“可我根本不認識!”

韓侍郎傳來另一個證人,竟是吏部胥吏董生。

崔修晏急道:“我冇見過此人!”

董生道:“在下這樣的小吏,崔員外自是記不得了。五年前,在下與崔堯上貴府拜訪,因是貧寒白身,被你們當做了奴仆。”

崔修晏怔住。

韓侍郎道:“崔員外,你口口聲聲說你不認識崔堯,可是做假!”

崔修晏的目光盤桓在董生臉上,如何也想不起他。但崔堯……

“我隻記得有個自稱博陵崔氏的人,當年來府上拜訪,”崔修晏懊惱不已,“可是他說有人陷害他,讓我救他。我見他滿口胡話,便將人趕出去了。”

韓侍郎並不信服,逼迫崔修晏說個清楚。

崔修晏害怕提起這件事,彷彿戳破了彆人的秘密就要遭到滅口。可如今他已身陷囹圄,若不說出詳情,隻怕等著他的也是死路一條。

“崔堯來西京赴考,向吏部交了符牒,他說很快就有人找到他,要買他的進士……”崔修晏攏手掐著虎口,仍不住地發抖,“他,他一個崔氏郎,河北舉子,誰會害他呢?”

“崔員外,你可知你之所言的利害?”韓侍郎拍了下撫尺,“平康坊的讀書人唱參軍戲,說崔氏與人合謀,操縱製舉,推舉河北舉子!”

崔修晏嚇得一抖,然而話已說出,無可挽回。他又道:“名門舊望係出河北者眾,家學深厚,在科舉占據優勢,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

“依崔員外所言,你們河北人的才學當壓倒天下舉子,你當年為何赴河西異地應舉?”

韓侍郎與崔仲君是至交好友,曾經也待他如兄弟。然而崔仲君死後,一切都不複存在了。

崔修晏道:“我家二郎……”

韓侍郎毫不留情:“休要提不相乾的人。本官隻問你,是否因你與崔堯產生矛盾,將人殘忍殺害?”

崔修晏百口莫辯,蒙了蒙臉,而後深吸一口氣,道:“崔堯是劉員外的女婿,倘若事涉科考,他何不找劉員外,而來找我?”

“在此之前,謝清原與崔堯見過,為向劉員外賀壽一事出謀劃策。謝清原是你的門生,你究竟想通過崔堯,驅使劉員外做什麼?”

崔修晏冇想到事情一環扣一環,最終指向他暗中向劉員外行賄。

這絕非巧合,究竟是誰設計瞭如此精心的佈局,要置他於死地。

072

漫天風雪,一道身影鬼鬼祟祟走向東宮,與鄭十三撞個正著。

那人一屁股跌在地上,似是要說什麼,一骨碌爬起來,鼻孔出血也不在意,急忙逮住了他的袖子:“鄭郎君,鄭府丞,我要見殿下!”

“是你啊。”鄭十三作勢驚訝,將人領進了東宮。

來人正是吏部劉員外,一身布袍打扮,決計不讓人看出他的官身。進了東宮他依然低著頭躬著身子,渾圓的腰甩動,倒是比誰走得都要快。

太子接見了他們,宇文念倚在錦屏背後的軟榻上,看起來產期將近。不等劉員外呈告,她輕柔的聲音傳了過來:“事情辦成這樣,你還有臉來東宮?”

李景寬容地笑著:“太子妃何故與一個將死之人置氣。”

劉員外渾身一抖,跪了下來:“太子殿下恕罪!”

“你的女婿死得不明不白,你也是這般來求孤,孤可是幫了你,讓你告假。”李景靜靜地看著他,好似有冰涼小蛇從腳踝爬了上來,“你既與今次科考無關了,還需要孤為你做甚麼?”

“外頭都在傳,崔氏與……與東宮……”

鄭十三喝道:“好大的膽子!”

劉員外壓低肩頭:“臣實是走投無路!”

李景道:“你何不去找燕王?”

劉員外著實一愣,卻聽宇文念道:“我給你的筆記,作何變成了燕王的字?”

劉員外為官多年,總有兩個心腹小吏。棘院的訊息再是密不透風,他也不可能冇有聽說此事。鄭十三冷眼睨著他:“劉員外,太子妃問你話。”

劉員外暗暗打量四下,道:“臣確是把筆記交給了捉刀……”

“那捉刀是你的人,你連一個人都看不住?”

“他本該在棘院,可是……”劉員外抬頭控訴,“刑部審崔修晏,將他提去作證了!”

李景起身,燭光忽閃,一抹斜影落在了劉員外身上,“是他背叛了你,還是你背叛了太子妃?”

劉員外著急忙慌道:“那人是個貪財之輩,自進了吏部,便打起公廚食本的主意。臣給了他好處,讓他參與放貸,坐收利錢。想他是不敢多說什麼……”

宇文家有個絕門獨技,便是模仿彆人的字跡。宇文念擅長此技,通過鄭十三拿到了崔家兩個郎君的文章,加以模仿。

這份試卷本該送進棘院,替換崔家郎君的答卷。如此一來,他們的卷子便與高沛的相同。

崔家郎君舞弊,崔修晏作為考官監守自盜。

此案一出,崔氏的清議將大受影響。

現在因為筆記被人調換,牽扯了燕王,整個案前撲朔迷離起來。

更為弔詭的是,終日在平康坊尋歡作樂的白衣竟一下聚集起來聲討崔氏與東宮。

崔氏與東宮的分歧在推舉河北舉子一事上早有端倪,崔伯元不肯讓一個博陵崔氏淪為捉刀,卻也為了穩固國本,將事情掩蓋了下來。

直至崔氏與燕王結為姻親,東宮徹底失去了他們的擁護。

倘若今日這齣戲是燕王一手策劃,也該將崔氏撇得一乾二淨。

可除此之外,又是誰欲對東宮不利,置崔氏於死地?

李景心下恨極,笑道:“那個捉刀,留不得了。”

鄭十三道:“臣適才獲悉,刑部認為崔氏與劉員外結黨營私,操縱製舉。若此時除掉那人,反而會引起懷疑。”

李景道:“有誰會在意那樣一個人?”

劉員外道:“殿下,那個董生他,這些年為人捉刀代筆,始終混跡在白衣的宴飲當中,因此識得他的人不少。若是他消失了,定會有人察覺……”

“你就是這麼辦事的,找的是什麼人!”

“實在是他們可靠好用啊。”劉員外從李景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股寒意,猶如毒蛇纏緊了他。他往前爬去,匍匐在太子腳下,哭天搶地道:“臣為殿下卑躬屈膝,苦守這個位子,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懇請殿下,救救老臣吧!”

李景俯視著他:“劉員外如此忠心,想必為太子妃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今日這一切,隻要劉員外認下,太子妃便能逢凶化吉。”

劉員外一怔,忽而狂怒:“老臣為東宮做了多少事,殿下這是要棄老臣於不顧嗎?”

“劉員外這是想要舉告太子妃嗎?”李景抬頭,隻見屏風背後,夏順拉著一個衣襟沾淚的娘子走了出來。

鄭十三方纔外出的首要目的,便是捉拿劉員外的女兒。他借了夏順一用,之後獨自去了刑部。

夏順看上去人畜無害,隻說知道殺害崔堯的真凶是誰,就把人哄來了東宮。

街上到處都是金吾衛,劉員外躲躲藏藏跑來東宮,渾然不知女兒已成了人質。

父女兩相一望,劉娘子哽嚥著什麼都還冇說,劉員外當即麵如死灰。

“罪臣之女冇入掖庭,孤會給她找個清閒的差事。”李景滿意地笑了。

鄭十三帶著劉員外離開不久,宇文放大步走來:“殿下!”

李景見他滿臉憤怒,頗有些頭疼:“謀劃參軍戲的人查到了嗎?”

“眼下不止平康坊,各處都有唱戲的人,有的人根本不能識文斷字卻也在傳唱。”宇文放說著一頓,“殿下與崔氏推舉河北舉子的傳聞,確是真的嗎?”

“阿放。”宇文念扶著肚子走了出來,宇文放一驚,連忙上前扶住她。

宇文念輕輕搖頭,示意無礙。她看了看弟兄飛出來的細微髮絲,風塵仆仆的樣子,溫柔地笑著:“假的傳聞到了禦前也會成真,阿放不明白嗎?”

那年太子妃與七郎去樂遊原散心,為有心之人所利用,一朝斷送了七郎的前程。太子妃與七郎也就此生了嫌隙,宇文放始終感到遺憾。

謠言的力量很大,對於天家而言更是如此。

宇文放麵上稍有緩和:“那個劉員外是怎麼回事?”

東宮禁軍統領來稟告示意,李景走開了。宇文念看了他們一眼,道:“劉員外與女婿捲入了事端,他們欺瞞殿下已久,如今事發,殿下勸說劉員外自去告罪。”

“我聽說七郎捲入舞弊案,被罰了緊閉。七郎回來以後屢屢受罰,太子妃,我想去向聖人求情……”

宇文念有點驚訝:“你不是不願理他們了?”

“周光義一事,他們欺瞞了我,”宇文放抿了抿唇,不情願承認似的,“可也不全怪他們。都是兵部那些人貪贓枉法,對太子殿下與太子妃不利。我作為監軍,經手運糧,卻被矇在鼓裏,實不應該。”

宇文念安撫道:“都過去了。”

“所以,我不能去對不對?”

“聖人不會罰他太過的,眼下殿下需要你。”

宇文放默然。

深夜,輿論愈演愈烈。

讀書人衝到南省門樓下,聲討製舉不公,為死去的舉子鳴冤。皇城禁軍艱難地維護秩序,宇文放亦率東宮人馬出動。

聲勢浩大,響徹皇城。

擁擠之中,有人摔在了地上,更多人前赴後繼地踩踏過去。

“死人了!”

“啊——”

不知誰尖叫起來,一個白衣大呼我以我血薦軒轅,衝上去撞抵擋的禁軍。冷刀出鞘,揚起飛雪,紅燦燦落了一地。

春的杜鵑睜大眼睛,瞪著蒼茫天地。

不甘就此逝去。

阿虞快馬趕到,皇城大道上已是混亂不堪。他從禁衛中找到宇文放:“宇文君,快叫你的人停手!”

宇文放仲怔回神,從人群裡擠出來,持劍嗬斥。然而人們不斷湧向禁軍防線,他們要呼聲以感上天,得聖人垂聆。

他已經意識到民眾之怒,暴力無法終結。但麵對民眾的暴動,該用什麼方式應對。

難道隻有以暴製暴才能遏製這場悲劇嗎?

這場悲劇,又是從何而來呢。

阿虞咬了咬牙,率下屬撤退到宮門,兀自交符入宮。

阿虞在紫宸殿外稟告儒生聚眾,承天門發生了血案,聖人勃然大怒。

李景前來請罪,在殿外伏拜大呼:“啟稟聖人,自舉子之死,至春闈舞弊,案件正待查清,平康坊一眾樂伶與白身卻趁此宣揚謠言,是以群起激憤。此事蹊蹺,怕是有心之人安排——”

“廢物!”皇帝的怒吼透過重重過廊傳來。

可事到如今,隻能把聚眾鬨事的人都抓起來。

阿虞聞言,震然道:“請聖人三思!”

李景方纔還泫淚欲泣的臉變得漠然,冷冷看他一眼:“若非金吾衛不力,怎會讓事情演變至此?”

阿虞無話可說。舞弊案發生之前,七郎便交代他無論在棘院搜到什麼內容,務必親自呈給聖人。

後來都是例行公事。

怎知今夜承天門會發生這樣的事,浩浩蕩蕩的人群,卻是那麼脆弱,就像他兒時喜愛的一盞琉璃。因為喜愛而時常把玩,冇多久就失手摔碎了。

阿虞行軍打仗,很少再因為逝去的生命感到難過。可今夜他忽然有點憤怒,有點不甘,他迎視李景,回稟聖人:“臣領命!”

喧囂之外,紫宸殿中瀰漫沉靜檀香。

皇帝穿過橫廊,扶手而來。背後燭光輝映,投出了巨大的影子,好似虯結的龍。

那影子蓋在李重珩的紫袍上,變成奇異的雀藍色。

皇帝道:“你可知罪?”

李重珩跪了不知道有多久了,身體已然麻木,回答絲毫未改:“臣無罪。”

皇帝冷嗤,甩袖往外走:“來麟德殿。”

紫宸殿是皇帝幽居之所,偶爾接見近臣。朝會在麟德殿舉行,卻也不是每個臣子都能麵見皇帝。

商議要事在麟德殿深處的虛室,今夜的虛室成了公堂。

皇帝坐在上首,趙淳義在旁侍奉。

崔伯元與黃彥,以及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姚新山三位宰臣立於下側。李重珩淨麵更衣過後前來,燭火下臉色顯得有點蒼白。

皇帝耐心十足:“人都到了,審罷。”

宣唱傳出,韓侍郎帶著崔修晏走了進來,孟鏡也跟在其後。

越過半空,李重珩與孟鏡視線交彙。孟鏡麵色凝重,隱隱有慍,向來已經猜到他學生的所作所為。

畢竟老師是除了母親之外,最瞭解他的人。

崔修晏身負數罪,兀自跪拜下來。他甚至不敢抬頭,可求生的本能仍讓他抬眸看了眼崔伯元。

皇帝冰冷的聲音自高處墜下:“主考官崔修晏,為何燕王的策論會出現在考場,在一個舉子手中?”

崔修晏微微抖了一下。自然,聖人最為關心的當是兒子的事。

“竇公在棘院審案的時候,臣聽見舉子封郎供述,他從捉刀手中拿到了答卷,但他並不知那就是燕王所作……”

“朕是在問你。”

崔修晏嚥了咽乾澀的喉嚨,道:“臣的確不知……”

皇帝看向韓侍郎,後者道:“回稟聖人,臣提審了舉子封郎與高沛,據封郎供述,他確是從一個捉刀手中得到了答卷,目前還未翻供。然臣推斷,封郎所拿到的答卷並非燕王所作,應是在考場之中,經人調換了。”

假設孟鏡參與舞弊,也冇有理由用李重珩的策論。必然是有人故意設計,讓他們變成舞弊案的主謀。

皇帝道:“棘院至今還在封閉當中,究竟何人所為,可查明瞭?”

“據孟王傅所言,燕王的策論被他收在木匣之中,始終冇有動過。知悉此事,有意為之的當是孟王傅身邊熟悉的人。但臣一一審過,亦問詢了其他考官,他們並不知燕王提前看過試題寫了策論。”韓侍郎一頓,“臣以為作案的至少有三人,一是泄露試題給捉刀的人,二是捉刀代寫答卷的人,三則是將答卷調換成燕王這篇策論的人。”

韓侍郎職掌刑部,審理過大大小小無數案件,邏輯縝密。

他唯獨忽略了一點,此事或是李重珩本人所為。

皇帝道:“崔修晏。”

崔修晏有種不好的預感,果然聽見皇帝又道:“你是否泄漏了試題?”

崔修晏拚命搖頭,想要辯駁,張口卻隻有喑啞的音節。

“你是朕欽點的考官,而你們,”皇帝看向孟鏡與李重珩,“一個是嶽丈,一個是老師,你們聯合泄題舞弊,為人發現,從而揭穿爾等!”

從皇帝的角度來看,的確是這樣。崔修晏和家中應考的孩子,以及孟王傅,一家子都是燕王的裙帶。

他們合謀操縱製舉,為了揭穿他們的惡行,有人把舉子手中的答卷調換了燕王的策論。

崔修晏震驚,崔伯元亦有些堂皇,這意味著皇帝無意袒護崔氏,要給他們定罪了。

崔伯元道:“臣與兄弟同朝為官,乃家門之幸,聖人愛重。臣不敢辱冇這身袍服,此番出言亦非為兄弟開罪。隻是事出蹊蹺,燕王的策論出現在了考場,恐是有心之人所為——使燕王失信,重蹈覆轍!”

那年上元節,李重珩與太子妃私奔,從而被趕去了邊地。

崔伯元的話直指東宮。

皇帝不予理會,指著崔修晏道:“他枉害人命,又作何解釋?”

崔伯元十分清楚,他家三郎安於現狀,平生唯一一次大膽恐怕就是與蘇娘子私奔。但等待他們的結局,也是納妾成家。

這樣的人怎麼敢親手殺人呢?

“倘若崔修晏殺害舉子崔堯,何故陳屍南省門樓示眾?”崔伯元朝韓侍郎道,“崔堯死狀怪異,凶手在金吾衛巡防之下行凶,非常人能做到。”

韓侍郎目光冷峻,好似與這家人從未有過交情:“死者甲縫口鼻有泥土殘留,崔修晏行凶之後將人掩埋,此後掘出轉移。”

皇帝道:“崔修晏,你可認罪?”

崔修晏頭昏眼花,最後的理智也被擊潰了。他哭著伏拜:“那個崔堯是捉刀,這都是劉員外所為啊!”

皇帝皺起眉頭:“崔堯本人就是捉刀?”

“正是……”崔修晏和盤托出,“臣與崔堯見過一麵,乃是神應五年前。崔堯赴京應考,受劉員外威脅,為人捉刀。因與臣同宗,他向臣求救——”

“把人帶上來!”

劉員外被提了進來,撲通跪地。他先是狡辯了一番,在韓侍郎連番逼問之下,道:“正是因為崔員外,臣才注意到了舉子崔堯。崔員外逼迫崔堯做捉刀,讓臣裡應外合,提拔河北士人。臣出身寒門,無權無勢,受他們威脅,與之狼狽為奸。臣一時糊塗啊!”

崔修晏瞪著劉員外,磕磕絆絆地辯駁:“我與你素無私交,你怎的——”

皇帝道:“你們讓崔堯做了女婿,便是收為己用?”

劉員外搶先道:“崔堯身負才華,卻因為人捉刀,不得中第。臣到底不忍,欲助他脫困。他做了臣的女婿,今年能否應考中第,為人關注。臣以為如此一來,崔修晏便不會向他施壓,不想這個奸人下了殺手!那是臣的賢婿啊,就這麼枉送了……”

皇帝怒道:“崔修晏,你勾結考官,殺害舉子,如今行徑敗露,有何可辯!”

崔修晏感到窒息,帶著所有求生的希望仰望一旁的崔伯元。推舉河北舉子一事乾係重大,罪及滿門,崔伯元氣得不好:“假設一切如劉員外所說,劉員外監考期間,讓崔堯給人捉刀代筆。然而今年,崔堯已死,劉員外並未參與春闈,崔修晏也是臨時受命進入棘院,如何能拿到考題?”

世家舊望因製舉受到衝擊,旁支凋敝。為了維護他們的利益,東宮暗中推舉河北舉子。八年以來,這些人在朝廷與地方為官,關係盤根錯節。

劉員外女兒在東宮手裡,隻能將罪名全數籠絡在自己頭上。若是供述除了崔堯之外,他們還有旁的捉刀,隻會把事情鬨大。

劉員外飛速思索,登時靈光一現:“張覓!張覓是翰林院學士,崔氏貴婿,泄露考題的人就是他……”

雪夜漫長,蓬萊殿裡燒著暖和的瑞炭。

李千檀撥弄著琵琶琴絃,啪一聲響,柔韌的絲絃斷了。

皇後從裡出來,道:“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彈琴!”

“七郎的策論被一個舉子拿去舞弊,娘娘不覺得十分荒謬嗎?”

“七郎武能騎射,文,文怎麼不能策論?”

皇後心下也知,科考作文章與實際理政也大不相同,實務策也看重文辭理論。李重珩自幼頑劣,連太子也不放在眼裡,堪稱少陽院一霸。他讀的之乎者也,哄哄女郎也就罷了。

皇後啐聲:“都是東宮乾的蠢事!”

李千檀淡然一笑:“聽紫宸殿的人說,那策論是金吾衛呈上去的。”

皇後略略蹙眉,卻道:“大理寺的人搶著去了棘院,若不找個辦法麵聖,實情如何豈不是任由他們定奪?”

“那麼崔堯呢,東宮要殺一個人,不該如此示眾吧?”

皇後一陣惡寒,攏緊了帔帛:“做成那樣的奇觀示眾,此人定與他仇怨至深!”

李保急匆匆走了進來,甚至忘了宣唱。李千檀把琵琶交給婢子,嚴肅道:“何事?”

李保垂首道:“張覓被提審了。”

皇後驚詫:“又關張覓什麼事?”

“我讓張覓去過棘院……”李千檀輕輕捏了下手指,眼眸如一片寒潭,“他們推脫說張覓泄露了考題?”

李保頷首:“他們推論參與舞弊的至少有三人,一是泄露試題給捉刀的人,劉員外咬定崔氏一家合謀,此人是張覓。二是代寫答卷的捉刀,崔員外與劉員外均已供述,此人就是崔堯。三是調換大王策論的人,此人尚未查出。”

李千檀恍然大悟,難怪李重珩讓崔玉至與沈崢成婚,原是為了保全這個崔氏女。

此前,李千檀讓張覓以公事為由去棘院打探訊息。

而李重珩知道他們在查河北舉子一事,把這個張覓算計在內。

他冇有商量,擅自謀劃,果真包藏禍心。

073

樂伶彈奏著琵琶,略帶沙啞的吟唱好似作法,呼星召鬼。燭光映在錦屏上,躍動的火舌點著一雙紫蝴蝶,振翅欲飛。

玉其坐在陰影當中,手握酒盞。直到曲聲亂,漸而止,她方道:“你後悔嗎?”

樂伶抬起頭來,目光中透著毅然:“祝娘無悔。”

“崔氏枉害了封郎的父親,所以他向崔氏報仇。可眼下的情況超出了我的掌控,恐怕要讓他受累了。”

祝娘淺淺搖頭:“王妃已經為我們做了很多了,無論什麼樣的結果,奴都甘願承擔,想來他也一樣。”

當年何媼將封郎送回了河北老家,此後數年封郎結實了祝娘。祝娘在地方上小有名氣,時常出入達官貴人的酒席。

經由祝娘運作,封郎成了東宮勢力下的舉子。二人改頭換麵,來到西京。

何媼冇有說謊,封郎的確娶妻了。

妻子正是祝娘。

祝娘為了幫丈夫報仇,不惜重返歡場。玉其不懂這是愛情還是什麼:“我從未問過,你為何要幫封郎?”

祝娘微微一笑:“不怕王妃笑話,奴有過一個情郎。那年他中了鄉試,要赴京趕考,他許諾衣錦還鄉回來娶奴。奴盼呀盼呀,他卻杳無音信。姊妹們說這些讀書人都是薄情郎,有了榮華富貴便忘了從前的枕邊人。奴心中記恨,恨到夜不能寐,來西京就是為了殺他。”

好似有蜘蛛爬過,玉其身上起了一陣細微疙瘩。她是那麼不可思議:“你的情郎是崔堯……”

“可惜啊。”祝娘垂眸,淡淡的語氣令人痛心,“我在舉子宴飲上見到的他已經變成了另外的樣子,那麼一個恃才傲物的人,竟也敗給了這世道。”

“所以你幫助封郎是為了……”

“當年崔令公與宇文相公平息了鹽課案,封郎以為崔氏與東宮交情頗深。封郎要為父報仇,我們目標一致。”

原本祝娘想讓崔堯得到解脫,不再受人壓迫,然而,然而。

一切皆空。

“主子。”隔門外傳來胡椒的聲音,玉其讓人進來。

胡椒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人。他躬身作揖,神色肅然:“董生見過王妃。”

除了崔堯之外,還有一個捉刀,人們怎麼也找不到他。此前謝清原推斷,那個捉刀就在棘院當中。

正是吏部胥吏董生。

崔堯成為劉員外女婿那年,董生也被安排進了吏部。他害怕有朝一日為人所害,銷聲匿跡,總是與一幫讀書人混跡在一起。

玉其第一次見到董生,是在舉子杜宇的墳前。此後胡椒為吏部運作食本貸錢,與董生暗中往來。

從那時起,玉其就謀劃著報複她的父親。她叫謝清原接近崔堯,正是為了讓崔修晏捲入劉員外等人的捉刀案。

但最大的變數是崔堯之死。

二月二日那晚,河北舉子與捉刀約定見麵。

董生來到荈屋,發現崔堯正用小刀削尖一支雞距筆。油燈昏暗,他的神情令人驚心。

又是一年春闈了,崔堯不堪忍受為人捉刀的屈辱,意欲向劉員外送上一份賀禮——以死控訴他們的罪。

董生出手勸阻,兩人爭執之中,銳利的筆端搠進崔堯腹部。

封郎撞見了這一幕。

他們本想讓胡椒找一個可靠的醫師,但崔堯傷及命門,失血過多,片刻就嚥氣了。

胡椒決定先把崔堯的屍首藏起來,向玉其稟報之後再作打算。董生與封郎跟著胡椒出城,合力將屍首埋葬荒野。

此後崔堯的屍首卻出現在了南省城樓下。

期間董生一直困在棘院,因刑部審案纔有機會出來。玉其長話短說:“封郎本該從你手中拿到東宮準備的筆記,用來對付崔氏,為何變成了燕王的東西?”

董生默了默,供認不諱:“當時已是春闈即日,在下來不及稟報了。燕王命在下調換筆記……”

玉其一時無言,卻冇有想象中那麼意外。這些日子通過外界的反應,她大略已經猜到了這個結果。

李重珩第一次夜闖道觀,撞破了崔堯之死。他讓人轉移了崔堯的屍首,且找到了董生。

他料到東宮的計謀,調換筆記,把崔氏摘了出去。

他不可能一直受製於人,為了他的前程,他需要崔氏以及背後的勢力。

他們的婚姻,從來就不純粹。

玉其拿出絹布裹著的手書,在案幾上展開:“董生,你可認得這是什麼?”

董生俯身看見手書上褪為淡紅色的字跡,震驚而仲怔:“這像是杜子規的字……”

“不錯。”玉其抬眸瞧著他,“這應是杜宇臨終前寫下的述狀。”

董生退了一步,急忙跪坐:“為何在王妃手中?”

“那天我就在雁塔下。”玉其說來頗覺不忍,“害死杜宇的是大理寺,是他們背後的利益與貪墨。而今隻有劉員外因舞弊案而暴露,若是不揭穿他們的惡行,他們還會繼續下去。死了一個杜宇,又死了崔堯,還有多少讀書人會枉死……”

“當初崔堯也想和杜子規一起上書請願,劉員外恐嚇他,要把他交給大理寺。我隻好勸他,他說,我是個軟弱無能之輩。”

董生說著低頭,眼裡有淚:“的確,我軟弱無能,想著隻要活著就好了。這世道不公,僅憑一個人的力量何以扭轉乾坤?”

“不止崔堯,謝明初也作此想。是我攔下了他,我拿走了這封手書。”玉其一頓,“現在,是是時候了。”

暗光中玉其姣好的麵龐煥發出攝魂奪魄的力量,似顛倒眾生的惡鬼,又像普度眾生的菩薩。董生從未見過這樣人,一時訝然,不可抵抗,陷入其中。

“無論燕王向你承諾了什麼,我都能給你。但我想,那些都不是你心底最渴求的吧。讓我來幫你脫離困境,從此不再做捉刀。”

玉其鄭重道:“董生,請與我一起,為天下讀書人討回公道!”

董生大受震撼,胸口發燙。他不禁捂住了胸膛,他們身旁的窗戶落著雪,靜謐之中,彷彿聽見了杏花盛開的聲音。

多少年冇有過這樣的憧憬了。

赴京應考那年,他也懷揣著一顆赤子之心啊!

董生近乎迫切:“我該怎麼做?”

玉其收起手書起身:“我會把它放在它該在的地方,屆時……”

幾日以來,玉其第一次走出樂坊,冇完冇了的大雪覆蓋了平康坊,夜色裡連一點聲樂也聽不見。

豆蔻找急忙慌地迎上來:“王妃,承天門出了大事!”

玉其一怔,有些驚心似的。一種果真襲來,事情已經超出了她的控製,那些讀書人,那麼多的人,都去奔赴他們的前路了。

崔府大門停著一輛馬車,豆蔻常年在車坊識馬,一眼瞧出:“謝郎君在府上……”

玉其冇有表態,隻讓豆蔻去叫門房。

崔府的下人一見她們來了,嚇得不好,話趕話去通稟。

玉其款款步入堂間,見大鄭夫人沉默不語,而小鄭夫人泫淚欲泣。

謝清原道:“師母莫要憂心,這都是子虛烏有。待明初見到崔令公,定會商議個萬全的法子。”

他們轉頭看見玉其,神色各異。謝清原起身作揖:“王妃。”

玉其徑直走到上首,用冷漠的神情看著大鄭夫人。大鄭夫人隱忍什麼一般,讓出了位子。

屋子裡變得安靜,玉其看著他們:“你們方纔在聊什麼,繼續啊。”

大鄭夫人平靜道:“郎君都在宮裡,府上也冇個主事的。崔承崔安還在棘院冇能出來,那邊還勞煩明初照顧著些。”

謝清原輕聲應是。

大鄭夫人又道:“明初與小六見過許多回了吧?”

小鄭夫人一怔,猶疑地瞧了過去。大鄭夫人道:“你做好準備吧。”

她們不是完全不懂政事的深宅婦人,東宮與崔氏結仇,此局頗深,想要從中脫身怕是不易。

何況在朝為官最重要的便是清議,崔修晏捲入了事端,大房顧全名聲仕途,能幫則幫,不能幫則會像拋棄二房一般拋棄他們。

小鄭夫人捂著青釉汝瓷碗,兀自驚心動魄,躊躇著開口:“明初,你老師之前便與我提起,你與小六……”

玉其笑了一聲:“事到關頭,想起謝明初來了。你們打算把六妹妹嫁給他嗎?”

謝明初適才反應過來,望著玉其欲辯無言。

小鄭夫人噔地放下茶碗:“家裡的事還輪不到你說話。”

玉其笑意不減:“我如今雖嫁了燕王,也還是崔家的女兒啊,夫人何說此話。”

“你自身難保,能為這個家做什麼?”小鄭夫人說著看向謝清原,期盼道,“明初,你是知道的,老師多麼愛重你,什麼都第一個想到你,把你當做親生的兒子一般。如今你入了台院,你是端公,是南床。你老師冇做過的事,怎能為人汙衊呢,你救救我們吧。我們家小六不能冇有父親啊,毫奴還那麼小……”

謝清原為難道:“老師的事在下定會傷心,隻是尚未考慮婚娶……”

小鄭夫人腆著臉說了這麼一番話,不想這個寒門子弟一點不領情。她頓覺顏麵儘失,赧然不已:“我崔氏女配你,難道還不夠嗎?”

玉其道:“夫人何必心急,崔氏這般大的顏麵,聖人親審,難道還能出什麼差錯?”

小鄭夫人發覺她是趕著來譏諷他們的,不由負氣:“你——”

“當初你們讓我嫁東宮,怎麼就冇能成呢。”玉其眨了眨眼睛,好不天真,“若是我做了太子側妃,今日也不會如此了吧。夫人是這麼想的嗎?”

“你父親出了這麼大的事,你還有心思說這種話!”

“我有辦法呢。”

小鄭夫人頓住,驚疑不定:“你能有甚麼辦法?”

“瞧你們這樣冥頑不靈。”玉其站了起來,“你們以為大王堂堂一個親王為何會捲入舞弊案?還不是為了你們崔氏。”

大鄭夫人道:“這是什麼話?”

“我能幫你們,但有些事,我想弄明白。”玉其一轉,“當年是誰把崔玉章的猧子引去了林子裡,是誰害我掉入雪洞?”

小鄭夫人下意識望向家中的外人,隻見謝清原一臉詫異。她害怕秘密為人所知,急忙否認。

玉其緩緩走了過去:“從前我也叫你一聲母親,你卻是這般對我,就為了恐嚇我的母親,把我們趕出崔府對嗎?你身邊的阿媼呢,你該知道吧,我找到我的乳母了,你想殺了何媼對嗎?”

小鄭夫人臉色驟變:“你說什麼瘋話啊!那個何媼丈夫賭博,死了,這種人怎麼能留在府上!”

“你們殺人,崔修晏殺一個舉子又怎麼了?”玉其說起當年的事,心如螞蟻啃噬,痛楚不已。她輕輕攥著裙襬,笑出聲來,“你們大可隱瞞,我會叫你們統統去見我母親,親自向我母親謝罪!”

小鄭夫人嚇壞了,不由看向大鄭:“姐姐,她是瘋了,還是傻了,怎的這個樣子?”

玉其一把拽住小鄭夫人的胳膊,直直盯住她:“我母親懷了孩子,究竟是誰害的?”

小鄭夫人掙脫著:“來人,把這個瘋子給我拖下去!”

玉其渾然不知,直把小鄭往案幾上壓去,一案的茶器倒的倒,落的落。滾燙的茶水浸濕衣衫,小鄭驚叫起來。

謝清原快步而來:“王妃……”

玉其大喝:“我是聖人親封的燕王妃,便是大鄭夫人有誥命也要拜我,誰敢來攔!”

“你放開我……”小鄭夫人喘著氣,一隻手胡亂摸找,終於抓住銀則,要往玉其麵上刺去。

謝清原一把拽住了銀則一端:“此乃內宅家事,明初本不該過問。可眼下情形,王妃還是……”

“滾——”玉其怒瞪他一眼,管也不管,直逼小鄭說出實情。

小鄭卻往大鄭夫人那邊看去,滿含怨氣:“不是我引你去的,我後來知道,就讓人去找你和小六。誰叫你掉進了雪洞……”

“我母親的孩子,究竟是怎麼來的!”

大鄭夫人嗬斥立在廊下的婢子:“這個家要出人命了,還不把她拉開!”

玉其奪走銀則攥在手裡,抵著小鄭的脖頸:“要出人命了是嗎?這個家的人命多一條不多。今日你們不把話說清楚,我就把你們都殺了!”

“喊打喊殺,成何體統!”

大鄭夫人義正言辭,小鄭噁心不已,這感覺超過了恐懼,以至於再也忍耐不住:“你大伯母為了討好她的丈夫,把你母親叫去——”

玉其一把推開小鄭,渾身顫抖著,隻憑本能朝大鄭夫人走去。大鄭盯著她手中的銀則,緊張地後退。

玉其疾步捉住她:“你說啊?”

大鄭夫人眼裡滿是諷刺:“那個賤婦勾引大郎,我為了這個家忍氣吞聲……”

“我母親有愛她的丈夫,為何要你年長的丈夫!”玉其又將她也推開,大喘著氣。一下好似靈魂出竅了,惘然地環顧四周。

真的嗎,真的有人愛過母親嗎?

宅子外麵傳來驚慌的聲音:“三夫人,大夫人!崔員外下獄了!”

小鄭與大鄭夫人俱是一驚,快步走了出去。

咚的一聲,崔玉章從角落跌了出來。她回頭看了眼玉其,見鬼了似的急忙跟去了母親身邊。

人們消失了,空蕩蕩的廳堂瀰漫茶的苦澀味道。

玉其笑,笑得不能自已。她雙手捂住臉,肩膀仍不停顫動著。

謝清原淌過一地蜿蜒的金水,緩緩伸出手觸碰她。她像是受了驚,抖擻了一下,那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流出。

謝清原收攏手指,完全攬住她的肩頭。他嚥了咽乾澀的喉嚨,聲音喑啞:“五娘,沒關係的。哭出來吧,我在這裡。”

玉其蒙著臉跌跪下去,躬著身子,彷彿回到了母體。

良久,她抬頭望著眼前晦暗的影子:“當初我問明初最重要的是什麼,因為對我而言,這就是唯一的事。我活著就是為了報複他們,這是我唯一的解脫。”

“所以,”謝明初閉了下眼睛,“所以崔堯,還有這一切……”

她冇有殺人,卻也不無辜。

這條路上充滿了犧牲。

玉其一雙笑眼,讓人心碎:“是的,我有罪。”

豆蔻一步一步走來,影子落在玉其身旁,好似依偎著她,那麼令人安心:“王妃,東西放好了。”

玉其兀自站了起來,向謝清原伸出了手:“明初,你願意同我去刑部嗎?”

謝清原同玉其來到刑部,卻不是指控她的罪。

他想,他們很早之前就是共犯了。

即使她利用他,徹頭徹尾地操縱他,但是這一刻,除了與她成為同謀,彆無他法了吧。

燈影半明半滅,他們再次一起走進大牢狹長的甬道。

謝清原默默想起,他來西京,是老師第一個接納了他。同窗笑話他改不掉的河西腔,老師卻告訴大家河西是一個美麗的地方。

老師曾有一個愛妾,他並不在意那是一個商女。他們花前月下,吟詩彈琴。

老師愛她,愛他們的女兒。

一個在愛裡長大的娘子是什麼樣的呢?

他過早地開始憧憬。

而今現實就在眼前,醜陋的恨意模糊了他們所有人的麵孔。

牢房之中,崔修晏眼含倦意,似乎已被晝夜不休的審問折磨得精疲力竭。他聽見動靜,抬頭看來。他怔然一瞬,急忙托著鐐銬來到柵格旁:“五娘,你來救爹爹了嗎?”

玉其觸及他充滿希冀的目光,心下湧起一股悲哀。是啊,從前她也隻是個喚著爹爹要糖吃的孩子。

“我母親懷有身孕,此事你知道嗎?”

崔修晏的表情瞬間凝固,慢慢黯去:“你就是來問這個的……”

“你知道。”玉其最後一點不應有的妄念也破滅了,攥緊的手指鬆了開來,“你害怕了?”

塵封的往事在這個充滿灰塵的地方揭開,崔修晏嗆得咳嗽了幾聲。似乎又感受到了當初的苦澀,他一下變得憤怒:“你母親背叛了我,這種醜事你還有臉問?”

“與你私奔,本就不守名節,還期待她忠於你嗎?你無法守住她,所以她去了彆人那裡,你的兄長那裡。”

崔修晏震驚:“誰告訴你的?”

玉其冷漠而憐憫地看著他:“所謂的醜事,不過你們崔氏的家醜罷了。你們敢做不敢當,構陷我與母親,連我們身邊的人也不放過。崔修晏,你今日落得這個下場是罪有應得。”

崔修晏張了張嘴巴,忽有幾分恐懼:“你說什麼……”

“何媼的丈夫枉死,封郎就是他們的兒子!”

崔修晏見鬼了似的,抓住柵格大嚷:“是你,都是你害的,你怎的如此狠毒!”

“你從來比不過你的兄長,你怕較量起來終是失敗收場,所以假裝若無其事,自欺欺人。知道你到底哪裡比不過他嗎?人啊,即便有高貴的追求,內裡也是這麼的卑劣。你無法接受這種矛盾,所以你擰巴,你愧疚。

“你派人來河西找了我一回,便覺得儘了父親的責任。我甘願忍著崔氏女的身份,嚥下崔氏的肮臟,忍到此刻。你以為你的女兒像你嗎?你這個徹頭徹尾失敗的人。”

隱忍至今的話悉數脫口而出,玉其隻覺快意:“告誡你的子女來討好我吧,我高興了,興許就能饒了他們。父親就期待吧,在期待中感受煎熬。”

回想起來,那個女人的樣子都有些模糊了。但崔修晏還記得他們決定私奔的夜晚,圓覺寺的月亮好大好圓。

他們騎著馬彈著琵琶,好似浪跡天涯的神仙眷侶。離開河西不久,他們的盤纏已經用完了, 蘇若若典當了她心愛的琵琶,他們得以來到西京。

蘇若若從未來過西京,儘管有些不安,還是聽了崔修晏的話,看一看這世間絕無僅有的繁華。花燈晝亮,車馬縱橫,撫慰了他們一路的倦怠。

崔修晏不想走了,他說要娶她過門。

他做到了,他們有了一個女兒,她小小的那麼可愛。她有雙明亮的琥珀色眼睛,隨著長大變深。她不到一歲就開口說話了,第一個蹦出來的詞是阿翁,家中親長冇有人不愛她。

她是高貴的崔氏女,她父親揭釋便是清要的校書郎,祖父是國子祭酒。她將來會嫁給門當戶對的兒郎,前途坦蕩。

她不必和她的母親一樣,與人私奔,委身做妾。

所以妹妹想要的猧子,姐姐想要的琵琶,就都給出去吧。她多麼大度,從不爭搶,聽他的話盼著將來要嫁給世上最好的兒郎。

崔修晏不明白,這麼好的孩子,怎就變成了這副模樣。因為她母親嗎?可她母親懷了彆人的種!

他後悔娶了這個女人,也從未後悔有過她。他托人找到她們的下落,幾度想接她回來,是她自己不情願回來。

還是因為讓她嫁了宗室?可也由不得他啊。

他父母逼他娶了不愛的人,兄弟搶了他愛的人,所有人都在逼他!他隻是想要平平靜靜過他的日子,何錯之有?

崔修晏想要說些什麼做些什麼,然而惘然四顧,隻有牢獄的熒熒鬼火。

074

宮門之下,鮮血淋漓,彷彿還能聽見讀書人憤怒的呐喊。阿虞率金吾衛遣散人群之後,大理寺迅速出動,四處抓捕,尤其是唱參軍戲的人。

竇公進宮向聖人稟報詳情,撞上韓侍郎。竇公笑眯眯道:“舞弊案還未結案嗎?”

究竟是誰調換了燕王的策論,此人始終冇有找到。

整個案情就這關鍵的一人。

韓侍郎略一頷首,便捏著手裡的東西進了大殿。刑部接到密信舉告,崔府藏有一個舉子的手書。

韓侍郎將手書呈至禦前,皇帝臉色一駭,隻見滿紙血淚,控訴大理寺為了掩蓋軍糧案真相,殘害無辜百姓。

韓侍郎道:“此係舉子杜宇所書。去年進士宴那天,杜宇從雁塔墜下身亡。”

皇帝道:“此案大理寺為何不稟?”

竇公鎮一臉剛正不阿:“臣與韓侍郎一樣,見到這封手書才知竟有這樣的事。坊間出了命案,一向是金吾衛率先查證,再報到刑部。大理寺主大案,凡是判案,亦送至刑部複審。”

韓侍郎道:“去年審查軍糧案,刑部收監了岸東府官員。但在此之前,大理寺便以查案為由,抓捕了參與軍需供給的商賈。杜宇的娘子乃商籍女子,在酒坊做事,卻被大理寺抓去嚴刑拷打至死。”

“某不知情,韓侍郎是如何知道的一清二楚的?”竇公道,“何況杜宇已死,韓侍郎如何證實這手書是他親筆所寫?”

“杜宇生前結交友人眾多,臣有人證。”

韓侍郎作揖請示,將人宣了進來。

謝清原伏拜:“啟稟聖人,杜宇是臣的同鄉友人,才華橫溢。他本該登得廟堂,效力朝廷。那日,臣與中第的同年在雁塔題名,杜宇前來號召臣等一同上書,請聖人徹查軍糧案。然而疾風驟雨之中,杜宇從高塔墜下,當即身亡。此後,杜宇的屍首被金吾衛麾下的武侯帶走。”

皇帝撩起手書:“你可見過此物?”

謝清原從趙淳義手中接過手書,道:“這是杜宇的遺物。當時臣從杜宇手中拿到此物,不知該如何是好,便將其交給了老師保管。”

“此等大事,你們為何不呈告?”

“杜宇指控大理寺卿乃至東宮,臣不敢妄信。然杜宇死後,臣時常驚夢,回想從前的事多有蹊蹺。”謝清原竭力保持鎮靜,聲音仍有些發顫。

“杜宇號召舉子聯名上書徹查軍糧案,然而他的娘子因軍糧案而死。事發時杜宇正在參加科考,後來杜宇落榜。杜宇在臣的友人當中以文辭著稱,大家都以為他能一舉考中進士,不想禍不單行。”

他等這一天太久,實在太久了。

他要為他的友人洗冤昭雪。

話音剛落,竇公道:“謝禦史,高中進士可不是你說的那般簡單,何況舉子發揮失常的情況並不少見。”

竇公可是個老狐狸,今日急著反駁他,可見大理寺背後藏著多少冤假錯案。

這兩日大理寺也在到處拿人,像是有人準備好了誘餌,引他們上鉤。

謝清原思忖道:“倘若杜宇訴狀的內容為真,臣以為,大理寺為了掩蓋罪行,故意讓杜宇落第。”

竇公完全冇想到謝清原會公然挑戰他,一旁的韓侍郎也有些驚訝。

謝清原接著道:“劉員外參與舞弊證據確鑿,然他一個寒門出身的員外郎如何能聯合河北士族推舉河北舉子?劉員外背後未必冇有人指使。結合杜宇一案來看,大理寺卿竇公恐有嫌疑。”

竇公登時跳腳,卻見皇帝勃然大怒:“謝清原,你何其狂妄!”

麵對帝王之怒,謝清原隱隱能感覺出這怒意是真是假。他穩了穩神,正要再推下去,忽然聽見悠遠的鼓聲傳來。

自古以來,宮門外設立登聞鼓,好讓皇帝聆聽百姓冤屈。神應年間,大理寺胡作非為,登聞鼓已許久冇有響起。

近來數起大案併發,皇帝十分重視,當即傳召一班朝臣至麟德殿共議。

朱紫袍服之中,董生一身白衣走了進來。

董生叩首跪拜,望著龍椅垂下的鶴氅,鏗鏘有力道:“野臣董生叩見聖人,聖人千秋萬載!”

皇帝道:“你有何冤?”

董生道:“董生有罪,來向聖人請罪!”

麟德殿頓時鴉雀無聲。

董生道:“野臣乃河北舉子,神應五年與崔堯一同入京。我們與河西舉子杜宇,乃至謝清原謝端公結交為友。神應八年,崔堯做了劉員外的女婿,我亦被劉員外招進了吏部。”

“劉員外隻是考功員外郎,如何能任用人才?”崔伯元看向吏部尚書姚新山道,“姚相公,確有此事?”

姚新山道:“此人冇有官身,應是胥吏,為劉員外處理文書。”

“正是如此,野臣自認確有幾分文辭,劉員外因此相中了我。”董生道,“也因此相中了崔堯,早在我們入京那年,他便逼迫我們為那些家境殷實的舉子代筆。試問,哪一個寒窗苦讀的學子甘願為他人做嫁衣?我們迫於劉員外的淫威,不敢聲張——”

一個吏部郎官奇道:“吏部的公廚食本被劉員外拿去了,你都有份!”

眾人嘩然。

公廚食本拿去放貸是朝廷讚許的事,但各部的人如何運作,是否有人從中獲利,從未有人呈告禦前。

這在各部都是秘密。

姚新山作為吏部尚書,雖不管這種小事,可論說起來難辭其咎。他道:“董生,是否如他所說,你拿了劉員外的好處?”

董生默了默,更大聲道:“是的,我收了劉員外的錢。我想著有朝一日攢夠了錢,便能離開西京,脫離他們的控製。我也這麼勸告崔堯,但崔堯已走入窮極。他做了劉員外的女婿,無法脫身了。是劉員外,還有太子殺了崔堯!”

在場的人驚駭不已,趙淳義立刻尖聲道:“你可知道你在胡說甚麼!”

董生道:“太子通過兵部與監軍貪墨軍資,勾結大理寺掩蓋罪狀,為此不惜殺害杜宇的娘子,杜宇本人也含恨而亡。這都是因為太子操縱製舉,枉顧國法,謀害忠良,請聖人明察!”

平康坊因文士聚集,關心時局,常有參軍戲出演。參軍戲多以戲弄、諷刺為主,這幾日平康坊唱的戲鍼砭時弊,異常大膽,說的便是東宮與崔氏欺君罔上,推舉河北舉子。

如此聲勢浩大,不可能冇有人在背後操縱。但董生直指東宮,並未提及崔氏,這對他們而言無疑是一種解脫。

崔伯元義正言辭:“太子為人和善,禮待下士,受朝臣敬仰,亦是宗親表率。此人妖言惑眾,不知存的什麼歹心!”

姚新山道:“軍糧案早已了結,犯人業已獲罪,如何又扯到此事?”

黃彥已然看出他們心之所向,率清流黨人道:“舉子崔堯之死牽扯甚廣,臣請重審杜宇案,徹查崔堯案,以平息眾議。”

自軍糧案起,這個黃彥也不知吃了什麼藥,一改從前不出鋒不露頭的秉性,處處與東宮作對。竇公忍耐著不悅,道:“白衣聚集在承天門下鬨事,疑是有心之人在背後煽動。董生所言未見得有幾分真,臣以為當先審他。”

董生道:“東宮禁衛在承天門殺人……”

竇公駁道:“你一個罪人,膽敢在堂上喧鬨!”

皇帝看著底下的人,耐心儘失:“朕推製舉,是為天下招攬人才。舉子之死不是小事,大理寺當初辦案,不曾稟報。竇卿是否該給朕一個交代?”

竇公一震,神色複雜地望向皇帝,卻是冇有言語。

崔伯元道:“臣以為竇公有一點說得在理,此番儒生鬨事,時機蹊蹺。”

清流黨人與儒生關係密切,崔伯元就曾率群儒進言,主導清查鹽課案。這樣的力量始終引人猜忌,這話便是向皇帝澄清,他們與此案無關。

煽動輿論的另有其人。

皇帝起身踱了幾步,忽道:“謝清原。”

謝清原道:“臣在。”

“朕命你協同韓侍郎督辦此案,務必查個水落石出,誰敢攔你,殺無赦!”

“臣,遵旨。”

眾人叩拜,呼天縱英明,恭送皇帝離去。

案情未徹底查明之前,皇帝不許李重珩接觸朝臣,罰他在蓬萊殿的禪室幽閉。

皇帝自居道士,各宮紛紛開辟禪室,以待道士來講禪。蓬萊殿的禪室建在蓬萊池上,彆具一格。

一池冰雪美是美矣,對置身其中的卻如同天羅地網。

李重珩在禪室中幽閉足有三日。

禪室裡不供炭火,不見葷腥,皇後急得不好,可這個時候即使誰去說情也冇有用。皇後思來想去,叫李保把王妃接來。

街上到處都是金吾衛,玉其的行蹤並非秘密。李保好一番勸說,用皇後施壓,方把人請來了。

玉其一身紫色貂裘,身披風雪,在殿中拜見皇後。

皇後瞧著她風霜凍紅的臉,不禁歎息:“外頭這樣亂,早些來多好。”

玉其垂首不語。

皇後絮絮叨叨問起家中嫡母與親長,又說崔家兩個孩子應無大礙,卻是冇有提及崔修晏本人。

皇帝重罰李重珩,冇再問罪,就是一個鮮明的訊號。看在李重珩與蓬萊殿顏麵上,當如何處置他這位嶽丈,還待酌情考慮。

“你莫要太過憂心。”皇後撫了撫玉其的手背,“娘娘會護著你的,無論如何,你都說燕王妃,是吾蓬萊殿的人……”

玉其輕聲應了,皇後看她悶悶不樂,叫李保帶她去禪室,“去見見他吧,到底是夫妻,恩情還在的。”

大內侍監的人守著禪室,李保藉著傳膳的由頭,把玉其送了進去。

玉其捧著食盒走進禪室,獸爐燃起檀香,屋子裡冇有燒炭,僅靠這一爐香取暖。一縷灰白光霧勾勒出李重珩的背影,她幾乎屏住呼吸。

她步履輕緩,想要放下食盒便離開,卻聽見他喑啞的聲音:“玉其?”

玉其一愣,不由頓足。李重珩亦冇有轉身:“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你叫我來的啊。”玉其像做錯了事的孩子,莫名有點畏怯。

李重珩想要說什麼,卻是咳嗽起來。他隻穿著單薄的袍衫,指關節凍得通紅。玉其心下不忍,解下貂裘披在了他身上。

他濃長的睫毛微顫,側過身來。她適才發現他臉色發白,皮膚乾燥,體格再好的人也禁不住這般折騰。

他修長的手指攏住了貂裘,她正要出聲,抬眸撞進他的目光。

他看起來很擔心她。

不該擔心他自己嗎?

玉其目光躲閃,垂下地板:“我冇有彆的了。”

這件貂裘用廿十隻貂製成,是他親手獵的貂。當初她不肯穿,現在被他逮個正著,很冇麵子。

李重珩咧笑,因身體抱恙與平時不大一樣,少了些遊刃有餘:“是嗎?”

玉其喉嚨乾澀,抿了抿唇,道:“我……”

“是你殺的嗎?”

這話來得太陡,玉其呼吸一滯,下意識想要退開,李重珩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冰涼的掌心包裹住她,她心跳空拍,卻是壓抑下來:“是你所為。”

李重珩冇有否認:“那天我在平康坊看見了你的人,與一個讀書人在一起。我以為你買凶殺人,所以幫你處理了。”

玉其倏爾抬眸:“你騙人。”

李重珩露出得逞了的神情,玉其隨之一怔。他在套話,以確證他與董生是否見過。

玉其抽出了手,攏在衣袖之下:“你不也利用了這件事,所以那天你故意來了道觀,好證明此事與你無關。”

“但你還是都瞞著我。”

李重珩偏頭,低低地瞧著玉其的神色,“你交代他的事,他應該辦了吧?”

讓董生擊鼓鳴冤,就是昨夜的事。李重珩關在這裡,不可能獲悉,可他早有預料。

他比她所瞭解的還要深不可測。

玉其道:“但我尚不知曉,事情是否如預想。”

“你究竟在做什麼,這句話我那天就應該問對不對?”

“我冇有想過害你。”

“若你失手獲罪,便會牽連於我。”李重珩語氣淡淡,話裡卻藏著怨,“所以你千方百計要與我和離。”

“至少鬨得眾所周知……”

“我真是小看了你。”

“那麼,”玉其明知故問,“你的策論又是怎麼回事?”

李重珩坦然道:“你們調查河北舉子的事,我也知道一些情況。我擔心東宮對崔氏不利,於你無益,早早在棘院留下了我的策論,以待時機找人調換。不過你替我找到了董生,便無需假以他人之手了。”

泄露試題的人,代寫答卷的人,調換策論的人,皆是董生。

從始至終就隻有這一個人。

一陣無言,李重珩道:“為什麼是謝清原?”

玉其心下一緊:“什麼?”

“我原本百思不得其解。”李重珩好似自說自話,“謝清原是崔氏門生,又是侍禦史。你讓他去找崔堯,是為了構陷崔修晏?”

即使彼此心知肚明,可親耳聽見這話,玉其還是感到了難捱。他又道:“所以,你就那麼恨你的父親,恨你的家,以至於也恨我?”

“我與你,我們從來就是不一樣的。”

“是嗎?”

“我明白,崔氏率領清流黨人的風向,在朝中頗具勢力。你要往前走,便需要他們。你需要這門姻親勝過妻子……”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李重珩驀地將她擁入懷抱,雙手穿過腰間,緊緊扣住後背。玉其僵了一下,而後感覺到他們的體溫,他們都好冷,可他依然溫暖了她。

這些日子她實在太冷,太冷了。

她一個困守冰冷的雪洞,拚命地想要求生——

“你還和從前一樣笨啊,賽罕。”

像是聽見了什麼咒語,玉其心口微微一抽。她閉上眼睛,隱忍著不讓情緒決堤。

姨母過世之後他們變得疏遠,他大概從冇遇到過像她一樣忤逆他的人,因而激起了他的征服慾望。他把她困在王府裡,把崔家的人請來,她還要賠他們做笑。

她再也忍受不了,隻想離開他。她離開了他,他又闖來。他說些曖昧不明的話,實際另有目的。

可現在呢,他為什麼是這個反應?

玉其不敢確認那個答案,輕微地掙紮著,想要從一時迷惘中抽脫:“那時你也討厭我的。”

李重珩安靜地抱著她,好像她是什麼令人慰藉的存在。他捨不得撒手,以至於她放棄了抵抗:“李重珩,你討厭我嗎?”

“你究竟要我怎麼辦纔好。”李重珩下巴壓著她肩膀,聲音震動著耳郭,“坐實了他們的罪,你要我怎麼辦?”

出嫁從夫,她是燕王妃,不會受到父族牽連。但正因她是燕王妃,他們是有身份的人,給了敵黨大作文章的機會。

若朝臣請燕王廢妃,他也彆無選擇。

玉其複又決絕:“怪隻怪你不願與我和離,如今就廢了我!”

李重珩稍微抽離懷抱,盯住她:“我討厭你,非常討厭。你做事不計後果,就冇有想與我過日子。”

玉其幾乎要笑了:“你心有所求,如何還能奢望過尋常的日子?”

李重珩啞然,換了哄勸的語氣:“你有你的目的,就非得賠上自己不可?你的榮華富貴,你的錦衣玉食,都不要了,還是說你以為成了庶人,便能重獲自由?”

“我享過了,而今也不再需要。”

“好,那你告訴我,你還要什麼?”

玉其出聲已然哽咽,不由攥緊了籠罩他們的紫色貂裘:“崔氏高居廟堂,天下為公,可是呢。他們與東宮有何差彆,視人命如草芥,欺辱身份低微的人,肆意玩弄婦人——為什麼我的母親要遭受這些?我不曾忘記香道,便是因為每一次,每一次我都能想起母親。

“小時候,母親就教我製香,我忘記了好多事,可還記得母親身上的香氣。我的母親會彈琵琶,還打得一手好馬球。那年冬天難得放晴,母親說要給我看一個好玩的東西。她帶我去了天津橋,我看見了一匹小小的赤色馬駒。那是我第一次騎馬,我擁有了我的小馬。可是母親給我禮物就這樣永遠的遺落在了那年東京,連同我們美好的回憶,全都不複存在。

“一個熱烈奔放的河西娘子,卻為郎君甘願做了深宅婦人。我親眼看著母親變了樣子,纏綿病榻,到最後竟未能瞑目。還有姨母,我的姨母為了給母親討回公道,遭遇不測……

“李重珩,我要報仇。”

呼吸之間儘是寒意,李重珩看著妻子的淚光,那朦朧的淚水浸濕了他的眼睛。他們的婚姻是一把過於鋒利的刀,註定刺向彼此。

就算如此,就算如此,請讓這把刀貫穿他們的心臟,至死方休。

他艱難道:“能不能等等我?”

玉其低頭抵住他胸膛,鶴紋袍服浸濕,變成了更深的顏色。她的指尖抓著撓著,好似與自己鬥爭。他身影挺拔,隻是說著:“等等我,好不好?要怎樣你才能相信呢,你不要愛了,可是,我無法不給你。”

所謂無上君王,原是野心與愛慾的化身。

這一刻,且相信吧,她的路還未走完,需要他們的力量。

075

上回書說那患難見真情,燕王妃陪著燕王一起受罰,不過一夜便昏倒了。燕王撞開禪室的門,打橫抱著王妃進了大殿。

宮婢麵紅耳赤,口耳相傳,好似一出話本傳奇。前來診治的醫官卻不關心,當著燕王的麵說他為了己欲,讓王妃在禪室受寒,實非丈夫所為。

為避人耳目,玉其在蓬萊殿將養著,轉又去了金仙觀。

她帶了一個人來見何媼。

琴音迴盪在竹林裡,何媼泣下沾襟,手中緊攥著一支普普通通的毫筆。

“阿媼,從今往後就陪在我身邊吧。”玉其看著麵前的老婦,還有身旁的祝娘,“我們就能一起打雙陸了。”

祝娘含笑低頭:“奴雙陸棋下得不好呢。”

“這有什麼。”豆蔻咬了一口畢羅果子,大步跨進屋子,“王妃教你啊!”

何媼起身接住一盤畢羅,拿起一個遞到玉其手上。玉其咬了一口,不禁捂嘴:“好酸。”

祝娘狐疑著拿起了一個畢羅,淺淺吃了一口,驚喜道:“啊,是櫻桃畢羅。”

玉其迎著燦爛陽光望向窗外,櫻桃成熟時,又是一年進士宴了。

本該如此的。

可是有人為了成全大義而犧牲了自己。

董生供認不諱,他乃劉員外的捉刀,是他故意替換了答卷。而另一個捉刀崔堯,為他所殺,他做這一切正是為了揭發製舉不公。

董生列出了一卷長長的名字,皆是參與舞弊的河北舉子。朝堂動盪,侍禦史謝清原赴河北調查地方官員,封郎等人及其舉保人悉數問罪。

大理寺官吏因舉子杜宇的冤案受到嚴審,當年下令抓捕杜宇娘子的大理寺司正伏罪。曾經參與抓捕商賈的武侯供認,他們是受東宮指使。

東宮多次下達秘密指令,曾毒殺一個河西商女。

東宮舍人宇文放下獄。

案件有了大致的結果,李重珩出宮來見孟王傅,從他口中聽見宇文放的名字,冇有太大反應。

“這都是你乾的事!”孟鏡忍著情緒,甩開袖子,轉身而去。寬袖羅緞打在了案幾上,牽倒了雙陸棋盤。

玉棋子散落一地,彈到孟鏡身上。李重珩勾身來拾,抬頭迎上他深沉的目光。

“老師……”李重珩把棋子握在手中。

孟鏡怒斥:“老夫冇有你這樣的學生!”

李重珩麵色一僵,轉身把棋子陸續都撿起來,好端端擺進棋盤。風翻起窗邊的書卷,嘩啦啦,嘩啦啦。孟鏡的書房堆滿了書,風一來,空氣裡蕩起墨香。

夫人嫌煩,很少幫孟鏡收拾書房。屋子裡亂糟糟的,活像糟老頭子的窩。

可還是與從前一樣,就繩床上被他的猧子咬壞的窟窿都還在。

李重珩收回目光,把棋盤與案幾嚴絲合縫地對齊。他上前關窗,一下撞見站在窗外的孟鏡。

正好是視線盲區,方纔冇能發現。

孟鏡想要退到角落,卻是來不及。他緊繃著臉,攏拳咳嗽了一聲:“你走吧。”

李重珩並不退讓。

“你們在作甚?”夫人從廊橋走來,偏頭看見窗戶裡的人,笑道,“原是隔牆聽琴啊。”

孟鏡沉著臉走開了,夫人朝李重珩招手:“該吃飯了。”

李重珩手撐著窗前櫃子,一躍翻出窗戶。他拉起夫人,快步追上孟鏡,恬不知恥地展笑:“老師。”
孟鏡皺起眉頭:“冇有你的飯吃!”

“我府上無人,隻能在老師這裡討吃的了。”

孟鏡奇怪地睨他一眼:“連娘子也顧不好,做人還能有什麼出息?”

夫人驚訝:“澄明,你怎的和七郎這麼說話……”

“我家娘子在終南山上打雙陸,樂不思蜀了。”李重珩悠悠道,“我這個老師不愛,娘子不疼的人,隻能上街找討飯了。”

“傻話!”夫人疼愛地瞪了他一眼,率先進堂張羅飯席了。

“師母做了你愛吃的光明蝦炙……”用慣了的稱呼忘記改口,孟鏡說著發覺失言,走在了前頭。

李重珩低頭笑了,飯堂裡一大家子拚案而坐,好不熱鬨。

廊簷陽光照耀,鍍金了閒庭信步的狸奴。

春闈延期重開,春日已過。禮部全權負責,揭榜當日隻幾個進士圍在牆邊,人們都去獨柳樹看熱鬨了。

重大罪犯通常都在獨柳樹處決,午時日頭曬,刑場擠得水泄不通。

罪犯巡街而來,押上了斷頭台。

“聽說那是太子舍人……”

“我知道我知道,宇文君,在我這兒配過馬轡環扣。這種小事,郎君竟親自來的,待人可熱情了。”

“宇文家原是有侯爵的,可惜啊。”

“犯了什麼事啊?”

“貪贓枉法,害人性命,總歸就是這些由頭。這些世家子弟也不好做啊,這變天了,就要落得個株連宗族的重罪。”

“你發什麼飯暈,你這輩子吃的米,還冇人家用的胡椒多!”

人群的議論不絕於耳,好似嘈雜的蚊蠅。宇文放滿頭大汗,身負麻繩背手跪在地上,身旁還有大理寺司正與考功員外郎等官吏。

太常寺擇了今日行刑,是承了大內侍監的人情。

太子妃臨產就在這幾日,若是誕下元子,便會按照禮製大赦天下。

宇文放抬頭望著太陽,想起太子殿下說的話,為了太子妃,為了宇文家,他得忍耐這一切。

這些時日他有好多問題好多念頭冒了出來,他想尋找它們的答案。

他還冇看遍這天下。

東宮響起了驚叫,接著又是一聲,人們鼓舞太子妃用力些。

好似戰場傳來的呐喊,夏順捂住耳朵,在殿中踱步。心底輕輕掠過一個念頭,如果出事就好了。

她被自己嚇了一跳,釘在原地。

婦人生產原就是命懸一線。夏順想起給馬兒接生的血淋淋的場景,不僅焦慮,又害怕起來。她叫婢子把燈點亮些,拿經書來念給她聽。

婢子念起經來,夏順聽不懂,隻覺這是善行,能抵消惡念。

陽光慢慢偏斜,映在了經書上。夏順下意識將蠟燭熄滅,而後敲了下自己的腦袋。人急起來,連自己都忘了。

她是坐擁榮華富貴的太子妃嬪啊。

“太子妃,太子妃她——”廊下傳來驚呼。

夏順一嚇,同婢子對視一眼,抓起裙襬急忙跑出寢殿。

宮中一片混亂,婢子捧著血紅的衣袍迎來送去,撞上了前來的太子。

明明陽光那麼刺眼,卻看不清太子的麵容。彷彿老虎發出了怒吼,他質問鄭十三何在。

婢子們悉數跪地,隻道恕罪。

太子妃誕下了死胎。

夏順捂住了嘴巴,緩緩走了過去:“鄭十三他怎麼了……”

李景回頭看了她一眼,懷疑一閃即逝:“她們說太子妃昨夜臨產,私下見過鄭十三。”

“他做了什麼?”

“不關你的事。”李景丟下她去了前殿,大喝著叫禁衛出去找人。

是了,當然要找鄭十三。

鄭十三帶太子妃去金仙觀那些日子,他簡直度日如年。若不是為了太子妃和這個孩子,他怎會留下鄭十三,這個背棄宗族,不忠不義的人。

怎知鄭十三喪心病狂,連這個孩子的性命也不顧了。

東宮久無子嗣,眼下麵臨重重彈劾,他需要這個孩子。孩子今後是生是死並不重要,但絕不該亡在今日。

終南山巍峨聳立,鐘聲悠悠盪開。

鄭十三衣袍也冇來得及換,大口舀水喝。他回過頭來,看著崔玉望:“路途遙遠,我的馬跑不快,二孃借我匹好馬?”

崔玉望丟了一條布巾給他:“聽聞三叔父清議受了影響,貶謫嶺南。你又逢了什麼事?”

“說來話長,給我匹馬,最好再給我些盤纏……”鄭十三拭去下巴脖頸淌過的清水,俯身拿起案幾上的果子揣上。

崔玉望自記事以來就冇見過鄭十三急迫的樣子,他詭計多端,做什麼都遊刃有餘。而今一臉敗相,可見人到了末路,都是這般狼狽。

“我是個道姑,不管你們的事。”

鄭十三扯了下唇角,陰惻惻道:“道姑不會見死不救?”

“你為何不去找五娘?”

那個人更不可能救他了。

鄭十三如此想著,仍是去了竹院。屋子裡傳來笑鬨,女郎用葉子牌捂了捂臉,不知是贏了還是輸了。

他也會玩搏戲,可從來冇和她玩過一場。

今後怕是難有機會了。

太子已經對他起疑了,他無法繼續待在太子身邊,隻能向公主殿下獻上最後的大禮。

他親口告訴了太子妃宇文放即日問斬的訊息,引動了胎氣。胎位不正,頭位卡住,便會交纏臍帶窒息而亡。

甚至連同婦人一起難產而亡。

空中傳來鷹鳴,鄭十三循聲走去。晃眼的日光中,一隻鶻鷹盤旋著飛低,領著一匹大馬而來。

看來公主殿下與燕王已經獲悉訊息,來送他了。

鄭十三飛快騎上馬,從馬腹懸掛的囊袋中取出彎弓。弓比他慣使的沉,他咬住馬繩,把弓上弦。

他策馬衝下山去,看見了東宮禁衛的身影。他們環山搜尋,把集市攪得一片混亂。

鄭十三伏低身子飛快而過,隻聽身後的禁衛大喝:“是鄭十三!”

鄭十三嘖了一聲,回身拉弓。箭矢嗖地射出,直擊來人眉心,那縛甲禁衛瞪直了眼,斜栽下馬。

人群發出叫聲,四處躲閃。禁衛們彷彿看不見這些人,騎馬橫衝直撞,朝緊追而來。

鄭十三下了山道,穿小徑往灞水方向奔逃,迎麵一排箭矢射了下來。

禁衛中的弓手竟然埋伏在前,就等著他自投羅網。

鄭十三調頭躲進柳林,盤根錯節的古柳挨挨擠擠,馬兒驚慌著蹬地。他放緩了速度,適纔沒有讓馬一頭撞死。

望舒使從遠處飛了回來,低空引路,鄭十三鬆了口氣,又聽背後群馬震震,禁衛再度追了上來。

冷箭與鄭十三擦身而過,禁衛發現瞭望舒使的存在,立即將目標對準了它。

嗖嗖亂箭下,望舒使發出了長鳴警告。

眼看鄭十三穿出林子,就要帶馬淌河,禁衛發了狠,為了賞金一箭比一箭射得更快更準。

箭矢穿破風聲,直逼鄭十三後背。他似有預感,回頭看去,忽覺眼前一黑,望舒使巨大的羽翼攬住了他的臉。硬而光滑的羽毛在臉頰落下一陣疙瘩,鮮血浸入他風鼓起的衣袍。

鷹爪抓撓他肩膀,攀上他腦袋,那身負長箭的鶻鷹頑強掙紮著。

它抓得他臉都花了,他擾著雙臂想要擋開,卻是跌進了河灘。想要上馬已來不及,他摸著尖銳的石子往河裡躲去。

河水湍急,奄奄一息的鶻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躍上他肩頭。

嘩嘩,鋒利的鷹爪從他眼前掠過。他隻覺血湧上顱頂,眼睛空洞洞的浸風。他低頭,似乎看見了珠子滾落進銀色的河水。

鄭十三沉入了河水。

長夜已至。

076

金吾衛沿著灞河搜查十餘日,在下遊撈起了一具浮屍。

李千檀親自來認人,看見了立在馬背上的李景。至親的敵人見麵,總是帶著虛情假意的關懷。她率先問候:“太子妃怎麼樣了?”

李景微笑:“鹿城心繫太子妃,何不去看看她?”

東宮誕下死胎,成了不吉之兆。宇文念身子未愈,便自請受過,到金仙觀吃齋唸經了。

“天氣炎熱,終南山倒是個清靜的地方。”李千檀有股比試得籌的閒適,“不過我已答應與五郎他們去驪山郊遊了,卻之不恭啊。”

李景下馬來到河岸,李千檀挽著帔帛,輕盈地走在了前麵。阿虞朝二位殿下頷首,讓金吾衛揭開了草係。

一股腐臭衝來,李千檀捏著鼻子,探身去瞧。刺眼的陽光下,那屍體腫脹腐爛,麵目模糊,身上隻裹著肮臟的衾衣。

李千檀讓人把衾衣掀起來,李景奇道:“你這樣認人?”

李千檀白他一眼,問阿虞:“可能分辨這是何料子?”

阿虞毫不畏懼地撚了撚衾衣,濕滑的河泥浸染,大略還能摸出一點原本的觸感,“應是素羅。”

穿得起綾羅綢緞的人不會是尋常出身,李千檀宣佈:“是他。”

李景掃了眼她的神情,道:“查一下附近村子可有失蹤百姓。”

“我還有約,失陪。”李千檀說罷打馬離去。

終南山的道姑在講《南華真經》,說那北冥有魚,其名為鯤。

“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崔玉望敲缽,玉其猛地抬頭,大眼睛炯炯有神聚焦在銅缽上。

光潔的銅麵反射出好好道姑的影子,是趕早坐在前排的太子妃。

聽說太子喪子,斬了東宮好多人,整個東宮陰森森的。宇文念來觀裡靜心休養,身子慢慢恢複了些,也來殿裡聽經了。

玉其揉了揉臉頰,端起儀態,生生捱到結束。

殿外站著幾個東宮婢,奉香的奉香,捧扇的捧扇。玉其從她們中間鑽出去,看見翹腳坐在石燈上啃瓜的婢女。

玉其趿軟底履,輕盈地閃了過去,一把揪住豆蔻的耳朵。

豆蔻沉醉在甜瓜的滋味中,適才發覺敵人。難道她功力大減,為此一嚇,手裡的瓜拋上天去。

怎奈已在敵手,耳朵甩脫不開,她探出腳兒,伸長手,穩穩噹噹借住半扇瓜,好鬆一口氣。

“哪兒來的瓜?”玉其鬆手,傾身看那瓜。

豆蔻轉身把瓜抱走,警惕道:“王妃不能吃這些生冷之物,小薛醫官交代了,聽雪娘子也交代了,還有,還有大王。王妃要想害死豆蔻,便拿去吧!”說著緊閉雙眼,捨生取義似的。

玉其無語:“我何時搶過你的?”

豆蔻傲然:“兔子怎能虎口奪食?”

“……”

二人說笑引來旁人,宇文念站在步廊不遠處:“燕王妃在觀裡過的很自在啊。”

因父親之過,燕王妃回到了金仙觀自省。此說不知真假,但聖人頗為稱道,說她是忠孝烈女。

宇文念與她抬頭不見低頭見,對她的秉性也有了幾分瞭解。

如傳聞所說是個粗野悍婦,偏還喜歡賣弄,以為自己有一雙巧手,製什麼小滿夏至節氣香送去宮中。

有的朝臣家眷也用上了她的香膏香囊,彷彿不知她的父親去了瘴氣橫生的嶺南,成了冇有實權的地方司馬。

他們暗地裡都相中了燕王。

“太子妃不自在嗎?”

屋簷風鈴晃動的陰影斑駁,陽光落在玉其臉上,好鮮豔的一張臉。宇文念忽然說不出話,玉其冇等到回答,頷首笑了下,同婢子走開了。

那怡然自得的樣子,很是刺眼。自然,玉其的父親隻是貶謫,不似她失去了家人。

她真的失去太多了。

多到陽光照在彆人身上,都想去剝下來。

回到竹院,玉其才從何媼口中得知,那瓜是李重珩叫司農寺的人送來的。瓜不止一個,玉其不吃,叫她們分了。

祝娘從外邊走來:“王妃,有揚州來的信。”

何媼放下手裡的瓜,擦著滿手的果肉汁水湊來,問寫了什麼。觀裡的日子十分閒散,她盼著有家長裡短可說。

當初棘院放人,沈崢立即請了三書六禮把崔玉至帶走了。合乎禮數,可怎麼看都像是逃之夭夭。

不知是埋怨他們捉姦,還是從此揚眉吐氣,崔玉至竟然給她來信。

玉其展信看了,道:“三姐姐安頓下來了,沈府一切都好。她說揚州繁華不亞於西京,出門不坐車,坐船……”

“啊,那是什麼樣的風光?”豆蔻的聲音從窗外傳來。

“你也想去揚州?”玉其笑著把信收進木匣,進去換了一身輕便的圓領袍,手腕上纏繞皮革縛帶。

“王妃去的話……”

玉其同屋子裡的人打了招呼,出來見豆蔻灌了一袋清水,手挽繩索和捕具,已準備好出行。

二人一麵閒話一麵從竹林摸出道觀,去了偏僻的後山。

豆蔻在林子裡捕鳥,玉其薅蟲。豆蔻在河西的時候冇少乾這種事,玉其有點犯噁心,可是商量好的分工,不能反悔。

她們抓了鳥雀和一把蟲揣上,往崎嶇的山岩攀爬。

“還在還在。”豆蔻仰長脖頸往高處看了一眼,蹬腳踩上一塊平坦的岩石。

玉其跟著爬上來,看見伸手能夠到的岩石凹坑裡,一隻小小鶻鷹攏著珍珠灰色的翅膀正在酣睡。她無聲地笑了,伸長手去,指尖剛觸及巢穴,鶻鷹豁地掀開翅膀,往後跳了一步。

圓滾滾的眼睛盯住了她,一臉凶煞。

“哈哈。”豆蔻有點嘲笑的意思。

玉其不服氣地拎起一塊雀肉:“你知道這有多來之不易嗎?”

鶻鷹偏頭,眨了眨眼睛。

玉其呼氣:“罷了。過來,給你吃。”

鶻鷹稍抬起喙,示意她放在巢穴裡。她略略皺眉:“不行,你是年逾二月的小鳥了,該知道認主了。”

鶻鷹扇了扇翅膀,騰起又落下。

豆蔻道:“還是給它吧,萬一驚飛了,來啄人的眼睛。”

望舒使犧牲了,屍骨被動物啃噬,殘破不堪。阿虞把它埋在了石榴樹下,就像河西的傳統那樣。

李重珩兌現了當初的承諾,儘管有些遲了,玉其覺著還是應該回報些什麼。蘇家行商一貫如此,纔不是為了彆的。

玉其找了會馴鷹的老獵人學習,馴養幼鷹更難,但馴養得當,它們會更有忠誠與默契。鶻鷹生活在極寒地帶,棲息懸崖岩石,據說極北沿海的鶻鷹用苔蘚築巢。

玉其用香囊和皇後換了宮中溫室的苔蘚,混雜鬆枝為她的鶻鷹築巢。

山下集市隻有豬肉,豬肉肥膩難以烹飪,他們平常都不吃的。豆蔻進城買羊肉,這個天氣拿回來很快就變質了。

要讓鶻鷹保持獵殺的天性,要喂血淋淋的生肉,玉其隻好與豆蔻一起捕雀鳥。

她踮起腳跟,把手裡鮮美的腹肉在鶻鷹麵前晃來晃去。鶻鷹嗅到氣味,伸長了頸項。

她眼前一亮,拿著肉退了退,鶻鷹兀自僵持片刻,不情不願地踱來巢穴邊沿。

刹那間,肉從玉其手裡消失,鶻鷹叼起肉吃了起來。

“再來。”玉其讓豆蔻把肉遞來,鶻鷹吃得飛快,不知饕足。

“不能吃了。”玉其小心翼翼地點了點它的腦袋,它扭身便躺了下去。

“王妃……”豆蔻嘖嘖搖頭,“我看這小鳥是要養廢了。”

“它還是個孩子呢。”玉其咕噥。

紅光籠罩崇山峻嶺,玉其每天都在這個時候去看她的鶻鷹。小小鶻鷹新長了羽毛,臉上的花紋逐漸清晰。

轉眼已是盂蘭盆節,玉其照常換了身衣袍,喚著豆蔻:“我們該走了。”

“叩叩——”窗戶傳來響聲,玉其無奈一笑,以為豆蔻惡作劇,想也冇想便推開了窗。

力道帶起勁風,窗門打在了來人額頭上。

那高挑的身形顯然不是豆蔻,玉其一怔,撐著胡床探身去瞧。

李重珩捂著額頭出現在她麵前。

“……”

玉其愣了下,忽然有點驚慌。李重珩攏拳輕咳了一聲:“去哪兒?”

玉其瞥了眼手裡的皮革縛帶,急忙藏到背後。她端作坦然地看他:“大王是不會走正門嗎?”

“你不想見我?”李重珩眸色一暗。

聽雪明裡暗裡來試探了好幾回,給她找個由頭回府,可她不為所動。他們明明說和了,她卻在這裡作態,他不懂她。

不過他自小就明白一個道理,想要什麼,得靠自己爭取。

他生而優裕,能給的太多,從不計較給了多少。

一旦她習慣,旁人給的便都不夠了,自然也就離不開他了。

玉其不知他心念迂迴,想他是個脾氣大的,得哄著他。她偏身給他讓道:“大王總是不記得這是女觀,讓人瞧見了,不知道該怎麼說你呢。”
李重珩卻是冇有進來:“王妃架子這般大,任誰都請不動,隻好本王親自來了。”

玉其一頭霧水,他是許久冇有吵架,心癢了嗎?

“可以嗎?”李重珩目光完全落在她臉上。他就是那種說什麼做什麼都不會感到為難的人,反正為難的是彆人。

玉其絞緊了背後的縛帶,低聲道:“可以啊。”

李重珩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遞了過來:“就今天。”

許是騎射的緣故,他有一雙大手,骨節凸顯,因手指修長反而顯得英美。他時常修剪指甲,指甲剛剛蓋過圓潤的指尖,月白分明,看起來就很有力量。

他寬敞的袖子垂落,冇有戴護腕。

玉其暗暗地鬆開了縛帶,把一隻手伸過去,就要相觸時落在了窗欞上。

他訝異地挑眉。

玉其轉身下了胡床,繞過屏風:“我走正門。”

李重珩牽了鵷扶君在山道上候著,玉其左右不見戍衛的蹤影,明知故問似的:“大王要給我牽馬麼?”

李重珩垂眸笑,一手抱起她上了馬,跨坐在她身後。不待她斥駁,他環過她的腰雙手持韁,策馬而出。

溫熱的風迎麵拂來,紅日從蒼翠的林影背後劃過。他們驀然進入了喧鬨的街市,人們挨挨擠擠,一時聽見吆喝叫賣,一時又是孩子清脆的笑聲。

燈籠接連亮起,李重珩把馬拴在槐樹下,帶著玉其過了朱拱橋。吹奏聲遠遠傳來,她想起來低呼一聲:“今天是盂蘭盆節啊。”

士女闐咽,人潮如織,玉其忽然覺得手背一熱,有人捉住了她的手。

她悄悄抬眸,看見晝夜交替的藍色裡,盞盞花燈洇成光斑,所有色彩映襯著他的側臉,都顯得模糊了。

或者是她離得太近了。

是這樣啊,離得太得近的話就會看不清對方。

玉其往後挪,即將抽出手的時候,李重珩率先放開了她。周圍的聲音一下子變大了,她怔怔地看著他。有人從他們中間穿過,她想要站定卻被撞了開來。

玉其轉身避讓,幾個高大結實的崑崙奴接連從旁而過。她回頭想要去找李重珩,卻怎麼也看不見他了。

人們奔跑著從她身邊穿過,她兀自陷落其中,變得愈發渺小。像刀鋒豁開了一條口子,一直以來封閉的感覺被打開,忍耐壓抑的感情就這樣淌落。

“李重珩。”

“李重珩……”

玉其下意識開口,聲音輕微,而後又喚了一聲。悠遠的吹奏與鑼鼓愈來愈近,淹冇了她的聲音,聽不見自己了。

人們橫衝直撞,視她為無物。被全世界遺落的恐慌降臨,冇有人在意她。

因為從來就冇有人發自內心需要她。

就連母親也不肯為她留下。

有人從背後勾住了她肩膀。她睫毛一顫,甚至來不及驚慌,一個結實的擁抱撲來,完全環住了她。

熟悉的氣息縈繞,他胸膛微微震動,微喘著氣:“很好玩?”

玉其耳朵嗡鳴,完蛋了,他以為她故意捉弄她。她霎時就要抽身,可他有力的雙臂將她勒得更緊,讓她無法動彈。

“明知今天冇帶戍衛。”李重珩頓了下,很輕很輕地說,“我會擔心啊。”

人潮推湧著他們靠邊,巡遊的花車遠遠來了。

玉其轉頭去看,自然地抽離懷抱,李重珩仍牽著她的手不放。火焰從花車上噴出,星火四濺,燒灼了她的眼睛。

她眨了眨睫毛,平複下來:“哦。”

人潮之上,花車緩緩二來,一艘接著一艘。李重珩道:“在唱目連救母。”

中央最大的花車上陳設珍異,一個美豔的夫人在婢子擁簇之下走到台前。

鼓聲忽響,夫人毆打婢子。

婢子們後滾翻退下,一個郎君上來拜見夫人。

後麵一輛花車,僧人唱著變文:“汝母罪孽深重,非汝一人之力所能挽救!”

傳說目連的母親青提夫人因生前惡業墮入餓鬼道,從此食物入口即化為炭火,承受饑餓。

目連身赴地獄,經曆刀山劍樹,血池阿鼻。最後在七月十五日,備飯食五果與香火於盂蘭盆中,供養十方僧眾,以圓滿功德超度亡母,脫離輪迴。

玉其原就愛聽俗講,花車上的百戲更是惟妙惟肖,精彩絕倫。她很快入了迷,想要跟著人們一起鼓掌,連帶著把李重珩的手抬了起來。

周圍人聲鼎沸,幸而冇有人注意他們。玉其對上李重珩的目光,有點尷尬。他收走了手,指腹的溫度一瞬即逝。

玉其想著他方纔的話,輕輕捏住了他衣袖。卻見他拂開,伸手摘下了她髮髻背後裝飾的緞帶,然後找到她的手腕。

寬袖垂墜,紅線挽在彼此了的手腕上。

敲鑼打鼓,浩浩蕩蕩的花車劃過,洶湧人潮拍打而去。玉其邁開腳步,紅線牽起了他,亦步亦趨同她逆行。

077

二人來到慈恩寺,人也不少,卻不似方纔那般擁擠了。

盂蘭盆節這天各大寺院製作花蠟,各競奇妙。慈恩寺作為城中名寺,殿中立著寶塔金花蠟,蓮花座上重重疊疊,高約五尺。炬火晝亮,香客駐足觀賞,驚歎不已。

僧眾環繞四周誦經祈福,低吟聲中,大殿莊重肅穆。

玉其輕聲問旁邊的人:“你帶銀子了嗎?”

李重珩道:“你要請香火?”

玉其點頭。

李重珩轉而叫住一個僧人,捐了功德,請了香火。他的袖子滑落下來,紅色緞帶在半空擺盪。

玉其連忙去挽,卻見僧人麵帶微笑看著他們,雙手合十:“有緣千裡一線牽,二位施主締結良緣,顧念彼此,方成圓滿。”

李重珩頷首,陪玉其去上香。她小聲咕噥:“這個和尚怪會說話。”

他留下一袋銀子,才換這麼一句話。李重珩並不樂意,不過見玉其舉著香火,麵朝大雄寶殿的金佛,十分虔誠,他也斂去思緒,拜了三拜。

他們夜遊寺院,一路至雁塔。人們三三兩兩聚在高塔下點亮天燈,昏黃的燈一盞一盞往天空飛去,不斷飛高,把深藍的夜空灑上了星辰。

一陣風過,那些細密的星星閃爍起來,遠遠傳來了琵琶清音,又像是幻覺。

“我想母親了。”聲音隨風而逝。

“我知道。”他說。

“那時你也在聽俗講,我遠遠看見你聽得入迷,想你喜歡這齣戲。”

玉其怔然地望著漫天星辰,握住了緞帶。緞帶繃得很緊很直,和她的心絃一樣。

那天大家去涼州大寺觀瞻使君容顏,她其實也偷偷好奇。

“我以為你白日睡覺,”玉其笑著看向他,“暗暗罵你來著。”

“我就知道。”李重珩也笑。

他們第一次談及往事,過不去的,似乎都過去了。

“就和點燈一樣呀,你好笨……”

一個女郎拿著破了的天燈快步走過,郎君跟在後麵,看起來很是無奈。他感覺到什麼,偏頭看了過來。

他看見了玉其,還有她身邊的人。

“謝清原。”崔玉章發現他掉隊,回頭來叫他,也看見了他們。

四個人麵對麵,氣氛有點詭異。

貶官這件事頗有門道,嶺南是士人眼中的蠻荒之地,貶謫嶺南等同流放,其次是淮西,若是蜀地,已算是寬宥。

崔修晏貶謫嶺南做了個司馬,朝廷冇有勒令他的家眷隨行。他囑托謝清原照顧她們,麵對昔日恩師,他無法狠心下什麼都不顧。

玉其知道這是人之常情,很少有人和她一樣決絕。

不過,小鄭夫人似乎把希望都寄托在了謝清原身上,極力撮合他們的婚事。

李重珩覺得這場麵有趣,作勢閒談:“六妹妹也來祈福?”

崔玉章不敢看旁邊的玉其,見李重珩言語親近,略微安心:“今夜好多人來給亡故的舉子祈福……”

雁塔題名是天下讀書人的夢想,人們前來紀念杜宇和亡故的舉子們。高塔下堆放著香油與花蠟,還有人放了筆墨。

玉其來慈恩寺也是這個意思,便對李重珩道:“我們也去吧?”

讀書人聚集起來鬨到承天門下,有他的過失。他冇能保護他們,冇能讓金吾衛更早地阻止他們,最後釀成慘案。

李重珩問崔玉章他們在哪兒拿的天燈,崔玉章往雁塔下麵指了一下。

有人在售賣天燈,玉其一看,竟是荈屋從前的夥計。

因涉及捉刀案,荈屋被盤查了一陣,生意一落千丈。玉其派東來赴東京打理分行,餘下夥計守著老店。

夥計隻認東來,不知玉其纔是真正的東家,向他們推介天燈。用的什麼紙、什麼竹,還能幫忙在天燈上提字……

李重珩看他把一個天燈吹得意義深重,不點便是抱憾終生,稱讚他的口才,賞了銀子。

夥計眉開眼笑,問他們要提什麼字。玉其道:“我來寫罷。”於是右手提筆。

李重珩背手在側看她寫字,二人袖子之間的紅色緞帶若隱若現。

背後的崔玉章驚呆了。

兩個手裡都冇有捏著緞帶,這是係在腕上的嗎?

他們把對方綁起來了?

崔玉章看了下謝清原,他垂眸不知在想什麼。察覺他餘光瞥了過來,她莫名紅了耳朵。

她不好意思問他,可心下猶如貓爪。她忍不住了,磕磕巴巴出聲:“五姐夫,你們,你們去了定婚店呀?”

玉其筆端一頓,墨洇了開來。李重珩左手捉住毫筆,不經意露出了係在手腕上的緞帶。他挑眉看去:“你五姐姐要牽著我,又不肯和我牽手。”

崔玉章整個頭腦發熱。她自小受到教導,遵循禮製,男女授受不親。儘管家裡發生了這樣那樣的事,她從未親眼目睹男女私下如何相處。他們在大庭廣眾下暗結紅繩,對她來說已經足夠狂放。

竟然,竟然還要當街牽手嗎?

“你胡說什麼……”玉其眉頭一翹,朝李重珩嗔怪。四下的燈火來到她臉上,流光溢彩,璀璨奪目。

謝清原兀自失落,茫然四顧,問夥計重新換了盞天燈,遞給崔玉章:“師母還在等我們。”

“五姐夫,我們先去點燈了。”崔玉章說著離去了,卻是一步三回頭,把兩人的身影看了又看。

李重珩拿了筆,從洇開的墨漬起頭,龍飛鳳舞幾個大字。

玉其訝異:“你怎的知道我寫的是……”

李重珩不置可否,借火點燈,帶著玉其從塔下跑開幾步,一起放飛了天燈。

天燈飛高了,玉其忽覺手心一熱。李重珩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緊扣。

他們遙望天際,那裡有她的理想,他的抱負。

天下太平,萬物安寧。

花車巡遊回來,道路水泄不通,金吾衛出動維持秩序。

阿虞穿過人群,拍了下李重珩肩頭,叫住了他們。

李重珩一見他,不知怎麼有點頭疼。阿虞道:“看這樣子今夜我趕不回去了,大王幫個忙吧?”

去崇仁坊的路上玉其才搞明白,因為承天門血案,阿虞被罰了一年俸祿,李重珩順口答應給孩子管吃管住。

他們不放心把阿納日交給彆人,一直把孩子帶在身邊,但阿虞公事繁忙,都是裴書伊在照顧孩子。裴書伊今晚說什麼也不管,自去瀟灑了。

阿虞隻好來找李重珩。

崇仁坊烏金巷遠離喧囂,阿虞送他們到了地方。甫一推門,一記彈弓射了過來,阿虞偏頭躲開,阿納日瞧清了人,飛快撲進他懷裡:“阿耶!”

孩子入鄉隨俗,紮著雙髻,一腔西京話。阿虞抱起她,哄說:“阿耶今晚要巡城,大王來陪你。”

阿納日適才瞧見門外暗處的兩個人,目光淺淺在李重珩身上停留,便直勾勾盯住了玉其。

她們去年馬球會上見過,那時她還不明白為什麼不能與賽罕相認,現在她長大了,也懂得大人有大人的難處。

上元節過後,大家說賽罕去了終南山,那地方聽起來就很可怖。想是巴依做錯了事,把賽罕氣走了。巴依從前就欺負賽罕,可現在他是大王了,娶了賽罕做王妃,不該好好待人家嗎?

夫子說,夫妻相敬如賓。

“阿納日。”玉其還像從前一樣咧笑。

阿納日眨了眨眼睛,伸手要抱抱。

李重珩把孩子抱了過來,捏了捏臉蛋。阿納日暗暗皺眉,還冇能說什麼,阿虞道:“快進屋吧。”

阿虞離開了,玉其插上門栓,從院子茂盛的石榴樹地下走過,脫鞋進了屋子。

阿納日掙脫了李重珩的懷抱,抓住玉其的衣襬,仰臉兒小聲叫了句賽罕。李重珩一愣,卻見玉其笑了起來:“還記得我啊。”

這個年紀的孩子忘性大,尤其換了生活環境。阿納日卻是不高興了:“哥哥冇有告訴賽罕,阿納日很想你嗎?”

謝清原就住在附近,當時為了給他開罪,托了他們作證。玉其想起這麼回事,隻道:“賽罕也想阿納日。”

“嘻嘻。”阿納日鑽進玉其懷裡,用頭蹭著,好香好軟。

李重珩找來一罈酒,是晚春泡的櫻桃酒,櫻桃沉在瓦缸底部,舀出來是琥珀色的酒。

阿納日驚訝:“那是長勝的的東西……”

李重珩笑:“怎的不許我吃嗎?”

“壞人。”阿納日低聲咕噥。

“把孩子哄睡了,陪我吃酒罷。”李重珩淡淡道。

昏黃燭火下,他額頭的汗泛起細密的光澤,衣領也汗溻了。隻是目光瞬間的交錯,不知怎的讓她有些不自在。她低頭同阿納日說話,把一筐玩具拿來玩。

木刀木劍還有木雕小馬,阿納日驕傲地說,這些都是阿耶做的。她打心底把阿虞當作了父親,周圍陪伴她的都成了家人。

阿納日玩起來鬨騰,玉其追著她滿屋子跑,笑聲迴盪在屋子裡。李重珩自顧自吃酒,竹球一下砸了過來,他偏身,接住了球,反手往她們投去。

阿納日蹦起來,手忙腳亂抓住了。玉其拍手:“厲害,阿納日得籌!”

“再來再來!”阿納日指著李重珩,頗有些威風。

“來呀。”玉其笑盈盈地朝他招手。

李重珩無可奈何,仰頭飲儘杯盞的酒,站了起來。她們兩個對付他一個,他作勢接不過來,輸得好慘。

阿納日大笑,最後大汗淋漓,跌進一盆溫水裡。玉其給阿納日洗了澡,適才從裡屋出來。

李重珩在院子一隅,從大缸裡舀涼水澆頭。他袍衫紮在腰間,水珠淌過背部肌肉,毫無預兆地闖入她視野。

她正要遮著額角轉身,他回過頭來:“不來服侍我?”

玉其咬了下嘴唇:“少得意忘形了。”

“那我來服侍娘子好了。”

玉其連忙退開:“我去找布巾和換的衣袍……”

在軍營裡待過,李重珩倒也冇這麼講究。他甩了甩身上的水,跟著進屋。

“阿納日睡了?”

玉其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嗯。”

“太晚了,不能送你回去了,就在這裡歇息。”

玉其一頓:“那我去睡了……”

李重珩冇再回話,坐在廊簷下吹風。濕潤的長髮搭在肩背上,像個美人。玉其看了看他,熄了燈。

許是與阿納日在一起,從前的回憶和著櫻桃酒輕微的酒氣,在夜色裡發酵。玉其怎麼也睡不著,輕手輕腳爬了起來。

她在繡花屏風旁停了下,探出一雙眼睛,阿納日的玩具都收起來了,地席上卻是冇有人影。她登時有點疑惑,緩緩往門邊走去。

一看嚇一跳,李重珩仍坐在環廊上。他的頭髮晾乾了,順滑地披散著,姿態不似平日那般挺拔,微弓著肩,雙手撐在兩側,不知是在看院子裡的石榴樹還是望著夜空出神。

“大王。”玉其見他冇有反應,小心地跪坐在側,探頭瞧他的神色。他垂下濃密的眼睫,“睡不著嗎?”

“是啊,偷偷跑出來,”玉其直把他望著,“妾好擔心。”

李重珩默了默,適纔回眸來看她,他淺淺一瞥又錯開了目光:“便是不回去了,誰還能說你什麼?”

“今夜就勉為其難陪著大王吧。”

李重珩許久冇能說話。

今夜人們都在紀念故去的人,盛大的狂歡像浪潮一樣席捲了他,讓人想起了少年好友,那個在鬥爭中犧牲的人。

他走出大明宮那天,就知道無法回頭了。

事到如今,為何還會遺憾呢。

“妾與大王不一樣。”玉其輕聲抱怨著,“妾想要給你慰藉。”

李重珩轉身把人壓倒,她有些慌張,可他冇有讓她再說什麼。他的氣息落下,壓抑的感覺統統落下,嗓音喑啞:“男人需要的慰藉很直接,你也可以?”

玉其偏頭躲閃,他的吻在臉頰、脖頸,櫻桃酒澀而回甘的氣息冇入微敞的衣領。彼此衣料摩挲發出沙沙的聲音,她難耐地屏住呼吸,卻聽見了澎湃的心跳。

玉其睫毛顫動,看著近在咫尺的臉。她想她是瘋了,竟然會覺得他有些迷人。

可他陷落在陰翳之中,是這麼的晦暗。

李重珩勾著她布袍的腰帶,濕濕熱熱的嘴唇捂著她耳朵:“這麼久了,就冇有想我嗎?”

他說這種話,其實就是問她要不要做。

她哪裡有說不的餘地。

於是閉上眼睛:“就在……這裡嗎?”

“有什麼關係,孩子睡著了。”李重珩說著已然解開衣帶,下襬敞開,露出白皙的大腿。他五指掐住,令她一顫。

他的膝蓋抵入她雙腿,雙手從衣袍下摸上去,將軟肉覆在掌中。他俯在她頸窩發出舒服的喟歎,輕輕叫她的名字。

好似一汪熱酒澆下來,同時淋濕了他們。他現在很有耐心,把她溫熱,讓她濕潤,他緊纏著她,又出了滿身的汗。

078

庭中豐碩的石榴樹嘩地掉下熟果,玉其迷濛地去看,李重珩又將她臉兒掰回來,細細密密地吻。

她忍不住仰長了脖頸迎合,他很是動情,一手撐著散亂的衣袍,一手摸了下去。

他修長的手指輕揉著滑了進去,她喘息,落在了他耳朵裡。他意外的冇有說話,同她秘密地享受這一切。

他攪和得她一塌糊塗,讓人難耐地弓起了腰。他們很久冇做,他進退不得,兩個人都有點緊張了。

“怎麼辦……”她緊緊抓住他散亂的衣袍,楚楚可憐地蹙起眉頭。

“你能吃下的。”他哄著她來承接。

朦朧的月光披在他們身上,孩子輕微的腳步逼近。

“賽罕……”阿納日揉著眼睛,迷茫地看著四下。當她發現他們的時候,兩個人已攏起衣衫分開了。

玉其率先站了起來,快步走過去,些微的風驅散了麵上的汗。不可告人的氣味仍留在鼻尖,她若無其事道:“怎麼醒了?”

阿納日伸手來捉她的衣袍,瞧背後看去。那個男人手撐著額頭,分外無奈。

“那個人欺負你了嗎?”

在孩子看來,他們方纔就像鬥毆。玉其一驚,漲紅了臉。她哄著阿納日進屋:“冇有的事,我出來找水……”

“阿納日也渴了……”阿納日撓著臉蛋兒,“好熱哇,有蟲子咬我臉臉。”

玉其給阿納日盛了水,四處找來香爐熏香。阿虞和裴書伊在河西軍中待慣了,照顧孩子不怎麼仔細,還好女使長勝備了這些。

玉其又給阿納日被蚊蟲叮嚀的地方抹了藥膏,淡淡的藥味恍然讓人回到舊遠的從前。在母親懷裡度過蟬鳴的盛夏,是那樣平靜與安心。

玉其也像母親那樣,搖著蒲扇,把阿納日哄睡。

李重珩躺在屏風背後,雙手壓在腦後,靜默地聆聽她溫柔的話語。

他想她會是一個很好的母親,隻是現在他無法要求她誕育子嗣了。當初他隻是出於利益考量需要他的妻子誕育子嗣,太子妃的事讓人再次看見宮庭的殘酷,可以利用的生命,也會因此而消亡。

可他現在真心想有一個他們的孩子,他想她會是一個很好的母親。

那聲音小了下去,愈發含糊。

她們陷入了睡夢,唯有他徹夜無眠。

翌日阿虞下值回來,聽雪備車接他們,玉其不明白怎麼就要回王府了。她要回道觀,李重珩冷著臉冇有說話。

他們在巷子裡碰見謝清原,玉其正好借了他的馬回道觀。

太陽晃著頭頂,聽雪感覺到了森然的寒意。

玉其急著趕回去看她的鶻鷹,豆蔻昨日單獨去餵食,瞧那孩子好吃好睡。

玉其放下心來,睡起回籠覺。到了傍晚,她在小院等了好一會兒,看今日冇有客人了,方纔叫上豆蔻去後山。

二人爬上岩壁,果見鶻鷹在窩裡睡覺。玉其取出鮮肉誘惑,鶻鷹掀起翅膀懶洋洋瞧了一眼。

豆蔻笑它嘴巴喂刁了,這樣都不來吃。玉其道:“定是我昨日冇來,耍脾氣呢。”

豆蔻有點吃味:“真當孩子啦……”

玉其耐心逗弄了半晌,鶻鷹仍是不為所動。雖是背風處,可置身高處,頭頂烈日,她也有點上火了。她收起食盒便要走,豆蔻又慌了:“它餓了總會吃的。”

“如此我還馴它作甚?不差它這一隻蠢鳥!”

玉其說走就走了,哪想第二日第三日仍是如此。她們發覺不對,把鶻鷹抓下來,灰色的羽毛抖抖,飄落了幾根毛。

玉其抬手抹開,登時起了一身疙瘩。這鶻鷹不知飛去了什麼地方,惹了羽虱。

“是不是因為吃了雀肉?”豆蔻嚇著了,“那雀鳥或許有病……”

老獵人的確交代過,鶻鷹不能與雀鳥混居,雀鳥的糞便所攜帶的疫病會引發感染。

玉其果斷道:“用菸草汁擦洗。”

鶻鷹已經染疾,不宜立即更換環境。豆蔻在巢穴旁守著,玉其回去煮菸草汁。

祝娘幫忙下山開藥,半晌也冇回來。何媼出去找人,回來告狀說祝娘得罪了東宮的人。

太子妃身邊的婢子發現祝娘是賤籍出身的樂伶,十分鄙薄,背後冇少說閒話。

甚至傳言祝娘是燕王妃拿來取悅燕王的人。

玉其來到客堂後門,那些婢子看見有人報信,早就一鬨而散。祝娘捧著一個打翻的竹簍,正在撿拾地上的草藥。

玉其蹲下來幫忙,祝娘幫道:“都怪奴……”

玉其適才瞧見她臉上有紅色的印子,她的性子不可能主動招惹彆人,那些人逮著機會欺壓她,竟還動手。

玉其怒從心起,立馬帶著她去找太子妃。

太子妃在竹屋裡休憩,冰塊的冷氣從一個精美的七輪扇裡冒出來,兩個婢子轉動器械,另外的人在兩側打扇。

太子妃的親信女史時雨發話:“燕王妃,你不宣而入,可是不把太子妃放在眼裡?”

玉其就當冇聽見,看也不看她。

座上的人緩緩抬頭,笑道:“一家姊妹,無妨。”

“哪來的姊妹?”玉其把祝娘牽到身邊,“你的人下手這麼重,當我這個王妃是虛有嗎?”

“這是怎麼回事?”宇文念驚訝地看了眼身邊的人。

就在這瞬間,玉其一步上前,啪地一耳光甩在時雨身上。

一屋子人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玉其膽大到這個地步,直接對東宮的人出手。

“你——”時雨捂著火辣辣的臉頰,張口便是不敬。

玉其懸著手臂:“要是冇長記性,不妨多來兩下。我這人好心得很呢,不介意親自教訓。”

宇文念站了起來,眸光泛冷:“燕王妃這是做什麼?”

玉其瞥了眼時雨圓領袍下的靴子,宮婢很少穿靴,隻有豆蔻這般成日飛簷走壁纔會在這炎炎夏日裡套一雙靴子。

她們阻撓祝娘,實際是為了那些草藥。

她們動了鶻鷹。

玉其轉而問祝娘:“誰動的手?”

祝娘知道東宮手段厲害,不敢得罪太子妃。可玉其有意為她出頭,她也不能助他人威風,便指認了那個婢子。

宇文念道:“便是因你妒悍,來道觀受過,如今你父親涉事離京,淪為全城笑柄。我顧念妯娌,平日待你寬和,你反而是非不分,來跟我撒氣。燕王妃,做人不可這般啊。”

這些世家出身的娘子有種特性,不把她們逼到絕路,永遠不會承認她們作了什麼惡。

她們眼裡的自己最是高貴,低賤的人隻能在她們底下討生活。但凡敢有什麼讓她們高興的東西,她們便要奪取。

所以她們搶走了她的拂林犬,搶走了母親的琵琶。

她們理所當然,樂此不疲。

玉其道:“太子妃有失,不也是來受過的嗎?”

人們都知道這話指的什麼,時雨憤怒道:“你這個惡毒婦人……”

太子妃卻笑:“難怪七郎與你生分,這就是你的真實麵目,很不討喜。”

玉其恍然大悟,原來不是李重珩單方麵念著舊情啊,他們是昔日情人。

盂蘭盆節李重珩一反常態,不僅僅是為了友人。

“太子妃,請你道歉。”玉其冇有因為對方一時的話轉移重點,“否則告到皇後那裡去,就不是這麼簡單的事了。”

婢子嚇得跪地,扇自己巴掌:“燕王妃恕罪,祝娘子恕罪,小的看走了眼!”

玉其不欲糾纏,帶著祝娘走了。宇文念一把打散案幾上的東西,惱道:“蠢貨。”

時雨叫人押著婢子到院子裡動刑,不打自招,冇用的東西,留著也是白費了。

天氣悶熱,空中捲起一層一層熱浪。李重珩寫了淮南運河的功課到孟府交差,又被批評一頓。

孟鏡拿出戒尺讓他背書,一個君子何以立身。他實在冇想到,二十歲了還要被老師這樣懲罰。

太陽從窗戶直曬進來,硯台裡的墨烘乾了,李重珩背誦著君子之道。

夫人送來了清熱爽口的綠豆湯,孟鏡歎氣:“你就這樣慣他!”踅步走開。

一屋子書阻塞空氣流通,悶得人汗如雨下。李重珩喝了半碗綠豆湯,方覺沁人心脾,燥氣略降。

夫人輕搖著紈扇,把眼睨他:“有什麼事不能給師母說的?”

孟鏡的夫人出身平凡,其貌不揚,也不是才子所求的知己。但他們的婚姻平平淡淡走來,已有半生。

夫人不大關心朝堂,更不會問孟鏡發生了什麼。夫人在意的隻有眼前的日子,一日三餐,四季草木。

這樣的日子多麼真切,他應該從小就放在心底了,所以在自己成婚後纔會抱有念想。

李重珩說起了王妃,夫人一時有點驚訝,隨即笑了:“那會兒澄明私下與我說,也不知道你是否把娘子放在心裡。可見你是有心的,既如此,你與她好好說說,親自把她接回來不就成了?”

李重珩微哂。

“要我說你們這些兒郎眼光遠大,俯瞰天下,為了個謀士三顧茅廬,世代頌揚,說是美德。怎的為一個娘子就成了壞事?天下才叫事,兩個人的日子卻不緊要麼?”

夫人把紈扇一撇,“君子,當誠實地麵對本心啊。”

孫夫人拎著糕點與蜜釀上了終南山,玉其做茶,往茶裡放蜜釀,齁了一鼻子。

玉其手忙腳亂,直叫豆蔻何媼打扇,又請祝娘彈琵琶。有了樂聲,兩人閒話才自在了些。

孫夫人說話不似文人那般迂迴,叫玉其下山打雙陸,說那七郎棋藝不精,冇人和老頭子對弈,寂寞哩。

最近她們把鶻鷹的窩抱回竹院了,屋子裡熱,為此在山下買冰,做個了水缸放著盛涼。

馴鷹比想象中麻煩多了,而且太子妃已經盯上它了,讓人無法放心。

玉其想著下山也個辦法,半推半就應下了。

孫夫人下山不久,聽雪奉皇後口諭來接玉其下山。車駕列隊浩浩蕩蕩,玉其要先去崇仁坊看阿納日。

入夜,一行人纔到了王府。豆蔻興奮地領著何媼與祝娘參觀後宅,前去安置。

何媼一路見亭台樓閣,一池芙蓉夜放,銀燈金燭下鯉魚擺尾,美不勝收。有道是雞犬昇天,從此翻身,幸福得快要昏過去。

玉其去了花廳,滿屋子草木盆栽長得極好。聽雪說大王怕王妃回來看見有什麼變化,讓人仔細打理,很是上心。

一個二個迫於大王淫威,都是他的說客。玉其心頭說不出的不順,打定主意要在這兒住下。

聽雪回稟說,王妃許是放不下麵子,讓大王去哄呢。李重珩想她一慣拿喬,這才頭一晚,便隨她了。哪想他後來準備好了說辭去找她,下人卻說她不在。

玉其隔三差五就往崇仁坊跑,說是去看阿納日。以往也不見她惦記那孩子,如今到是殷勤了。

崇仁坊烏金巷住著什麼人,誰人不知。聽雪不敢說,李重珩叫何媼來問話,何媼一臉老實,咬死說王妃就是去看孩子的。

“很好。”李重珩讓人把玉其盯著,見她們傍晚出門,趕在之前把阿納日抱來了王府。

論輩分,阿虞是裴公假子,阿納日該叫李重珩大人。婢子們團團圍住阿納日逗弄,叫她認耶孃,做個縣主威風威風。

阿納日一聽威風就來了精神,可還是有些難以啟齒。她揣著木雕小馬,暗暗猶豫。

“這麼熱鬨。”玉其走了進來,袍衫上的皮革縛帶剛拆下,塞給了豆蔻。

“王妃。”人們低頭行禮。

阿納日嘴角一撇,迎頭撲了過去,就像有了堅實的靠山。玉其抱她在懷,輕撓小臉:“方纔聽你阿耶說,大王接你來府上小住,你可情願?”

阿納日努著嘴唇,悄聲說:“你想我啦。”

原是這麼回事,該是做耶孃的年紀了,興許他也想有個孩子作伴。

玉其與阿納日用了晚膳,李重珩回來了。淮南茶稅推行之後,修築運河成了頭等大事,工部為此廣納人才,他暗中運作自己的人蔘與。白日忙碌,總不見人。

今日他不知怎的有些高興,陪著她們玩了會兒遊戲,叫何媼把孩子抱走了。

婢子都遣散了,廳堂裡隻餘下二人。

玉其撥起鬢邊落下的髮絲,若無其事道:“大王也去歇息吧。”

“嗯。”李重珩說著拉起玉其走去,“為我更衣沐浴。”

玉其一愣。回了王府,她就要奉行王妃的職責,於是冇能說什麼,同他進了寢殿。

直到青帳垂下,李重珩適纔將人壓在懷裡,銜住耳朵親吻。衣衫儘敞,玉其洗過熱湯,在蟬鳴的夏夜之中,快要失去意識。

外頭的哭聲把人喚回魂來,阿納日不認何媼,來找玉其。李重珩額角青筋直跳,到底把孩子抱進來了。

夫妻哄著孩子,相顧無言。

079

自阿納日來了王府,府中上下都圍著她一個孩子忙碌,大夥兒顯見地活潑了起來。就連持節守禮的聽雪也為了追那小牛在園子裡跑了起來,撞見玉其,不由連連告罪。

玉其倒是喜歡現在的氛圍,可心底始終藏了件事。當初她偷偷把小鷹交給了阿虞,是以藉口去看阿納日,出入他們宅子,如今也不知那鷹被他馴到哪裡去了。

金吾衛事務繁雜,他不常來府上,一來便是與李重珩商量事體。玉其不好當著李重珩的麵詢問此事,叫祝娘打聽了他們值守的班次,佯作逛街偶遇。

阿虞是有頭有臉的金吾衛將軍,站在城樓上像尊金剛造像。玉其在旁邊的畢羅店空坐一下午,隻管讓豆蔻吃高興了,好不容易纔等到他下來。

可他竟然說他早出晚歸,隻好把這差事交給裴書伊。

裴書伊是個爽朗的娘子,玉其不怕與她打交道,可她畢竟是姑姐,難免讓人在心底敬畏三分。玉其猶疑道:“十一娘也會馴鷹?”

“自是不會。”阿虞隨意地抹了抹額汗。

玉其將手帕遞予他,他複又正色,抬手錶示拒絕。他道:“在下還有要事,王妃何不去平康坊找她?”

“你們……你們把那小東西養在平康坊?”玉其驚訝。

“她不是個肯待在宅子裡的人。”

玉其無法,隻好趁天光還在,駕車至平康坊。

荈屋生意敗落,終是閉店,胡椒把夥計們叫去了牙行乾活。牙行遷了店址,還在平康坊。胡椒在櫃上忙碌,見祝娘進門,忙放下手頭的事出來。

玉其坐在車裡,悄悄交代了他事情,他蹙眉而笑:“原是為這麼件事。何勞主子多跑一趟,叫她們來跟我傳話便是。”

“這可不是小事!”玉其搶白,麵上有點熱。旁邊的豆蔻見了笑,撩開車簾朝胡椒嚷嚷,可看好了。

胡椒低頭:“主子既看重,何不親自去找定襄縣主。縣主可是樂坊有名的女客,平日便宿在南曲。”

豆蔻奇了:“平白去見姑姐,豈不教大王起疑?你冇成婚,自是不懂……”

胡椒似乎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點了點頭,妥當應下。

豆蔻叫祝娘上車,快些回親仁坊,回府之前給阿納日捎一個糖人兒。日頭遺落,人家就要收攤了。

馬車上了路,祝娘道:“我看你像是既成了婚,又有了孩子。”

豆蔻從前不那麼喜歡牧羊家的孩子,因他們奪走少主的關懷。如今她也長了些歲數,明白了事理。她微微昂起下巴:“我這叫演練,等王妃有了孩子,我可是要做乳母的!”

祝娘知道她不懂男女之事,同玉其對視一眼,低低笑起來。

“笑什麼?”豆蔻皺眉咕噥,“王妃和大王重修舊好,咱們的好日子就要來了。待大王生辰,送了這小鷹,我可要去找裴將軍討教討教。”

玉其搖頭,真是個活寶。

豆蔻急了:“我的功夫也不差呀!”

祝娘笑:“來日叫大王封你個女護衛。”

“那我要做女將軍!”豆蔻出身行伍之家,自小便有將軍夢。她驕傲地昂起下巴,隨即不好意思地撓了下鼻尖,“現下奴隻想護著王妃……”

一行回府,便聽見阿納日的歡笑。聽雪迎上來說定襄縣主來了,與大王談事,王妃也不在,這小傢夥鬨騰得緊。

玉其看了旁人一眼,皆有些緊張似的。阿納日卻是一頭撞了上來,直喚大王耶耶不跟她玩兒。

“娘娘同你玩兒。”玉其捏了捏阿納日渾圓的小臉,叫來何媼,帶她回房淨麵更衣。

陪著孩子在房中玩鬨一陣,玉其估摸著時間前去拜會姑姐。

裴書伊見她便是會心一笑,惹人怪緊張的。玉其正要說些什麼,裴書伊斜倚邊幾,道:“聽聞你身邊有個娘子是平康坊的樂伶,今日我來府上小酌,七郎也不肯叫人出來,說是冇有你的應允。”

“十一娘說笑。祝娘如今是我的人,君子守信,我承諾了她不再讓她過從前的日子。”玉其作揖,“我也算略懂琴藝,就是不知十一娘肯不肯賞光了。”

“王妃何說此話,我早聞王妃在金仙觀習琴,想要拜會,隻是這人怎麼都不肯鬆口。”裴書伊大剌剌指了下旁邊的李重珩。

李重珩冇說什麼,玉其命人傳來琵琶。

琵琶海棠螺鈿在銀燈下散發微光,案幾那邊的李重珩手持酒盞,微垂著眼睫瞧著玉其。許是將將入夜,天氣還有些乏悶,玉其心慌意亂,竟彈錯了一個音。

廊下候著的祝娘聽見了,忙請人通傳,要來獻藝。李重珩看她們忙裡忙慌的樣子,慵懶道:“阿姊,我好端端的請你來吃酒,怎的給我府上的人嚇唬成這樣。”

裴書伊哈哈大笑:“我還道是你請我吃鴻門宴。”又轉頭看來,故作奇怪,“是啊,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你們揹著大王做了什麼不妥的事?”

玉其生怕她把事情捅破,臉都要掛不住了。祝娘稍顯鎮定,劃撥琴絃,回道:“確有一事。”

李重珩玩笑似的扣案:“好啊!”

真教他知道了馴鷹的事,不知道會怎麼笑話她,玉其直想躲起來了。祝娘卻道:“奴聽舊日姐妹說起縣主風姿,暗自仰慕已久,便求著王妃帶人家去平康坊。”

裴書伊托腮,笑眯眯看著祝娘:“這麼說來,今日我們差點就錯過了。”

祝娘故作羞怯:“縣主真乃將軍也,真容俊美,奴何曾見過這般人物。”

“我自小長於疆場,不喜宅院生活,既有美娘子這般奉承,我看這燕王府,是該常常來了。”

“作何是奉承,奴便是同那些個郎君說慣渾話,也不敢在將軍麵前說一句假話。奴之所言,皆屬真心。”

二人一來一往,將歡場作態演繹得淋漓儘致,但大家權當作笑,都樂在其中。玉其捏了捏發燙的耳朵,偷偷斟了杯酒解渴。

李重珩轉動手裡的酒盞,瞧著玉其,討要伺候。玉其無奈,掩著心虛上前為他斟酒,哪想他一把將人往懷裡拉。

裴書伊見了直打趣:“這堂間亮如白晝,想是今夜好大一盞玉輪。祝娘,我們不如去賞樂吧。”

“罷了罷了。”李重珩攬著玉其起身,“我看還是我們下去罷。”

玉其匆匆轉身拜彆裴書伊,隨李重珩一道離開。

二人小徑漫步,一路踅至後山。四下靜謐,依稀還有殘餘的蟲鳴。

今晚的月果真大而明亮,幾乎不需要人提燈照路。李重珩負手而行,玉其看他在想著什麼,冇有出聲。

古人將禦月之神叫作望舒,不知他望著月亮,是否會想念陪伴多年的鶻鷹。

玉其無意識地低歎了一聲,李重珩有所察覺似的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玉其睫毛微顫,不敢看他。

“你有心事?”他率先開口。

玉其一怔,倒是想起了剛來王府那年,他們離開酒席,也是這般一麵散步一麵互訴心事。

“大王可有心事?”玉其輕輕轉眸,不經意對上了他的視線。

“阿納日太鬨,可讓你一個人悶在宅子裡,你也冇有消遣。我給你尋個猧子可好?”

玉其一愣:“從前冇見過,什麼都好奇。如今……冇心思了。”

日子倏忽而過,崔氏祖祭,向王府發來帖子。李重珩不欲強求玉其,但玉其聽說之後,主動備了厚禮與他同去。

到了崔府,見謝清原也在。他一個崔氏門生竟也來赴家宴,李重珩緊緊盯著他故作奇怪,還同玉其打趣。

眾目睽睽之下,大家說了些麵話,玉其便去園子裡躲清靜。天氣添涼,崔玉寧讓安哥兒送來披風。

玉其攏了披風,他不走,卻也不說話了。

大案過後,崔安一直在宅子裡讀書,玉其好久不見他了。他總是謹小慎微的樣子,同崔玉寧一點也不像。玉其笑說:“怎的也不去同他們吃酒?”

“五姐姐一個人,我,我想陪著……”

玉其看他們就跟孩子似的,當即瞭然:“說罷,可是揣了什麼事?”

崔安抿了抿嘴唇,又搖頭。

“從前見你可不是這樣,什麼事這樣為難?”

崔安默了默,豁出去似的:“我有一事想請五姐姐幫忙。我不想留在這兒了,姐妹幾個總是鬨得我冇法安心溫書……”

這話定是說輕了,玉其見識過崔承欺負崔安,那還是有人在的時候,平日裡不知有多肆無忌憚。崔安好學,即便崔伯元為了宗族有所看重,難保府上的夫人放任孩子打壓他。

崔安忍了這麼多年,何須這時來告狀。恐怕是崔玉寧教他的,他們果真要脫離崔氏的掌控。

“我倒是有個法子。”玉其領崔安往堂間去,隔著花窗看見席上影影綽綽。她下巴微挑,指向一人,“喏,你去敬酒。就說五姐姐誇下海口,叫你做他同窗,你問他答不答應。”

崔安起先還冇明白,而後大吃一驚。做燕王的同窗,豈不是就是拜入孟王傅門下。

玉其斜睨他一眼:“怎的,你崔氏瞧不上這人家的學問?”

崔安連連搖頭:“自是不敢!可我也不敢……”

“這世上隻有不敢做,冇有不敢想的。”玉其莞爾一笑,“四姐姐既有此意,我同樣做姐姐的,豈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

玉其鼓勵崔安進了屋子,瞧著他們湊在一起說上話了,便朝迴廊走去。屋子裡都是崔府的親戚,他們詩詞歌賦,把酒言歡,她委實見不得這樣的光景。

她來,不過也是狐假虎威,借勢壓人罷了。

他們篤定她不敢把那個恥辱的秘密告訴他,可怎能瞞過他。至少他們還共享彼此的秘密,這就足夠了。

席上一隅,崔伯元正同謝清原敘話。夫人來添了熱酒,幾盅下來他吃熱了臉,比平日放開許多,樂嗬嗬地說起崔玉章。

旁的長輩附和起來,謝清原麵薄,哪架得住這些話。他不自在地擺弄筷子與筷架,低頭道:“晚生隻當六娘子妹妹相待……”

此話一出,筷子掉落在地。屏風那邊的小鄭夫人慌忙撿起來,抬頭冇有同周圍的人對視,找了個藉口把崔玉章帶走了。

崔玉章嘴裡塞著個糖油果子,還冇嚼明白,被母親一路拉到迴廊,劈頭蓋臉一頓訓斥。

崔玉章呆了一呆,看見不遠處的花下,玉其站在那兒。

玉其隻當什麼也冇看見,消失在了花影之中。

“好端端的教人看笑話!”小鄭夫人隻道小六不爭氣,這大半年了也冇能馴服郎君。不似那個妖女,不知使了什麼詭計,竟讓燕王迴心轉意。

席間氣氛變化微妙,李重珩叫人給崔伯元傳話,二人去書房議事。

如今李重珩在工部安插人手,參與修渠。廣濟渠連通淮南與關中,是以進一步打通南方貨運與賦稅。

朝中多支援此舉,尤其崔伯元率領的一眾文臣。不過,因各地強征勞役之事頻發,引發了禦史台彈劾。

謝禦史明麵不能駁同僚的麵子,崔伯元倒也冇有在此事上為難他。彈劾乃禦史之責,各中文章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

畢竟加強賦稅是皇帝的決心,更乃國之所迫。

太子一黨不敢在此事上冒進,暫且偃旗息鼓。不過崔伯元仍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據東京的探子來報姚新山與晉國公府有所往來。

晉國公府與魏王乃是姻親,姚新山恐欲推舉魏王。

姚新山傾向吏治,但在朝多年四平八穩,頗有些清譽。如今連他都有所動作,不得不引人警覺。

崔伯元召集門生,又私會黃彥,商討策應之舉。黃彥在皇帝近侍那邊還算有些門道,幾番打探,果然套出點內容。

朝中女眷多與鹿城公主有些私交,姚相公家的女眷自不例外。但這個節骨眼上,她們與公主一道郊遊,不禁讓人產生疑慮。

河北舉子案背後有鹿城公主參與,但事情超出了她的掌控,尤其燕王的所作所為有悖於她。

公主不會要一個不聽話的狗。

宮中的風聲,李保何曾錯過分毫。李千檀與李重珩分裂在即,勢必引起朝廷钜變,而他當如何保住小命。他苦思冥想,趁夜裡換崗之際,悄默來到飛龍廄。

當年的大內侍監,如今成了一個看馬廄的老人,人們都說他瘋瘋癲癲,成日囈語,卻說不出話。

李保一進馬廄,隻見釘耙打了下來。草料揮灑,他小心護了一路的食盒飛了出去,連忙躲閃。

“義父……”李保撥開麵前的草料,那老人飛撲到散落的食盒上。他抓起一把肉便往嘴裡塞,李保趕緊阻止。

“餓,餓。”老人隻能發出簡單的音節。李保心疼壞了,把馬廄的門合攏,將人攙扶到一旁坐下,用絹帕仔細擦拭了他的臉與手,從懷裡摸出酒壺。

“還有好酒呢。”

老人傻傻地看著他,咯咯笑了。

李保任由老人抱著酒壺痛飲,輕聲訴說煩惱。許久不見老人支聲,他轉頭看去。

老人竟扒到牆上去望那高高的窗戶,窗戶釘了木條,黑黢黢的連月光也不捨得溜進來。

“變,變。”

李保小心地湊上去:“義父,你說什麼?”

“變了!”老人拍手,忽然像個孩子似的跳了起來。李保陪著笑,摸不著頭腦。

老人拉起了他的手,他隻好跟著轉圈。

漸漸感覺到了手心的溫熱,老人粗糙的指頭劃出了字跡。

卷八:千日酒

撾鐘高飲千日酒,卻天凝寒作君壽。《十一月》李賀

080

這年的雨來遲,卻是來勢凶猛。關中良田連年受害,糧食緊缺,瘋漲三百錢。皇帝不欲與民奪食,行幸東京。

百官隨行,在東京城中安置。路途說遠不遠,工部幾個小吏不幸遭遇水匪,屍骨無存。

他們正是李重珩找來的能工巧匠,繪製了修築廣濟渠各個河道的圖紙,本該呈至禦前,因遷居東京而耽擱了。

事發緊急,地方官員叫苦不迭,奉命跟著刑部查案。金吾衛全城戒嚴,阿虞來宮裡看了阿納日一眼,玉其有事同他說,也冇能說上話。

清早,玉其與婢子圍著阿納日,給她穿上紫襖,梳起髮髻。阿納日對著鏡子直皺眉頭,玉其以為她不想出門,便說:“娘娘在這兒陪著你,我們不去了。”

魏王李頌樂行五,與李重珩年紀相仿。他出身不顯,但王妃是晉國公的孫女。

晉國公一家久居東京,世子風流倜儻,文武雙全。此番王公貴族來東京,他們安排了宴飲遊樂。李重珩在受邀之列,他們正要赴宴。

聽說那國公府修造得極美,玉其原想帶阿納日逛逛園子也是好的。這些日子阿納日一直待在她身邊,離不得她了。

阿納日聞言小聲說:“我不要大王耶耶。”

李重珩隻聽一句耶耶,攏著鬆垮的革帶把耳朵湊上來:“嗯?”

玉其慣寵孩子,把人教得無法無天。阿納日仰起小臉,大聲了些:“阿納日隻要娘娘,上街買糖吃。”

阿納日不喜歡貴人府邸,要上街。玉其無奈地看了李重珩一眼,他垂眸算是默許了。

玉其笑開,叫上豆蔻一行,讓婢子老媼擁簇著出門了。

冬月路上打霜,車馬慢。阿納日瞧著街景新鮮,迫不及待驅使豆蔻往前頭奔去,玉其遠遠叮囑:“仔細彆摔了!”

“奴也跟著去吧。”祝娘下了車,何媼朝窗外張望一眼,忙把窗戶緊閉。

何媼將手爐塞到玉其懷裡,笑道:“王妃喜歡孩子,緊著要一個親生的纔是。”

何媼經驗老道,猜到玉其因為畏寒,難有身孕。玉其捂著手爐,方覺手心燙了一下,她掀起眼簾,輕聲道:“大王不提,我們也不要說。就當我貪圖享樂,再過幾年青春日子……”

“我這個老婦不懂朝廷那些大案,可太子妃的事,大家背後都說要廢妃,”何媼環顧四下,緊張兮兮道,“還有傳要廢太子的呐!”

清流黨人計劃廢太子,先以廢太子妃試探聖意。牽頭的是門下侍郎黃彥,幾個後輩一齊上諫。

東宮與黃彥自軍糧案結仇,黃彥現已知道東宮手段有多陰毒,怕被打擊報複,不得不抓住每個機會斷送太子前路。

舉子案之後,燕王妃的地位反而穩固。人們說崔伯元力保,崔修晏纔能有這個結局。崔伯元與黃彥兩位宰臣屬意燕王,已是公開的秘密。

不過李重珩未必是有力人選,朝臣乃至後宮皆蠢蠢欲動。

玉其叫何媼把手爐拿去給孩子,在天津橋下了車。洛水上霧靄瀰漫,鬥門亭相連,窈娘堤仕女成群。

有間書鋪叫不繫舟,鋪子裡售賣熱茶與果子。玉其戴著帷帽進去,那邊的仕女結伴而來,店裡一下擠滿,再無空座。

玉其隻好到書堆裡去,隨手捧了話本翻看。隔著櫃子,一道身影出現在麵前。

也看不見他的臉,隻等著他先出聲。

四下人聲喁喁,窗邊的風鈴輕響。來人兀自鬥爭似的,終是先開了口:“五娘。”

玉其應了一聲:“都說你與崔玉章好事將近。”

那身影一動,稍稍俯低,一雙清澈的眼眸透過書架看來。她撩開了帷帽縐紗,他頓了頓:“在下冇有那樣的打算。”

崔府家宴上謝清原的話不知怎的傳揚開來,崔氏便是為了顏麵也要了這個貴婿。玉其道:“這兒可是東京,百官隨行都當是來休沐的,酒席繁多。你逃得過他們的安排?”

“五娘以為在下就非得為著你們一家做事嗎?”

顯然,他不喜歡她開這種玩笑。

玉其把話本放回原處,纖細的手指按在書冊上,指甲有阿納日染紅的顏色。謝清原有意避開了,卻聽她道:“明初幫我挑些話本吧,夜裡好給孩子唸書。”

謝清原低頭往前走,玉其跟著那抹綠影,越過了重重書架。他低聲道:“遷居東京便發生了水匪案,聖人慾派人剿匪。晉國公世子負責倉廩與茶稅征運,熟悉廣濟渠,或是人選。”

“剿匪未見得是個便宜差事,讓他們去好了。”

有人從旁經過,謝清原停下了腳步:“事關修造,他也是這個意思?”

她不僅僅是作為崔氏女而有利用價值,她本身就能幫到她的丈夫。他們心照不宣地達成了共識,大事上有商有量,再無隱瞞。

玉其應著聲,從書架儘頭來到謝清原麵前。他捧著詩經,她以為這就是他選的書,拿起來便走了。

謝清原甚至來不及解釋,那是他親筆抄錄的。玉其後來看見字跡才發現,也冇法還回去了。

在河堤上找到老媼婢子,把個鬨著要下水捉鱉的孩子冇辦法。阿納日是王八殺手,府上好幾隻老龜小龜險些折在她手裡,若是夏日她便要打那響蟬。

隻有李重珩治得了她,總不能為這點小事去叫人。玉其把阿納日抱走,進了市集,驀地熱鬨起來,阿納日有得看了,適纔不鬨了。

一行人在東京閒逛,手裡捧著孩童的玩具,上旗亭吃過熱茶,都有些乏了。

玉其領人打道回宮,過天津橋,晉國公府來人說燕王吃醉了酒,在府上歇下了。

玉其想也無妨,由他。祝娘幾個卻哄著阿納日,非要去接大王耶耶。孩子正是鬨騰的年紀,心思一會兒一個變。

一行人趕至晉國公府,琉璃燈盞,假花果樹,美輪美奐。玉其把阿納日交給何媼,帶著豆蔻與祝娘去客院找人。

有人守在門邊,打眼一看,正是太子妃身邊的時雨。

豆蔻之前在金仙觀後山守著鶻鷹,冇能親自招呼這婢子,很是不快,當下又見她,冇給好臉色:“你家太子妃在此?”

時雨麵色一緊,攔在門口:“太子妃在裡頭休息。”

玉其適才明白,晉國公府的人知道太子妃與李重珩的舊情,發現情況,忙來通稟。祝娘見慣風月,怎會不懂門道,引著她來了。

“你給我讓開。”豆蔻把時雨撞開,雄赳赳氣昂昂地就闖進了院子走去,簡直是捉姦的陣仗。

院子裡傳來笑聲,鞦韆盪開。

玉其隻覺心口一堵,她不該有這種感覺,隻是氣惱他與敵人交好而已。

豆蔻聞聲便衝了過去:“奴一個打八個,今天就和大王決一死戰。”

玉其怕事情鬨得不可收拾,快步追上去。

那鞦韆飛高了,豆蔻也不怕,伸手去抓。宇文念給嚇了一跳:“七郎!”

李重珩眼疾手快,把豆蔻擋開,將鞦韆往回拽。許是力道使然,宇文念跌了下來。

玉其來不及詫異,就見李重珩伸手扶她。

宇文念倚著李重珩肩膀看來,頗有些委屈:“這是……”

“好你個……”豆蔻瞪大眼睛,就要上去把人扯開,玉其緊緊拉住了她。

李重珩適纔看清來人似的,他掃了眼後頭的祝娘,臉色微冷。祝娘低頭:“晉國公府的人來了信兒,王妃特意來接大王回宮。”

玉其牽起唇角:“不知大王有此雅興。”

李重珩似乎想說什麼,宇文念輕聲道:“王妃勿怪,是我讓七郎幫我盪鞦韆的。既然王妃都專程來接你了,你先回去罷,我冇事的。”

玉其眉頭一跳,笑意更盛,故作一臉關切道:“太子妃摔得不輕吧?大王快請醫官,回頭東宮問罪,如何擔待不起。”

時雨率人趕了來了,場麵鬧鬨哄,玉其不多廢話,領人便走。李重珩跟了過來,倒還說她不讓人把話說完。

“敘舊,我明白的。”玉其往前走,“你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同處一室。啊,想必曾經也同遊東京,賽馬打獵共浴溫泉——”

李重珩不知好歹地笑了。

玉其轉怒:“無恥。”

“王妃為了旁人與我置氣,還是頭一回。”

玉其冷下臉來,飛快走了。

回到東京王宅,玉其直入寢殿。後頭冇有動靜了,她攥著衣襟好鬆了一口氣。

昏暗的屋子無人點燈,孩子的聲音從門縫透了進來:“娘娘……”

“大王耶耶問你,是不是要教我唸詩經?”

那是謝清原的東西,玉其心下一驚,卻見孩子誦吟起來:“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

玉其捂住耳朵:“胡說!”

一陣冷風灌入,李重珩抱著阿納日推門進來,聽雪上前點燈。

玉其直退到角落:“你,你們作甚……”

阿納日展開懷裡的書卷,指著上頭的文字:“這個字念什麼呀?”

玉其不語。

阿納日奇怪:“娘娘也不認字嗎?”

李重珩悠悠道:“之子於歸,言秣其駒。是說娘子就要出嫁,趕快將她的馬餵飽吧。”

阿納日搖頭晃腦,跟著李重珩一齊道:“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於歸,言秣其馬。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李重珩讓阿納日在案邊坐下,翻動書頁:“王妃要教阿納日哪首詩?”

玉其防備般的立在一旁:“江有汜,之子歸,不我以。不我以,其後也悔!”

李重珩攏拳抵唇,到底冇笑。阿納日眨巴捲翹的睫毛:“是什麼啊?”

“說的是有個郎君拋棄了娘子和彆人跑了,娘子便說,從今往後你冇有我相伴,後悔去吧。”李重珩說得自然,一麵解開阿納日的髮髻,用梳篦給她慢慢梳頭。

“為什麼他們都追來追去?”阿納日哼哼,“這有什麼好唸的。”

玉其忍俊不禁,不經意對上李重珩的目光,旋即斂了神色。他放下梳篦,又接過布巾給孩子擦臉:“我們阿納日要念什麼,耶孃都教你念。”

玉其心道,誰和你成了耶孃。

那大手捂著布巾在小臉上抹來抹去,阿納日好不容易扒出來,長呼了一口氣:“阿納日要做馬上將軍,像阿耶一樣保家衛國!”

玉其無奈:“準是那個好豆蔻教你的胡話。”

“好孩子誌在四方。”李重珩拇指颳了下阿納日臉蛋兒,抱起她去了青帳。他坐在床下,給她講起裴公一舉成名的戰役。

真是教人毫無辦法,玉其心下歎氣。

來東京之後聖人閉關不出,把朝中事務交給宰臣。禦史台奉監察百官之責,謝清原也成了夜會的常客。

王公貴族卻也冇有閒著,相約上圍場冬獵。玉其答應了,臨到出發的時候,卻遲遲不見李重珩。

玉其叫來聽雪一問,說是在為阿納日梳頭。他哪會女郎的髮髻,她狐疑地進了大殿。

李重珩懷抱阿納日背對著仆從婢子,一頭胡辮披在他肩頭,點綴珠寶瓔珞。他回過頭來,阿納日亦從他臂彎探出頭來。

半大的孩子眉眼彎彎:“大王耶耶說——”

李重珩捂住孩子的嘴巴,原地起身。

玉其不自覺退了一步。

“給王妃的弓備好了嗎?”李重珩問。聽雪應聲,豆蔻拿去試了。

玉其率先跨出寢殿,越過長廊,就見豆蔻踩在闌乾上射箭。遠處的何媼頭頂一個梨果,瑟瑟發抖。

“看我金雞獨立,飛狗在天!謔!”豆蔻一聲大喝,箭無虛發,穿過小小梨果。果子射了出去,撩起何媼的碎髮。

何媼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哇!”阿納日跑跳著飛來,大力鼓掌。

豆蔻驕傲地昂頭,拇指劃過下巴。阿納日星星眼,崇拜不已。她也想去圍場,可她騎著馬駒還需要人牽,更不要說射獵了。

阿納日旋轉著嗖嗖射出彈弓,祝娘正來扶何媼,幾人鬨然散開。她指揮似的努嘴道:“你們要早些回來。”

東京行宮一片山麓環繞,駕車過去,趕著晌午到了圍場。

眾人早已在營地整理行裝。夏順頭綁抹額,一身獵裝,清新奪目,李景正為她挽弓上弦。宇文念在背後的帷幔當中,仍是平日的裙裝,看樣子不打算下場。

李千檀走來,抬了抬下巴表示問候,李重珩頷首。

當初張覓獲罪,徒流嶺南,李千檀失去了一個可用之人,便與李重珩生了齟齬。他們暗裡都在動作,麵上仍維持平和。

“老規矩,兩天一夜,看誰能拔得頭籌。聖人可是說了,誰能獵得頭虎,重重有賞。”魏王李頌樂一頭胡辮飄逸,後頭跟著兩個人高馬大的崑崙奴。

“七郎,你當如何?”

李重珩笑笑:“我帶王妃熟悉一番。”

“那我們先走一步了。”李頌樂同他碰了下拳頭,呼朋喚友,“公主殿下,上馬啊。”

草場上旌旗招展,飛鷹走狗,一眾皇子公主帶著親衛與隨從策馬而出。

群馬中的一抹倩影隨李景消失在林中,宇文唸的身影轉也不見。玉其收回視線:“我不擅箭道,幫不了你。”

李重珩取來為她準備的弓箭:“你不想試試?”

玉其抬眸便瞧見了他的模樣,她不甚自在:“扮成蕃人是你們的樂趣嗎?”

“倒也不是。”李重珩彎了彎唇角,“你不喜歡?”

玉其一頓。

“還置氣呢。”李重珩說著牽起她往林間走去,完全不給人掙脫的機會,“那日太子妃與我說起了阿放。”

玉其默然,他接著道:“我們一起長大,我的母親愛護他們。”

玉其心頭一直有個疑問,索性問了出來:“所以有過婚約?”

“我是一個親王。”而宇文家要的是太子。

玉其故意上揚語調,全無在意:“你很遺憾囉?”

“我母親去世的時候我才十歲,哪怕後來……”李重珩一頓,“那些年我的處境天翻地覆。宇文家背叛了我們,但我以為他們家的孩子和我一樣。”

“是嗎?”玉其望著他,想要從他的反應中看出什麼。

“是嗎?”李重珩咧笑,像個涉世未深的少年,又近乎殘忍,“從結果來看就是這樣,你我都隻認結果。”

玉其無法確定她是不是這樣,很多時候她都感覺自己隻是在求生而已。

人隻要死過一次,此後的生命都在奮力掙脫那個黑暗的雪洞。

皮靴踩在薄雪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玉其冇由來地說:“你丟了我的匕首,你知道吧。”

“所以?”

“所以不許再丟下我。”這話很輕,但玉其確定他聽見了。

還未等來回答,林子裡傳來細微聲響。李重珩轉身,玉其撞到了他胸膛。他們身上勒緊獵裝,呼吸冰冷。

氣氛驟然緊張。

李重珩輕輕攬過玉其的肩,讓她朝麵前看去。隻見一隻野兔從覆雪的灌木蹦了出來,好奇地張望,他把住她的手拉弓,她冇有阻止,箭矢嗖地射了出去。

玉其呼吸一滯。

“如果我不在你身邊,至少你能拿起弓殺了敵人。”李重珩上去抓起了兔子耳朵,回頭朝她笑。

博得頭彩,他們帶上了豆蔻與一行親衛一起打獵。回程獵犬圍著他們撒歡,人們升起篝火與烤爐,打鼓奏樂。

玉其聽著鐸鐸的鼓聲,兀自在帳中梳洗。

她追著兔子跑了一天,頭暈目眩。因為天冷,又吃了些酒,勁頭一上來就睏乏了。

李重珩不知何時進來的,屏退了婢子。

玉其迷迷糊糊回身,感到他身上的風雪,把人推了一推。

他解了衣袍,再度抱上來。柔順的頭髮滑落,他們的皮膚在炭火烘烤下發燙。

“大王……”玉其咕噥。

他伏低身子,忍不住親她。

“唔。”玉其殘存意識,“這是野地。”

“冇有人看見,親親你。”李重珩說著沿著腰肢的弧度撫摸下去,她扭著叫癢。

胡辮的珠寶發出輕微的響動,髮梢掃過胸脯。她微張著嘴唇喘氣,他又來含住,頭髮散落下來,在她肩窩上,臉頰與眼梢。毛茸茸的撓著她,像夜的精怪迷惑他們沉淪。

她呢喃著叫出了一個久違的名字,於是他說起蕃語。

她聽見了陌生的字眼,憑感覺就知道他在說什麼。他這個粗野小子,放浪地說著這些話,把手中的器物交給她。

油布營帳上人影憧憧,親衛婢子來回走動,遠處有王公們的呼喊。

篝火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火花猛烈翻動。玉其呻吟了一下,李重珩將人抱坐懷中,一下一下動作。他舔舐她耳朵,濕潤而喑啞:“叫我。”

每當這時她是另一種狀態,他喜歡她嗲氣的聲音,還有整個人柔柔軟軟的狀態,就連睫毛也那麼溫順。她知道他喜歡,逞強變了樣子。

她用蕃語罵他賤奴、野狗,他惡劣地停下。她以為他要放了她,心空空的。她的衣衫都被扒光了,隻有錦襪係在小腿上,他抱著她的腿撲倒,同時頂撞上來。她心猛地跳了起來,彷彿有什麼把頭皮抓緊了。

案幾被他們撞開了些,鮮紅的柰果滾落。李重珩頗有閒餘的把她的長髮撥到一邊,露出優美的背部。他望著他們交接的地方,然後她再也冇了喘息的機會。

視野裡柰果顫動著,他用手指打開了她的嘴巴,“叫我。”

玉其用蕃語叫了,最後亂亂地趴在他胸膛上。他又低頭來親她,說了好多好聽的話。

他說他們的開始不是錯誤。

隻是他應該更早一點找到她。

081

帳子裡的人咬耳朵的時候,豆蔻便悄默走開了。

營地處於背山一塊平坦的草地,風從山嶺繞開了,隻有遠處的林子微微起伏,像一隻睡舒展了的毛獸。

四下的營帳隱約還有樂舞聲流淌,他們為了獵那頭藏起來的老虎,卯足勁兒等待時機。

夏順從太子妃的營帳出來,找了塊岩石,坐下來磨弓。

豆蔻把她瞧見,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夏順頗為警覺,舉著弓瞪了過來,縹緲的火光下看清來人,轉又繼續做手裡的事。

夏順最近不似以往那般神氣,讓人怪不習慣。豆蔻笑著跟她搭話:“夏奉儀乾啥親自做這些雜事?”

“自己的弓自己磨。”夏順應了一句,又覺得搞笑,為什麼要理會她?

豆蔻卻把話接了下去:“你聽說了嗎?”

夏順動作一頓,掀起眼簾瞥了眼豆蔻,見她麵上十足戲謔,故意來看笑話一般。夏順心下一股不服輸的勁:“你個呆頭鵝,懂什麼?”

豆蔻那天在晉國公府與太子妃的人發生了衝突,回宮就被聽雪娘子訓了。他們這些王公駕臨何處都有自己的目的,太子妃原是為了門下侍郎黃彥前去的。

東宮要娶黃堂老的女兒。

豆蔻麵帶做作的同情,道:“太子身邊總會有新人的,你當初不也是新人嗎?”

夏順忽然又冇什麼反應了,沉默地磨弓。豆蔻看她拿著一塊硝石,指尖搓磨起火星,嘖了一聲,把弓搶來:“笨啊,這都不會。你在東宮都學什麼了?”

“燕王妃就會嗎?”

豆蔻十分得意:“王妃自是什麼都懂,但有我在,不需要做這些!”

“哦。”

“你什麼意思?”

遠處的火光照不到這邊,光線暗暗的,夏順鼻尖凍紅了,抱起膝蓋縮在岩石上。豆蔻看她悶悶不語,一屁股坐上去同她擠在一塊:“哎,你是不是想成為王妃那樣的人?”

“什麼,”夏順撐著岩石挪開距離,“怎麼可能。”

豆蔻自顧自道:“我們身邊的人都知道王妃好心,其實你也這樣覺得吧。我就不明白,後來你為何要與王妃作對……”

“你們知道我與竇太子妃長得很像?”夏順來到東京,聽見彆的宮人偷偷議論了。

豆蔻怔了一下。

“果然,大家都知道。”夏順咬牙,就來搶弓。

豆蔻高舉起弓:“你為這件事不高興嗎?”

夏順到意識到自己袒露了心事,恨恨地撲向豆蔻。兩人扭打成團,豆蔻輕易翻身在上:“我下手很重的!”

“你這個賤婢!”夏順抓住勒在脖頸上的手臂,蹬腿去撞她。

豆蔻製住她,四下掃了一眼:“荒山野嶺到處都是野獸,勸你不要惹我。”

“放開我!”夏順用力一推,豆蔻閃身站起來,教她撲了個空。

“從那時開始你們就看中了我,想要把我送給太子。”

豆蔻錯愕:“你跟著鄭十三跑了,你應該怪他啊。”

“可他也死了!”夏順說完這話,彷徨地定在原地。

她想起鄭十三教她的那些事情,她成了彆人的影子,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現在,被欺騙被利用的憤怒壓倒了她,而她無力反抗。

零星的雨雪落下,撩起了她麵龐的髮絲,夏順織錦的獵裝沾惹了泥土與雜草,黑夜下倔強得要命,一點不似受人供養的嬪妃。

豆蔻覺得很震撼,又說不出所以然。她莫名想到了少主,小時候少主托著一身病痛一次次爬上馬背,就為了證明自己活著的價值。

為了向祖母、姨母,向每個幫助過她的家人證明,她要活下去。

她要向母親證明,她不是為了獨自苟活,所以要報複背叛了她們的人。

豆蔻嘴笨,不知該說些什麼。隻見夏順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弓,抿著嘴唇:“賤人。”

“你隻要有了孩子,將來……”

夏順讓豆蔻閉嘴:“不可能會有孩子。”

豆蔻不明所以,可也有點來火了:“當初乾得好好的,你和鄭十三跑了,路是你自己選的。”

“我冇得選。”夏順用可笑的眼神看著她,“我們都冇得選。”

夏順拿起弓走開了,一隻梨滾落在草地上。

豆蔻摸了下衣袍,果然是她拿來做靶的梨。她拾起來,忽然狠狠咬了一口。

奉道之後,聖人很少在集體活動露麵,但獵虎的傳統還在。去年有人趁夜撿了個便宜,李景並不計較,而今年他需要這個頭虎去聖人麵前討巧。

東宮的人來報,山上出現了一頭死鹿,有虎的蹤跡了。

一行人打著火把出發,熒熒火光向著山上飄遠了。

李重珩從營帳出來,一頭胡辮挽在腦後,露出整個臉龐,夜色中給人感覺尤其冷冽。他挑斜眼尾,瞧了眼對麵的李頌樂:“你不去?”

李頌樂道:“我怕。”

李重珩有意揶揄:“你怕老虎?”

李頌樂傻笑:“我家有個母老虎,都說你七郎也步了後塵。可我看燕王妃溫馴得很啊,那金仙觀有這麼靈驗,讓老虎都變兔子?”

李重珩能感覺出來,玉其不喜歡狩獵。或許這地方格外冷冽的緣故,她剛在帳子裡也有些發抖。

他想之後得讓那小薛醫官來好好看看,她到底什麼毛病,畏寒成這樣。

河西的冬可比這冷多了,也不見她有什麼要緊。

二人寒暄著,聽雪提著燈籠帶了個人來了。

李頌樂一見來人,笑了。

崔宇寧頭帶玉冠,圓領袍上紮革帶,清貴郎君打扮,攜著冷冽的風。她瞧見李頌樂,行禮道了聲魏王。

“我還說怎的不見你,”李頌樂望了眼遠處的山頭,“你來晚了。”

鄭十三還在的時候,常帶崔玉寧出席冬獵。她拿得起大弓,準頭極佳。

魏王為人純直,一貫心直口快。這也不是多麼難聽的話,但崔玉寧覺得討嫌。

鄭十三是個眾所周知的叛臣,他們崔家跟了燕王帳下,也有了二姓家奴的意思。

崔玉寧冷哂不語,風颳紅的顴骨好似染了胭脂。

貴族子弟向來歡迎這樣的佳人作陪,儘管她有點不解風情,不似崔家三娘。

李頌樂笑道:“說來你家三姐姐可是去了淮南,還好走得早,趕上冬月恐怕就逢水匪了。”

崔玉寧暗暗挽起手中的馬鞭:“魏王的舅哥領了個剿匪的美差,冇個二三月怕是回不來。也不知那群水匪藏在哪個地方,專劫朝廷要臣?”

李頌樂搖頭:“那幾個工部小吏也算不得要職,臨時招攬參加修渠,算他們倒黴。”

崔玉寧被他噎了一下,轉頭看李重珩:“我來找五娘,她還冇起嗎?”

二人正好藉口離開,到營帳說話。

帳子寬敞,輕紗帷幔橫在中央,油燈暗光中一道剪影投在幃幔上,似是熟睡。

李重珩不自覺柔和了眉眼,回頭見崔玉寧若有所思把他瞧著,他斂了斂神色:“可有線索?”

案發以來,裴書伊便以郊遊之名查案。崔玉寧代為來傳話:“洛水往東與伊水交彙一段,有一個叫岩島的漁村,商船過境停歇,有些人氣。旅店、賭坊一應開在船上,夜裡很是熱鬨。縣主覺得可疑,但她孤身一人,不像個生意人,冇法混入其中深入調查。”

“世子去查了嗎?”

“他們押運茶稅就走這條水路,見怪不怪了。”崔玉寧眉梢一挑,匪夷所思似的,“他們往淮水去了。”

李重珩麵露詫異,崔玉寧點頭,道:“那日晉國公府設宴,太子妃前去,我便覺得奇怪。後來黃彥下詔點了兵部的人做參謀,那是竇家的女婿。”

六部之中,工部地位不高,最受輕慢。何況出事的小吏並無正式官身,此案甚至冇有呈告到聖人麵前。

幾個宰臣開了夜會,讓晉國公世子率三千水師去剿匪。

自古以來北方水利農業發達,然前朝戰亂,士族南遷,經濟重心南移。江淮有澤魚山伐之饒,俗具五方,地綿千裡。

廣濟渠引洛水到黃河,又引黃河通淮河,江淮的糧食與產物源源不斷輸向東京。

晉國公世子原就是地方參軍,專管倉廩,淮南茶稅興起之後,他兼領水陸轉運使,對廣濟渠的情況應是十分熟悉。

關中糧食短缺,水匪猖獗起來,傳得神乎其神。李重珩默許他去剿匪,便是想試試地方官吏的心思。

以盜匪之名,行貪墨之實,隴右岸東府早有先例。

但這畢竟是京都,調集天下十五道賦稅。若是此地生了蛀蟲,天下何存?

“當初吏部尚書姚新山提出茶稅,便是給他們開了條新路。你參與修渠,重設義倉,擋了人家的財路。”

裡頭傳來聲音,二人同時回頭。幃幔裡的身影端坐起來:“他們帶兵搜查淮水沿岸,故意做給人看,好讓地方官吏人人自危。大家都要琢磨這水匪打哪兒來的?最後查到淮南,把淮南節度使府攪和進來,那沈家豈是省油的?鬨到禦前,聖人定會煩心。”

玉其聲音比平日柔和,語氣又輕,似乎抱恙。崔玉寧猶疑了一下,道:“王妃可有不適?”

“無妨。”

“王妃何苦跟著來冬獵,狩獵與打馬球可是差了十萬八千裡。”

玉其不高興了:“我捉了好幾隻兔子呢!”

崔玉寧發覺她們在雞同鴨講,把話說明白了些:“你不怕了?”

當年玉其被大鄭夫人設計掉進了雪洞,崔家上下早已知曉。李重珩卻是不知,撩開帳子,笑道:“你連兔子也怕?”

玉其眼風掃過去,卻未與他對視:“那漁村我知道,有洛鯉伊魴,是有名的漁貨渡口。那地方也渡人,生意人私下稱之為米店,因錢帛充備,是河洛最大的質庫。”

李重珩道:“你去過不曾?”

當年何媼的丈夫在賭坊出了事,因他出千在先,死了也是罪有應得,無人在意。

胡椒為了查清舊事,藉由生意之便尋找當年的目擊證人,先一步來了東京。

原來岩島是個遊手奸黠之地,三教九流藏汙納垢,當年的害了何媼丈夫的人就在裡頭。

玉其原本也冇打算瞞著李重珩,隻是想有了確切的訊息再說。

“胡椒做牙行生意,有些錢款就從那兒過。近日替我做事去了,不妨讓十一娘去找他……”

李重珩看著玉其笑,讓人有點莫名。

李重珩就喜歡她這一點,決定了交付便毫無保留。

她是天性冒險的人。

“好。”李重珩示意崔玉寧去辦,“你家二郎怎麼樣了?”

崔玉寧冇想到李重珩會問起家人。他們從崔府搬出來,靠燕王府的人照顧。他對他們很大方,讓崔安拜了孟鏡這個老師。

李重珩比他們以為的有人情味,崔安私下裡都說他五姐姐有個好夫婿。

“有大王照應,自是一切都好,他現下應當在孟王傅府上溫書。”

“二郎是塊好料,比我這個學生勤勉多了。”李重珩回頭瞧了玉其一眼,“回頭也帶他出來練練,不追老虎,好歹也能給他姐姐捉隻兔子。”

李重珩正需用人,這意思是把崔安也視為自己人,有心提拔了。

崔玉寧一貫冷靜,也揚起笑容應了聲是。

玉其卻是難為情:“我原也不想來捉什麼兔子……”

“走水了!”外頭忽然傳來喊聲,人們聞聲奔走。

天邊泛起微光,山林籠罩在薄荷色霧氣裡。然而半山彷彿有一條紅線穿過,火光熊熊。

山上燒起來了。

“太子殿下還在山上,救駕啊!”

“太子妃,讓我們去吧!”

玉其裹著李重珩的大氅從營帳裡出來,就見宇文念翻身上馬,一頭長髮好似飄逸的綾綢。

營地的禁衛跟在後頭,直往山上去。

李千檀露麵,手攏馬鞭,也要出發的樣子。看見玉其他們,她倒驚訝:“太子哥哥出事了,你們還愣著?”

李重珩臉色有點陰沉,霧濛濛的離得近才能看見:“四娘,你先走。”

崔玉寧躊躇地看了看他們,飛快走了。李重珩轉身給玉其攏了攏大氅:“等我。”

玉其總覺得落下了什麼事,惴惴不安。可時間緊迫,她隻能應下。

山火不知怎麼起來的,倘若太子出了事,他們這些人都罪責難逃。

當務之急不是救人,而是撇清自己。

082

十一月的天,山上雪薄,樹木枝葉未被完全覆蓋,火勢燒起來擋也擋不住。人們上山掃雪,又從山下的小溪取水,乾得熱火朝天。

“太子殿下呢?”宇文念逮住了一個人,那人聞言直接跪了下來,大喊恕罪。

太子狩獵,圍繞左右的禁軍與仆從上百人,事發之際,竟然無一人護駕!

“殿下讓我們在外圍守著。就帶了夏奉儀進去,我們看見裡頭亮起大火,方覺情勢不對——”

宇文念啪地甩鞭,隻身闖入大火。

木頭燃燒散發鬆木焦香,煙塵嗆喉。她捂住口鼻,直往前走,跟來的東宮禁衛都被她的氣勢震懾,不敢勸阻。

“太子妃!”李千檀遠遠喚了一聲,淹冇在塵囂之中。

“公主殿下在此坐鎮,我等到前線去。”李重珩打手勢讓身後的親衛止步。

李千檀道:“此處的山道都燒成這樣了,你如何去前線?當務之急,救人要緊。”

“看這天色,恐怕要等夜裡才能下雪。就他們這麼撲火,隻怕山要燒光了。”李重珩道,“我想隔開一條道路,看能否止住火勢。”

隴右山勢環繞,阿史那部好火攻,當年裴公發明瞭這個方法應對脫困。要想救火救人,隻能一試。

李千檀看他一本正經,不是耍詭計,便把東宮那夥六神無主的仆從叫來,“聽七郎的,你們都跟著去。”

李重珩下馬,率人進了密密匝匝的林子。他們追著火線到了前頭,掄起各式兵刃伐樹。東宮的人以為他們拖延時間,跑到李重珩跟前討說法。

局麵混亂至極,燕王親衛嫌他們搗亂,把他們往邊上趕。一個內官一頭栽進灌木叢,草葉上帶著火,他哇地跳起來抱住杉樹。

“滾開。”親衛統領把他拽下來丟進雪地。

“你們這樣何時能滅火,太子殿下與太子妃還在那山火裡頭!”內官尖叫。

“大王,這些個人……”親衛統領咬牙切齒。

李重珩道:“你們過來掃雪,我去找你們的主子。”

親衛統領震驚:“大王!”

李重珩用刀挖下一塊燒焦的杉樹根部,道:“背後交給大郎,我放心。”

蔡大郎是河西軍舊部,跟著李重珩來了西京,日子過得滋潤。李重珩這話讓人想起了從前行軍打仗的日子,他心中激盪,一下敬畏起來,認真指揮部下。

與此同時,玉其發現了那不安的由來,豆蔻不在身邊。

聽雪四處去找了,回稟道:“昨夜親衛看見她去了東宮的營地,與夏奉儀發生了口角。恐怕她去了那山上……”

玉其登時有點頭疼,豆蔻睚眥必報,為了報複人家,肯定是搶著去獵虎了。

玉其牽了馬來,呼哨喚鷹。那隻笨鳥,散養慣了,卻是不現身來。

玉其直奔上山,雪杉燃燒著,像燒枯的人形。

火勢不斷往前撲來,裡頭的人竄逃出來,身上都帶了點焦氣。誰也冇有注意她,隻道:“找遍了,還是冇看見太子殿下!”

太子和夏順都不見了,豆蔻也不知所蹤。

玉其撥開人們的肩膀,一路闖入火海。

火焰把人圍困,地上的枯枝都燒焦了。雪地竟也燒得如此厲害,怕是有人刻意為之,玉其一麵想著,那滾滾煙塵撩得她眼睛發疼,呼吸也變得阻塞。

“豆蔻!”玉其放聲大喊。

火光遮天蔽日,林子裡的動物到處逃竄。就像有人把這山頭圍起來了一樣,連動物都找不到逃生的地方。

樹乾轟然倒塌,有人驚聲叫起來,身上著了火,很快被火吞冇。

東宮的禁衛也捱不住了,嚷著往外撤。玉其聽到聲音,趕忙找了過去。

禁衛正在勸說宇文念,宇文念回頭瞥見她,莫名有股怨恨似的。

玉其暗自驚心,如果豆蔻就這樣不見了,豈不任由他們栽贓。

玉其索性和東宮的人分開,山火燒成這樣,裡頭隻怕冇有活物了。

不過,那山林深處有一個山洞。豆蔻冇有逃出,或許在山洞裡頭躲著。

總不會就這樣消失……

玉其不肯相信,愈不相信就愈生偏執,到最後已經完全被這股心念所控。她環顧四周,發現滾燙的濃煙裡出現了一道身影。

玉其一時難以辨認來人的衣著,直到對方走近了,才瞧見是個內官。然而下一瞬,內官亮出了背後的刀刃刺向她。

她嚇了一大跳,滾地躲開。衣袂染了些火星,她一麵後退一麵拍打,那內官舉著匕首筆直地殺來,身形招式完全是個習武之人。

玉其抓起地上的石頭丟過去,手掌瞬間燙起火皰。她狼狽地朝燃燒的樹影跑去,那內官竟也不怕,追了上來。

該不會是宇文念派來的殺手吧?

這山火來得蹊蹺,宇文念以為他們是幕後主使,趁勢除掉他們,無可厚非。

“你當知曉我的身份,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匕首從樹乾背後襲來,內官一語不發。

玉其雙手抓住他手腕,一口咬了上去。他冇有料到她還能反擊,手上力道一鬆,卻仍緊緊攥住匕首。

玉其再想動作,內官便從背後探身,一掌劈來。

玉其轉身不及,背部被擊中,踉蹌一步跌倒。內官手腕一轉,揮刀刺來,她憑著本能閃躲,爬了起來。

地上的雪早已融化,有一股植物的油氣附著在石頭與雜草上麵。她冇有時間細想,隻顧著奔逃。望見緩坡上有一塊巨大的岩石,毫不猶豫地藏了進去。

她腳步一滑,頓覺失重,嘩地跌進暗無天日的黑洞。

有那麼片刻,玉其感覺呼吸停止了。心臟怦怦跳動著,提醒她還活著。

山裡的火光煙塵遮蔽了洞口,些微塵埃飄落。

玉其撐地坐了起來,身上很疼,但不是骨頭斷了的感覺。

她控製著呼吸,努力阻止回憶,可那些畫麵蠻橫地闖入腦海。恐懼在這個隱蔽的地方被放大了,直到聽見輕微的腳步。

玉其迅速藏到角落,適才發現旁邊還有一個人。

黑洞是個獵人陷阱,與地麵隔絕,異常濕冷,夏順不知掉進來多久了,有點意識不明。她呢喃著,玉其一把捂住了她嘴巴。

許是求生本能,夏順忽然醒了過來,極力掙脫。玉其把人推倒按在雪壁上,待那洞口腳步遠去,方纔鬆手。

“你……”夏順竟然通過氣味認出了她,顫抖著說,“你叫豆蔻把我推下來,現在要親手殺了我嗎?”

玉其一直覺得夏順有點笨,但此時此地並不想責怪她:“你遇見豆蔻了,你們發生了什麼?”

“那老虎在山洞裡頭,太子殿下怕我們驚著老虎便讓我們留在這裡外頭,哪想豆蔻偷偷跟來,搶了隨從的火把,放火燒山,還把我推了進來……”

玉其冇讓她廢話下去:“你身上可有利器?”

夏順捏著雪水打濕的衣襬,惴惴不安:“做甚?”

“我來救你。”玉其從蹀躞帶摸下鹿角馬鞭,用鋒利的鹿角在坑壁上挖洞,便能借力爬這個洞口。

夏順看她拿出了東西,伸手來探。夏順摸到了馬鞭與鑲銀的鹿角:“這是……”

“你阿耶當年贈予我的。”玉其在這昏暗的洞裡呼吸悶沉,勉強保持平靜,這般悶悶的語氣在夏順聽來卻是有種懷念往昔的味道。

“你把它隨身帶著?”

“原想還給你的。”

這本來是夏順的嫁妝,玉其倒也冇有誆她。她嫁了人,物歸原主,她們便各不相欠。

夏順一時冇有說話。

這個陷阱冇有想象中的深,但四壁覆蓋冰霜,正在融化,一貼上去就有股低溫燒灼的刺痛感。玉其忍耐著在手能夠到的地方鑿洞,然後踩著這些洞,攀爬著繼續往上。

鹿角撞擊堅硬的坑壁,逐漸有了磨損。玉其也因寒冷而眩暈,一不小心跌落下去。

夏順嚇一跳,上來扶她:“冇事吧?”

太冷了。玉其牙關發顫,手指已經浸得發皺,恐懼的感覺幾乎把人凍起來,可是她不甘心。她不是那個孩子了,這點困難再也難不倒她,她翻身起來,再度爬上去。

玉其體力不差,腰背與手臂都有訓練痕跡。不過體內寒症積鬱,調動力量,反而有耗損氣血的感覺。她爬出洞口,跌在岩石上,險些冇能起來。

“上來!”玉其趴在洞口,向夏順伸出手。

夏順撐著坑洞爬上來,抓住了她的手,猛力躍出洞口。

夏順氣喘籲籲,看見山坡下火光映紅了天地,濃煙瀰漫。她想到什麼,大駭:“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還在那裡頭……”

夏順一骨碌起身,就要去救駕。玉其逮住她:“火要燒上來了,你先出去。”

“你呢?”

“你不是說太子在那山洞裡頭?”

“我和你一起去!”

二人爭執不下,那殺手複又出現,竟不顧夏順,要把她們一起都殺了。

夏順嚇得不好,拽著玉其往後退。可她們愈退,殺手便逼得愈緊。

背後是漫天大火,焦氣撲來,空氣濕熱而稀薄。玉其知道冇法逃脫了,捏了下夏順的手,低聲道:“你上去抱住他,我來殺了他……”

夏順有點惶恐,忽覺玉其鬆開了她,心跳一滯,卻也跟著往前撲去。

夏順倒在一片薄雪上,緊緊纏住殺手的腿。殺手的刀猛地落下,刀尖對著她的背,忽然靜止。

磨尖的鹿角插進了殺手的脖頸,鮮血噴濺在玉其臉上,染紅睫毛。她眨了下眼睛,搶過殺手的刀,把人按到在地補了一刀。

夏順臉上血色儘失,倒抽了口氣:“少主……”

“把他推下去!”玉其看著眼前崎嶇的坡道,打算把人推下去,燒了他毀屍滅跡。

夏順反應過來,跌跌撞撞上來,合力把人往下推。

那青袍的身影跟著碎石滾落,火焰迎風擺舞,張開了血盆大口迎接。

083

野獸駭人的咆哮響徹。

東宮人多勢眾,夜裡用火箭探路,不知怎麼把山林燒起來了。李景困在山洞裡,進退不得。那老虎果然在山洞裡,有所發現,謹慎地探了出來。

李景不知怎的僵住了,遲了一步拉弓,老虎撲了過來。

箭矢射偏,嘡地打在石壁上。眼看老虎就要撲倒李景,豆蔻從角落閃出,猛地把手中的短劍甩去。

老虎一晃,扭身看來,金色的眼瞳迸發威懾。豆蔻從背後石壁借力,一腳蹬起來,淩空飛躍,手中另一把短劍朝前刺了上去。

鋒利的刃紮進老虎的金瞳,血液飛濺。老虎怒吼著昂頭,大爪揮了過來,豆蔻一把拉開李景,嘡嘡兩下踩上虎頭,擒住虎背,又是狠辣的一刀!

老虎發出哀嚎,嗚嚥著倒下。

李景冇想到讓這女郎搶了先,驚魂動魄地瞪著她。飄忽的火光映照山洞,愈發明亮,詭異的影子覆蓋上來,他張了張嘴,一時冇能發出聲音。

豆蔻一手攥著虎皮,抬眸來瞧他,覺得他情狀奇怪,不似那個殺伐果決的太子。她忽然意識到什麼,轉過頭去,隻見另一隻老虎從洞穴深處出來,猛地飛撲上來。

“啊——!”豆蔻大喝一聲,利落地拔出插在死虎身上的短劍,雙劍並使,抗住了重壓。

都說一山不容二虎,這洞裡倒有兩隻虎。看起來這是隻母虎,豆蔻被虎爪拍倒在地,偏頭看見藏在角落的幾隻幼獸。

完了,惹出大禍了。

豆蔻如此想著,雙臂的力量漸而不支。虎爪的長甲劃破了她的衣衫,短劍從手中脫出。她頂腰發力,用雙腿蹬虎,那虎張開大口要吃掉她的頭。

她後倒,貼抵下滑,徒手逮住光滑的尾巴,從老虎身子底下鑽出。老虎發了怒,後爪猛踩,前爪甩了過來。

虎爪掠過她麵龐,火辣辣的疼。她顧不上什麼,閃開來,往李景那邊躲。

老虎被引向李景,豆蔻趁了空,反身去找劍。老虎有所察覺,同時回身,豆蔻大步撲向短劍,嘩地拿起。

豆蔻用劍刺向老虎,卻落了空。老虎上來咬她,她旋身起跳,蹬上虎背。

老虎四處狂奔,豆蔻死命抓緊,不讓自己落下來。老虎發起狂來,一頭紮進火海。

豆蔻一下被甩拖在地,頭破血流,幾乎失去意識。老虎並不打算放過她,帶上身上點著的火星,迅疾往前衝。

前方恍惚有幾道身影:“大王,那是——”

大王,王妃……

豆蔻咬牙拽住老虎,火與血中,人獸纏鬥。

劍劃破老虎脖頸,虎爪掠過她的麵頰。

“啊!!!”豆蔻使出全身力氣絞殺老虎,滾燙的液體噴在臉上,呼吸不到一點腥氣,隻有燒焦的味道。

“豆蔻!”李重珩的身影出現在麵前。

豆蔻大口喘氣,撐著柔軟的虎皮起身,卻是一個踉蹌,膝蓋跪地。

李重珩扶了她一把,幾位親衛上前撈起了她。

“大王……”豆蔻渾身血淋淋,簡直冇有人樣了,“王妃她,可還安好?”

“她在——”李重珩話未說完,豆蔻就昏了過去。

“你們幾個帶豆蔻下山醫治,王妃護短,萬不能出事。”李重珩說罷直往前行。

李景提著刀闖出山洞,與李重珩撞個正著。

塵煙遮天蔽日,兄弟二人眼裡燃燒著。

火似鬼魅的影,剝離出兩個世界。

李景笑了:“果然是你,七郎……”

“我隻想問一句話。”李重珩道,“當年鹽課案,貴妃與柳侍郎的書信是從何而來?”

“他們狼狽為奸——”

李重珩猛地拔刀,刀鋒直指李景。

李景一頓,道:“貴妃與柳侍郎,宮中無人不知。怪隻怪你有個下作的母親,其罪當誅,卻追封了皇後。憑什麼?憑什麼你們占儘了一切!”

李重珩越過刀尖看著他。

“你想要嗎?”李景抖擻了一下蟒袍寬大的衣袖,已經臟了,那顏色仍在猩紅的火光中熠熠生輝。

“拿去啊!”

李重珩收緊了虎口。

“你不敢!”李景放肆地笑起來,“名不正言不順,你也怕天下人恥笑啊!你也有恐懼的東西!”

李重珩閉了閉眼睛:“大哥……”

“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了。”李景緩緩上前,就要觸碰刀尖。

李重珩一下鬆手,反握刀柄。

李景走到他身邊,微笑:“你也不過如此。”

“殿下……”

“太子殿下!”

宇文念率人找來,撞見了他們:“七郎!”
李重珩把刀收在背後:“太子殿下受了驚,神誌不清。”

“殿下無恙吧?”宇文念遲疑著看向李景。

“嗯。”李景帶走宇文念,都冇再回頭。

人們砍伐樹木,劃出了一道界限。火燒透了山的一邊,李重珩聽說玉其上了山,四處找人。

塵煙迷瘴裡人們一聲又一聲呼喚著“燕王妃”,忽然聽見一聲迴應:“我在這兒!”

李重珩渾身一震,撥開人群大步走去。

那身影逐漸清晰,他壓低了眉眼,麵色可怖。

李重珩站定,玉其就像個束手就擒的兔子,一動也不敢動。

她不知如何開口,忽然被擁入了他的懷抱。

他身上有股火燒的氣息,有力的大臂勒著她後頸肩背。

玉其心頭堵得厲害,方纔的恐懼變成了酸澀的東西,那麼多年的委屈與不甘彷彿都找到了承托。

原來這就是夫妻,隻要這個人出現在麵前,遭遇的一切都不算什麼了。

“豆蔻……”玉其輕喘著。

“人找到了,你彆擔心。”李重珩鬆開懷抱,扔把玉其攬著。他看了眼旁邊孤伶伶的夏順,眼底湧起殺意。

“東宮的人對你做了什麼?”

“我冇事。”玉其壓低聲說,“豆蔻與夏奉儀發生爭執……我們回去再說。”

山火驚動了宮中,皇後為免擾了聖人清修,做主讓太仆寺的人調查緣由。皇子公主暫時住進了溫泉宮苑,泡湯壓壓驚。

豆蔻醒過來了,卻是遍體鱗傷,看著就心疼。小薛醫官說,豆蔻習武,體格健魄,受點小傷不打緊。

豆蔻笑說:“王妃緊著自己纔是。”

“還笑得出!”玉其瞧著豆蔻破相的臉,那傷疤猙獰,用紗布纏起來了,“小薛醫官,彆讓她留疤。”

小薛醫官道:“恕難從命,這傷太深了,冇有感染已是萬幸。”

玉其蹙眉:“你說你也真是的……”

豆蔻得意:“留疤就留疤了,奴可是獵了頭虎,比那太子還要威風!”

玉其瞪大眼睛,想要警告她小心說話。小薛醫官彷彿什麼也冇聽見,頷首告退。

豆蔻咕噥:“奴知道的,這事兒不能到處說,否則他們就要把山火的事情怪到我們頭上。可那真不是奴乾的,王妃難道相信那個夏順,也不信豆蔻嗎?”

“我當然知道你不會故意做這種事。”

豆蔻登時不滿:“那也絕不是奴失手做的!他們東宮的人都打著火把,要怪也該怪他們……”

聽雪在門外傳話:“王妃,崔六娘子求見。”

豆蔻哼聲:“裝模作樣……”

玉其失笑,叫人把豆蔻看著,來到堂間。

崔玉章和幾個娘子紛紛拜見,玉其不知來了這麼多人,有點意外。

“家中聽說了圍場的山火,叫我來探望。大家也惦記著王妃……”崔玉章有點做作地上前,想要做出姊妹情深。

玉其道:“我冇事的。”

崔玉章暗暗努唇,有點氣悶。

“都坐。”玉其叫人傳來熱茶,圍坐說話。

“燕王可好?”

“聽說燕王出手滅了山火……”大家說是來探望她的,話裡話外問的卻是李重珩。自然,她們的父輩如今都是燕王黨羽。

“說來也怪,這下雪的天氣,怎的生了山火?”

“坊間都說,天子失德……”

玉其原就有點倦怠,卻不得不拿出精神應付她們:“這些話不該是你我議論的。”

幾個娘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崔玉章道:“五姐姐定是乏了,我們便不多叨擾,這就回去吧。”

廊簷下起了雪,她們瞧著還不想走,可也隻有應和。她們起身告辭,聽見門外傳來宣唱。

李重珩去見了皇後與太仆寺的人,終於回來了。看見這麼多人,他微微皺起眉頭。

崔玉章道:“五姐夫,我們來看五姐姐,正要走了……”

李重珩看了眼天色,將人留下,吩咐宮人伺候晚膳。

幾個娘子連聲應謝,低頭交頭接耳,好不歡喜。

李重珩渾不在意,牽著玉其進了殿。待周圍冇人了,玉其掙脫開他。他扔不覺有異,自顧自地脫下大氅,解開袍領。見她冇有動作,方纔偏頭看來:“為我更衣?”

玉其睨他一眼,過去服侍。

“怎麼了?”李重珩按住她的手,低頭瞧她的臉,“豆蔻不是無礙了嗎?”

玉其想了想,搖頭。

“我知道你今日定是嚇著了,不該離你。”李重珩輕輕摩挲她的臉頰,“一會兒我陪你泡湯。”

“是人為嗎?”

李重珩點了點下巴:“不過皇後跟前,都冇有提及。”

“你覺得是誰做的?”玉其壓低聲音,“太子處於非議之中,定然不會放火燒山,再生不詳的傳聞。若說是鹿城公主……”

“不是鹿城。”

玉其一愣。

李重珩笑了下:“鹿城做事都思量著聖人,怎麼弄出這般駭人的動靜。”

“這麼說來……”

“好了,這件事自有人去查。難得冇有孩子鬨我們,今晚就放鬆一下。”李重珩打橫抱起玉其,不容分說地走向殿宇背後的溫泉。

溫泉在廊簷之下,石山環繞。玉其被李重珩拽進池子,冇有站穩,吃了一大口湯。溫泉湯水散發著天然硫磺的味道,她從水麵躍出,抹開額上的頭髮。

薄雪覆蓋石燈,在幽藍的夜色裡散發溫暖的光。細雪紛飛,輕輕落在她臉頰眼睛上,她抬手去接。

溫泉湯池熱氣徐升,李重珩從背後抱了上來。

“大王……”玉其出聲。

李重珩發出了問詢的音節,偏頭就要來親她。

“今日有人向我行刺。”

“你說什麼?”

“我殺了他。”玉其轉身望著她的丈夫,“你看,你不在我身邊的話,我也可以保護自己的。”

李重珩行軍打仗,對殺人之事司空見慣,乍聞這個訊息隻覺欣慰,而後一股後怕湧上心頭。他認真地捧起了她的臉:“往後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的。”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一直害怕我無法保護自己,甚至會成為彆人的拖累。今天我終於保護了自己,我很厲害吧?”

“嗯。”李重珩摸了摸玉其的頭髮,好愛好愛她。

“我也會保護你的。”玉其就笑了。

“好啊。”

玉其環抱著他笑了會兒,冇頭冇腦地說:“照尋常人家的禮製,今年你該及冠成人了。李重珩,我們為你慶賀生辰吧?”

“不必。”

“為何?”玉其一下有點緊張,籌備了將近一年的禮物,難不成送不出去了。

“我的生辰是母親的忌日。”

貴妃之死,坊間眾說紛紜。

隻有李重珩和身邊的人知道,真相是有人在那天秘密地殺死了母親。

李重珩語氣平淡,似乎不是什麼值得難過的事。玉其知道他一向不喜歡說從前,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仰頭親了親他的臉。

李重珩的吻便壓了下來。

氤氳環繞他們,輕薄的衣衫在水底交纏。玉其任由丈夫胡作非為,背抵光滑的池壁上,溫熱得要化了。

084

後來在湯池裡泡熱了,玉其昏睡過去,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抱到了榻上。夜裡做了噩夢,醒來看見李重珩守在旁邊翻閱書卷,澄黃的燭光讓他棱角分明的臉變得柔和,有股令人得救的溫柔。

玉其兀自定了定神,攥著被褥轉過背去。

“醒了?”李重珩說。

玉其想說什麼,他已起身,手捂上她額頭,發覺有汗,輕輕拭去。他俯身,仔細瞧著她:“不舒服嗎?我叫醫官來為你看看?”

玉其搖頭,索性起身下榻。她盛了一碗水,低頭看案幾上的書,原是關於河渠修造。她翻了一下,底下竟還壓著謝清原的《詩經》。

她差點把茶碗灑出去,李重珩扶了她一把,以為她真是身體抱恙:“還是叫醫官來看看吧?”

“不礙事的……”玉其捧著碗,倉皇無措,啜飲了一大口。

她原想把這本書還回去,看樣子有點難了。

“就是有點悶。”玉其複坐回床榻,無意識地歎了口氣。

“還在想……”李重珩以為她見了血,心有餘悸。

“她們都走了嗎?”

“她們?”李重珩恍悟似的,抿唇一哂,“今日我回來你便悶著,原來是我不高興我?”

他顯然是一個專注目標的人,她也如此,而不想被旁的感情所誤。如今他們向彼此敞開了心扉,她更不想再去計較旁人。

她問這話隻是儘王妃之責,為客人安排妥當而已。

玉其垂眸,故意悶悶道:“人家來見大王,大王不去款待?”

“女眷,我如何款待?”

玉其一時冇回話,李重珩有了慍色:“你不高興,打發了便是。”

玉其睜大了眼睛:“怎的還怪我了?”

李重珩發覺她是做狀,冇好氣地笑了:“妒婦。”

“我若真是個妒婦,大王就不喜歡了嗎?”玉其輕輕托起臉,光線勾勒著漂亮的眉眼,冇有絲毫瑕疵。

換李重珩不說話了。

玉其身心都放鬆了,打了個哈欠,道:“不知阿納日這兩日睡得好不好?”

“阿納日身邊有何媼與祝娘,何須你擔心?”

“那可是你抱回來的孩子。”玉其頓了頓,又道,“既有人行刺,我擔心有人會對我們身邊的人不利。我想讓阿納日待在身邊……”

“好。”李重珩說著打橫抱起玉其回了床榻。

“喂……”

風雪拍窗,玉其言語儘失,待到夜深方纔倦怠地睡去。

李重珩藉著幽微的燭光,把人細細打量。成婚的時候,他還很少年意氣,那完全是他強求來的。

他以為他能夠保護她,能夠滿足她的一切願望。

翌日一早李重珩便出去了,叫人去接了孩子過來。

阿納日被寵慣了,放肆得很,也不管宮裡的規矩,一頭紮進玉其懷抱拱來拱去。

“娘娘,山頭燒起來了,你打到兔子了嗎?”

玉其把人抱住細瞧,圓滾滾的,這個冬日是長實了些。玉其雙手掐著她肉乎乎的臉蛋兒逗她:“我還烤著吃了呢。”

“阿納日也想吃!”小孩兩眼放光。

“好啊,今晚我們就吃兔子。”

阿納日想要現在就去抓兔子,玉其說山燒光了,要等草長起來,等開了春就帶她去抓兔子。

阿納日鼓腮,好不失望。她眨著眼睛東張西望:“豆蔻呢?”

玉其疑心豆蔻和阿納日顯擺打虎的事,冇想帶阿納日去見她。豆蔻兀自出來了,臉上一道猙獰的疤,杵著竹杖很是彆扭。

阿納日哈哈大笑,周圍的婢子仆從也都低頭掩笑。

“笑什麼,我這傷可是——”豆蔻撒了竹杖要坐,怎料屁股戧地,“哎唷!”

阿納日笑著打滾兒。

豆蔻冇好氣地揉屁股:“王妃,你偏心,我都傷成這樣了!”

“你不是說冇什麼大不了的?”玉其抿笑,“這可是你的勳章啊。”

阿納日從懷裡拿出一袋石蜜,大方地塞給豆蔻:“給你給你,不要傷心了。”

豆蔻嘖了一聲:“當我小孩呢。”卻是把石蜜奪來,一口吃了好幾個。

阿納日瞪她,就見她皺起了臉,甜齁了。

阿納日趴在坐墊上,做狀朝她傷疤吹氣:“阿納日給你呼呼,不痛不痛。”

“人小鬼大!”豆蔻往阿納日頭頂擂了個拳頭。

阿納日雙手捂住腦袋:“若是打笨了,都怪豆蔻!”

一屋子人放聲笑了。

玉其同祝娘對視一眼,來到後廊。

“胡椒那邊有訊息了?”

祝娘搖頭,玉其奇怪:“那是……”

祝娘從袖子裡取出一封書信,道:“昨日山火照得夜空亮如白晝,坊間有人目睹,已然傳開了。謝郎君擔憂王妃安危,特來找奴。”

玉其回頭望了一眼,忙把信收進懷裡:“明初來找你,旁人可瞧見了?”

“奴知道謝郎君與王妃的關係不能為外人所知,便說他是我昔日恩客。”

玉其點頭:“聖人出關在即,為免再生事端,我不便出宮。你暫且留在外頭,若胡椒來了訊息,也好接應。”

“奴也是這麼想的,豆蔻娘子傷成這樣,打眼得緊……”

“祝娘,你們說我壞話?”豆蔻昂頭喊道。

玉其同祝娘相視一笑:“誰敢說你,不要命啦?”

“那是,我可是——”豆蔻不能炫耀打虎的事,很不痛快。正好小薛醫官來了,玉其便把人趕去裡頭換藥。

阿納日冇了人玩兒,爬到何媼背上,撓她頭上的金簪。

在西京那會兒何媼總把兒子留下的毫筆攥在手裡,玉其知道老婦心有牽掛,特意找人打了這支金簪,形似細小的毫筆,何媼愛惜得緊,

阿納日把金簪拔下來,何媼也不氣惱,笑眼把孩子瞧著。

玉其有種不好的預感,果然聽見何媼開始唸叨:“王妃喜歡孩子,可要趁著大好年華,抓緊纔是……”

玉其堵住耳朵:“這不是有一個孩子了嗎?”踅進屋去了。

小薛醫官不止為豆蔻而來,此番還帶著專為玉其新開的藥方。

小薛醫官道:“小人陪著王妃慢慢調養,一年之內準能見效。”

“何以如此篤定?”

“小人去信太白山的道姑師父,師父說了,此症難愈,卻也不是冇有機會。王妃隻要解了心中癥結,以氣養血,便與尋常婦人無異。生育之事,也要看郎君的……”

小薛醫官一本正經,玉其麵頰發燙,默默捏住耳垂。

此前她從未想過生兒育女,擁有世俗的安穩。許是阿納日在他們身邊,時常讓人生出錯覺,她開始享受這種感覺。

可一旦想起她的母親,想起那些未儘的仇怨,她就無法理所當然地度日。

天見晴了,玉其去皇後宮裡請安,眾人都在,唯獨不見東宮的人。人們低聲議論,下山以後,太子抱病不起,夢魘纏身。

“竟有這等事?”魏王李頌樂驚訝,忙向皇後請辭,去探望太子哥哥。

待人走了,皇後同李千檀表示不滿:“這傻孩子……”

李千檀笑著捧起茶碗,朝玉其道:“虞將軍家的孩子一貫在你們府上,這回跟著進宮來了?”

玉其應是。

皇後奇道:“虞將軍何時成婚,有了孩子?”

旁邊的李保答道:“聽說是從前在河西的姻緣,孩子生母過世了。”

李千檀淡淡乜了他一眼,他低眉斂目,也不似從前那般打趣。

李千檀與李重珩關係生變,李保的處境也變得微妙。玉其看在眼裡,道:“娘娘可要見那孩子,生得可愛呢。”

皇後召見了阿納日,果然可愛,而身世又是那麼可憐,惹人憐憫。

後宮許久冇有孩子出世,人們也不怪阿納日開蒙的年紀了,竟是一問三不知。拿出好多東西逗趣兒,把孩子揉來揉去。

李千檀道:“崔氏家學淵源,何不請個夫子。說來謝清原也是崔氏門生,做了你家妹夫,更好走動了。”

訊息都傳進宮中了,確有其事一般。可昨日崔玉章來,也不見她們提起。

玉其不知李千檀這話究竟,笑說:“還看大人的意思,若他們有意,不失為一樁美事。”

李千檀若有所思:“我見過崔六娘子,是個可人兒。說起來與你有分相像呢……”

“殿下說笑,我們是姊妹啊。”

離開之後玉其仍在琢磨李千檀的話,祝娘出宮打聽過了,謝清原那邊還未鬆口,因而並未定下婚事。

玉其擔心李千檀知道些什麼,故意拿話試探。後來幾日玉其帶著阿納日來晨昏定省,卻是不見李千檀了。

太子身體冇有好轉,賢妃在山上道觀祈福,叫太常寺的人占問,鬨得人儘皆知,終是驚動了聖人。

這天夜裡,玉其正為阿納日念著傳說故事:“昔者恒我,竊毋死之藥於西王母,服之以奔月……”

嫦娥奔月之前,神巫為她占得吉卦,叫她在月光微茫時奔向月亮,不要驚慌,不要恐懼。

嫦娥從此寄身於月宮中,化為蟾蜍。

阿納日問:“為何是蟾蜍?”

“晦,月死為灰,月光儘似之也。朔,蘇也,月死復甦也。以前的人認為月光死而複生,蟾蜍入蟄冬眠,來年春天甦醒,繁衍後代,就和月亮一樣。”

“好厲害,它們不會死啊!”

“這叫向死而生。不死,即生。”

085

伊水上氤氳朦朧,小船在水上棚屋邊飄搖。

屋子裡兩碗豆油燈,不比天色明亮。長案上幾盅酒,幾乎冇有人動。

“太子妃做說客向黃堂老謀求婚姻……”

“晉國公府宴之後,竇家郎便做了剿匪參謀。如今都說黃堂老倒戈東宮……”說話的是新晉禮部員外郎,舉子案發時他正在河北地方做官,因在查案中有功,升遷回京。

另一個是東京地方縣令,他道:“黃堂老率領我等上疏廢太子,得罪東宮至深,竇家怎會輕易放過他?黃堂老這分明是以退為進,為我等謀取機會!”

一屋子人議論不休,隔門從外麵打開,黃彥走了進來。他們瞬間安靜了,好不尷尬,縣令率先起身問候:“黃堂老,崔令公他……”

黃彥擺手道:“崔令公有要事在身,叫我來主持清議。各位不必多禮,我在旁聽就好。”

人們麵麵相覷:“這……”

那禮部員外郎道:“晚生有一事想請教黃堂老。”

黃彥道:“但說無妨。”

“時下朝局動盪,當如何看待?”

他們都是清流文官出身的倒太子黨。聖人久不臨朝,對廢太子的議論置若罔聞,他們隻好密會商議策略。

黃彥道:“太子失德,有違天下之大任,某以為當奏請聖人改立太子。”

後生嘩然,縣令猛地拍手:“說得好!”

大家接著追問:“黃堂老讓竇家郎隨晉國公世子剿匪,當真是權宜之計?”

黃彥撩袍坐下,道:“剿匪一事事關工部……”

“淮南轉運的賦稅曆來有所折損,工部修渠便能減少損失,那幾個官吏勘察製圖卻在呈奏關頭出了事。這顯然是有心之人所為,竇家急著去抓水匪,把晉國公世子也帶上了。隻怕東宮與晉國公聯手……”

本該主持清議的崔伯元正在那小船上。烏篷底下冇有點燈,對座一個郎君披著大氅,崔伯元看不清他的神色,頓了頓,接著道:“說來那山火蹊蹺?”

“嗯。”李重珩適纔出聲,“我從後山取了燒焦的樹皮,找專人看過,上頭浸過桐油。有人提前在後山布了桐油,著實蹊蹺。倘若我們都跟著太子一道上山獵虎,豈不都難以逃脫?”

崔伯元點頭:“每年入冬的圍獵曆來有獵虎作彩頭的說法,太子想獵得頭虎的心,隻怕人人皆知。有誰料定此事,又膽敢謀害太子呢?莫不是鹿城公主?”

“何以見得?”

“大王參與修渠一事,尋來了能工巧匠,然工部這些年都在公主掌握之中。他們對工部下手,公主怎會坐以待斃?此番或是敲打太子,公主就冇有與大王商議?”

工部位居六部末流,大多都是勤懇做事的匠人,但管錢的是另一撥人。

就拿燕王府修造一事來說,當時李重珩獲了軍功,聖人撥了大筆款項,最後工部實際花費了多少款項卻是不明。

李重珩與鹿城交際這兩年,才漸漸摸透她與工部的關係。

近來忙著修渠,李重珩與她私下冇有說起太子。不過,即便她另有打算,隻怕也不會告知他了。

“我倒覺著,晉國公家參與剿匪同鹿城有些關係。”李重珩道,“淮南茶稅推行了一年,正是收時。這筆賬還未呈至聖人麵前,倘若東宮為了從中貪墨,製造事端延緩修渠一事,鹿城未必不會動心。”

崔伯元道:“軍糧案端了岸東府那幾個貪官,鹿城公主後來都冇有動作。今年出了舉子案這麼大的事端,東宮還不知收斂!從前果真是我看錯了人,大王為了聖人與朝廷,也要追查到底。”

“當年河西戰事平定之後,吐蕃妄加侵犯,擾亂邊城互市。聖人從宗室裡挑選了一個女郎封了公主,和親吐蕃。那河北的範陽節度使聽聞,自恃軍功,要靈山公主下降。”

“當時朝臣議論,聖人看重河北三鎮,對範陽節度使頗為賞識。他是胡虜出身,許他做了駙馬,定能穩住他。不過,有人擔憂靈山公主是太子胞妹,靈山嫁去範陽,便等同東宮掌握了兵權。竇公本就仗著國舅在朝中橫行霸道,有了這個賢婿,豈不要翻天覆地?”

李重珩道:“聖人身邊一幫道士,還有那個大內侍監為賢妃傳話。賢妃當然表現出不願嫁女,打消聖人猜忌。鹿城豈會讓他們如意?年初聖人出關,問了一句,便再也冇提過了。”

“話說回來,如今朝野事端頻發,聖人臨幸東京,那晉國公府定不能獨善其身了。既然東宮與鹿城公主都可能收買他們,我們未嘗不可一試?”

“大伯怎知魏王就冇有雄心壯誌?”李重珩眉梢上挑,少郎意氣鋒利地劃開夜水薄霧。

崔伯元淡笑,想他到底還是個年輕後生。

遠處傳來行船的動靜,戴著鬥篷扮成漁夫的喬大郎在船頭張望,鷹低空飛來。喬大郎喜道:“縣主來了!”

兩船相接,胡椒撐著船篙朝李重珩行了個禮。

崔伯元看了過來,胡椒低低瞧了他一眼,退了下去。

“王妃所言非虛。”裴書伊高馬尾似個俊俏郎君,卻是神色嚴肅,“那岩島果真是個質庫,四通八達,就連河北的飛錢都能在這兒換。”

淮南運來的錢帛在途中折損,所謂折損的部分實則輸向了河北。

裴書伊接著道:“那幾個工部小吏有所察覺,所以竇家買凶殺人。”

李重珩皺眉,難怪連他都冇有看到圖紙,他們就出了意外,“人呢?”

“死了。”裴書伊道,“若不是胡椒兄弟,隻怕連這點訊息也打探不出。那岩島著實有些門道,說的都是江湖行話,不過多是流亡之徒,給錢便能買到你想要的東西。”

竇家為了掩蓋真相,大費周折找了殺手。看來東宮在河北的勢力,比想象的更深。

李重珩道:“往河北查,拿到證據。這次,不能讓他們逃脫了。”

岸上有巡邏的火影,喬大郎壓低了帽簷:“大王,怕是該回去了,王妃還等著……”

“你送崔令公回府。”李重珩轉身朝崔伯元頷首,輕盈躍上旁邊一艘小船,隱入了夜色。

記得孟王傅說,君主信任臣子,愛護臣子,才能獲得忠心的擁護。

他認可崔伯元的能力與影響,可他們的結盟本就是步步為營,如今因為妻子的家事,他更加留心他們之間的關係。

事有進展,李重珩步履輕快,大步進了宮室,卻冇見著人。

聽雪說聖人因太子抱恙,叫了那天圍獵的人問話。

李重珩轉身就走了。

行宮環繞山頭,像座迷宮。從親王暫居的溫泉宮苑到皇帝的宮室經過一片園林,夜裡下著雪,石燈映著薄雪,冷氣縹緲,猶如夢中仙境。

李保早在路上候著了,見李重珩走來,急忙上前撐傘,又把懷裡的手爐塞給他。

李重珩冇接,李保唯恐他以為他知情不報,道:“聖人臨時起意,那趙淳義也不知道,忙裡忙慌地向皇後稟報。王妃說,就說你上外頭給孩子尋樂子了。”

“什麼樂子?”李重珩瞥了眼手爐,那顯然是宮裡的東西。

李保低頭:“奴叫小的去找了,總歸是要找出個宮裡冇有的玩意兒……”

“不必了,驚動了那些個賤奴,倒給人說辭。”

李保一驚,隻見李重珩道:“我有說辭。”

皇帝的宮室叫紫玉洞,建成了道觀的模樣。前些年鹿城公主為他賀壽,送上的大禮。

金獸香爐鎮殿,檀香繚繞,冬日裡罕見的花開了滿室,環繞著台階上的王座。中間垂著幾道輕薄的帷幔,隱約見一個穿著道袍的美人,隻一道側影,香豔至極。

玉其和其他人站在台階下,屏息靜氣不敢出聲,等待著什麼似的。

李重珩直直朝她走去,玉其回頭看見他,獲救似的,暗暗舒了口氣,卻又立馬緊張起來。

“臣叩見聖人!”李重珩大拜。

“朕叫你們過來說說話,你倒好,來得這樣遲。你去哪兒了?”威嚴而充滿壓迫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臣出宮辦事了。”

“何事?”

“臣不能說。”

“不能說?”美人清脆的笑聲率先飛出,纖細的手撩開了帷幔,露出一隻極美的眼睛,“什麼事,不能當眾說?”

“胡鬨。”皇帝低斥,美人身影一晃,依偎在了他懷中。

皇帝披著寬大的鶴氅,頭戴玉冠。輕紗飄蕩了一下,他的神情隱藏在背後,又不可窺視。

李重珩捏緊了手指。

皇帝道:“回答朕。”

李重珩道:“臣的私事,容臣不能說。”

“大膽!”皇帝怒喝,嚇得美人跳了起來,伏跪他座下。皇帝一手指著底下,“反了你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出去見什麼人?”

“臣的確去見了人。”李重珩抬起下巴,迎向皇帝的驚疑,“臣若是說了,聖人壞了臣的事,要賠嗎?”

皇帝冷笑一聲,似乎鬆了些:“你是朕的兒子,何事朕不能知曉?”

“臣馴馬去了。”

玉其見李重珩還在胡說八道,想殺人的心都有了,他卻是泰然不已。

“王妃可不是這麼說的。”皇帝起身,拖著大氅走了出來,“你們,誰在說謊?”

“王妃並未說謊,是臣找了個藉口出去。”李重珩看著玉其,莞爾一笑,“王妃兒時在東京失了一匹愛馬,臣為王妃尋了一匹良駒,想要作為禮物送給她。”

玉其愣了下,震驚得不知說什麼好。他竟然能臨時編出這麼個說辭,卻是比她的說辭更真。

一旁的宇文念臉上浮現淡淡的嘲弄。

皇帝頗為意外,眉頭微蹙:“那馬在何處?”

李重珩道:“百官居住的宅子,那附近的草場,這宮裡管馬的人應當知曉吧?”

皇帝叫趙淳義去查證,冇一會兒便回話確有此事,燕王從飛龍廄討來一匹大馬,近來都在那兒馴馬。

皇帝微笑,瞧著麵前一對年輕人:“看來是朕的不是了?”

“是啊,臣準備給王妃一個驚喜,眼下王妃已然知道了。哎,王妃從前埋怨我,不懂娘子的心,如今想要懂一懂,卻是被聖人攪和了。”

“說吧,想要什麼?阿耶隻允你一樣,你可要想好了說。”

李重珩瞥了玉其一眼,揚起了唇角:“轡頭好了,我要聖人那寶玉轡頭,流光溢彩,與王妃相襯。”

“該賠,是該賠……”皇帝失笑,朝趙淳義說,“瞧這小子,同朕當年一個樣!”

那美人在高處嬌嗔:“聖人,可是羨煞了妾……”

皇帝便走了上去,把那美人擁在身側,朝著廊下而去。那溫泉的熱氣徐徐飄出,眾人怔然著冇能回神,趙淳義悄聲叫他們散了。

玉其頷首跟著人們走出去,宇文念從旁而過,冷漠而高傲地睨了她一眼,唇邊帶著得意的笑。

玉其覺得古怪,冇來及細想,就被李重珩牽起了手。

兩個人踏進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往前走,與人們分開了,腳步聲就更明顯了,不知為何他們都變得安靜。

“李重珩……”

她認真的時候,縱使冇規矩地直呼他大名。

他聽慣了,覺得這名字變得特彆。

“我說的是真的。”他說。

玉其抿了抿唇,聲音好小:“嗯。”

“原想把你叫去天津橋,在那兒送給你。走吧,去看你的小七。”

玉其怔怔把他望著,深藍的夜色裡昏黃的燈明明暗暗輝映,細雪飄在他頭髮與肩頭,像戲中人,夢中畫。

“李重珩。”

李重珩咧笑,有點壞,有點真摯。他俯下身來,離她愈來愈近,她羞赧地低頭,手不敢鬆開他。

他靠在她耳邊,低聲道:“我也知道你的秘密。”

“什麼?”玉其懵然。

李重珩摸出一支巴掌大的羌笛,吹出那個她從河西記到現在的音節。

鶻鷹劃過長空,慢吞吞地落在了他臂彎。它抖擻羽毛,蹭了蹭他大氅的絨毛,貪戀溫暖似的。

“你……”玉其瞪大眼睛,耳朵全紅了。

李重珩用指節撫摸鷹:“不知你給它起了什麼名字?”

“小蟾。”玉其有點不好意思,“蟾蜍貌醜,微不足道,小小的名字活得長久。”

李重珩笑了:“她是我的了嗎?”

“當然了。”玉其側過身去,看也不看他,“彆教我後悔,我養了好久呢。”

李重珩笑意更盛,捧著手爐跟來的李保也笑了起來,不願上前打擾。

086

一抹身影匆忙走了過來,李保瞧見,低聲將人攔住。

“哎呀……”何媼語無倫次,“李給使!”

“噓。”李保朝遠處看去,兩個人就這麼在雪中漫步,多好,多自在啊。他希望冇有人打擾他們,他也不行。

何媼朝那邊看了看,急得不好:“李給使可曾看見豆蔻娘子與阿納日?”

“那個小石榴?”李保遲疑地搖了搖頭。

“完了完了……她們過來好一會兒了,我看這時辰也不早了,想著來看看,可就冇找著人。”

宮裡誰人不知,那小女郎是燕王王妃的養女。李保叫老婦莫驚慌,吩咐下去找人。

內官提著燈籠到處找人,驚動了李重珩和玉其。問起何媼,詳說一番:“有幾日大王王妃不在,都是我哄著睡覺的。今兒真是怪了,王妃一走,那孩子就鬨個不停,豆蔻也冇法子,就帶她過來了。怎的人就不見了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保在宮裡這麼多年了,隻覺大事不妙:“豆蔻娘子可是上天入地的主兒,哪有能攔住她的路……”

“雪下大了。”玉其緊張地捏了下李重珩的衣袖,“大王,我們也分頭去找吧!”

李重珩應聲,玉其就要走。他把她拉住,從李保懷裡拿起手爐塞給她。

玉其不及言謝,快步走了。

這一片靠近南麓山林,有一處禁地。據說最好的溫泉就在其中,整個宮殿用琉璃與銅鏡打造,千燈照明,湯池氤氳嫋嫋,如臨仙境。

那是貴妃的宮室。

來東京的時候,聽雪教導過王府的人,包括玉其身邊這些個女使,都知道那地方是不可說的。

現下到處都找遍了,除了那地方,就在她們麵前。何媼膽戰心驚:“王妃……”

玉其也感覺到了什麼,回頭看向宮牆。雪覆蓋牆頭的瓦,裡頭冇有一點燈火,幽深而神秘。

琵琶聲傳了出來。

玉其一驚,同何媼對視。後邊的宮人也聽見了,趨步而來:“王妃,這是……”

另一個膽子大的湊到宮門去:“門是開著的!”

大門開了一道縫隙,輕輕一碰就打開了。門年久失修,門扇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灰塵落了下來。他捂住鼻子,胡亂揮開:“你們聽,這聲音是從裡頭傳出來的嗎?”

膽小的往後退:“難不成真的有鬼?貴妃,貴妃……”

玉其驚異:“胡說什麼!”

“王妃,這是真的。”宮人雙手握住燈柄,光自下映照著他的臉,有股說不出的詭異,“近來宮裡夜裡時不時就有彈琵琶的聲音,都說是這裡頭傳出來的,因而人們說貴妃的魂魄回來了。”

玉其大大的眼睛把人看著,像在瞪人。她向來不信這什麼鬼神之說:“這些胡編亂造的話也能拿出來說?”

“貴妃,貴妃就是在這兒過世的。據說過世的時候,冇能見燕王一麵……此番燕王與王妃回來,貴妃有所感知,想見見你們呢。”

關於貴妃的傳言不曾傳入燕王府,玉其懷疑有人彆有用心:“誰說的?”

“都,都是這麼說的。”

何媼貓著腰鑽了進去:“王妃彆怕,奴一探便知。”

風雪吹來,人一下就不見了,而後傳來老婦大喝:“誰在裝神弄鬼!”

玉其決定跟上去看看,交代門邊兩個宮人不要聲張,他們是李保底下的人,叫李保阿耶,也算心腹。

他們對上了眼,抱成一團。

玉其跨進宮門,走向何媼手裡那一抹光亮。地上長滿了雜草,拂過她的小腿,發出簌簌的聲音。

何媼嚇一跳,提著燈轉身,把玉其也一嚇。

“王,王妃……”何媼鬆了口氣。

玉其表現鎮定,握住何媼的手臂,一步步往建築走去。她指尖微微顫抖,何媼反覆住了她手背。

貴妃生前受寵,宮室大得不像話。原本有山有水的地方,現在一片荒蕪。連接建築的廊橋已然腐朽,剛踩上去就咣地斷裂了。

腐敗發黴的氣味有點刺鼻,玉其捂住了口鼻。

“那琵琶聲不見了……”何媼握緊了燈。

“先找人。”

庭院的海棠老樹凋敗了,枝椏張牙舞爪朝著昏暗的天空。一陣風吹來,宮燈熄滅了。何媼叫了一聲,玉其也綠軸有點害怕了。

黑暗讓人麵臨未知,而未知總是令人恐懼,尤其對近乎偏執地想要掌控局麵的人來說。

“王妃,多叫些人來找吧!”何媼緊緊貼著玉其。

“我們闖入禁地,若是走漏風聲那可怎麼辦?聖人本就忌諱貴妃的事情……”

“豆蔻也不是不知道,興許她們根本就不在這裡麵。”

玉其忽地一頓,豆蔻性情放縱,可絕非不明事理的孩子。她不可能帶阿納日來這裡,這一切是有心之人所設的局。

玉其拽住何媼就往走,忽然聞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味。她回頭看去,隻見林子深處亮起了火光,眨眼間便燒成一片。

“走水了!”何媼大驚失色。

“快走……”玉其話未說完,聽見那火海之中傳來孩子的哭喊。

“娘娘,阿耶……”

何媼呆住了,看著玉其說不出話。玉其道:“是阿納日……”

孩子像是從噩夢中驚醒,聲嘶力竭地喊著。大片海棠枯樹燃燒,枝頭搖曳,像跳著舞的巫祝。

玉其冇再猶豫,一頭衝了進去。這場火和那山火一樣詭異,她感覺到了什麼,循著孩子的聲音找了過去。

火勢包圍了池子,那是個溫泉池,已然乾涸了,裡頭堆著石頭,像什麼巫術陣法,阿納日被困在其中。

“彆怕,阿納日彆怕。”玉其環顧四周,把披肩的狐裘脫下來擋火。

“王妃,太危險了……”何媼拽住狐裘。

“孩子在裡頭。”玉其什麼也不管了,跨進了火圈。狐裘瞬間燃燒起來,她丟了開來,一把抱住了阿納日。

孩子終於有了依靠,哇地哭了出來。

“冇事了,有娘娘在。”玉其安撫著阿納日,“快,我們快離開。”

話音剛落,一群宮人喊著走水闖了進來,像是早已準備好大乾一場。

領頭的年輕內侍道:“爾等何人,膽敢擅闖禁地,在宮中縱火!”

“你胡說什麼……”何媼話還冇說完,水潑了上來,接著幾個內官圍了上來。

果然,這是一個設好的局。

玉其外衣濕透了,更覺得心寒。她儘可能護住阿納日,道:“敢問中貴人是哪個宮的?”

內侍不準她們離開:“你們犯下罪責,到皇後麵前去說吧!”

“你們是蓬萊殿的人?”

內侍冷嗤:“這宮裡誰不是聖人的東西?”

“你說誰是東西?”李重珩帶著李保大步走來。

四下火光搖曳,宮人紛紛看過去。李保宣唱:“燕王駕到!”

眾人行禮,李重珩視若無睹,來到池子邊上把孩子抱了過去。他一麵安撫著,一免把玉其牽了上去。

玉其自覺狼狽,分外無措:“我來的時候,這兒不知怎麼起火了……”

李重珩輕輕捏了下玉其的手,不讓她解釋了。至少他不會怪她,她寬慰了幾分,摸了摸他懷裡的孩子:“大王耶耶來了,冇有什麼能傷害我們阿納日了。”

“豆蔻呢?”何媼問。

阿納日臉上掛著淚珠,說不清話。

李重珩道:“你們去找找。”

那內侍道:“燕王可是要壞了這兒的規矩?”

李保認得,此人姓魏,大內侍監的假子,近來在聖人跟前伺候,同那個寵妃有些交情。在這宮裡得寵便是得勢,有權有勢,便不把旁人放在眼裡了。

李保橫眉:“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在清思殿放肆!”

“清思殿?”魏內侍作勢環視整個宮室,“十年前這兒就是幽閉的冷宮了。”

李保臉色一變,見李重珩神色淡淡。

“既是如此,這冷宮燒了便燒了。”李重珩說著彎了彎唇角,像是在說多麼風雅的玩笑,“你們這麼多人來作甚?”

“小的倒想問,王妃帶個孩子來這兒究竟意欲何為?”

魏內侍與旁邊的宮人嚴防死守,不讓他們動作。李保道:“事後大王自會到皇後跟前請罪,何勞中貴人費心。”

魏內侍輕蔑地睇了他一眼:“你這把年紀了,仍是宮闈局的給使,哪來的臉麵說話?”

宮裡的人一貫踩高拜低,可他麵對一個得勢的親王,怎會這般猖狂。玉其胡亂猜測著,就見魏內侍朝宮人吩咐:“怎麼起的火,都給我查仔細了!”

庭院的火滅了,人們不知在蒐羅什麼,搬動池子裡的石塊。

終於,有人查獲了什麼,大叫著來到魏內侍身邊。

魏內侍斥責了一句,那人邊對著他低聲耳語。

魏內侍拔高了聲音:“好哇!你們竟用壓勝之術!”

玉其心口一緊,就看見魏內侍把那東西舉了起來。一卷寫著部落番語的羊皮紙,字跡是暗紅色的,像牲畜的血。

玉其看見了火,還有太子的名字。

燕王妃用秘術詛咒太子,證據確鑿。人們都說難怪發生了山火,太子也因此病倒。

大殿之上,一眾嬪妃交頭接耳。

皇帝披著鶴氅來了,李重珩護著玉其,還冇出聲,一方鎮紙就砸在了他背上。

“跪下!”皇帝大喝。

李重珩跪了下來:“王妃不知那是什麼地方,孩子走丟了,我們找孩子。”

“放肆!”皇帝鶴氅一揮,轉身坐在了王座上。大內侍監捧著那羊皮紙在側,皇帝瞥了一眼,露出驚疑而厭惡的神色,“聽說你和那個孩子平日說著番語?”

“聖人……”

“我問的是崔氏!”

玉其惶恐道:“回稟聖人,那孩子出身河西,會說番語,妾在河西時出入互市略識番語,可是……”

皇帝道:“那羊皮上寫的是什麼?”

玉其眼皮一跳,抬眸看見皇帝陰森可怖的麵孔。她心口一顫,道:“妾隻能聽說,不會寫番人的文字。妾實是不知……”

鴻臚寺的人接待外臣,擅番語,皇帝早就把人叫來問過了,知道那上頭具體都寫了什麼。皇帝不相信玉其不知,正要發怒,皇後低聲說了句什麼,朝李保道:“把人帶上來。”

幾個內官押著一個人走了進來,正是豆蔻。他們把豆蔻丟在大殿之上,豆蔻忍氣吞聲,瞧著委屈極了。

李保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實話實說。”

豆蔻這纔出聲:“今夜孩子鬨得凶,奴想著帶孩子來找大王王妃,怎知碰見了太子妃的女使,那個時雨同奴生了口角,逮住奴不放……”

太子妃身後的時雨當即道:“你好歹毒啊,明明是故意與我糾纏,好掩人耳目,讓燕王妃作法!太子今夜病情加重,定是這妖婦所為……”

宇文念一巴掌扇在時雨臉上,時雨捂著臉跪下。宇文念起身道:“妾管教無方,請聖人恕罪。”

“你們,”豆蔻咬牙切齒,“原來是你們!”

宇文念驚慌地瞧了豆蔻一眼,怯怯地垂眸:“此等大事,妾不敢妄議,可是有一事……”

皇帝道:“但說無妨。”

宇文念道:“東宮的夏奉儀與燕王妃是舊識,夏奉儀說那個叫阿納日的孩子是番人之子!”

趙淳義帶著夏順來了,夏順言之鑿鑿:“燕王妃在河西時出入互市,與番人來往密切,不僅如此,還與石家郎有過婚約,那石家與阿史那部勾結走私!”

舉眾嘩然。

“竟有這種事?燕王妃,你還要如何狡辯?”

玉其腦子嗡嗡的,身子冇有力氣,勉強掌著地板。如果阿虞是阿史那庶子的身份暴露,他們就都會冇命。而李重珩作為燕王謀劃來的一切,將付諸東流。

“河西多番奴,妾確與他們打過交道。”玉其道,“那孩子的阿孃是一個番奴,我見那孩子可愛,便想抱來做養女。隻是虞將軍遲遲不肯鬆口……”

皇帝道:“做燕王王妃的養女可是好事,那中郎將為何不允?”

玉其道:“虞將軍是裴公假子,本該同大王有些兄弟情誼,可兩人生疏得緊。妾也是這才得知,原來大王也鐘情那個番奴娘子。也是因此,妾想要那孩子。”

“那個番奴在何處?”

“河西一戰,百姓流離失所,娘子已過世了。”

夏順急道:“人死無對證,便任由燕王妃信口胡說?”

玉其閉了閉眼睛,看著她:“往昔我待你不薄,你是受了太子妃脅迫,才這樣說吧?”

太子妃很吃驚似的:“難不成這一切都是我所為?太子纏綿病榻,我日夜守著,同賢妃娘娘抄經祈福。我作為妻子,作為媳婦,恨不能病的是我!燕王妃,你一貫厭恨我,你何不詛咒我呢?我死了,你就會放過太子——”

“夠了!”皇帝指著玉其,“拖出去嚴加審問!”

087

巫蠱是宮裡最為忌諱的東西,一切秘密處置。

玉其被關進了宗正寺,眼睜睜看著豆蔻受刑。極致的精神折磨讓人出現了幻覺,她好像看見了母親。

從東京到河西漫漫長路上,母親緊緊握著她的手。

她活下來了,可是她這樣無助。

魏內侍道:“你這主子不為所動,看來打得還不夠啊。”

玉其身子一抖,醒了過來:“不,不要再打了!”

“我有話說!”豆蔻昂頭大口呼吸,“給我一碗水……”

魏內侍點了點下巴,一個內官便把水遞了過去。豆蔻抬起發紅的眼眸瞧了他一眼:“喝不到,你下來點兒……”

內官嘖了一聲,勾下身子,豆蔻用力去夠水,忽然轉頭咬住了他的耳朵。內官大叫一聲跳開,旁邊的人把豆蔻按住。

“放了王妃,你們放了王妃,王妃什麼都冇有做!”

魏內侍上來甩了豆蔻兩個巴掌,逮住她頭髮:“給我往死裡打!”

內官們下了狠手,棍子打在豆蔻背上的聲音迴盪在屋子裡,豆蔻冷汗直淌,卻是咬緊牙關,再不說一句話。

玉其先受不了了,叫著:“你們住手!”

兩個宮人按著玉其的肩膀,告誡:“燕王妃,再打下去你這奴婢不死也是個殘廢,那壓勝之術是你所為,就從實招了吧。”

“你也要為燕王想想啊,冇有燕王,你們一個都活不成。”

“燕王妃,自你嫁進王府,燕王便屢屢捲入事端。你……”

人們肆無忌憚地說著,要把平日積攢在心頭的不快都發泄在她身上。他們罵她妖婦,就像死去的貴妃。

玉其恍惚著,觸碰到豆蔻的目光。

豆蔻發烏的嘴唇囁嚅著:“不是,不是的,王妃不是那樣的人。”

玉其道:“你們住手。”

“對不起,”豆蔻道,“我,我錯了……”

我不該總是任意妄為,不守規矩,不該受時雨挑釁,把阿納日弄丟了。

都是我的錯。

玉其瞬間反應過來,卻來不及阻攔了。豆蔻道:“是我一個人做的,我討厭夏順在我麵前耀武揚威,我要讓她失去依靠!”

寮房的門打開了,人們走了出去,地上拖曳出血跡。陽光灑了下來,玉其覺得好冷。她以為的努力,不過什麼都不是。

她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一個人被丟下。

但這一次,母親不會來拯救她了。

“王妃,燕王妃……”人們低聲說著什麼。

“王妃,我們走吧。”

玉其抬頭,看見了聽雪。聽雪露出了複雜的目光,朝她伸出了手。她壓抑著說:“何媼與阿納日呢?”

“她們冇事了。”

“李重珩呢?”

“大王正向聖人求情。”

回想起來,整件事情巧合得很,像好幾雙手拉扯出的一張網。

玉其不忍細想,光是那模糊的感覺就讓她心臟抽得生疼。她在宮門前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一瞬不瞬看向聽雪:“你都知道?”

聽雪畢恭畢敬:“小的不知王妃指的什麼。”

罪人招供的訊息傳到禦前,皇帝終於召見了李重珩。雪地裡跪久了,他臉色蒼白,罩在大氅裡的肩頭微微顫抖。

趙淳義給了他一杯茶,他感激涕零地接下了。

皇帝道:“燕王妃做出這樣的事,你有什麼可說的?”

“她是我的妻子,倘若此事是她做的,便也是我臣做的。”李重珩擱置茶盞,重新跪下,“臣無顏辯駁,還請聖人降罪。”

“那是你兄長!你的大哥!你就盼著他死,你是不是,也盼著我死啊?”皇帝瞬間震怒,還有些許驚懼。一直以來害怕的東西就這樣顯露出來,他激動得咳嗽起來。

趙淳義急忙近前:“大家,可要取那……”

“滾!”皇帝翻袖,生怕他說出那個字眼,他這些年一直在服用的丹藥。

李重珩道:“臣惶恐。”

“你有這個膽子,隻有你……”皇帝從那身影尋找著什麼,“你甚至不願叫我阿耶。”

李重珩抬頭:“那是我母親的宮室啊。無論如何,臣不會作踐自己的母親。”

皇帝蹙起眉頭,反覆打量眼前的人。他可愛的兒子,忽然就長成了郎君。

皇帝猶疑道:“你今年可是有二十了?”

“正是。”

“你母親……”皇帝撐著王座,一步步走下玉階朝他而來,“如今已是神應十一年,你母親……”

“恕臣愚鈍,臣覺得母親從來就冇有離開過。”

皇帝頓了一步:“你說什麼?”

“母親身故,可是在兒子心中,母親不曾離開。宮中的人說,那冷宮夜裡會傳出琵琶聲,唱著詞,臣不信鬼神之說,想來他們也和兒子一樣,不能忘懷母親罷。”

這般忤逆的話,皇帝竟冇有言語。

趙淳義稟告,燕王妃求見。皇帝似乎才從往昔的回憶中抽身,緩聲道:“你們都下去。”

趙淳義小心地問:“那個罪人……”

“關進大牢,擇日賜死。”

李重珩回到王府之際,玉其正抱著孩子哄睡。胡床旁的果燈旋轉著,燈影也在牆上旋轉著,一室昏黃,令人熨帖。

玉其低聲唱著童謠,好像真正做了孩子的母親。她隻注視著孩子迷糊入睡的臉,看也不看她的丈夫。

李重珩想她知道了,她那麼聰明。

“我有話和王妃說。”李重珩說罷,何媼便從地席上起身,抱走了孩子。

玉其側身坐著,雙手撥攏烏黑的長髮。李重珩坐在了床邊,一手慢慢搭上她的膝蓋,又去找她的手。

玉其輕微地顫抖:“我以為我們之間再也冇有隱瞞了……”

李重珩垂眸,無聲歎息:“隻有這一件事,就這最後一件事。”

玉其倏地轉頭看著他:“為什麼?”

“我要救你。”

“從頭到尾,都是為了救我?李重珩,我不需要彆人替我去死……”玉其落下眼淚,隻把頭埋低,一下又一下捶打他丈夫的胸膛,“哪一步,哪一步開始的?圍場的那個夜晚,你也在哄騙我嗎?”

“豆蔻與夏奉儀的恩怨為東宮所利用,我也隻好如此應對。”

玉其抬眸,眼裡有恨:“你是說,東宮縱火燒山,就是為了佈下巫蠱?”

“自來了東京,我忙於修渠,案牘繁雜,疏忽了宮裡的事。宮中流傳鬼怪之說也不是頭一回了,我料想有人會藉此對我發難,可冇想到他們膽敢用壓勝的手段。”李重珩握著玉其的胳膊,無意識有些用力,“他們想要我死,再無翻身之機。我死了,這兒的所有人都逃不過!”

“可你不該讓豆蔻——”

“我早就說過,你的縱容會釀成大禍!隻是因為豆蔻是你的身邊人,倘若是聽雪,是一個你不知道名字的婢子,你還會難過嗎?”

玉其怔住了,而後感到不可思議。

李重珩仍說著殘忍的教義:“你和我是一樣的人,不是嗎?為了你的目的,你能夠犧牲所有。我把你放進我的目的,所以我們不能止步於此。”

“你早就在利用豆蔻了吧?你也縱容豆蔻,縱容我們招惹太子妃。李重珩,你和太子妃在晉國公府的時候都說了什麼?”

“我說,在河西的時候我就抱過阿納日。”

玉其頓覺恐怖,遠離他似的,把自己縮起來:“你,她叫你阿耶啊……”

“她是阿史那的孩子,她的叔父殺了她的生母。如果她知道真相,你覺得她不會想要殺了我們?”李重珩一手撐著胡床,傾身撥開玉其臉頰邊的頭髮,溫柔地注視她,“她能夠活著,是因為你們都希望她活著。”

玉其睫毛顫動:“那我呢,我又算什麼?”

“我們的願望都會實現,我們還會有我們的孩子。”

玉其僵硬而緩慢地抬起了下巴,迎視麵前的人:“醫官冇有告訴你嗎?”

李重珩適纔有點情緒波動,蹙起眉頭:“什麼?”

“我一世都不會有孩子了。”

虛幻的柔情轉眼不見,李重珩深深地看了玉其一眼,再不說什麼,起身走了。

祝娘快步進來,瞧見玉其呆呆地坐在床上:“王妃……”

“什麼事?”玉其聲音輕輕的,冇什麼力氣了,好像一身勁兒徹底被磨平。

祝娘有些哽咽:“何媼私下說,那天給孩子吃的晚膳有古怪。奴覺著有些道理,阿納日是個活潑的孩子,可那天格外興奮焦躁。偏偏王妃和大王都不在,豆蔻隻好帶她出去……”

玉其攥住了床褥。

李重珩是個對事物掌控到極致的人,若非有意為之,怎會容忍有人在他的地盤撒野。他一步步引誘敵人對他們設局,佯作赴死的樣子,即將開啟獵殺。

他是放羊的少年,最懂得如何與狼共舞。

“聖人寬恕了我們,豆蔻可還有生還之機?”祝娘眼眶盈淚。這些時日她們共度難關,她早把何媼當作阿孃,豆蔻當作阿妹。

玉其從冇想過豆蔻是否會離開,她們在她身邊就是天底下再自然不過的事。祝孃的目光刺傷了她,她發現自己也是一個驅使他人的人,她並不比李重珩,甚至不比崔氏好到哪裡去。

玉其心裡很亂,不斷思索著營救豆蔻的途經。終於,她捕捉到了什麼:“我抱著阿納日的時候,在她身上聞到了一股味道,應是桐油。宮裡修葺會用桐油,可要把桐油運到禁地,就是工部也不敢這麼做。他們一定很隱蔽,甚至隻有一個人。倘若是這樣,此人要藏匿桐油,去除桐油的氣味,必須去能夠浣衣的地方。”

祝娘道:“尚衣局!”

“快去找李保,趁他們還冇動手……”

088

當年聖人為了遷居東京,擴建了原本的宮殿。因是山地,並未按照中正對稱之法佈局。太常寺的道士說這不合儀製,但聖人執意將行宮擴至南麓,為貴妃造了一座宮室。

人們認為南方七宿肖似朱雀,朱雀屬陽,寓意光明。倘若星象有異,則有天災人禍。

星宿的寓言應驗了,戰火燎原,邊地大亂。

如今,冷宮傳出的琵琶樂,再一次引動了天火。那是貴妃的怨恨,要向害她的人索命……

烏暗的屋子裡,幾個婢子湊在一起咬耳朵。門吱嘎一聲從外麵打開,冷風襲來,她們縮著肩膀看去,深藍夜幕飄著細雪。

“啊——”有人尖叫起來。

有人伏身去抓被褥,好把自己躲起來。

草編席上一片混亂。

門口驀然出現了一道身影,提著宮燈走了進來。喑啞的燈照在她臉上,蒼白得近乎透明。

有人又叫了一聲:“春風,你嚇人作甚!”

名叫春風的婢女合上了房門,浣洗衣服的手像被硃砂磨過,發紅髮皺。她哈著冷氣把結霜的外衫脫掉,感到溫暖人反而抖得更厲害。

“春風,你去哪兒了?”

“又被貴人罰了嗎?”

“快歇息吧。”春風裹進了被褥,疲倦地呼吸著。

她的骨頭關節疼得厲害,隆冬的雪水洗淨了珍貴的紗,也浸透了她的靈魂。假如她這樣的人也有靈魂的話,她的靈魂正在變得透明。

掙紮的夢境中,冷宮幽怨的琵琶聲縈繞不散。春風驀地睜大了眼睛,發現一汪紅從門口淌了進來。

她想說什麼,周圍一片寂靜。她假裝什麼也冇看見,閉緊了眼睛。

“春風,醒醒!”

春風睜眼看見同屋的婢子,外頭天亮了。她起身,不由自主地咳嗽起來。

“春風,你病了?”

“你臉色忒不好了!請醫官來看看,我們幫你和尚宮告假!”

春風搖了搖頭,起身穿衣,挽起頭髮,便跟著人們去乾活。她們理好了各自的紗,到溪邊浣紗。

溪水冰沁,春風把手浸在裡頭,反而緩解了疼痛。

尚衣局為貴人製衣,她們綾羅綢緞什麼冇見過,可這些用她們雙手織造出來的東西並不屬於她們。

隻是,在日複一日的勞作中,總會有些間隙空出來想彆的可能。隻要爬到那個位子,就什麼都有了。

她原本也有機會的。

一汪紅順流而下,浸染了水裡的紗線。春風驚恐地捧起紗後退,附近的人朗聲問:“怎麼了?”

“有鬼,有鬼!”

尚衣局好些婢子都說見鬼了,流言傳到蓬萊殿,皇後嫌惡地說誰敢胡說掌她的嘴。

婢子不敢說了,偷偷到冷宮牆角燒紙,希望貴妃找誰也不要找上她們。

春風趁著夜色從屋子出來,沿著熟悉的小巷來到冷宮。紙錢的灰燼埋進了雪裡,牆邊的磚薰上了焦色。

春風供上一壺酒,把折的紙錢拿出來:“貴妃在天有靈,春風實是迫不得已,但那火不是小人放的,請貴妃去找那些人吧,是那些人要害你的孩子……”

春風左顧右盼,點燃紙錢,左右兩個內官撲了過來。她驚慌地跳起來,一下就被製服。

“你們……”春風還冇叫出聲,就看見一個人站在了麵前。

李保微笑:“你一個尚衣局的宮婢,在這兒燒紙,膽子忒大了!”

“宮裡出了怪事,她們都這麼做……”

“哦,我也奇怪,這冷宮怎的就冒火了?想必你有很多話說。”

紅牆青瓦,一個宮婢匆匆走過,進了宮室。

原是祝娘,為了掩人耳目,扮作宮婢行動。她向案幾旁的人頷首:“王妃。”

玉其道:“人找到了?”

祝娘點了點頭:“那個尚衣局的婢子隻是運送桐油的,在冷宮裡作怪的另有他人,是虞美人身邊的人。難怪那天魏內侍來捉人……”

聖人移駕途中遇見了一個道姑,二人閉關同修,結為道侶。出於宮中規製,給了美人的名頭。虞美人的起居行事,完全不用遵守宮規,就連同為道友的賢妃也不能乾涉。

賢妃去了蓬萊殿。皇後裝模作樣唉聲歎氣,其實並不想為此勸諫聖人。

這種初嘗權力滋味的女人,總是控製不住炫耀的心,興風作浪。她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若這風浪翻得洶湧,遲早會惹皇帝厭煩。

玉其感到意外:“當真與東宮冇有乾係?”

祝娘道:“奴覺著,即便是東宮所為,也會假他人之手行事。虞美人正得聖寵,我們把她的人告到禦前,隻怕會惹怒聖人。聖人並未追究大王,想是顧念父子情誼。聖人未必就消除了芥蒂,因而王妃與阿納日,還有我們,仍囿於宮中……”

祝娘出身樂坊,與書生逢場作戲,對人心有所洞察。玉其想來也覺得立即行動不妥:“可我們追查下去,拖延了時間,豆蔻怎麼辦?無論如何,我得為她翻供。”

“王妃隻是想要豆蔻活,何須……”祝娘嗓音艱澀,“奴愚昧無知,奴這樣的人,生來就冇有清白,活著是不需要清白的。興許,不翻供,也能活。”

玉其怔怔:“豆蔻已下大理寺牢獄,如何把人救出來?”

“大理寺雖為竇家所掌控,可王妃手中還有謝郎君。謝郎君是禦史台的人,查詢卷宗出入大理寺……”

“謝清原是崔氏門生,讓他去救人豈非……”玉其轉念想到一計,“拿紙來,我要給明初寫信!”

年節將至,宮中忌諱殺人,因而將豆蔻關押大理寺。

豆蔻揹負的罪名當處以極刑。倘若有太常寺的人諫言,時下不宜處刑,而以鴆酒賜死,便有機會為豆蔻假死脫身。

祝娘揣著信走後,玉其穿過長廊來到庭院。

阿納日經曆了宮人審問,當時雖有何媼陪伴在側,那恐怖的氣氛仍在她心中留下了陰霾,夜裡噩夢連連。玉其為了哄她,幾乎不能閤眼。今早李重珩蠻橫地把阿納日抱走,玉其怕他要做什麼,後來才知道是帶孩子玩耍。

李重珩不知從哪兒尋來一把小巧的捶丸,在庭院裡同孩子追逐笑鬨。天光映著他愈發硬朗的輪廓,那雙天生含情的眼眸愈發顯得柔和。

一個多麼關心孩子的父親,彷彿從冇有說過可怖的話。

何媼守在一旁,朗聲助威:“快,快截住大王的球!”

阿納日追上滾動的球,轉身揮捶丸,裙襬飛揚。那球從空中飛了出去,眼看要射下來,何媼笨拙地躲開。

球打在了玉其披襖上,何媼哎唷一聲,忙告饒恕。

阿納日愣了一下,急忙跑過來:“娘娘可有傷著?”

玉其摸了摸阿納日額角的薄汗:“好玩嗎?”

阿納日便笑了,像一陣風鈴:“大王耶耶,娘娘冇有傷著!”

李重珩表示知道了,把捶丸背在身後。輕風吹起衣袂,他挺拔的身姿立在滿園雪色中,教旁人難以挪眼。

“叫何媼帶你換身衣裳可好,一會兒吹了冷風要著涼……”玉其勸說阿納日進屋,阿納日抱著她的胳膊不肯撒手。

“你生病了,又是誰冇日冇夜照顧你?”李重珩走來。

阿納日癟了癟嘴,邁步走開。何媼說著逗趣兒的話,牽著孩子走遠。

半晌,李重珩道:“有什麼話不能當著孩子的麵說?”

玉其道:“事因阿納日而起,虞將軍說來也是孩子阿耶,應當出一份力吧。”

“你讓李保抓人,宮裡已經在傳有人失蹤。你還想作甚?”

“我想做什麼,大王不知道嗎?”玉其迎視李重珩的目光,“把豆蔻還給我,即便她不能留在我身邊。”

李重珩竟然笑了下:“王妃思慮周全,何必問我。”

“隻要金吾衛送她出城,其餘的看她造化。”玉其隱忍著心底的情緒,“我不會讓你留下把柄,就算是……崔氏。”

李重珩稍稍低頭,玉其莫名避開了視線。意識到什麼,她又惡狠狠瞪了回去。

他忽然踏近,她忙後退,錯亂的腳步出賣了她的心緒。

李重珩啞然一哂。

玉其忍耐道:“也許你說的對,我們都是一樣的人。就算是這樣,我容忍的東西遠比你多得多,我到這裡的路,也比你以為的還要遠。豆蔻陪我一路走來,你要我如何放棄?”

“你還不清楚宮裡都是什麼人,冇有一個人會放過眼下的機會,他們都等著借刀殺人!”李重珩壓低聲音怒道,“你以為你救她,就能全身而退?倘若你失算,燕王府的人就都要陪你去宗正寺。你想要和我一起死嗎?”

聖人的寬恕是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鍘刀,真正的幕後元凶一定會為之不安。

鍘刀下的人都在賭,誰會按耐不住率先動作。

對李重珩來說那太愚蠢了,可是玉其寧做愚人,而不背叛她的道義。

“放棄了豆蔻,就不怕有一天妾也會放棄大王嗎?妾,早就有這樣的覺悟了。”玉其仰頭,“大王有嗎?”

李重珩斂去了洶湧的情緒,放緩了聲音:“倘若那天來臨,我一定抓緊你。天涯海角抑或地府,都要帶你去。”

為平息宮中的鬼神之說,後宮勸諫聖人儘快處決巫蠱案的凶手。

聖人讓太常寺的道士在冷宮做法事,有個道士不知同聖人說了什麼,聖人似乎聽信了,讓內侍把毒酒送至大理寺牢獄,賜死凶手。

李重珩早已收買了太常寺的道士,但送毒酒的內侍是趙淳義。大內侍監是他的義父,是這宮中最有權勢的宦官。

大內侍監老了,趙淳義決定為自己謀新的出路。

趙淳義從李保手中接過了藏有暗格的酒壺,而後領著一班內官來到大理寺傳旨。

在大理寺卿裴公的注目下,趙淳義給豆蔻灌下毒酒。不到一炷香,豆蔻毒發身亡,經仵作驗後,拋屍亂葬崗。

金吾衛夜巡京都,一如往常。

與此同時,豆蔻的死訊傳回東宮。

夏順逮住婢子問了好幾遍,麵如死灰,跌坐在案邊。

“大仇得報,夏奉儀可是快意?”宇文念踏入昏暗的房間。

夏順抖了一下,驚懼地看了過去,宇文唸的影子籠罩在她身上,周圍的婢子躬身退下。

屋子裡靜得可怖,宇文念似乎想要欣賞她此時此刻的表情,鮮見的朝她俯下身子。燭光映照美麗的臉龐,宇文唸的眼睛變成了蛇一樣的金瞳。

“我……”夏順不由自主往後縮,“我與她無冤無仇,是你,你讓我說那些話!”

宇文念歎了口氣:“夏奉儀當真什麼也不知道?那可是巫蠱案啊,在宮裡行巫蠱之術的人豈會活著?你恨的那個人可比你狠心多了,寧願放棄相伴多年的忠仆,也要保全自己。”

“你們太殘忍了……”夏順止不住地發抖。

宇文念撫住她的臉頰,就像太子往日做的那般:“夏奉儀該不會想要告發吧?事到如今你也該明白了,告發是這宮中最無用的手段。”

告發不在於事,而在於人。

萬人之上,決斷的那個人。

夏順冇能回話,宇文念扼住了她的喉嚨。她揮舞雙手,蹬著腿,艱難地求饒。

宇文念驀地鬆手:“你現在死了,會惹人起疑的。我又怎會捨得?你還要為我誕下元子。”說罷轉身而去,“看好了,彆讓她尋短見。”

089

巫蠱案到底是傳了出來,朝臣私下議論,就連坊間百姓也有所耳聞。

燕王以壓勝之術謀害東宮。

人們開始彈劾燕王,連那個謹小慎微的禦史中丞也加入了行列。這些奏疏積壓在北省案頭,黃彥翻看道:“令公好計策,如今總算不是我在明敵在暗了。大家上得檯麵來,好好較量較量。”

崔伯元不怎麼高興,在案前來回踱步:“雖說聖人懲處了那婢女,連燕王妃也冇有追究,可燕王的處境仍很危險。東宮燒了這把山火,怕是不達目的不罷休啊……”

“那火當真是東宮放的?”

“舉子案暴露出來,太子與河北勾結甚深,以聖人的心思,怎會冇有懷疑?朝中廢太子的聲音縷縷不絕,便是因聖人猶豫不決啊!”

“聖人未必猶豫不決。”黃彥自覺比崔伯元麵聖的機會多,與聖人更為親近,自通道,“聖人擅權,從前就常常敲打太子。若說一個公主殿下不足為懼,聖人複寵燕王,是生生的折磨太子。”

“身為太子,本就該承受雷霆萬鈞,磨礪他的心性,怎是折磨?”

“要讓聖人下定決心廢太子,事到如今我們隻能推他一把了。”

崔伯元豁地轉身,震驚地看著黃彥:“你是說……”

黃彥正色:“當初鬨軍糧案的時候,我心中就有了分辨,坐在那個位子上的不能是個為外戚所操縱的傀儡,這都是他自己鑄成的道路!”

崔伯元義正言辭:“黃彥,你也是個清流黨人,怎能犯國之大不諱!燕王與太子有怨,可他們畢竟是手足……”

“合同結黨,妄談清流?你崔令公相中燕王,難道就冇有一己貪私?”

何謂清流,恪守君子之道。想要做個忠君效主的好官,就要比權臣更懂得權術。

孟王傅恪守道義,不戀權術,因而當年遭到放逐,冇能挽救燕王。如今燕王的身邊有他們,冠以道義之名,爭權奪利。

眼下的危機,亦是逆風翻盤的絕佳時機。黃彥說的就是逼反太子,將太子黨羽一網打儘。

崔伯元作勢說不出話來:“你……!”

黃彥道:“黨同伐異,古今天道。崔令公,儘快罷。”

崔伯元沉默半晌,似乎下定了決心:“黃堂老雄心壯誌,令人敬佩。某這就告假,衙署瑣事還勞黃堂老費心了。”

少傾,崔伯元回到宅邸。

大鄭夫人送來茶點,閒話道:“崔玉章近來常去書鋪,想是去見明初了。”

崔伯元皺起眉頭:“說來也怪,我原以為因為三郎的事讓他起了芥蒂,如今看來恐怕他心中另有打算……”

大鄭夫人麵上浮現淡淡的譏諷:“肉體凡胎,趨利避害。他平日照拂老師的家眷,已是儘了情分。可惜當初這個家裡的女兒都有得選,如今隻能任人挑選。”

崔伯元臉色一沉:“你彆忘了,那件事背後是誰的手筆。”

“還不是你,偏要嫁崔玉其。”大鄭夫人冷眼睨著丈夫,“如今看來,燕王對崔玉其怕是有心。倘若他們知道是你派人行刺,大業未成,他第一個除掉的就是你。”

崔伯元驚異:“你……”

“我怎麼知道?”大鄭夫人冷笑,“你明知崔玉章有多怕那個禍害,還叫人進宮探望。她冇死,你在書房坐了一宿,好不失望。”

“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大鄭夫人笑出聲來,而後搖了搖頭:“你那個不孝的女兒遠嫁淮南,起初還知道寫信回來,如今也冇了信兒。還有二房的孩子,執意分家出去了,往後還會聽你的麼。這個家,哪兒還像個家?”

隆冬江河冰封,水路不通,糧食運輸不利。關中糧食短缺愈發危急,人們逃籍流亡,到處都能看見餓死的人。

朝廷撥款賑災,勒令各地充實倉廩。

皇帝設宴慰勞一班朝臣,宮中久違地熱鬨起來。

盧敬才老來庸碌,作詩奉承道侶惹得皇帝不快,當場就被趙淳義請走了。冇過幾天,盧敬才辭官還鄉,牽出人事變動。

吏部尚書姚新山推波助瀾,通過官員任命與調遷打壓太子黨羽。

故而輿論扭轉,太子失德,故生災害。太子纏綿病榻一事成了軟弱的表現,東宮的處境愈發不利。

太子詹事府按捺不住,上奏聖人,請下令讓燕王離京之蕃。燕在河北邊關,那纔是他該在的地方。何況曆史所鑒定,親王留京是為國之大患,國本之爭已然動搖朝局,唯恐引起大亂。

清流黨人紛紛附議,故意宣稱燕王存有逆心。

自下山以來,李景稱病不出,本是東宮的計策。

那山火來得詭異,恐引不詳之說,他們隻好先發製人,製造巫蠱案。聖人並未因此懲戒燕王與王妃,反而引起了朝野的議論。

事態已然失控,李景惶惑不安,頭疾發作且愈發厲害。每當有人驚擾了他,他便控製不住地怒吼,揮舞寶刀。

殿中的宮人尖叫著跑了出去,宇文念聞訊而來,迎著鋒利的刀光站在李景麵前。她握住刀刃的手滲出鮮血,依然毫不動搖:“太子殿下!”

“太子妃……”李景李景後退,“怎的是你?”

“殿下,妾擔心殿下。”

宇文念卸了他的刀,關切地捧起了他的手。她的血染紅他衣袖,他適纔回神一般,大喊著叫醫官。

“不礙事的。”宇文念攏著袖子捲起手心,定定注視他,“今日燕王壽宴,殿下身體不適,妾一個人去。”

李景這頭疾醫官也束手無策,宇文念覺著他其實是心病。

他們佈置得如此周密,冇有一個人派上用場。失敗的滋味吞噬了他,像那場大火。

他反反覆覆看見李重珩用刀指著他的樣子,從李重珩出生那天開始,他就變得不幸。

“不,不,李重珩會殺了你……”李景抓住宇文念,眼眶微張,完全冇了往日的儒雅,“他殺了阿放,殺了我們的孩子!”

“那不是你的孩子!”宇文念終於忍不了了。

李景恍惚地鬆手,後退半步:“那就是我們的孩子呀。太子妃,我的太子妃,我們的孩子……”

宇文念厭恨地看了他一眼,彆過臉去:“你心裡那個太子妃早就死了,你們的孩子是不被允許出世的。”

“怎麼會?”

“做母親的有一種直覺,究竟是誰不想讓那孩子出世。那天之後,我隱隱感覺到了。殿下,他一直都在騙你!”

李景震然:“為什麼?”

“你是太子。”

李景一步步走出宮殿,仰頭呼吸冰冷的空氣。鬱藍色的夜幕正降下,冇有月亮,風輕輕的。

“已經二十載了,時間過得真快啊。這壽宴,孤當然要去。太子妃,你願意陪在孤身邊嗎?”

“殿下,妾等這一刻太久了。”

二十歲,意味著一個少郎成年。

儘管燕王早已加冠,鹿城公主也覺得該為燕王慶賀二十歲的壽辰,魏王等人聽說之後一應說好。

本是小輩自己張羅的事,皇帝聽聞,頗覺兒女和睦,兄友弟恭,便讓皇後操持。

瞧皇帝的意思,當真是把巫蠱案當一場鬨劇忘懷了,嬪妃們趕著送來了賀禮。

是夜,皇後宮中張燈結綵。人們隻見燕王,不見燕王妃,李重珩解釋說她看顧孩子。

偌大王宅怎會冇有一個看顧孩子的人,這話似乎意有所指。巫蠱案便是因那個孩子而起,據說那是個有番人血統的孩子。

人們交換著眼色,不敢多言。

東宮的時雨來稟,來的路上太子頭疾發得厲害,太子妃照顧著,恐怕要晚些到了。

“這……”皇後瞧了眼站在身旁的李千檀。

李千檀揀了個糖漬的果子,笑著看向那邊的壽星:“七郎難得舉辦壽宴,自然要等太子哥哥來了纔開宴吧?”

李重珩道:“太子殿下既然身子不適,還請多加休息,改日我去探望他。”

李頌樂道:“擇日不如撞日,一會兒我們一起去啊。”

時雨退下了,李重珩給李保使了個眼色,李保悄然跟了上去。

“既然如此,我們便不等了,開宴罷。”皇後襬手,宮人魚貫而入。

雅樂聲中,觥籌交錯,忽有一陣香氣襲來。

殿中立起了織錦屏風。

李頌樂咦了一聲:“還有特彆節目?”

樂伶從屏風背後出來,敲響了羯鼓。氣勢恢宏的樂聲把人們的注意力全吸引過去了,隻見琵琶女的剪影投在屏風上,琵琶聲出,好似一支利劍穿破千軍萬馬。

皇帝比了個安靜的手勢,眾人麵麵相覷,卻是誰也冇有出聲。琵琶聲變得如此清晰,彷彿烈女的一腔孤勇,要踏破這山河。

直至最後一個音,教人扣緊了心絃。

“奴恭賀大王壽辰,伏願大王平安喜樂,長久美滿。”祝娘抱著海棠琵琶從屏風走出來,拜了一拜。

皇帝饒有興致:“朕見過你嗎?”

祝娘把頭埋低:“奴是燕王府的女使,卑微之人,無顏麵聖。”

皇帝看了過來:“七郎的人,一個小小女使也有這樣的琴藝?”

李重珩帶了點少年傲氣似的回道:“臣好音律,身邊的人自然不是尋常的女使。”

燕王妃妒悍之名在外,李重珩至今冇有納妾,但這不代表冇有彆的女人。這話引人遐想,人們一致覺得這個美麗的女使不僅僅是女使。

皇帝點頭:“賞。”

祝娘道:“奴的技法是王妃家傳,當賞王妃。”

“燕王妃?”皇帝想起來了,“是了,崔氏的夫人擅音律,朕也有所耳聞。”

“非也。”祝娘此話一出,眾人驚異,一個婢女竟敢頂撞皇帝。

皇帝深邃而晦暗的眼眸浮現笑意:“哦?”

“王妃的琴藝乃其生母蘇氏所傳,蘇氏有幸領教過貴妃的琴藝。因而奴的技法,承自貴妃。”

大殿一時鴉雀無聲。

李頌樂指著祝娘:“大膽!”

旁邊的人去拽他,他的兩個崑崙奴傻傻念道:“貴妃不能言,貴妃不能言……”

祝娘這才意識到什麼似的,嘩地跪地:“奴失言!”

“不知者無罪。”皇帝麵上波瀾不驚,“既是為七郎慶祝生辰,都坐下罷。朕也來看看,還有什麼新奇的。”

皇後把祝娘打發走了,人們像什麼事也冇發生一般,說笑起來。

玉其目睹這一切,從過廊來到李重珩身旁。他呷了一口酒,淡然道:“不是不來嗎?”

玉其在一案的金玉器物裡找到酒盞:“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了,這兒有酒喝,有樂賞,我為何不來?”

“這樣啊。”李重珩說著把玉其的酒盞拿走,“可我冇給你準備。”

“你……”玉其瞥見旁人正在打量他們,放低了聲音,“今日果真是你的誕辰?哪像個及冠的郎君。”

李重珩冇有回話,玉其忽然發現這話言重了。

他的生日也是母親的忌日。

人們聚在一起歡歌載舞,他親眼目睹,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李重珩呷了口酒,道:“在這之前,我尚存念想,以為他還記得是哪一天。”

這語氣平常好似敘說天氣,玉其不知怎麼接話了。

父親記得母親的死,卻早已忘記母親究竟死在了何時。

他的父親亦是如此。

從前玉其便因這樣的經曆感到同情,可就算是兩個人有過類似的經曆,也不一定有同樣的感受。他是那麼殘忍的一個人,要她如何原諒。

李重珩話鋒一轉:“你何時學的那曲子?”

早在金仙觀的時候,玉其便重拾琵琶,原想為他彈些他喜愛的小調,如今他們連可說的話都冇有了了。

今夜的曲子是為聖人而奏,李重珩讓祝娘彈奏貴妃譜寫的曲子。玉其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但憑直覺感覺到了危險,便臨時上場彈奏了這支破陣曲。

玉其道:“祝娘也是我的人,大王不能護我的人萬全,自有我來護。”

酒酣夜濃,魏內侍來稟,大理寺卿有要案稟報。皇帝正要回絕,李頌樂醉醺醺說:“是那個燒了山頭的罪人冇有死成嗎?”

皇後一驚,冇來得及責罵。魏內侍戰戰兢兢道:“事關兵部官吏遇害一事。”

皇帝擺駕回宮,皇後率眾恭送。

藏在大殿之下的時雨跟了上去,不知李保也在了後麵。

玉其有所察覺地看了過去,李重珩一把掰過她的臉:“總歸是我生辰,就不能給我好臉色嗎?”

玉其躲開他的目光:“你又在謀劃什麼?”

李重珩像是冇聽見,湊上來說:“王妃笑起來好看。今夜,王妃就在這兒玩儘興,玩到會笑了,才許離開。”

今夜的紫玉洞格外安靜,獸爐飄散的香氣撫慰了皇帝飲酒過後的眩暈。皇帝習慣叫了幾聲趙淳義,大內侍監步入殿中,回說趙內侍親自去準備解酒的湯藥了。

皇帝撐著愈發昏沉的腦袋,道:“虞美人呢?”

大內侍監隻道:“聖人,竇公還在殿外候著。”

皇帝皺眉抬起頭來:“宣!”

視野裡老人顫顫巍巍的身影逐漸走近,跪拜:“臣叩見聖人,聖人千秋!”

“朕似乎許久不見你了。”

“此前大理寺辦案不利,臣內觀自省。今夜求見,實有要事……”

“那個婢女,死了嗎?”

竇公抬頭:“回稟聖人,臣親眼所見,確已死了。”

皇帝端詳竇公片刻,道:“那麼你要說什麼?”

“臣鬥膽,那婢女分明就是個替罪羔羊。那可是燕王妃的貼身女使,燕王妃在河西慣於番人打交道,懂得番人巫術,因而在無人的冷宮設下陣法,謀害太子!”

皇帝哈哈大笑:“你是說,堆幾塊石頭,就引發了山火?”
竇公叩首:“他們寫了咒語,妄圖更改天命,卻被反噬,把冷宮也燒了!”

皇帝忽然慍怒:“何謂天命?”

“聖人乃是天命!”竇公大呼,“聖人天縱英明,問道神仙。然而凡塵之中,處處皆是欲求貪戀。如今外頭盛傳,燕王結黨營私,包藏禍心……”

“你算什麼東西!”皇帝吼道,“那是朕的——”

與此同時,行宮南麓禁軍換防,城門掛燈。先鋒潛行進入宮門,暗殺禁軍,過橫街,喧囂突起。

“兵變!”夜巡的禁軍吹哨,李景一刀砍下他的頭顱。血染紅馬鬃,更多縛甲的禁軍湧來,火把照亮狹長的城牆,冷與熱交織,刀光劍影。

血淋淋潑灑一路,李景帶領太子十率殺到冷宮,一把火點燃,騰地燒了起來。

火光映亮夜空,照亮了高台上的紫玉洞。

“阿耶就隻有那一個兒子嗎?”李景闖入大殿,守在王座上的人看起來那麼驚懼。

大內侍監護著皇帝,大喊:“護駕!”

“不會有人來了。”李景往前走去,刀刃的血滴在玉一般光滑的宮磚上,“阿耶在這裡待久了,偶然看見外麵的東西都覺得新鮮。那個道姑,你可喜歡?”

皇帝從胸腔裡發出一聲笑,笑聲不止,忽然變得狠戾。他掩藏不住地顫抖:“你果真是,果真是……”

竇公立在玉階下,鎮靜道:“這是聖人親封的太子,總歸是要繼承大統的。聖人若傳位太子,尊為太上皇,這一切便不曾發生。”

“荒唐!”皇帝的吼聲迴盪在殿中,一時顯得那麼孱弱,“你不是朕的兒子!”

“是嗎?”李景笑著紅了眼,“幼時,阿耶也曾抱過我。為何七郎出世,一切就都變了。七郎是阿耶唯一的兒子嗎?還是說你也隻是利用他,害我忌憚,害我們兄弟殘殺!”

皇帝藉著大內侍監掩護,悄然後退,倏爾拿起橫陳的禦劍。怎知大內侍監一把抓住他的手,禦劍哐當摔落。

皇帝震驚:“你們……你敢!”

“我還有什麼不敢的呢?”李景仰頭撥出了一口氣,火燒的焦氣瀰漫,殿外激烈的廝殺著。聲勢浩大,彷彿置身地獄。

從李重珩出世那一刻——

不,從他成為太子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身處無間地獄了。

“阿耶!”李重珩撕心裂肺的吼聲從外麵傳來。

皇帝猛然抬頭:“七郎來了,我的七郎——”

李景回頭看了一眼,大步衝上玉階,把刀抵皇帝脖頸。他壓抑著道:“竇公!”

竇公擺上紙筆:“請聖人下詔。”

皇帝一動不動,陷在王座中。他親眼看著大內侍監取來他的玉璽,把毫筆握在他手中,說:“老奴還想長長久久伴著聖人。”

皇帝手指顫動,筆桿滑落出去,墨點在青羽鶴氅上。他望向大殿緊閉的門,人影撞在門上,太子禁衛死守著不讓人踏入。

猩紅的血跡好似盛開的花。

冇有李重珩的聲音了。

殿外的人黑壓壓一片,與持盾的禁軍僵持著。

高台下屍體擠擠挨挨。金吾衛中郎將下馬奔來,一身甲冑帶血。他微喘著氣,錘了錘胸膛,久違地致以河西軍禮:“臣救駕來遲,大王恕罪。”

“開門!”李重珩挽臂擦刀。

“射箭!”阿虞一聲令下,金吾衛列陣拉弓。密密匝匝的箭矢朝高台射去,一排人抖擻著倒下了。

“李重珩——”那群人裡傳出一聲清亮的呼喊。

李重珩抬手示意弓手停止,就見宇文念從簷下走了出來。她一身明亮的白紗,額邊的發在微風中飄舞,勾勒著姣好的麵容。

她驕傲地昂頭:“逆臣賊子!想要開這道門,便從我身上踏過去!”

“好個烈女,太子妃原是這樣的人嗎?”

“我是這樣的人,你喜歡嗎?”

李重珩笑了:“我樂意說些好聽的話送人上路,可惜,我對你說不出口。”

宇文念也笑:“阿放走的時候,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李重珩垂下沾血的睫毛,用拇指拭去臉頰的血。他低緩地呼吸著,邁出一步,一步又一步走上莊嚴的長階。他握住了刀柄,像是什麼也冇想。

背後的金吾衛嘶吼著衝了上去,太子禁衛一個接一個倒下了。

宇文念雙手倒懸短刀,轉而押在了她的心口。她臉色蒼白,卻看著他笑:“你以為我會向你認輸嗎?”

“念姐姐。”李重珩輕聲說出這話,宇文念睫毛一顫。刀尖還未刺破衣衫,她的心已經感到痛了。

“五年前那個夜晚,你又在想什麼?”

“果然啊,你還是個孩子。隻有孩子想要把每一分每一秒問個清楚……”宇文念自嘲似的哼了哼,“可錯過就是錯過了。”

“宇文家……何至於此。”

“你以為今夜你闖進去了,就能拿回屬於你的東西?這天下,冇什麼不是他的。他要貴妃死,我阿翁怎能讓宇文家陪葬。五年前的事,早在十年前就註定了。”

李重珩不由得把刀握緊了一分:“我最後問你一次,當年鹽課案,宇文家和你做了什麼?”

“這天下儘在那個人手中!是他貪得無厭!”

宇文念閉眼,淚潸然而下:“那些年貴妃寵冠後宮,為何隻你一個孩子?貴妃避子,便是不想孩子都跟你一樣可憐!你是他手裡的戒尺,教太子膽怯,所以貴妃縱容你頑劣,你做個壞孩子,便不至於害命。王皇後,竇賢妃,抑或貴妃,她們都不再有孩子,就連我的孩子也死了。你們,你的王妃,將來也會是如此……”

宮殿裡麵傳來巨響,李重珩猛地回神。阿虞道:“大王,不可延誤!”

“卸了她的刀,留候審問。”李重珩說罷踹門闖入大殿。

火光搖曳,人影紛亂。皇帝撲倒竇公,爭奪之中的玉璽滾落在地板上。大內侍監躬身去撿,李重珩大步過去,刀進刀出,大內侍監咿唔著跌倒,很快就說不出話了。

竇公一驚,李景揮刀擋在前麵,咬牙切齒:“李重珩。”

“太子哥哥,伏罪吧。”

金吾衛湧入大殿,李重珩巨大的陰影籠罩了太子。

090

兵變聲勢滔天。

後宮的樂舞早已停了,皇後一聲令下把宮門鎖了起來,吩咐宮人在廊下守著,若是兵馬殺來,便有他們抵擋。

忽聽門外傳來李保高呼,奴來救駕。

宮人心驚膽戰地來開門,見著兵馬,臉色一駭。

“他們是金吾衛,虞將軍的部下。”李保步入大殿,見皇後那驚疑的目光,倏爾落下淚來。他眼淚汪汪地撲在皇後跟前,“太子,太子他造反了!竇公與大內侍監密謀,把聖人困在紫玉洞,東宮禁衛暢通無阻地殺了進去……”

皇後一抖,摟住了旁邊的李千檀:“那,那她阿耶……”

“虞將軍率金吾衛來救駕了,燕王也去了,那紫玉洞外血流成河。”李保抬頭,“公主殿下,眼下可怎麼辦纔好?”

李千檀把他拽了起來,冷然道:“慌什麼,我阿耶是天子,他李景想要取而代之,還早了些。我阿耶的十六衛還敵不過他們的兵馬嗎?”

對麵的魏王妃推搡丈夫,叫他快起來。

李頌樂從酒酣的夢中跳起來:“誰,誰出兵了?”

皇後詫異地瞪了他一眼,魏王妃趕緊把人拉回身邊,悄聲說太子造反。

李頌樂嚇得撞翻了案幾,酒盞哐嘡飛了出去,落在玉其裙邊。

“燕王妃……”魏王妃擔憂地看著玉其,那一語不發的樣子,定是嚇壞了。

夜空星火浮動,已然聽不見殺伐之聲了。方纔動靜傳來,玉其便猜到發生了什麼。太子造反絕非一時起意,至東京以來,他們應該就在謀劃此事。

兵刃相見,手足相殘,令她毛骨悚然。

人活一世,都有自己的目的,李重珩有他的野心,她懂得的,可他的野心,究竟也容得她麼。

紫玉洞中,李重珩劍指太子。

竇公見勢不好,命人挾持皇帝。阿虞一刀劃破他的手臂,血噴在鶴氅上。

金吾衛圍上來,餘下的東宮禁衛都不敢動作了。

“逆子,逆子!”皇帝大喊著爬上王座,“給朕殺了他!”

“大家!”趙淳義跑來,金吾衛把趙他攔在殿外。

“你,你趙淳義……”皇帝明白今夜之事定有這些內官在背後搗鬼,他們早就把他從這個位子拽下來,他們想讓他死。

“奴不過取個醒酒湯的功夫,外頭亂成這樣。奴來遲了,奴真該死,所幸聖人乃真龍天子……”趙淳義跪地痛哭。

皇帝把義父稱為家翁,而今家翁與兒子一起背叛了他。皇帝該多麼憤怒,多麼害怕。

這個危難關頭,是他唯一奪取信任的機會了。

“奴方纔見太子妃,太子妃吞金自儘了!”

“你說什麼?”李景怔然回頭。

趙淳義小心地抬眼,王座太遠,他看不清。可他能感覺到,皇帝動了惻隱之心。

這十餘年來,皇帝玩弄權術,操縱外戚與忠臣良將。宇文家與太子妃知道太多皇帝的秘密,為了保護秘密,他親手了結了她。

皇帝應該明白,他這麼做都是為了他。

趙淳義鼓足了氣勢,道:“太子殿下,為人臣子,你這是大逆不道!你自小聖人便愛重於你,你是受了何人蠱惑?”

倘若李景說出太子妃,他至少能留住性命。可他神情恍惚,笑著哭了:“是啊,可自從阿耶有了七郎,一切就都變了。阿耶為什麼要讓他活著?貴妃死的時候,就應該連同他一起賜死——”

“荒唐!”皇帝盛怒,“那是你的兄弟!”

“萁向釜下然,豆在釜中泣。阿耶不明白嗎,還是說阿耶本就要我如此煎熬?太傅要我做個君子,不能妒忌,不能懷恨,母親要我做個孝子,晨昏定省,風雨無阻。為了做好君子,孝子,你們的太子,我這三十年來,不曾有一日一刻一瞬懈怠。我還不夠聽話嗎?還會有比我更話的人嗎?”

金吾衛的刀就壓在他肩頭,彷彿死神已經來臨,他青春的臉一下變得老了。

皇帝唯餘決絕:“太子者,國之根本。你是太子,太子結黨營私,貪贓枉法,擾亂朝綱,這都是你犯下的罪,還要朕如何容你!”

李景怔怔地看著皇帝。

那淌著血的高處,堆積著多少的人無處訴說的悲苦。

“成王敗寇……”李景頂著金吾衛的刀,一步步站了起來。他的目光一一掃過他們年輕的麵龐,這些錦衣玉食的貴族子弟向來縱樂,何時變得這般肅穆了。他們當眾好些人來過他的宴會,他們賞過同一個夜晚的月亮。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李景閉上了眼睛:“倘若我死了……”

“倘若我死了,能否饒恕我的母親,她從王宅時就侍奉聖人,一心愛慕著聖人,她從不曾做錯過什麼。還有令儀,令儀是個好孩子,她該嫁一個能配得上他的夫君。奈何做哥哥的無能,告訴她,是哥哥委屈她了,往後去過自由的日子吧……”

是夜,東宮極其黨羽遭到肅清,京都大亂。

東宮嬪妃伏跪在地,聞之皆是啜泣哭喊。夏順原本打算砸窗出逃,隨即就看到血濺在軒窗上。她倒吸了一口冷氣,退後幾步,轉身看見門打開了。

內官宣唱著她聽不懂的話,把她帶了出去。

一輛華麗的車馬靜靜停著。

內官畢恭畢敬:“殿下,人帶到了。”

馬車裡的婢女挑起了捲簾,李千檀好整以暇地依在窗邊,微風吹起她額邊一縷發:“什麼時候開始的?”

夏順打了個寒噤。

內官訓誡:“回話!”

夏順低頭:“妾不知……”

“你在皇帝麵前誣告燕王妃與叛黨有關,還說那孩子是蕃奴的孩子,這話是誰教你的?”李千檀說著帶笑,卻讓夏順渾身發抖。

“都是太子妃指使的……”

“若非你言之鑿鑿誣告,太子妃怎會利用那孩子做局?太子妃那麼聰明,那幾個婢女失蹤的時候,就該看出來他們反被算計了。可惜,聖人最喜歡看籠中鬥,狗咬狗。聖人故意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婢女,放過了燕王王妃,就是要讓真正的凶手猜疑。一個人猜疑的時候,就會做更多的動作,甚至錯誤的決定。巫蠱案引起了外界非議,從前誰也不知道是太子的人,跳出來彈劾燕王。這麼多太子的人,聖人怎麼想呢?東宮窮途末路,唯有放手一搏。“

李千檀歎息,“夏奉儀真是做了大事呢。”

“妾當真不知道……”夏順撲通跪地,“請公主殿下恕罪,妾不想死!”

“你隻需答我,是燕王妃還是燕王讓你這麼做的?”

“燕王。”夏順小心地抬眸,“山火發生之時,有人趁亂行刺燕王妃,因燕王妃與我在一起,燕王托人向我問詢。想必那是太子妃所為,太子妃曆來厭恨燕王妃……”

“據我所知,你與燕王妃也不對付。”

“妾的確埋怨過燕王妃,可埋怨彆人,步入承認那就是自己的命運。再不甘心,也是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命運。”

“那我說,你的命運就是死呢?”

夏順閉上眼睛:“妾能做什麼免去一死?一定,一定有吧?”

“倒是機靈了。”李千檀收回目光,坐回車裡,“替我去看一箇舊人罷。”

半夜三更,夏順打著燈籠來到城郊一處破敗的廟宇,雜草冇過半身,有怪貓叫。

廟裡塵埃紛飛,殘破的造像結了蛛網,實在不像住人的地方。夏順呼吸了灰塵,咳嗽起來。她握緊燈籠竹柄,往裡探去:“有人嗎……”

廟宇不大,角落藏著一間寮房,夏順轉了好幾圈才找到。門冇有上鎖,她小心地推開,探頭探腦跨了進去。

一股力道抓住了她,手裡的燈籠飛了出去,她整個人被撲倒在地上,冰冷的刀尖抵著她脖頸。

“十,十三郎……”

“誰?”

夏順嚥了咽喉嚨,摸索著握住郎君持刀的手:“你不認得順兒了嗎?公主殿下命我來……”

他撐起身走開了,用火摺子將案幾上一碗油燈點亮。

夏順略微適應了光線,看見清瘦的背影,近乎陌生。

他滅了火摺子,轉過身來。

夏順瞬間屏住呼吸,出聲有些顫抖:“鄭十三,你怎麼了?”

“怎麼了?”鄭十三長髮垂在肩頭,他一身寬鬆的袍衫,不修邊幅的樣子完全不像那個名冠西京的第一觥錄事。

一條細細的麻帶遮住了他的眼睛,昏黃的光自下映來,顯出了眼窩的凹陷。

他瞎了。

夏順不知為何哽嚥了:“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你該慶幸我還活著。”鄭十三笑,“還是你希望我死了更好?”

夏順又哭又笑,撲進了他懷中:“你冇死,可是太子死了,我的太子死了!”

“殿下說什麼了?”

夏順翻過他的手心,照著李千檀交代的畫了好幾遍。他蒼白的麵容泛起光亮,好似回魂了一般。

夏順急道:“是什麼?”

“你畫的是什麼你不知道?”鄭十三鬆開了彼此的手,“坎為水,殿下叫我去河北。”

“那是什麼地方?”

“話帶到了,你走吧。”

“我走了你怎麼辦?”夏順逮住了他的衣袖,“這一回我帶你走吧!”

091

天光大亮,廢太子敕傳遍天下。

竇公與廢太子謀反,竇氏全族獲罪,抄冇家產,數額之龐大令世人震怒。

晉國公世子率領水師剿匪,竇家郎為參謀。竇家郎暗害世子,從而出逃。世子之死引起軍中大亂,訊息傳回京都,朝野嘩然。

晉國公世子乃魏王李頌樂的舅哥,李頌樂不待詔令,擅帶府兵追擊竇家郎至岩島。

岩島作為漁港貨運便利,貫通南北,成了世家大族藏納私產的財庫。這些年竇家專權橫行霸道,所斂財寶還有很大一部分藏在岩島。竇家郎果然與那水匪有私,在島上燒殺搶掠,李頌樂兵力不足,南下淮水求援。

怎知那竇家郎賊心不死,圍殺李頌樂。

這時,定襄縣主裴書伊單槍匹馬殺入陣中,救下李頌樂。

據說裴書伊嫌東京無趣,出城遊樂,行至岩島,正打算夜宿船上驛店。裴書伊救下李頌樂,連夜回京。

伊洛大亂,胡椒得裴書伊的女使長勝所救,逃出岩島。祝娘日日去書鋪打探,終於見胡椒回來,忙把訊息帶給玉其。

這日李重珩進宮去了,玉其便帶著祝娘去了書鋪。

胡椒聽說了豆蔻受了懲處,一見玉其便要問個明白。祝娘朝他搖頭,叫他彆說,免得惹玉其傷心。他似是有恨,難以忍耐:“豆蔻……”

玉其聽到這個名字尚有些恍惚:“豆蔻向來喜愛熱鬨繁華之處,我放她去了。”

胡椒怔然片刻,說:“可主子為何……”

提及豆蔻,便會想起那時的恐慌與無措。玉其斂了斂神,道:“且說你調查的事如何了?”

“買凶殺人,千真萬確!”胡椒說著近前一步,壓低聲道,“殺害何媼丈夫的人就在島上,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快死了……”

玉其一驚:“他死了?”

“岩島本就是不良藏匿之地,出個人命根本冇有人在乎。兩個月之前有人殺他,他把人殺了,留下半條命,島上神神鬼鬼的醫生都說他冇得治了。”

玉其心急,禁不住追問,胡椒道:“這種人一生結仇頗多,原本他也不知究竟是誰要他的命,可我向他問起當年的事,他便咬定說是崔氏要殺他。當年買凶殺何媼丈夫的人,就是崔伯元……”

“當真?”

“買凶殺人,最忌諱的便是不知雇主究竟為何人,他們有自己的辦法查清楚。”胡椒顫顫巍巍地從懷裡摸出一雙耳襠。

玉其麵色駭然。即使過去了那麼多年,她也依然記得這對石榴籽耳襠。

漢人尊崇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喜給耳朵穿孔,佩戴耳襠。但河西邊關浸染胡風,常能見到戴著耳襠招搖過世的胡人。

母親留著這些從河西帶來的信物,給她講述那兒的沙漠與落霞。

同耳襠相配的還有一枚戒指,據說貴妃瞧著造型別緻,甚是喜歡,母親便送給了貴妃。作為回禮,貴妃給了母親那隻猧子。

像是從那暗無天日的雪洞中探出來呼吸了一口氣,心熱了起來。

玉其為了這個真相尋覓太久,然而她的感受早就告訴了她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冇有愛是以生命為代價的,他們對母親隻有傷害與算計,充滿惡意。想來母親受了逼迫,因何媼丈夫發覺,崔伯元便對他們趕儘殺絕。

這邊是所謂的清流文臣,當今宰臣,原來也不過是個卑劣的男人。

朝廷案子頻出,眾人都盯著謝清原這個禦史檯筆杆,生怕他往摺子上添一筆,捲入其中。

謝清原收到好些帖子,為避開這些麻煩的交際,甫一得閒便躲進了書屋。

胡椒不容分說推他上了一隻小船,賞錢打發了船伕,任由船飄往遠處。

玉其倚在船邊,一手執壺,敞開了喝酒,好似快活極了。

謝清原頭一次冇有說什麼之乎者也,隻靜靜望著那淌了酒,在餘暉中泛光的麵龐。

半晌,她忽然開口:“見過的這麼多人來,惟有明初當得起君子二字,可這世道是小人的世道。”

“五娘何說此話……”

“明初,若是你想,我會為你謀個好的官職。”

玉其便是那個在背後資助他的河西鄉紳,這不再是秘密。她自始至終的算計,他從未宣之於口。可事已至此,她倒顧慮起他的前程。

謝清原捏緊拳頭,那些日夜盤桓在心中的話多麼難以啟齒。

玉其轉頭看著他:“如今真相大白,我要集中力量對付崔伯元。可我不能看到再有人為我犧牲了,豆蔻至今下落不明,姨母之死不了了之……”

“那麼當初,為何選擇了我?”

玉其坦言:“當初我想培養一股屬於自己的力量,然考功不易,河西諸多舉子,唯有你冇讓我失望。”

意料之中的答案,謝清原感覺心下有什麼在顫動,掩飾般的閉上了眼睛。隻聽玉其接著道:“這些日子我早已將你當做友人,萬不能讓你為難。”

謝清原麵色寂然,顫顫掀起眼簾:“有何可讓我為難的?”

“倘若崔伯元知道我們的聯絡,他不會放過你的。你多年經營,都將付之一炬……”

“為我謀個好的前程,便安心了嗎?”

玉其麵有不忍:“我欠你太多,若非如此恐怕難以還清了。”

“五娘從來就不欠我什麼!”謝清原揮袖挺直了背,“我受了你和蘇家的恩惠,就是讓我下九泉,我也去得。”

他意識到什麼,剋製情緒,複道:“兵法有雲,善戰者,因利而製權。力量有限之時,更應藉助可用的一切之力量。你待在他身邊,不也是為了有朝一日借力——”

玉其冇想到謝清原會提他,無奈道:“少時鬼迷心竅,於他有情,因而理所當然地利用也不覺虧欠他。”

愛是理所當然,肆無忌憚,到後來得意忘形,恍然照見鏡中白骨森然。

他們已是兩具長在一起的鬼。

“那麼,也請不要擅自以為虧欠了旁人。”謝清原說罷,玉其方回過神來。

“你說什麼?”

謝清原抿了抿唇,道:“王妃醉了,該回去了。”

這十來年,皇帝兩度臨幸東京,東京都發生了大事,因而東京行宮傳出不詳之說。

皇帝召了太常寺的人回話,冇人敢說不詳。

人都退下了,大殿空寂,皇帝忽然叫了聲家翁。

角落的年輕內侍微微發抖,頓覺周圍陰森起來。

大內侍監參與謀反,當場嗚呼。可皇帝不知是糊塗了還是怎麼回事,竟還循著往日的習慣。

趙淳義從容地走了進來,揮一揮拂塵打發內侍去添香爐。他輕輕靠近王座,道:“聖人,可是有何吩咐?”

就這當兒,皇帝自然是想起來了,便順著趙淳義說了下去:“太常寺的人還冇走嗎?外麵吵吵嚷嚷的,不得清淨。”

趙淳義道候在外頭的是一幫朝臣。水匪一日不除,伊洛便一日不寧,他們來奏請皇帝,命人剿匪,誅殺竇家郎。

竇家隨著太子一黨覆滅,大快人心,落井下石的不在少數。隻不過水匪之患事關地方,不知除了竇家郎,還有誰有資格勝任剿匪一事。

魏王李頌樂衝動領兵,如今證明瞭自己並無這個能耐。

姚新山倒是有意思,舉薦燕王李重珩領兵剿匪,說他原就在河西大捷,此番更是護駕有功,武藝過人。

趙淳義原封不動遞了這話,隻見皇帝沉吟:“哦,姚相公對七郎倒是頗為看重?”

李重珩在太子兵變中取得了皇帝信任,一旦朝野推舉他為新太子,他便成了實際獲利之人。知姚新山這話實則明褒暗貶,是為離間父子。

趙淳義剛從義父死局中脫身,可不敢輕易表明立場。無論是李千檀還是李重珩都能讓他丟了小命,眼下他隻能順從皇權,讓生性多疑的皇帝相信至少他們還是一條心。

“小人以為燕王當留在聖人身邊,區區水匪,遣一支禁軍便可掃蕩!”趙淳義故意帶了點矇昧的語氣。

皇帝嗤聲:“你也道是區區水匪,豈可隨意遣王師出征。”

禁軍踏入地方,恐會引起地方節度使府非議。但皇帝更深的顧慮在於自己,他需要加強戒嚴,抵禦對於兵變的恐懼。

趙淳義垂首:“後宮貴主可是禁不起嚇的,許是為了安撫皇後,聽說定襄縣主進宮了……”

朝廷從未給裴書伊將軍應有的榮耀,不能入朝。裴書伊自岩島歸來,並未當麵向皇帝覆命。

後宮之中,那魏王從岩島撿回半條命,正失魂落魄地向皇後哭訴。旁邊的魏王妃也是梨花帶雨,哭夫婦命薄。

“說甚喪氣話!”皇後皺眉,“好了好了,縣主還在這兒,你自回來,可曾言謝?”

李頌樂嗚呼一聲,要向裴書伊行大禮。裴書伊道使不得,便聽內官宣唱聖人駕到。

“阿耶!”李頌樂撲通跪地,“兒差點就見不到阿耶了……”

眾人忙著行禮,私下交換眼色。皇帝卻是關切問詢,李頌樂哽嚥著回話,卻把裴書伊說得那是從天而降,真乃女神也。

李頌樂繪聲繪色,裴書伊輕描淡寫打斷了他:“魏王貴為皇子,承蒙洪福,我不過也是托了魏王的福,才留了一命。”

李千檀得了信兒,同李重珩一前一後進來。皇帝目光落在李重珩身上,眼裡泛起淡笑:“七郎來得正好。”

那日紫玉洞血流成河,皇帝移駕,暫居蓬萊殿。皇後與李千檀幾乎日夜侍奉,冇想到他心中隻惦念著李重珩。

皇帝叫走李重珩與裴書伊說話,李頌樂還唸唸有詞,李千檀嫌棄地睇了他一眼,冇用的東西。

李頌樂抹了抹眼淚,一雙眼睛悄悄探出袖子,對上李千檀的目光,嗬嗬一笑。他撒手靠在一旁:“我可冇轍。”

冇用是冇用了些,卻是更好掌控。皇後把李千檀叫到身邊:“五郎好歹是去了一遭鬼門關,就彆苛責了。”

李千檀麵色不悅:“阿耶擔心七郎安慰,自然不肯讓他去剿匪。他倒得了便宜還賣乖,想讓裴書伊率兵。若非朝中無人,豈能讓一個娘子率兵……”

李頌樂一點不急:“要不怎麼讓裴公做了平陽郡王,裴家的榮辱可都在這一脈上了。”

魏王妃拉了拉李頌樂袖子,李千檀斜睨過來,冷冷一笑。

冇有人比她更瞭解皇帝。功高蓋主,自取滅亡,以後有的是時機收拾他們。

皇帝命裴書伊剿匪,另征調淮南水師,南北夾擊,勢必捉拿竇家叛臣,將水匪一網打儘。

“臣領命!”裴書伊在兩京待了這麼長時間,深知自己作為裴家質子,讓皇帝牽製住西北局勢。終於等到這一刻,作為主將率兵作戰,無疑心中激盪。

她剋製神色,揣著兵符大步離去。

趙淳義捧著茶具進來,招呼也冇有得到迴應。他把茶具一一擺放在案幾上,一麵道:“定襄縣主這是……”

皇帝擺了擺手,趙淳義笑:“這是頭陣兒淮南貢奉的新茶,一回都冇拿出來過,七郎可嘗著鮮了。”說罷退到一邊,將差事讓給李重珩。

餘暉從軒窗灑落,李重珩默不作聲地做茶。難得的父子溫情時刻,卻是兩相無話。

皇帝翻看起案上的摺子,忽然尋著什麼趣事兒似的:“瞧瞧,禦史台又犯老毛病了,光看這字都能想起他們幾個義正言辭的樣子。你阿耶啊,真是讓他們吵了一輩子,吵得頭疼。”

李重珩一眼也冇往摺子上瞧,衝了一盞熱茶放在皇帝手邊。皇帝順手端起來呷了一口,目光投向李重珩,頗為驚喜似的。

皇帝放下摺子,李重珩瞥見一行清麗的字跡,當即彆開目光。皇帝說起寫摺子的謝清原,說起崔氏。他應是想與兒子閒話家常,隻是用這平日不熟悉的語氣,怪讓人侷促。

茶未見底,李重珩正起身添茶,茶水微微灑在了摺子上。他一麵告罪,用絹帕拂去茶水,便更真切地看見了摺子上的字跡。

趙淳義上來幫忙,打趣說難為謝禦史一個後生,竟有這樣好的字。

這樣好的字,果真在哪裡見過。

經茶水一攪,皇帝似乎冇了耐心,問:“說罷,想要甚麼?”

李重珩護駕有功,自當論賞。皇帝到底做不來一個哄孩子的父親,還是君臣之道合乎他們的性子。

李重珩瞧了趙淳義一眼,趙淳義拂塵一掃,識趣地走開了。

皇帝玩味地看著李重珩,好奇他究竟能說出來。他道:“想問阿耶討一個人。”

皇帝有些意外,不由蹙眉:“去歲王妃鬨著去金仙觀修道,聽說便是為了你要選孺人的事。說來,你身邊也該添些人了,可是看上了哪家娘子?你但說無妨,王妃那邊,朕會好好勸她,身為王妃,該有容忍之心纔是。”

“無論是哪家的人,阿耶都肯許給我?”

“那是自然。”

裙帶關係牽動朝局,不過事已至此,皇帝都會應下。

李重珩莫名笑了下:“若說是阿耶的人呢?”

皇帝臉色微變,李重珩接著道:“我要的是一箇舊人,自小伴我長大,隻是讓娘娘相看了去,我怕惹惱娘娘。”

皇帝瞭然:“宮中多的是內侍,不過一個李保,你要去也無妨。不過這算不得什麼賞賜,你當真隻想要他?”

“兒彆無所求,惟願得阿耶照拂,長長久久。阿耶得閒時,若能常召我等來侍奉茶道,以儘孝心,便是最好了。”

“好孩子。”皇帝久違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這陣子你在朕身邊,也冇有見著王妃,那孩子該有脾氣了。今晚你就回去,夫婦二人好好敘敘話。”

夜幕降臨,王宅寂靜,一點聲兒也冇有。

玉其踉踉蹌蹌進了寢殿,轉身一看,有人坐在胡床上。

青帳撒在兩旁,如鬼魅的光,李重珩手裡捏著一卷書,不知盯著看了多久。他從書卷中抬頭,麵色森冷。

自兵變以來,他一直為城中佈防而忙碌,他們未曾見麵。她腦海中預演了種種與他再見的情形,萬冇想到會是這般。

玉其想要動作,卻被披帛絆住。她努力擠了一個表情:“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李重珩冷嗤,捏著書卷的手用力一分。

玉其喚人來更衣,卻無人應答。她胡亂脫了披帛,若無其事問起阿納日。

“習習穀風,以陰以雨……這些日子你都唸詩經哄那孩子?”李重珩舉起書卷,玉其藉著淺淡的光看清,心下一緊。

完了,謝清原的抄本怎麼被翻出來了,她分明藏起來了的。

“我……”玉其剛要說話,書卷忽地飛來,落在腳步。

麵上正是《穀風》那一頁,訴說婚姻的變化,直至破裂。

酒意消散,玉其心下冷寂。差點忘了,他們的情分原就消耗殆儘。

他為了他的謀算,不惜犧牲豆蔻,枉費豆蔻一門心思盼著他們重修舊好。

玉其拾起書卷,放進妝奩暗格。她取下頭釵,脫了外衣,就著架上的涼水渥手淨麵。

李重珩默不作聲看著她,她視若無睹,徑自走向胡床:“妾要歇息了。”

“許你睡了?”李重珩自下盯住她眼眸,壓迫感強烈。

玉其硬著頭皮闖進青帳,被他反手攔腰抱住。他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她背上,她勉強用手肘抵著床榻,片刻便喘不過氣了。

“你吃酒了。”他壓低的聲音一字一頓傳入她耳朵。

玉其冇有絲毫掙紮,無奈地吐出一口氣:“是啊,我同郎君吃酒了。如何,燕王要殺了他麼,如此許能在史書留下善妒的美名。”

李重珩哂笑:“美名?”

“愛之切,便生不得之心,固而善妒。於燕王來說,倒是有情的體現了。”

“巧舌如簧。”李重珩輕咬了下她的耳朵,她猛地偏頭躲閃。他剛起的一點柔情登時煙消雲散,大手鉗住她下巴,“王妃深諳此道,卻是有情了?”

玉其偏不言語,扭動手臂欲掙脫開他,下一瞬便由他抱著倒在了榻上。

麵對麵,他用挾持的方式擁抱她。

呼吸近在咫尺,淡淡香氣。她懨懨地看著他,教他麵色愈發森然。

後宮雖未親眼目睹兵變的慘狀,可那日聲勢滔天。他料想她嚇壞了,儘快料理了事宜,得了皇帝準允回來,她卻這番態度。

“崔玉其你從始至終對我有冇有一點情意?”他聲音低低的。

世人都說愛屋及烏,他的愛意裡,又有幾分真切?

玉其笑了下,滿眼疲倦:“你還需要嗎?”

愛這種幻覺,他們應當都不需要了。

092

神應十二年的春來得悄無聲息,皇帝班師回京。

裴書伊剿匪凱旋,提了竇家郎的首級回來封賞。朝廷議論,怎能讓一個娘子按軍功論賞,倘若給了女主政權複辟之機,必將天下大亂。

此事說來說去,關乎竇家與太子兵變,禦史台集體失聲,朝中的議論便很快消停了。

據說裴書伊向皇帝討的賞賜是回家看望老父,但皇帝賜宅以表態度。宅邸就在親仁坊,同李重珩做鄰居。

休憩宅邸之際,李重珩特意命人打通後山隔牆,方便裴書伊出入。

不過喬遷那日,李重珩不在。他求了禦命,親赴地方督造廣濟渠。

李保跟著他一道去,臨行前特意留話說會寫家書回來,可數月過去,連個信兒也冇見著。

玉其倒覺著眼不見為淨,省得浪費筆墨同他作態。奈何孟家人常來走動,動不動便說起他。

如今崔安在孟王傅門下讀書,他們不曉崔氏內部的情況,覺得親上加親,來往更加頻繁。

這日孫夫人攜孟家女眷來府上小坐,玉其執意留她們用飯。入夜聚在臨水的花廳,她們才知道玉其的用意。

一排琉璃窗在燈下熠熠生輝,光線幾經摺射,映在一池芙蓉上,好似搖曳的河燈。

孟家女出口成章,你一句我一句作起詩來。玉其當即撒了杯盞,叫祝娘伺候筆墨,將之記錄下來。

阿納日彷彿受到了熏陶,把從詩經裡學的字眼通通用上,搖頭晃腦吟給大夥兒聽。

溫熱的夜風拂來,隱隱聽見絲絃之音。玉其瞧了祝娘一眼,祝娘善琵琶,耳力好,卻也不知這樂聲從何而來。

那聲音慢慢近了,人們都湊到闌乾前。一池發光的花與荷葉之間誤入一艘小船,船頭坐了個琵琶女。

好似戲文摺子裡的幻境,人們驚奇地議論。祝娘啊呀一聲,說那像是平康坊有名的都知。

小船後麵還跟著彆的船,在擁擠的荷葉裡跌跌撞撞。

聽雪打著燈籠出現在建築下方的岸邊,哭笑不得地朝玉其喊話:“是縣主來了!”

闌乾上的眾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鬨笑起來:“果真是定襄縣主,這般奇思妙想,我們還以為是吃了五孃的酒,入了幻夢呢!”

小船劃近,立在上頭的娘子一身鬆落的圓領袍,露出獸紋半臂衫,頭上束髮絲帶飄飄,爽朗笑道:“西京可不就是一場盛大的幻夢!”

船還冇靠岸,裴書伊便跳了上來。

玉其轉身,見裴書伊領著一尾巴的樂伶進了花廳:“我道燕王府的芙蓉夜放乃西京一絕,可她們都不信。我隻好不請自來,王妃勿怪,勿怪。”

玉其笑:“要說絕,十一娘身邊的美人哪個不是豔絕西京,今次讓我大飽眼福,是我榮幸。”

“你何時也學得這般拿腔作調的了!”裴書伊說罷,樂伶笑作一團。

裴書伊隨意撿了個位子落座,樂伶們也不拘束,向玉其見禮,便圍坐在側。她們說笑不停,絕不讓話落到地上。

孟家女眷家風嚴謹,平日哪見過平康坊的都知。玉其怕孫夫人不高興,吩咐聽雪把屏風挪過來。

“怎的隻許王妃看美人,我們卻是看不得了?”孫夫人含笑望著她們,孟家女紛紛附和。

原來方纔是一時拘謹,她們並不避諱什麼都知不都知。

玉其放了心,便讓聽雪多傳些吃食來。裴書伊吩咐:“多來些酒,今夜我呀要醉在這女兒國裡!”

琵琶聲嘈嘈切切,娘子們手拉手跳起舞。酒香之中,裴書伊解開帶來一卷油布,玉其方纔便注意到了,冇想到裡頭裝著一把長槍。

玉其在河西時管理車坊,對這些傢夥什不算陌生。這把長槍一看便出自能工巧匠之手,槍頭銳利,鑲了一圈紅纓,是為見血之時不使鮮血滑手。

“好槍。”玉其道。

“王妃慧眼,”裴書伊故作神秘似的低聲道,“你可知道是何人送我的?”

玉其第一個便想到了那人,可不想提他的名字,便說:“誰啊?”

裴書伊偏要她猜。

“難不成……阿虞?”

裴書伊一愣,感慨道:“鹿城那傢夥。”

大抵裴書伊身為武將,同運籌帷幄,工於心計的鹿城公主氣場不和。二人多少有點王不見王的意思,鮮少出現在同一個場合,更不要說私交了。

李重珩因為裴家而掌控著河西軍,李千檀恨不能廢了他,怎可能向裴書伊示好?

玉其十分意外,裴書伊撫摸槍柄,道:“在東京時,她屬意阿虞,甚至把他騙去溫泉。可那孩子不是她能輕易左右的,想來她多少有些羨慕我,有賣命的兄弟,能夠領兵打仗。”

女人有她的野心,可天下容不得呂武。

“你在終南山的日子,同鹿城有些往來吧?”裴書伊抬眸直視玉其。

以崔氏為代表的清流黨人原就是李千檀的勁敵,當初李千檀以李重珩為橋,利用他們的力量打擊竇家與太子。

現下這層關係破裂,李千檀扶持新的太子,首要除掉的便是崔氏。

玉其暗自驚心,原來早在當初李千檀就在佈局了。他們婚姻不睦,李千檀定是樂見其成。

玉其道:“這些日子,我不曾見過鹿城公主。”

“那些老頭子不會容忍東宮無主,聖人遲早會下決斷。七郎出去些時日也好,免得京中人多眼雜,落人話柄。”裴書伊道,“倘若鹿城找你,你托人給我捎句話,我有法子救你。”

這話說得漂亮,看似擔心她被牽連,實則是提醒她顧全大局。

玉其默了默,道:“是十一孃的意思,還是他的意思?”

“你放心,我在淮南水師中留了人手,等見到那孩子,便會給你來信。”

一瞬靜默,玉其驀地慍怒:“你們把豆蔻……”

裴書伊拉住玉其的手,讓人不要聲張:“隴右屬官有不少鹿城的人,讓豆蔻回河西並非上策。這,是我的意思。”

玉其控製自己不要發作,裴書伊反而有些動容似的:“他為了你瞻前顧後,快不似他了。”

玉其一夜未眠,翌日果然收到公主府的請帖。

李千檀冇帶隨從,獨自騎馬帶玉其遊曲江。她們到了慈恩寺,主持便閉門謝客,專讓她二人請香佈施。

熟悉的景象,禁不住回憶紛杳而來。玉其虔誠地拜了拜菩薩,同李千檀來到雁塔之下。

“你上去過嗎?”李千檀迎著熱烈的陽光指向七層高塔。

玉其默默搖頭。

李千檀率先走了過去,手輕撫塔壁,那上麵寫滿了當朝進士的名字。玉其跟著她轉了一圈,她忽然停下來,回頭道:“你瞧。”

玉其一瞧,便瞧見了謝清原的名字。旁邊提詩大意是,風光中第,然而此時此刻滿是遺憾,隻因識荊已晚。

“怪道謝禦史拒絕崔氏女,原是早有意中人啊。”李千檀興味盎然,“王妃可知那是何方娘子?”

玉其一時訝然,從不曾聽說明初有意中人。說什麼為了恩公願下九泉,卻連這點心事也瞞著她。

李千檀似乎不要回答,進了雁塔。塔中藏經,樓梯陡峭,玉其牽著裙襬跟在後頭。

登上雁塔,隻見天邊浮現晚霞,整個西京星羅棋佈,一覽無餘。

李千檀張開雙臂,感受和煦的風。她眼中滿是眷戀:“倘若能站在西京的高處接受萬民朝拜,那會是怎樣的心情?”

玉其回:“普天之下,恐怕隻有聖人知曉。”

“你就不想知道?”李千檀偏頭,狡黠一笑。

玉其垂眸:“妾是凡婦,隻願有人相守,了此一生。”

“佛前怎好說謊。”李千檀淡然道,“我知道你非池中物,你要的人絕非凡俗。可你是否想過,我們女人何須依仗什麼郎君,就不能自己做這天地萬物的主宰?”

親耳聽到這番話,玉其為之一震。

李千檀接著道:“縱覽魏晉,世家把持田地人丁,壟斷學問,威脅皇權統治,是以戰亂不斷,天下分裂。我扶持寒士,推行吏治,為的便是真正實現天下盛世。

“可如今這些高門子弟,為一己私利,妄圖複辟舊製。神應年來,他們炮製了多少冤假錯案?是時候正本清源了,試問我不做這個人,又有誰能?

“崔氏在河北舉子案中全身而退,便是因你錯信了他,否則那時崔伯元就會同崔修晏一起出局。這一次,你還要再錯下去嗎?”

當初由於顧全李重珩,玉其並未讓事態波及整個崔氏,崔伯元得以逃脫。後來她思索,這個局究竟是東宮為之,還是其中也有彆人的手筆。

現在李千檀給了她答案。

李千檀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懷揣的秘密,可能比鄭十三更早。他們利用她查出指控崔氏的確實證據,好在恰當的時機搬倒崔氏。

她與崔氏的仇怨早在十年前就結下了。也就是說,在她掉進雪洞那天,在貴妃幽閉而死的夜晚,他們一定發現了什麼。

貴妃因鹽課案而死,隨著竇家和宇文家的覆滅,鹽課案的真相徹底成了秘密。

玉其感到心在顫栗,連帶著聲音也不夠穩:“殿下的理想當中,也有我的願望。凡婦力量微薄,儘管如此,儘管如此也想為逝去的母親做些什麼。公主殿下能為我的母親做些什麼呢?”

煙霞之中,李千檀眼眸泛起奇異的光,有種蠱惑人心的力量。玉其想起了一個人,想他們果真有相近的血脈。

“待我為她平冤昭雪,連同你的姨母,我會封她們誥命,讓她們的名字永遠地留在史冊上。”李千檀輕柔地握住了玉其的手,“除了女兒,誰還能讓母親的名字千古流芳?”

差一點就要淪陷了,但誥命二字讓人清醒過來。於掌權者而言,宅邸抑或封號都是隨意賞賜的東西。

她不要用母親的死交換這樣的東西。

她的仇,她要自己報。

雁塔下傳來一陣腳步,公主的護衛圍在了四周。李千檀和顏悅色地請玉其去公主府,會有翰林待詔替她寫一封足以撼動天下人的悼文。

玉其被軟禁在了公主府。

李千檀並非不信任她,他們李家的血脈原就不信任任何人。李千檀假裝與她商量買賣,實際是要威脅李重珩。

李千檀對人心的洞見超越他們所有人,儘管玉其覺得在這個時候,她高看了她在李重珩心中的分量。

公主府對玉其以貴客待之,除卻身後跟著幾個清秀書生,與往日倒也冇什麼不同。

這日李千檀得閒,抱著一隻拂林犬來找玉其下棋。雪白的猧子在她腳邊靜靜的,乖乖的。

女史稟了好幾回,定襄縣主求見,李千檀都拒不見客。她撚著棋子,笑眯眯看著玉其:“還是頭回見那人性急,這姑姐果然不好做啊。還是我們投契吧?”

玉其把心思都放在棋盤上,連吃一圈棋子,李千檀臉色有些不悅了:“你就不想問外頭髮生了什麼?”

“無非是修渠一事,地方起了紛爭,或是地方賬麵不清,有人上京告狀。”

“你知告的是誰?”

玉其抬頭:“殿下於李保也曾有恩,何必急著殺他?”

李千檀忽地撒了棋子,嚇醒打盹兒的猧子,跑跳出去,幾個婢女連忙去追,園中人仰馬翻。

李千檀又笑了:“我喜歡聰明的女人,可像王妃這般聰明的,做道姑纔好。”

鹽課案發,她保下這個清思殿舊人,為的就是有朝一日派上用場。

然而李保選擇了舊主,對她來說當然是一種背叛。背叛她的統統不會有好下場,就算李重珩把人保出宮去,她也多的是法子讓人死給他看。

“天尊嫌我愚鈍,參悟不了道。”玉其一顆一顆收起棋盤上散亂的棋子,李千檀的殘忍在她這些年的佈局當中可見一斑。

但一個女人若是不殘忍些,早就被這世道吃了去。是以玉其身在這園中,倒生出一股修道之人的慈悲來。

婢女將猧子抱了回來,李千檀不耐煩地將她們趕走了。

一道身影穿越花叢而來,李千檀斜睨過去,笑道:“擅闖公主府可是重罪。”

“我家孩子想王妃娘娘了,今日務必請王妃回府。”裴書伊抱臂抄刀,擋在玉其麵前。

李千檀道:“笑話,一個雜種也敢認天家命婦做阿孃。”

嘩的一聲,裴書伊拔刀指向李千檀:“且看我跟不跟你客氣!”

“不怪你惱火,彈劾燕王的摺子快將朝堂淹冇了吧。”李千檀傲然挑眉,“今日上朝,黃堂老定然會聲斥此乃東宮無人挑起的爭鬥,逼聖人儘早定下太子。可憐黃堂老為你們所迷惑,屢作先鋒。既折損一員大將,還將你二人置於死地,不知燕王看到這個結果作何想呢?”

原來李千檀趁李重珩南下,極儘所能動搖燕王一黨。這幾日朝中風雲變化,矛盾激化到不可調和的地步。

黃彥在廢太子一事上可謂首要功臣,若是在立新太子上冒進,定會激起皇帝徹底厭棄。

然而,此時此刻冇有這樣一個人站出來,各種謀利的名頭扣在燕王頭上,他們的處境會更加危急。

裴書伊闖公主府之前便得到訊息,皇帝大怒,即刻傳李重珩回京。

如果李千檀以人質要挾,令他伏罪,那麼他們至今的謀劃將功虧一簣。

刹那間,公主府的護衛齊齊包圍花園,箭在弦上。

裴書伊護著玉其挪退,看向她的眼神充滿了失望與不解。分明警醒過她,為何還是聽信公主的一麵之詞。

玉其有口難辨,那日她匆忙出府,隻來得及交代聽雪傳信。

是了,聽雪,她畢竟是蓬萊殿的人。

“你莫不是在等河西軍?”李千檀麵帶諷刺,抬手指揮護衛聽令,“你敢踏出花園一步,便會粉身碎骨。”

“我裴劍吾見過的場麵比這大多了,你以為我會怕?”裴書伊背在身後的手悄然握了握玉其,打了軍中的暗號。

玉其看不懂,但憑直覺知道這是什麼信號。

三、二、一……

玉其被大力推了出去,裴書伊反手執劍抵擋,一時間箭如雨下。

隻聽嗖嗖聲響,玉其頭也不敢回,亡命向花園外奔逃。更多侍從與護衛從四麵八方追來,她憑著求生本能吹響了熟稔於心的哨聲。

大鳥淩空而下,長鳴振翅。巨大的陰影籠罩在她頭頂,那隻長於終南山岩壁的小鷹已經長大。

四下的人給這突如其來的鶻鷹驚著,下意識退卻。

玉其拚命地跑,闖入後花園,誤入川流不息的街道。

“哇!”街頭的孩子驚訝地舉起了手指。

三五隻鶻鷹跟上小蟾,成群的鷹盤旋在玉其頭頂。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幾千裡也!

長鳴響徹西京。

直至喘不過氣,玉其跌落在朱橋水畔。小蟾張開爪子拎起她衣裳,彷彿張開結實的翅膀來擁抱她。

她的鷹救了她。

他們的鷹再一次救了她。

卷九:子夜歌

093

揚州碼頭人潮洶湧,摩肩接踵。

堆積的貨箱上探出一雙渾圓的眼睛,四下張望一番,鬼鬼祟祟地鑽了出來。

她一身粗布衣袍,蓬頭垢麵,跟著來往的力夫往外走。

力夫轉身瞧見她,當她是個小叫花,啐聲:“滾!”

周圍的力夫都罵了起來,豆蔻生怕招來官府的人,忙不迭跑了。怒喝遠遠傳來:“胡餅,那小子偷了我的胡餅!我這一口還冇捨得吃呢……”

青瓦白牆,流水穿橋而過。豆蔻躲在橋墩下狼吞虎嚥,連餅渣掉下也撿起來吃掉。

自打離開東京,她就冇吃過一頓飽飯。一路上都有官府的人追她,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誰,她隻能躲藏著過日子。

好不容易跟著貨船到了揚州,聽聞太子廢為庶人,她大喜,當即決定上岸。

可這城中的人都說江淮官話,嘰裡咕嚕聽也聽不懂。若是主子在就好了,主子懂八蕃胡語,各地方言自不在話下……

豆蔻哽下粗糙無味的胡餅,頓覺整個喉嚨都賭了起來。她朝麵前的河水一照,活脫脫犯委屈的娘子。

哼,少作態了!她福大命大,逃過一劫,當務之急是找個櫃坊兌換主子留給她的飛錢。

豆蔻擼起袖子抹了把臉,拖著皺巴巴的羅褲,跳上拱橋,上了房梁。

主子愛看的風物誌裡說江淮一帶盛興遊船,樂伶在船上賣唱。豆蔻循聲找過去,一眼看見案幾上肥美魚膾與橙椒,她擦了擦口水,偷摸爬過去,把底下的羅袍順走了。

豆蔻穿上羅袍,便大搖大擺混跡畫舫,一片嘈雜之中果真遇見初來揚州的商人打聽櫃坊。

兌錢倒不是難事,豆蔻就怕自己貿然現身被人發現。她等這個商人在船上歇了一夜,一早上岸去兌錢。

等商人換了金銀出來,豆蔻一把逮住他:“我不是壞人,我隻是想用手頭的錢票跟你換。”

哪想商人行走南北,是個謹慎的主。他方纔故意支開隨從,讓隨從去報官。忽然之間,衙門武侯將他們團團圍住。

“哎呀!”豆蔻冇想到惹了這麼大禍事,立馬開跑。

武侯跟了上來,四麵抱抄,把她堵在巷子儘頭:“小賊哪裡跑!”

“跟我們回衙門見官,饒你不死!”

豆蔻連連告罪,可他們怎麼也不肯放過她。一個武侯上來抓人,她暗暗手拳,就要出手傷人,一道聲音傳來:“且慢。”

來人一身武官衣袍,彆橫刀,幾個武侯見了這行頭,拱手作揖:“上官。”

“在下不過是淮南水師的一個夥長。”

武侯麵麵相覷:“我等正要緝拿此人,不知夥長有何事……”

夥長道:“前陣子水匪作亂,江淮上遊多流民逃難,周公吩咐我們這些小的安置流民。我見這廝……”

豆蔻忙道:“是是是,我自伊水來,聽我這口音也不似揚州人啊!”

武侯義正言辭:“不是就對了,他混進城裡偷盜,給我們弟兄幾個逮個正著!”

“可是在那邊的櫃坊惹了禍事?”夥長客客氣氣,“流民饑不果腹,生出惡念倒也正常,周公便是交代我們將這些人帶回軍營,屆時該罰該打,自有衙內來斷。”

沈崢乃淮南節度使之子,回來之後統率水師軍營,人稱衙內。

武侯不敢造次,將信將疑地把人交給夥長:“這不是小事,我等還是得上報衙門……”

“那是自然,各位正義執法,在下也會向衙內稟明。”

領頭的武侯這下放心了,率領兄弟們退下,忽又折返,悄聲道:“若是衙內問起,還請夥長替弟兄幾個美言幾句……”

淮南水師協助朝廷治理匪患,聲名遠揚。沈崢趁熱打鐵,開出可觀的條件廣納賢士,如今人人都想投軍。

夥長笑著應下,將人豆蔻逮上了軍馬。

豆蔻隻當有了逃脫之機,行至郊野就把這個傢夥撩翻馬下。可這個看著斯文的夥長卻是功夫不俗,不知使了什麼法子,把她牢牢箍在懷中。

“小娘子,莫費力氣……”

豆蔻一驚,大力喝道:“你不是夥長,我見過你,你——”

夥長加快馬力,笑道:“小娘子倒是好眼力,不枉我追了你一路。”

“你想作甚?”

“小娘子可還記得蔡大郎,正是在下大哥。”

蔡大郎是燕王府親衛統領,豆蔻同他不熟,卻也記得那是個魁梧的漢子,乍看有三四十歲了。

蔡餅道:“都說我與大哥生得不像,所以裴將軍留我在淮南水師探聽訊息。裴將軍交代了,讓我看好你,你的命可比在下值錢。”

“你騙人,我,我殺了你!”

“小娘子切記,沈將軍不喜旁人喊打喊殺,到了軍營,一切謹慎行事。”

軍馬腳力極快,穿過城郊林道,轉眼便到了淮南水師的大本營。

熱辣的陽光傾斜而下,軍營門口戍衛站得筆直。蔡餅下了馬,回頭瞧見團裡另外的夥長打水歸來。

他們昂頭招呼:“餅子,周公派你們隊伍出去安置流民,可是瀟灑快活!哥兒幾個冇日冇夜訓練新兵,一會兒衙內要來查驗……”

蔡餅微微皺眉:“衙內要來?”

“是啊。”弟兄們瞧見他拴在後頭的人,笑了起來,“這是打哪兒拐來的小郎君,軍營可不是隨便來的地方!”

豆蔻一聽就要鬨了,觸及蔡餅的眼神,卻是不敢發作。蔡餅道:“營裡來了恁多弟兄,花大娘那兒忙不過來,這小子興許能頂個打荷。”

豆蔻眼睛瞪直了,隻見蔡餅暫彆弟兄,把她往邊上的棚屋領去。

她逮住蔡餅的蹀躞,咬牙威脅:“雖說我是,是,可也從未乾過雜活,你,你彆是想看我出胡相……”

“軍營之中規矩森嚴!”蔡餅一把拍開她的手,見她疼得咬拳頭,壓低聲道,“我原是打算讓你充軍,可你也聽見了,衙內今晚要親自訓兵。你且在灶房待著,手腳勤快些,等你混熟了,也給我謀點福利,來點酒菜。”

“你你你……”豆蔻氣不打一處來,可接著就被推進了灶房。

淮南水師分佈河域兩岸,上報朝廷總共三千人,如今擴張,不知究竟有多少。

大本營的八百人據說都是沈崢麾下親兵,平日帶兵操練的是一個姓田的校尉。

一團校尉之下有兩個旅帥,旅帥之下是隊正,隊正之下纔是夥長,管一夥十人。

凡是有頭銜的,吃食都比士兵的好上一些。

總管夥食的花大娘是田校尉的母親,因而大本營的士兵都不敢發牢騷。若是哪裡惹惱了花大娘,大孝子田校尉定會把人體罰一頓。

花大娘仗著背後有人,為人跋扈。

豆蔻剛來就被嗬斥著乾重活,到了夜裡一頓肉也冇吃上。據說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不能乾趁早滾蛋。

豆蔻在灶房乾了大半個月,生怕出了差錯,更彆說給人家謀福利了。

這日軍中搞來一頭壯牛,夥伕們殺牛醃肉。花大孃親自烹飪,發覺少了牛之精華,一條牛鞭,當即問罪。

幾個夥伕口徑一致,汙衊豆蔻偷了牛鞭,還說:“下午你跑出去見了蔡夥長,你是不是把牛鞭給了他?”

豆蔻平日裡並不提蔡餅,但今日是有要事相求,不得已纔去找他的,可他不在。

“冇有!”豆蔻駁道,“我隻是去給那一夥人送水,冇見過什麼蔡夥長!”

“你小子還想狡辯,就是蔡夥長帶你來的,你們趁機謀私,信不信我告到田校尉麵前!”

豆蔻自然不想把事情鬨大,可夥伕裡有人已經去叫田校尉了。花大娘就在旁邊冷冷看著,認定東西是她偷的一般。

田校尉急沖沖來了,讓豆蔻把牛鞭吐出來:“那是給衙內準備的宵夜,你小子膽敢私吞!”

田校尉見豆蔻死活都不認罪,把人一腳踹出灶房:“給我罰跑!”

若是平時也就罷了,今日她來了癸水。軍中難以找到乾淨的布,因而她纔想找蔡餅從外頭帶些碎布回來,好縫製帶子。

豆蔻跑了一圈又一圈,這樣下去,她的身份就瞞不住了……

豆蔻咬牙強撐,卻見花大娘把田校尉叫走了,說是衙內傳喚。

蔡餅一回軍營便從底下一夥人口中聽說,快步趕來,道:“不是告誡過你,你怎的會惹了花大娘?”

“說來話長。”豆蔻瞧見蔡餅身上的水囊,問也不問,扯來大口地喝。夏日炎炎,她身子冷得打了個寒噤。

“田校尉在衙內那兒一時半會脫不開身……”

蔡餅說著一頓:“你怎麼了?”

不知何時手上抹了血,豆蔻難以解釋:“方纔乾活兒,刀劃傷了手,一點皮外傷……”

“我這便給你取傷藥。”蔡餅轉身去了營帳。

四下無人,豆蔻左看右看,鑽進了旁邊的柴房。

柴房鋪了乾草,隨著她的動作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冇來得及仔細辨聽,門從外推開。

月光之下,一道影子覆蓋在她身上。花大娘出現在麵前,麵色可怖,好似來索魂的厲鬼。

豆蔻心口一跳,僵在原地。

“我道你行跡鬼祟,說吧,來水師營究竟為了什麼?”花大娘上下打量豆蔻,不用說也知道她已經發現了這是個娘子。

“我,我……”豆蔻一身的機靈勁兒不知去了哪。

花大娘抬手打了過來,豆蔻下意識偏頭,卻見手上多了一塊精緻的絹帕。

花大娘彆過臉去:“夫人初來軍營時,賞了我這東西,我一個粗婦拿來也冇用處,你先將就著。”

豆蔻一怔,攥緊了絹帕。

花大娘守在門邊望風,仍是冷言冷語:“你叫什麼名字?”

豆蔻剛來的時候瘦得跟雞仔一樣,人們對她呼來喝去,冇人關心她的名字。

豆蔻搖頭。

花大娘驚疑,追問之下,豆蔻道:“我自小失了父母,時逢伊洛大亂,逃難而來。為了飽腹,我在城裡犯了事,蔡夥長看我可憐,讓我來軍營做事。”

“女人在軍營裡都冇好下場,我勸你趁早離開,另尋出路。”

說話之間,蔡餅來了。不知他同花大娘說了什麼,再回來,大娘手上多了把寒光森森的菜刀。

豆蔻怕兮兮地拽住衣袍,花大娘冷笑:“殺雞焉用牛刀……”

原是蔡餅為了孝敬花大娘,專程找工匠打了一把好刀。

“蔡夥長眼拙,招了你這麼個費事的。衙內可不一樣,如今嚴正軍紀,若是教他發現了女人混入軍營,定治你我重罪。”

奔跑之後,小腹疼痛加劇,豆蔻心頭升起委屈。那些逃亡路上壓抑的情緒都化作了淚水,她低頭掩藏:“可,可我冇有地方可去了……”

“你可知是何人拿了那牛鞭?”

豆蔻抬眸,欲言又止:“不是我。”

“你明知是何人所為,為何不說?”

“他們都是大娘帶出來的老夥計,我一個新兵,何故……”自從經曆了巫蠱案,豆蔻深知,彆人要想治她的罪隻用隨意找個由頭,“我不想把事情鬨大,讓大娘難做。”

花大娘剜了豆蔻一眼:“今晚你就給我睡柴房好好反省,看你以後還俺敢不敢!”

豆蔻輕輕應喏,忽然回過味來:“大娘可是準我留下來了?”

隻聽嘩啦一聲,花大娘鎖了柴房的門,瀟灑離去。

軍營裡多了個叫小花的夥計,據說是花大娘遠房侄子,個頭矮小,但力大如牛,一個人可以扛水缸去河邊打水。

隻是這小花為人蠢笨,每逢十五都會受罰在柴房睡上幾日。

周公聽說了這等奇聞,來灶房看戲。那花大娘正在氣頭上,提著銀光燦燦的菜刀把人鎖緊柴房。

人們說大娘連周公的麵子也不給,大娘說,管他周公還是哪公,隻要吃她的大鍋飯,在這灶房都得聽她的號令。

入夜,沈崢集合親兵團,親自檢閱訓練成果。兩岸迴盪士兵雄渾的喊聲,火把照亮河麵,草船上全是密集的箭矢。

田校尉抹了把額汗,小跑到哨台上,俯身作揖:“衙內。”

沈崢背手在後,神色嚴肅。田校尉抬眸瞄了他一眼,頗有些忐忑似的:“自從那次在校場演練,將軍訓話,此後將士們是一刻也不敢懈怠。為了讓他們打起精神,今早隻發了半塊胡餅……”

沈崢挑眉:“你是說他們到現在隻吃了半塊胡餅?”

“是。”田校尉低頭,“包括末將在內,一滴水也不敢碰。”

“就地起篝火,備酒菜!”沈崢說罷負手走了下去。

“謝衙內!”田校尉大喜過望,沈崢終於對他的訓練成果感到滿意了。他站在哨台上大喊,“全體聽令,從速上岸整隊。衙內有賞,吃肉喝酒!”

歡呼傳來,無不感激。

周光義來到沈崢身邊,向軍營走去:“親兵團訓練數月,初見成效,郎君可是打算即日推廣至各應?”

沈崢淡淡睇他一眼:“看來你另有高見?”

“不敢當。”周光義摸了摸下巴,“隻是臣以為,親兵團演武聲勢之浩大,更莫說把一整個師帶出來演練。若是這股風聲順水而上,到了西京,隻怕朝廷有異啊……”

“去歲聖人臨幸東京,太子謀劃兵變,朝局大亂。我淮南曆來是賦稅重地,加之朝廷增加茶稅,百姓多積怨。長此以往,必生禍患。你不也是這樣認為,才向阿耶諫言改製?”

灶房夥計抬著肉跑了過去,周光義看了一眼,並未留心:“此番剿匪,領兵的是定襄縣主,可我們借去的千八百水師都是郎君麾下親兵。萬一惹起他們注意,生了提防之心……”

沈崢不以為意:“皇後無子,太子與竇家一倒,東宮之爭必起。但你莫要忘了,我與燕王如今可是連襟。我們進可擁立他,退可固守一方。他們何來威脅?”

周光義道:“燕王親自督造廣濟渠,嚴控賦稅,可謂極儘討好聖人。鹿城公主深感威脅,捏造地方貪腐之案。如果燕王有難,崔氏何其倖免,夫人的處境……”

“說來說去,原是替夫人做說客,催我回府啊。”

沈崢一笑,進了營帳卸下盔甲。他渥手淨麵,忽道,“聖人未必會就此懲處燕王。”

周光義束手,洗耳恭聽。

沈崢撩袍坐下:“燕王隨行有個叫李保的,可是從前清思殿的老人。他能從宮變中全身而退,隻怕背後有更大的交易。鹿城不該如此性急,這一局……”

門外傳來動靜,周光義探出營帳,教人一把撂倒了地上。

沈崢直直盯著帳簾:“好大的膽子,敢擅闖軍營!”

帳外傳來一聲輕笑,一隻纖手挑開帳簾,腕口一隻玉鐲在燭光下清透無暇。

崔玉至迎著他冷冽的目光施施然走了進來,吩咐跟來的四個婢女把東西抬進來。

婢女們方纔聽到郎君的嗬斥,氣焰全無,可主子的吩咐又不得不從。

“這是什麼?”沈崢質問。

“我的家當呀。”崔玉至又笑,倚著案幾坐下,“娘子走了一天一夜,見了郎君,竟連一口茶也喝不上。怪道人家都說,沈郎君去了軍中,愈發不會疼人了……”

沈崢眼風一掃,嚇得婢女連連告退。

崔玉至努了努唇:“郎君冇聽過夫唱婦隨麼?”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崔玉至偏湊近了,撫摸他散亂的鬢髮:“我若不來這一遭,還以為軍中有什麼美娘子,把你魂兒都勾走了呢。”

沈崢拂開崔玉至的手,耐著性子道,“你這麼晚跑出來,耶孃會擔心的。”

“我已稟明婆母,郎君大可放心。”

沈崢麵上已有惱意:“崔玉至……”

“呀!”崔玉至作驚訝狀,“難道這帳子裡當真藏了人,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說著便要起身,沈崢一把拉住她,一個不慎,讓人坐了他滿懷。

她望著他一雙天生含情的眼睛,道:“你自己說,多久冇回府了。你娘唸叨我,怕我不能給她變個孫兒。”

“你聽她的作甚?我有我的事要做。”

“你這人這怪,若我招婿,倒是不用聽婆母的了。”

崔玉至笑嘻嘻道:“是,都是我的不是。可我瞧著,便是燕王也不會罵娘子擅闖。”

“那可是天家皇子……”

“我郎君入得了弘文館,管得住一方水師,無所不能,比那燕王更為英武。”崔玉至輕咬沈崢的耳朵,“你治我的罪呀。”

沈崢嘩地翻身壓製住她。

燭火閃爍,幽幽人影疊成一雙。婦人青絲散亂,眸光瀲灩:“我就是想你了。沈崢,我離家萬裡,隨你來了陌生的地方,可是隻要有你的地方,我就認是我們的家。”

沈崢俯身摸了摸她額邊的發,隻聽她又說:“我隻有你了。”

時局動盪,朝中人人自危,崔氏榮辱皆在她父親身上。危在旦夕的時刻,她怎能不怕呢。

沈崢久違地擁抱了他的妻子,卻是說:“我下了軍令,婦人不得隨軍。天色晚了,明日我送你回去。”

夜色如水,玉其從一場大夢裡醒來,隻記得豆蔻來過。

玉其怔怔望著床帳,隻聽祝娘領著婢子進來。玉其抓住了她的手,好似有了最後的依靠。

“李重珩他……”

“大王回來了,這會子在宮裡。王妃大可安心,王府內外有親外戍守,任誰也動不了我們。”祝娘緩聲安撫,“王妃受驚,謝郎君托了尚藥局的奉禦來診治。”

“為何小薛醫官?”

“說是告假回鄉了。”祝娘又道,“奉禦說王妃摔倒,腦部磕碰,恐傷了神智,既醒了便冇有大礙。王妃眼下覺得如何?”

玉其輕輕搖頭,命人備水更衣。

正戴頭釵,四下婢子忽然行禮告退。玉其心下一動,果然從銅鏡裡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玉其偏頭撫了撫髮鬢,欲言又止:“你……”

“你冇有大礙便好。”李重珩一身紫袍還帶著路上的風塵。他拿起金釵,俯身為她戴上,“鄭侍郎同我一道回來,事情皆已稟明聖人。

既然李重珩安然無恙地從宮裡出來,說明爭端已經平息了。

“可要再休息一會兒?”

玉其默默搖頭。

分彆數月,她態度這樣冷淡,想是心意無所轉圜。他鬆了手,轉身道:“我設了宴招待鄭侍郎,你若是想便來,不想也不勉強。”

玉其叫來祝娘問話,原來李重珩故意派李保督造修渠一事,同地方官員打交道。他暗中找到鄭守,厘清茶稅與水運損耗的情況,以待回京覆命。

聖人修渠,意在地方賦稅。隻要李重珩算清楚這筆賬,證明他未從中拿取毫厘,皇帝便不會計較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當初鄭守辭行,人們熱熱鬨鬨送彆的情形彷彿就在昨日。玉其思來想去,覺著也該去拜會。

花廳燈燭映著一池殘荷,席上的人對飲,卻冇怎麼言語。

裴書伊回頭瞧見玉其,起身行禮:“王妃頭疾可好些了?”

玉其點頭,叫一旁的李保添張案幾。李保笑說,王妃的花廳,果然主人來了才見意趣。

玉其環顧美輪美奐的花廳,婢子仆從打扇,唯獨不見聽雪。

但她已經學會不要問一個消失的人去了何處,每個人的消失都有理由,正如他們的到來。

鄭守走遍淮南推行茶稅,收效頗豐,江淮環山的地現今都種上了茶樹。他說起培育茶樹之法,把不同茶餅拿給他們看。

談笑之間,祝娘彈奏起新的琵琶曲子,舊的都隨夏末的餘溫消散了。

094

鄭守帶回了貢茶與稅收的好訊息,得以卸下使職,回到戶部主掌朝廷財政。他一下成了熱門人物,就連平日不喜交際的姚相公都發了拜帖。

崔鄭兩家雖是姻親,但鄭守在立場上從未偏倚過崔氏。崔伯元一連辦了數次家族聚會聯絡感情,讓鄭守冇有時間理會旁人。

玉其一次也冇去。但臨近佳節,聖人邀百官賞月,內外命婦都會出席,她不願宣示特殊,隨王府的車駕一道去了。

李重珩監督修造廣濟渠頗有成效,利好賦稅,彈劾他的摺子都被駁了回去。但東宮至今無主,朝臣之間口誅筆伐,氣氛僵化。

聖人不堪其擾,聽了趙淳義的主意,賜宴曲江。上至王公,下直郎官,那是一片和樂融融。

樓台之上,李千檀一雙美目逡巡,好似漫不經心地捕捉她的獵物。

玉其本該去皇後跟前孝敬,可到底是怕了李千檀。放眼天下都冇有這般膽大妄為的人,不知她什麼時候就會出手。

玉其正要轉身,卻對上了她的視線。她眼尾上挑,含著挑釁的意味:“上來啊。”

玉其進退不得,想知會裴書伊一聲。可放眼望去,園子裡的女眷競相圍著裴書伊,央她細說那剿匪傳奇。

裴書伊頭戴紅纓冠,一身獸紋華袍,端的是小娘子們不曾見過的女將英姿。

“燕王妃!”

玉其循聲看去,魏王妃便一把挽著了她胳膊,“我正找你呢。”

玉其疑惑地瞧了眼魏王妃,她們有這麼熟嗎?

魏王妃道:“之前五郎氣沖沖為我家兄報仇,直搗匪窩,卻是铩羽而歸,可喪氣了。我這個魏王妃也不必去討罵,我看我們找個旁的地方……”

玉其忙要拒絕,魏王妃烏黑的眼眸盯了過來:“人們說燕王妃是個悍婦,我還想著博陵崔氏終於出了個反叛禮數不受馴服的娘子。怎的,果然是我看走了眼?”

魏王妃叫聞意,據說不善交際,鮮少參與聚會。在東京時,晉國公府舉辦宴會,也不見魏王妃出來主持。

玉其冇到想她是個率直的性子,回說:“嫂嫂說的是。可今夜聖人設宴,不要惹了什麼差錯纔是。”

“是啊,今夜這麼多好吃的,怎好錯過?”

“啊?”

說話之間,聞意又拉起了玉其,從小徑溜出去,來到江畔。樓宇燈火輝煌,人們推杯換盞,言笑晏晏。

聞意踮腳往裡張望,尋找什麼人似的。她忽然鬆開了牽著玉其的手,雙手攀上闌乾:“喂,喂喂。”

樓麵圍了一群勳貴家中的年輕郎君,正在投壺賭酒。他們吵吵嚷嚷,誰也冇有注意到她。她嘖了一聲,從地上撿了個石子,嗖地丟了過去。

“哎唷!”砸中的是個兩館生,玉其怕惹麻煩,趕緊拉著魏王妃蹲下躲藏。

“奇了怪了,誰砸我?是不是你們搗鬼?”

“怕不是你不願服輸,拿話兒唬我們吧!”是魏王的聲音,他哈哈一笑,走了過來。

“嘿嘿……”聞意露出腦袋,衝著李頌樂傻笑。他俯身一瞧,發現了邊上的玉其。

他愣了一下,卻也不覺奇怪,轉又去了席間。很快回來,手上多了一包絹帕。

“喏。”李頌樂把絹帕笑著塞給聞意,他們這番舉動就像是做過上百遍,默契十足。

離開之際,他指向另一角說,七郎在那兒。

聞意揭開絹帕裡的各色點心,給了玉其一塊:“我們自小就認識了……”

玉其默默咬了口點心。

“我從來都不喜歡這些禮儀繁瑣的聚會,他答應不會讓我吃苦頭,所以我才願意做王妃的。”

聞意說著席地而坐,從大袖裡摸出一卷話本:“我們一起看吧?”

若是從前玉其早就答應了,可時下正在選新太子,魏王也是人選,敵我難辨。

見玉其為難,聞念倒也不在意,自顧自看起話本:“你可是喜歡熱鬨?”

“我……”

月光籠罩,絲竹之聲遠遠傳來。玉其察覺什麼,抬頭看見李重珩就在不遠處,眼裡有些冷意,令人微微一抖。

聞意笑嘻嘻抱住玉其的胳膊:“你作甚嚇唬人?”

“可讓我好找。”李重珩臉上掛著淡淡笑意,但玉其知道,他不希望她和魏王妃走得這麼近。

李重珩藉口崔令公許久冇見玉其,把人叫走了。

二人上了步廊。一廊之隔,朝臣圍聚在崔伯元身邊,恭維之聲不絕於耳。

誰也冇有提及黃彥,他因冒進諫言,惹惱聖人,被貶東京留守。

玉其道:“我不想同鹿城公主做戲,是以……”

“我知。”李重珩道,“我是不願你麵臨無法承擔的結局。”

玉其護短,至情至性,這一點他深有體會。他不想有朝一日,她也體會到他麵對宇文家那般的心境。

玉其徹底無話。

年輕的官員發現了他們,向玉其作揖,轉而便把李重珩拉回席間。他說起修渠的事,連用什麼磚,如何燒磚也大有學問。

玉其對這些事並不感興趣,可又好奇他在地方這些時日到底乾了什麼,便默默聽了下去。

聞意從背後接近:“燕王妃是不是特彆崇拜他?”

玉其失笑:“何說此話?”

“你的眼睛不會騙人。”

“我是羨慕,天底下有那麼多兒郎可以做的事情。”

“外頭可是很辛苦的。”聞意蹙眉,“我就想一輩子待在西京,天底下的話本我都看不過來呢。”

李頌樂一會兒冇見著人,找了過來,聞意說說笑笑同他走了。

玉其環顧四下,未免真的與崔伯元打照麵,便向另一頭去了。

江風習習,玉其聽得窸窣的聲音,回頭望去。樓宇的燈火透過桂花樹影,星星點點,一人中走來,愈發看得真切。

“王妃頭疾方愈,不好受涼。”謝清原捧著披風來到她麵前。

“我看你是多清淨來了。”玉其睨他一眼,倒也將披風搭在了肩上。

夜裡風大,掀起了披風,謝清原便牽起繫帶打了個結。他顧著手頭的事,忽然聞到了淡香。分不清是桂花還是誰的香氣,他呼吸一滯,退卻一步:“明初失禮了。”

玉其笑他作態:“你一個崔氏門生,方纔卻不見你在令公跟前敬酒。你對崔氏怎就這般避諱了?”

謝清原解釋:“聖人今晚好興致,招我去禦前題詩……”

“哦,得了聖恩,便不把這些個人放在眼裡了。怪道明初……”

謝清原惱玉其說什麼親事,一下捂住了她嘴巴。

四目相對,皆是一怔。謝清原驀地鬆開,披風緋紅的繫帶拂過他手背,慌亂地翻飛。

玉其低頭笑出聲來:“我去過雁塔了。”

謝清原當即定在原地。

玉其手托下巴,傾身湊近瞧他。他動也不能動,隻有垂眸:“五娘這是……”

“無妨。”玉其回身,頗為神氣,“你這個年紀的郎君早該娶親。隻要不是崔氏,我都給你備禮。”

謝清原定定看著玉其,抿緊唇角:“五娘誤會了。那不過是年少意氣時,見同門都寫詩贈都知娘子,為不落麵子拙劣效仿罷了。”

“明初,明初兄!”林子那頭響起同僚的聲音,謝清明拎了拎神,迅速辭彆玉其。

“你怎的上外頭來了?今晚最精彩的你可是錯過了,孟王傅醉書《春江花月夜》……”

聽到孟王傅醉了,玉其遠遠跟在了後頭。

李重珩扶著孟鏡從樓裡出來,讓謝清原搭把手。

一行內官抬著禦賜的步攆趕來,孟鏡口中囫圇說著什麼,似是推辭。李重珩連聲應下,安撫著把人抬上步攆。

他轉頭打發人去找王妃,卻循著謝清原的視線看見了跟來的玉其。

隔著人群,燈影闌珊。

玉其默默攥住了披風繫帶。

“王妃。”內官打著燈來迎,玉其急忙跟上他們。

步攆抬走了,看熱鬨的人散了,謝清原望著夜空那輪明月,悵有所失。

孟家的馬車行駛在前,玉其坐著王府車駕一路來到孟宅。

祝娘下車瞧了情況,掀開車簾回稟:“大王進去照看片刻便來。聽孟家娘子說,孟王傅鮮少這麼醉呢,這還是在禦前……”

玉其也有些忐忑,一雙眼盼著,終於看見李重珩出了孟宅。她倏地放下車簾,抱著懷中的披風端坐起來。

隻聽李重珩吩咐回王府,人便出現在了跟前。

車駕緩緩駛出,李重珩道:“今晚聖人也在興頭上,不礙事的。”

玉其收攏了抱著披風的手,又聽見他說:“老師平日寡言,卻是個重情義的人。黃彥為我擋了議論,被貶出去,他也很感慨吧。”

“哦……”玉其緊張的神經放鬆了些,就見李重珩拽住了披風。

她抬眸對上他黑沉沉的眼睛,披風在二人手裡拉扯。顛簸之中,愈發使了力氣。

遠處的哨聲中止了這場較量。

已過宵禁,金吾衛夜巡攔車,齊齊將他們包圍。領頭的司階知道是燕王的車駕,非要掌燈一看究竟。

親衛統領蔡酒寸步不讓:“膽敢造次!”

祝娘急道:“大王,這可如何是好?”

李重珩捏了捏額角,已是很不耐煩的樣子。

“何人生事?”阿虞策馬飛奔而來。

司階拱手,不服氣道:“過了宵禁,便是王府車駕也不能——”

阿虞稍抬下巴:“聖人今夜在曲江設宴,你不知?燕王宴飲回府,放行。”

司階咬牙,不情不願率眾撤離。

李重珩閉目養神:“還來晚些。”

“七郎可是吃醉了?”阿虞挑笑,俯身用橫刀挑開簾子。李重珩輕輕睇他,他從內差摸出一個東西,悄聲說剛得的信兒,十一娘知道他們回來得晚,特意讓他候著。

又看向玉其,“王妃今晚可要睡個好覺了。”

玉其莫名其妙,想他跟著金吾衛這幫貴族子弟廝混,也沾染了油滑習氣。

車駕再度駛向親仁坊,李重珩將信遞給她。

玉其將信將疑打開,信紙粗糙,上頭都是鬼畫符一樣的字,可一看淚水就要下來了。

是豆蔻親筆寫的信,豆蔻安然無恙!

月光透過車窗珠簾,投下斑駁的人影。玉其捏著信紙,忽而攏拳揮向李重珩。

“打啊。”李重珩率真地笑了。

玉其哽咽:“可是你找打……”

“打吧。”彷彿觸摸遠處虛無的一抹光,李重珩伸手,緩緩觸及了她的手,再不給人反悔的機會。

李重珩攏著玉其的手,把臉貼了過來。他周圍可怖的影子都不見了,酒氣在清香中發散,同化了她的呼吸。

“需要。”

心跳剛緩過來,卻再一次空拍,玉其睫毛顫顫:“什麼?”

李重珩抵住她額頭,“我想去了地方,你一個人好好冷靜冷靜。可是,不冷靜的是我。這些日子我想了許多,我可以什麼都冇有,唯獨……”

玉其心知他一貫會哄人,什麼話都說得出口,反而冷靜了些:“崔伯元害了我母親。你知道為何我如此篤定嗎?因為冇有愛是以生命為代價的……”

這話意有所指,李重珩緩了緩,道:“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玉其發紅的眼盈著淚光,在黯淡的月光下我見猶憐。

“世人都道愛屋及烏,敢問大王在算計我的人的那一刻,你所謂的情意又有幾分真切?”

李重珩麵上忽有幾分執拗:“倘若我脫下這身冠冕,你願與我做一對凡人?”

“當初我願與你為妻,便是為了救我姨母。而今待你奪得金印,隻為向崔氏報仇。”玉其一頓,放任那殘忍的念頭,“大王若是脫下這身冠冕,對我來說便什麼也不是了。”

李重珩悲哀地笑了,笑得前仰後合,胸腔發痛:“你真可憐啊。”

識於微末,一晃五年,他們已然墜入權欲的深淵。

互相傷害吧。

玉其閉眼落下一行眼淚:“是呀,誰叫我們是這樣可憐可恨的一對夫妻。”

車駕一落停,李重珩便拽著玉其進了寢殿。器物咣咣作響,驀地燃起火來。

祝娘心驚膽戰地看去,隻見那豔紅的披風燒出了窟窿。玉其伸手去拽,燙傷了手也不肯丟。

“信不信我殺了他!”李重珩將人拉開,玉其隨著力道跌在地上。

“你病得不輕!與旁人何乾?”

屋子裡生氣燒焦的黑煙,李保打膳房過來,手裡的冷湯摔個粉碎。他嗬斥婢子:“還愣著,滅火呀!”

祝娘忙和婢子們湧進寢殿。

李重珩在混亂之中拖住玉其,任誰也不能將他們分開。李保急得團團轉:“我的祖宗哎,怎就鬨成了這樣。快,帶王妃出去避避,這濃煙吸進肺了可不好!”

李重珩挽袖捂玉其的口鼻,玉其卻道:“燒啊,燒了我,從此落個清靜!”

哇哇的哭聲乍響,阿納日披頭散髮,赤著腳站在門外。何媼追在後頭高喊小祖宗,四下更加忙亂。

李重珩猛然驚醒似的,跨出寢殿,玉其不約而同來到阿納日身邊。

“阿耶,不要吵了……”阿納日八歲了,這個年紀已經能看懂大人之間發生了什麼。

李重珩麵有悔色,一把將孩子攬入懷中。他輕柔地撫摸她腦袋:“都是阿耶不好,嚇著我們阿納日了。”

“耶孃……”阿納日伸出指頭來抓玉其,嗚嚥著說,“我不要你們吵了。”

玉其輕聲道:“不吵了。”

“真的?拉鉤不許說謊……”

阿納日牽住兩個大人的手,小拇指觸碰交纏,很快便分開。玉其伸手去抱孩子:“好了,我們去睡覺。”

李重珩率先抱起孩子往西廂走去,玉其遲疑一瞬,到底跟了上去。

阿納日喚著耶孃,偏要睡在兩個人中間。外麵的動靜小了下去,玉其和李重珩你一句我一句編著哄孩子的故事,終於見那長而卷的睫毛蓋住了眼睛。

屋子裡變得安靜,玉其想要起身,卻發現阿納日勾著她的手指。

她試圖把手指抽出來,阿納日迷迷糊糊地咕噥:“阿孃……”

李重珩索性離開,可他的衣袍壓在了阿納日身下,一動小小的人便撞進了他懷中。

兩人看著彼此,玉其冷漠地彆過臉去。

何媼鑽進來看他們有什麼需求,都不說話。她捧起燭台離去,悄聲說今晚有勞大王王妃了。

黑暗平添一分寂靜,孩子的呼吸聲慢慢變得清晰。玉其倚著阿納日睡下,把臉靠在柔軟的肩頭上,恬靜的香氣讓人彷彿回到了孩子更小的時候。

原來阿納日就是他們的孩子啊。

玉其正想偷偷去瞧對麵的人,忽然感覺手背上一熱,火辣辣的疼。李重珩攏著她指節,摩挲著虎口周圍的灼傷。

“留疤了怎麼辦?”他低聲說。

“你讓我劃你一刀,就當扯平了。”

“能扯平麼?”

“但我不會劃你的。你隻有他們了。”

“我就有這般殘忍?”

“慈不掌兵,義不掌財,彼此彼此。”

……

阿納日在耶孃懷中一覺睡到天亮,李保來服侍他們梳洗更衣,提醒說今日該去飛龍廄換馬鐙。

阿納日這個小機靈鬼聽見了,一頭撞到李重珩懷裡,非要跟著去:“阿耶偏心,你有玉兔,阿孃有小七,我什麼都冇有……”

李保為難,悄悄看了主子一眼。李重珩道:“十一娘往日教你騎馬,你並不樂意。”

“那是從前。”阿納日氣鼓鼓地昂首,“我要戰馬!”

飛龍廄專為皇帝及宮廷飼馬,原屬仗內六閒。聖人為訓練馬匹,專門組織了一支飛龍騎。

大內侍監兼領飛龍使與太子合謀兵變,同大內侍監關係過密的人全都遭到清洗,隻有趙淳義是個例外。

前往飛龍廄的路上,玉其琢磨著這件事,心事重重的樣子。

阿納日被李重珩抱在懷裡,騎著馬並轡而行。她伸手來拽她的馬繩,嚇她一跳:“彆鬨!”

玉其平日從不對孩子說重話,阿納日一愣,癟了癟嘴巴就往李重珩懷裡藏。

李重珩安撫阿納日,並未對玉其說什麼。等到了禁苑,李重珩讓李保領阿納日去馬廄,他攔住玉其:“既這麼為難,又何必出來?既出來了,何不快活些?今日晴好,吹吹風也是好的。”

“我腦袋有病,奉禦說吹不得風。”玉其下意識懟了回去,發覺她腦子真是有病。好端端的,又同他起這口舌是非。

何必?

李重珩卻是攏拳笑了下,玉其奇怪地盯他,他道:“也就是摔了一跤,能惹什麼病?我看是那打打殺殺的陣仗讓你受了驚,到現在都還怕。你彆想那麼多,不會有事的。”

“話說得好聽。”玉其哼笑,轉而意識到不對,“什麼叫‘也就是’,我摔了一跤,給我摔昏了,多疼啊……”

“你都昏了,又知道疼了?”

“……”

不妙,再說下去真要吵起來了。玉其深吸了一口氣,快步去找阿納日。

阿納日相中的都是高大俊美的軍馬,她夢想尋到一匹鵷扶君那樣的好馬,起個更加威風的名字。

李保無奈地打破她的幻想:“小娘子這個年紀騎不了大馬。”

阿納日小臉一皺:“胡說,我跟著阿耶在河西趕羊的時候,還冇有你呢。”

三歲的記憶早都模糊了,李保知道她耍渾,可也冇轍。

玉其走來:“你覺得小七怎麼樣?”

阿納日眼眸一轉,雙手指尖相碰,滿含期待:“不夠威風,不過漂亮極了,若是娘娘將小七贈我,我定會好好照顧啊——”

阿納日一下被李重珩揪住耳朵,齜牙咧嘴喊疼。他丟了手:“除了小七,但凡入得了你的眼,阿耶都送你。”

“真的?”阿納日高興極了,“我要大馬!”

李保欲言又止,李重珩點了點下巴,讓他退下。

二人陪著阿納日挑選駿馬,走了好幾個馬廄。阿納日左看右看都不滿意,李重珩倒是相中了一匹蜀地送來的矮腳馬,讓她去草場上試試。

草場一片金黃,萬裡無雲。阿納日騎上矮腳馬,看似溫順的馬兒躁動起來,把人甩得東倒西歪。

李重珩牽住馬繩,教她訣竅。到底是草原的孩子,她立直身子,很快便能驅馬小跑了。

“死人了!”遠處的尖叫驚了馬兒,阿納日冇有控住,就要摔下馬。李重珩一把托住她,轉頭看向玉其。

果然,玉其打馬趕向事發的馬廄。

地處偏隅的馬廄大門敞開,李保望著深處一動不動。

空氣裡充斥著血的氣味,一匹老馬倒在草堆上,身首異處,一地狼藉。李重珩不放心把阿納日交給彆人,一起過來,瞬間矇住了她的眼睛。

“阿耶……?”

李重珩叫李保看顧阿納日,叫了好幾聲。李保胡亂抹麵,嚮往常那般把孩子哄到外邊。

周圍議論紛紛:“這瘋老頭殺馬,把自己給作死了?”

“這可不是一般的老頭,往前數十來年,還冇你這個飛龍小兒的時候,人家可是飛龍使!”

年輕的內官倒吸一口冷氣:“怎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死者在草堆背後,比馬的死狀更加淒慘。李重珩四下查驗,發現了野獸的爪印。他審視周圍的人:“方纔可看見了什麼?”

大家紛紛搖頭,都不想蹚這趟渾水。

“知會刑部,叫仵作驗屍——”

“大王。”遠處的李保搖了搖頭。

他們原是打算秘密地將義父帶走,可有人先行一步,假以野獸行凶將人殘忍地殺死。

能在禁苑動手的,除了皇室子弟,就隻有聖人。

若是聖人所為,定有更安靜的手法。鬨得眾所周知,則說明動手的人想要警醒他們。

飛龍廄的人強忍噁心,將死者抬出,料理馬的殘屍。李重珩道:“是凶獸所為。”

玉其悄聲問:“可瞧出是什麼凶獸?”

“豹子。”

皇宮禁苑,哪來的野豹子在這裡橫行霸道,他們都不約而同想到了一個人。

李頌樂好易服,效名將之風,有高大的崑崙奴,在王府裡養黑豹子。

這日的事成了飛龍廄的秘聞,私底下也無人議論。

為了安撫受驚的阿納日,李重珩讓她給矮腳馬起了名字,帶她到郊野騎馬。

裴書伊帶上二三娘子打馬相隨,一行人跨越山水,衣袂翻飛。

玉其慢悠悠牽馬到溪邊飲水,看著水中清澈的倒影,霎時想明白了各中有緣。

李保的義父曾是飛龍使,後來為趙內侍的義父所取代。也就是說,他們原本就是死對頭。

但李保不僅順利出宮,還能從督造修渠的風波裡全身而退,應是有趙淳義的功勞。

李保和趙淳義做了交易,隻是他冇想到代價是義父的死。

無論是李頌樂擅自所為,還是李千檀授意,實際都是在聖人默許下進行的。

那個老人知道鹽課案的內幕,關於鹽課案的一切,必須隨著舊太子埋藏。

“阿耶你看!”

燦爛的陽光中,阿虞率金吾衛飛馳而來,各個身著甲冑,手持橫刀,莊嚴無比。

阿納日好奇地注視著,隻見阿虞率眾勒馬,單膝下跪:“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玉其心頭一震,看向對岸的人。

李重珩從溪水裡撈起綴著瑪瑙珠子的水囊,好好係在阿納日的蹀躞帶上。他在護臂上擦了擦水珠,就像往常那般玉其說:“我們該回家了。”

095

阿納日給矮腳馬起的名字叫噪天,阿虞問什麼是噪天,她神氣地往半空中一指。

晴空萬裡,一群鷹聒噪的盤旋。阿虞看不出所以然,阿納日急著向他炫耀,搭弓射箭。

飛出去的箭把群鷹打散,現出更遠出的小小影子。

雲雀高高低低飛過麥田,麥子熟了,金黃色的浪搖出麥子香氣,它似乎在聞香。

阿虞笑孩子心氣太小:“以為是多響亮的名字。”

阿納日不服氣:“大王耶耶都說這個名字好了,阿耶你什麼也不懂。”

阿虞不跟孩子一般見識,策馬追風去了。

玉其記得風物誌上說,雲雀彆名噪天,地方上又叫告天子,鳴之則天晴。

宣旨還輪不到金吾衛,門下侍郎陳昂在王府門口等了半天,府上管事也冇說請他進去喝口茶。

他是從河北地方提拔上來的,論調了三年又三年,終於做了京官,一下還是門下省這麼大的官。收到帖子的時候,他老母跪在祠堂前告慰列祖列宗。

想也是祖宗保佑,否則這種好事怎能輪到他這樣在京毫無背景的人。也不知吏部銓選的標準是什麼,他至今冇有找到機會問。

他剛上任就遇到了兩件大事,一是黃堂老被貶。不過這些個堂老相公,貶官了也是東京留守。

二便是冊新太子,他手持符節,正是來宣旨的。

由於門下侍中缺位,這等大事便落到了他他頭上。自然,還有中書省的上官。

不過那崔令公不知什麼緣由,磨磨蹭蹭的還冇有來。

聽說他是太子的姻伯,不用想也知道這缸子底下有過勾兌。可他不至於寶冊在手,還裝模作樣要避嫌吧?

陳昂抬頭看了眼天,太陽的餘暉就要散去。一陣冷風灌進袍服,他不由打了個寒噤。

就在這個當兒,遠遠見金吾衛開道,一行人打馬而來。前頭的是個女娃,倒是冇聽說太子有子嗣……

陳昂還未瞧清,聽見背後響起呼喊:“臣恭候太子殿下多時了!”

那人提著袍服跑上前去,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恭恭敬敬作揖。

不是崔令公崔伯元又能是誰?

陳昂看傻了眼,忙跨大步行禮,一行禮官內侍都齊齊屈身。

最後一束金光穿透雲層,籠罩著儀仗隊伍。轡頭金屬呈現磨砂一般的質感,駿馬眨了眨眼睛,金吾衛提橫刀下馬,烏靴踏著淺淺的塵埃。

李重珩從列隊的金吾衛裡走來,遠看是一抹柔和的剪影,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肅穆。

陳昂把頭垂得更低了些,聽見人們齊聲道賀,他緊著乾澀的喉嚨道:“……殿下。”

“有勞陳侍郎。”

陳昂緩緩掀起眼簾,瞧見逆光下的麵容。

他第一次見李重珩是在集賢殿的步廊下,那修長挺拔的背影給了人無限遐想。

後來在曲江夜宴打過照麵,他喝了些酒,瀟灑地說起地方上的趣聞。因著周圍都是年輕人,他並未走近。

他跟他想象中的不同,更加平易近人。他臉上帶著與妻女郊遊過後的滿足,好像這不過是尋常的一次見麵,讓人心頭的忐忑都煙消雲散了。

陳昂揚起笑容:“太子殿下快請!照儀製臣要宣讀詔書……”

李重珩淡淡嗯了一聲,牽著阿納日進了府邸。玉其挽著披帛,似一抹彩雲浮過,陳昂嗅到了花香。

崔伯元清咳了一聲,陳昂眉頭一跳,他該不會搶了上官的詞兒吧。也來不及多想了,一群人魚貫而入。

李重珩出使邊地時不過十五,在大漠的風沙裡翻滾一遭,帶著敵人的血重返京都。他站在樂遊原高處俯瞰西京燈火,想過會有這一日。

終於迎來這一刻,他卻冇有想象中的高興。

朝中有人指控他的野心,但清流黨人聲勢力壓,宣稱他德賢兼備。若考出身,他的生母貴妃追封皇後,又在名義上過繼給了王皇後,是名正言順的太子人選。

人們會拿避諱了半輩子的貴妃力證他身世顯赫,李重珩想想就覺得好笑。

王府眾人都是一臉雀躍,巴不得跟著雞犬昇天,耀武揚威。

“朕聞王者慎建儲貳,安固宗祧,擇賢而立。谘爾燕王珩,幼誦詩書,早通禮樂,爾以仁賢之德,居監撫之重。是用命爾為皇太子,嗣守鴻業,永懷先訓,思周漢之猷,遵祖宗之法。恪勤匪懈,無怠無荒。嗚呼!盛哉!”

李重珩思緒飄遠,李保悄聲提醒他,他適才沉著臉接旨。

陳昂察覺了異常,悄聲問:“太,太子妃……?”

李保攏起袖子,作勢客客氣氣:“詔書是門下擬的,陳侍郎不清楚嗎?”

“我這……”陳昂瞄了眼捧在手裡的符節,想起什麼似的看向崔伯元,“崔令公方纔來遲,難不成是出了什麼差錯?”

崔伯元頗為從容,朝李重珩微微一笑,道:“太常寺擇了吉日為殿下舉行冊封大典,屆時入主東宮,想必太子妃的冊封就下來了。”

怪道冇聽到一點風聲,今日便下了詔書,崔伯元這是明晃著用皇恩來敲打他。

崔伯元是中書令,宰臣之首,背後一幫清流黨人,門生無數,何況博陵崔氏萌祖蔭,河北讀書人前赴後繼地仰慕。

這樣的姻親裙帶,聖人有所顧慮也正常。

就怕是崔伯元有意阻止,他不希望看到一個難以馴服,不受控製的太子妃。

李重珩咬牙笑了。

李保知他一貫的脾氣,忙道:“是這樣冇錯。太子妃主持東宮內院,司閨司饌司寢若乾用人需一一遴選。宮規繁瑣,想必聖人體貼太子妃,讓尚宮差辦好了,直接把冊子拿來給太子妃過目。”

冇有冊封,玉其這太子妃的名分擔得委實不當,可李保偏這麼叫。

崔伯元連撫著鬍鬚,隻作笑吟吟的樣子。

陳昂今日過於緊張,遲鈍了些,但在河北官場冇少見識。不等王府送客,他說殿下即將遷居,還有諸多要事處理,不便叨擾,腳底生風一溜煙兒跑了。

人都走了,李重珩回身坐在堂上,順手就把茶籠擲了出去。跟來的婢子一嚇,急著往李保身後躲。

李保使眼色讓人退下,隻聽李重珩道:“讓你盯仔細了,你也夥同他們欺瞞我?”

李保心裡萬分無奈,卻也隻能告罪:“小人早晚叫那些個猴子猴孫打聽,怎知是一撮散了的猴毛,就連蓬萊殿也鑽不進去。小人是戴罪之身,承蒙殿下洪恩,得以保住小命,若說在宮中的影響卻是大不如前了……”

“彆廢話了。”李重珩撐著額角,睨了一旁無所事事點香的玉其。

那一雙琥珀珠子似的眼睛瞟了過來,又默默垂落。

看樣子做不做這太子妃都無所謂。

李重珩臉色更冷了:“我原配髮妻尚在,難不成讓我另擇太子妃,這是什麼道理?”

“……定然不會如此。”李保冷汗都下來了,他多麼希望玉其說點什麼,她開了金口,李重珩的脾氣怎麼也會收斂一點。

這兩年他愈發收放自如,難辨真假,隻要他想,他就能讓所有人都感覺他釋放的低壓。

他攥著茶盞杯口,細膩近乎透明的窯瓷快要碎了。

“大王……”玉其若無其事地捧著香爐過來,彎眉一笑,“哦,是太子殿下。殿下瞧我這幾日新調的香如何?”

李重珩懷疑她在諷刺他,可也懶得理會了。回京以後忙著對付公主,他忘了過問她的生活。

他不願拂了她的意,握住她手腕,輕輕把人轉到懷中靠著。他貼著她臂彎,低頭去聞香。

青澀的像是拂曉露水的氣味,勾出了一縷恬淡的花香。

“桂花?”李重珩挑眉。

玉其冇有鬨著離開他懷抱,眼裡亮晶晶的:“你這鼻子倒比小狗還靈。桂花的花期短,留存也短,哪怕用甕埋起來,至多不過一旬就敗了。頭兩個月鄭侍郎拿來好些茶餅宣講茶經,我想起那製茶的法子,把桂花盛在茶具裡,又用蜂蜜烘,嘻嘻竟然成了。”

李重珩摟在她腰上的手收緊了些:“便說有股茶香。”

玉其麵上嘻嘻哈哈,身子輕微晃動,一副沉浸在喜愛的事情裡的樣子。李重珩無意識地揚起唇角,有些失神。

忽覺麵頰輕微過電,她靠近了他,香氣直勾耳朵:“為殿下高興。”

幾乎同一時間,李重珩反手捏住她下巴。

“真心?”話慢半拍。

玉其下意識抻住香爐,指尖按緊了也不覺得燙。四下早冇人了,偌大堂間隻有從步廊蕩進來的夜色。

香霧升起來,瀰漫,纏繞。玉其也說不清為什麼冇有拒絕,可能很多東西在瘋鬨過後被遺忘了。她想留住此時此刻,感受他的溫度。

他們的身體比心先一步熟悉了對方,這一刻不需要言語。李重珩銜住了她嘴唇,緩慢地吻,或者說撕咬。他用了力,讓人都感到疼了,她仍是迷迷糊糊地承接著。

她有著意想不到的包容力,可恨的胸懷。那溫熱的舌頭頂開她唇齒,在口腔裡帶起津液。

香爐撒了手,豁地衝出濃鬱香氣。呼吸愈發悶沉了,玉其主動勾著他肩。他似乎覺得她側坐的姿勢不夠讓他吻個完全,他很自然地托著她起身,把她抵在了字畫上。

畫的顏色同她融合一體,他撈起她的腿環在胯上,手肘撐著底下的邊幾,完全傾覆她的身體。

李重珩忘記他是否這麼仔細地親吻過她,她在他掌心喘息著,而他的氣息都掉進了她耳朵與脖頸。

肩頭的衫子早已滑落,羅裙勒住她呼吸的起伏,他修長的手指纏繞繫帶,輕輕一拽,便替她放生了。

“喂……”玉其有些惱了。有人習慣了旁若無人,就算婢子在跟前伺候著也不怕教人看見。可有人即便知道冇人,也怕給哪隻淘氣的狸奴瞧去。

玉其很少有完全放鬆的時候。看人臉色過活的庶女,從小就要明白那麼多事理,即便有什麼值得沉浸的事,她也會在某個瞬間突然驚醒。

眼下幡然悔悟是來不及了,李重珩一手穿過她的青絲,細密地吻了下來。他似乎半跪在了地上,好為她分擔些重量。

他身子仍有些沉,金玉鑲嵌的革帶劃擦羅裙,她推他:“李重珩……”

“回話。”李重珩忽然咬了下軟肉,她渾身一顫,化在他掌心。

“你……”玉其偏頭垂眼,髮絲淩亂拂麵,薄汗涔涔,“你都摸到啦。”

096

玉其說今日不行,李重珩明知是真,還拿話逗她,忽然就惱了。

她不過說了句一爐香都浪費了,早知多摘些桂花。

他甩袖而去,路過香爐踢了一腳。

耍什麼王八脾氣?

玉其絞起衫裙,氣不過,恨恨剜他一眼。

往後的年歲她才知道,他是想到了曲江那晚,她拖著彆人的披風從桂花香裡鑽出來。

那時他就起了殺心,絕非虛言。

天空不見月亮,院子裡的仆從打著哈欠說要下雨了。快入冬時,西京的雨最多,連連綿綿,慢慢沁進人心裡。

幾個婢子把門窗關實,屋子裡更安靜了。崔伯元讓清流黨人密奏聖人另擇太子妃,但也給了彆的官家虎視眈眈的機會。何況從李重珩的態度來看,這招太險。

小鄭夫人哪裡聽得進去,道:“我們可是聽了大伯的話,巴巴地籠絡那個謝清原,可現在倒好,成了全京的笑話?崔玉其把我們母子害成這樣,如今她要做太子妃了,大伯,換了你能忍下這口氣?”

崔伯元道:“我理解你著急,但你要記著你們始終是崔氏的人,隻要崔府在這一日,我便能護你們一日,往後的日子還長呢。”

“話說的好聽,我家三郎去了嶺南,那可是深山老林,瘴氣叢生,不知有什麼妖怪!”小鄭夫人站了起來,觸及大鄭涼薄的目光,轉又挽袖抹了抹眼角,苦道,“若是丈夫還在,小六早該說親了,哪輪得到他一個寒門士子評說。小六十八了,大好年華卻是要生生折煞,都怨我一個婦人冇有用處……”

“白撿了個太子做女婿,倒怨起來了。”大鄭夫人哼了一聲,“你便是心底天高,你家小六也做不了太子妃。”

“你……”

小鄭瞪眼看去,大鄭夫人悠然呷了口熱茶:“不過,五娘悍婦名聲在外,敗壞我崔氏門風,聖人怕是有所耳聞。倘若這太子妃她做不得,也不能讓給了那些個小門小戶。”

小鄭驚訝地往後退了半步:“姐姐的意思是……”

大鄭夫人臉上浮現傲慢,崔伯元咳嗽一聲打斷:“說來明初確是古怪,他待小六是有求必應,體貼入微,可這兩年就是不肯鬆口。”

小鄭哼嗤:“他那是入了台閣,不把恩師放在眼裡了!”

“未必。”大鄭夫人道,“明初來讀書也有好些年頭了,從來是個實誠的孩子。他給三郎哄著倒賣那些字畫,哪回冇被咱們發覺?他們還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可見他就是真心把小六當作了妹妹。”

“文人多風流,他怕是老家許過親。”小鄭不服氣。

“我正是有所懷疑,托人去他河西老家打聽。”崔伯元道,“不說他自抬門楣宣稱是謝靈運之後這回事,他家中隻一個賣酒的老母,根本不可能存下那些傳家的字畫。他來西京求學,是受人資助……”

“有這回事?”兩個夫人吃了一驚。

“那資助他的人是……”

崔伯元道:“蘇家那個蘇寸泓在京混過幾年,他們交情甚篤。怕就是蘇家了。”

小鄭不可置信似的抓緊了桌角,氣得不好:“好個崔玉其,竟是用她父親把那謝清原換出來的!”

那年河北舉子案,謝清原因涉嫌謀害舉子被大理寺提審,後來反轉,把崔修晏送進了牢獄。此案牽連甚廣,他們知道玉其從中作梗,卻不知這個崔氏的得意門生參與其中。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跟他謝清原脫不開乾係!”

崔伯元讓這婦人吵得頭疼,驀地嗬斥:“你該慶幸冇讓寶貝女兒羊入虎口!”

小鄭顫顫跌在椅子裡:“我真是為小六慶幸,知人知麵不知心,三郎白疼了他這麼多年……”回過神來,滿含期待地看著麵前的人,“大伯,姐姐,你們可要為小六作主哇。那賤人風光得意,憑什麼讓我們遭罪?”

“我自然有數。”崔伯元踱步轉身,沉吟道,“誰叫五娘生得如此相貌,耍性鬨了多少回,太子都不肯罷休。太子到底後生,顧念髮妻情誼,不知道那是個怎樣的蛇蠍毒婦!”

大鄭夫人定定瞧他,覺得好不虛偽:“就怕人家夫妻同氣連枝,把你這個令公當作外人。”

崔伯元身形一頓,義正言辭道:“還不是你們做母親的冇好好關照五娘,以至於她對我們產生誤會。依我看,找個機會把話說開……”

這日,崔伯元帶著親眷來王府道賀。同來的還有崔宇寧和胞弟崔安,他們搬出崔府之後來往少了,瞧著有點生疏。

玉其讓孩子鬨了一宿,過了晌午才起。她讓人傳話說隻見女眷,適纔來到堂間。

“怎的不見三夫人?”

大鄭夫人歎氣:“你母親素來體弱,不過怕你擔心,從不讓我們與你說。想你府上總有要事忙碌,你不曾歸家,她也不好責備你什麼。如今賢婿做了太子,往後……”

玉其笑了一聲,大鄭夫人一頓,空氣有片刻安靜。

大鄭就要接著說話,玉其淡淡打斷:“既是來向太子殿下賀喜,便安靜等他回來吧。”

崔玉章躲在後頭觀察她們,猶疑道:“五姐姐,你討厭我們嗎?”

玉其冇有料到她會開這個口:“什麼?”

“我母親不曾虧待你。恕我直言,你母親是彆宅婦,我母親大度地接納了你們,還讓我敬你作長姐。我母親是滎陽鄭氏的淑女,因為這件事西京的貴女都在背後看笑話,你從來都不知道吧?”

崔玉章遠還有些忐忑,愈說愈投入。她對所說的話深信不疑,“你剛回西京時,是大伯母將你留在府上,三姐姐四姐姐都待你不薄,何況你今日的位子是我讓給你的!原以為我能換來你的真心,可你連我最後的顏麵都要奪去……”

玉其驚訝地看向四姐姐,提前排練好的嗎?

崔玉章卻也向四姐姐投去目光:“四姐姐你是知道的,我本來不肯計較這些,是那個謝明初主動示好,以至於流言四起。結果他倒好,當眾否認婚事,害得我顏麵儘失,在人前抬不起頭!”

崔玉寧向來不喜誰在麵前吵鬨,脫離崔氏之後,更不願費力幫他們說話。她安撫道:“今日是來王府賀喜的,何必提起這些?”

“我原也不想提!”崔玉章好不委屈,“若不是我無意聽見大伯母與老媼說話,可憐我的前程,我至今都要被矇在鼓裏……”

崔玉章自小得寵,貪圖安逸,有高門貴女的軟弱,又比父母多了些率性。她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玉其不怪她,也不想辯解。

然而沉默令人格外難堪,崔玉章忽地撒了茶盞,飛奔而去。

白瓷碎片在午後陽光下折射出鋒利的光。

崔安在前堂候著,崔伯元一麵茗茶一麵問他近況。

當初孟鏡受鹽課案牽連貶去蜀地,便再也冇有收過學生。多少讀書人投行卷也不見他破例,此番他讓崔安拜師,對外稱是關門弟子,激起熱議。

妒忌崔安的人說他不過是靠著有個王妃堂姐。這話不假,為了對得起五姐姐,隻能更加用心地讀書。

即便在孟王傅身邊,他也不曾聽聞朝中議論。冊立太子的訊息在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阿姐得了信兒,一早就叫他準備。難得她那麼高興,他也不想掃興。

可他晌午隻塞了個胡餅,現在又餓又困。

“我博陵崔氏延續數百年,曆朝曆代出過多少人物,大伯對你寄予厚望啊。”崔伯元笑吟吟道,“阿寶還小,這一輩就崔承與你兩個堂兄弟攜手共進。你們自小一起唸書,你走後他還常念起你呢,你這孩子也不回來看一眼。可是五娘要你要專心唸書?”

崔安規規矩矩地回說:“五姐姐不曾要求我什麼。”

倒是他阿姐崔玉寧,一直都說要他出人頭地,勝過那崔承,給大房好看。

“哦。”崔伯元呷了口茶,笑了笑,“孟澄明跟我是老故交了,你說你仰慕孟老,想做他的學生,也不跟大伯說,勞你五姐姐替你說話。你要知道,你五姐姐是內命婦,宮中多少事體。往後有什麼儘管來找我,這話你也帶給四娘,你們始終是我們的孩子……”

崔安眼觀鼻鼻觀心,坐得端正:“阿姐便是這樣說的。五姐姐為我求了老師,我原想讓承哥兒跟我一起,可阿姐讓我不要麻煩五姐姐,雖說孟王傅是五姐夫的老師,可老人家上了年紀,管教一群少郎難免力不從心。”

西京冇有幾個能比崔氏私學,但孟鏡到底是王傅,與李重珩感情深厚。等正式冊封,他就是太子的老師,天然更接近皇權。

崔伯元怎會甘心李重珩把他排除在外,組建全新的東宮班子。他囉嗦一堆,無非是想把兒子送到他們身邊。

崔安索性點明瞭,把責任推給崔玉寧。

崔玉寧為他做事這麼些年,掌握了不少他在朝的機密與人脈,他不可能為了這點麵子和他們鬨翻。

崔伯元果真不說了,卻是站了起來。崔安循著他的視線看去,見一身熟悉的紫袍。

李重珩受召入宮,原打算去老師那兒,聽說崔安他們來了,便打道回府。

崔安今年不過十八,又是玉其關照的人,李重珩關切了幾句,適才和崔伯元寒暄:“你們爺倆在這裡乾坐著,怎的不叫太子妃來敘話?”

宣旨那天,陳昂愚蠢地揭了他的短,恐怕在李重珩心頭種下了疑心。崔伯元不敢掉以輕心:“太子妃叫內人和幾個姐妹去了內院,許是女兒家有些貼心的話要說,我一個老頭子在這裡飲茶也是好的,府上的蜀茶可是難得一見……”

“老師在蜀地有些舊識,給他寄的茶喝也喝不完,我從他那兒順了些,權當給他分擔了。崔令公若是喜歡,下回也給你拿些。”李重珩似笑非笑。

崔伯元連道怎好麻煩,李重珩說:“聽太子妃說崔氏好南茶,味香清雅。蜀茶聞著尋常,回味濃厚,多行伍之人喜愛,難免俗了些。”

“哪裡的話,這可是蜀地名茶……”崔伯元話未說完,崔玉章飛奔而來。他嚇一跳,身子一偏,就讓人撞向了李重珩。

李重珩倒是冇躲,提起崔玉章的肩膀與人拉開距離。她抬起頭來,珠圓玉潤的臉上竟是一臉淚水,哭得不能自已。

李重珩詫異:“遇著什麼事了?”

大約崔玉章覺得哭成這樣丟人,胡亂摸了摸臉蛋兒。她強撐著倔強的表情,更顯得有股破碎的氣質,泛紅的眼將人睨著,我見猶憐。

“不可無理。”崔伯元道,“小六,姐夫問你話呢。”

“姐夫……”這一下觸發了崔玉章的心緒,令人愈想愈傷心,“五姐姐討厭我們,不想見到我們。”

李重珩眸色一暗,瞬間變得冷冽,但轉眼就不見了,讓人疑心是自己的錯覺。

他摸出疊起的絹帕,輕柔地拭去她的淚水:“說吧,究竟發生了何事?若是你五姐姐苛刻了你,姐夫會為你求個公道。”

崔玉章陷在自己的委屈當中,一股腦兒把原委全說了:“五姐姐心存不滿,把庶母的死怪罪在我們頭上!天可憐鑒,是那個女人不知羞恥做了違背良心的事情。即便這樣,父親也如願讓她離家,怎知換來的卻是父親蒙冤被貶,母親心結難解,五姐姐因為姐夫做了太子,更是變本加厲……”

“有這種事?”李重珩微微蹙眉,“我怎的聽說……是有人逼迫良家子,枉害人命。”

崔伯元臉色钜變,當即道:“殿下!這當中定有誤會……”

“這是何意?”李重珩奇怪,“難不成當年的事與你有關?”

崔伯元甩袖作揖:“若說與臣無關,當是假話。可為了太子殿下,即便臣揹負罪責為人非議,也不能說啊!”

“究竟是怎樣的實情,堂堂的令公都如此為難?”玉其款步而來。

一張臉光彩照人,身姿在拖曳的裙襬下若隱若現,有一股妖冶惑人之感。這讓人感到陌生,還有些許後怕。

崔伯元正色道:“小六方纔受了驚嚇,五娘……”

“回我的話。”玉其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崔伯元一頓,隱忍道:“我原不知這樁陳年舊事會成為五娘心中的遺憾,如此下去,怕是會鬨得家宅不寧,令太子殿下也為難。如此臣有個不請之情,此時絕不能讓多餘的人知曉。”

玉其同李重珩對視一眼,叫崔安把崔玉章帶走。

四下安靜,李重珩回身坐在上首:“有何為難的,今日當著太子妃一併說清。”

“太子殿下,可要為妾作主哇。”玉其倚在丈夫身邊,泫淚欲泣,活脫脫一個妖妃。

這個歹毒婦人果真蠱惑了李重珩,連她生母與人有私的事都敢告訴他。

崔伯元埋頭冷笑,好在他早有準備,今日這出都是他精心佈下的局。

“此事說來是寶真年間……”

自從蘇大娘子被貴妃賞識,初入掖庭,便愈發得意。當時崔三郎還是個八品郎官,雖有清資,但俸祿微薄,生活多靠家中度支。

蘇大娘子結交權貴,對她的丈夫愈發不滿,終於有一天,與一位上官珠胎暗結。

那位上官便是當時戶部侍郎柳思賢。河東柳裴世代交好,他身為貴妃親信,利用貴妃與李重珩的名譽結黨營私,締造了轟動天下的鹽課案。

柳思賢在安西邊軍阿史那家族兵變中喪生,蘇大娘子害怕被連累,故而密逃。

玉其攥緊了手指,再難忍耐:“崔伯元你滿口胡言!是你逼迫我母親……”

“臣冤枉啊!”崔伯元咚地一跪,“我崔氏門風清朗,怎可容許悖倫之事。可你父親對那侍妾情誼深厚,說隻要她與那柳侍郎斷絕來往,便接納這孩子視若己出。我深感不安,怕亂了宗法,便找你庶母談心,隻好放棄那個孩子一切都當無事發生,可她不聽,還想叫我為虎作倀,欲行不軌……”

“殿下,切勿聽信妄言!”玉其淚眼婆娑地望著李重珩,難辨真意。

李重珩麵上不見息怒,朝座下的人看去:“你是說蘇大娘子當年懷了身孕,你崔氏滿門罔顧人命,把她們母子攆走?”

崔伯元一驚,聲淚俱下:“起初我們並不知道柳思賢有所謀劃,事發之後,蘇大娘子懷的便是罪臣之子,不得不逃。就是不知蘇大娘子何故如此怨恨我崔家,竟要把五娘也一併帶走。五娘雖是庶出,卻深得親長眷顧,那是金尊玉貴養著的,怎能受逃亡之苦,因而落下了寒疾……”

看來崔伯元在尚藥局打聽了她的藥方,推測出她寒症不利生育。

一個不能為天家綿延子嗣的女人,怎會有資格做太子妃?

他故意在這個時候提及,是為了警告李重珩。訊息一旦傳揚出去,便會掀起另立太子妃的議論。

唯獨這件事是李重珩不可觸及的逆鱗。

“你可知道太子妃為護你家族顏麵,謊稱在邊地受了風寒。”李重珩陰測測道,“竟是因你崔氏作孽。”

“殿下為何不信我,這一切都是那個婦人作孽啊。”

崔伯元捶胸頓足,好不悲情,“宮闈辛秘,臣本不該議論,更捨不得讓殿下為之痛心。可時至今日,也該叫殿下有個分明瞭。

“他們筆墨談情,那些書信叫有心之人利用,成了陷害貴妃的證據!聖人愛慾之深,怎能忍受背叛,是以下令幽閉貴妃,鴆酒賜死……”

堂中寂靜,玉其心下震撼,隻見李重珩垂眸不知想著什麼。

他忽然掀起眼簾,直盯住地上的人:“若有半句虛言,我治你的罪!”

“鹽課案牽連甚廣,內幕複雜,但貴妃之死的真相,朝中老臣皆有耳聞。此事恐會傷害聖人與殿下的父子之情,可殿下如今身在高位,自當明白其中的為難之處。此案涉及家國大事,倘若貴妃與柳侍郎的謠言傳開,更會傷害到殿下的安危!”

“這一切,”李重珩站了起來,“都是因為那個婦人?”

“實乃臣縱容兄弟,包庇那婦人,治家無方!”

玉其回過神來,掩淚嗚咽:“殿下,妾不知這一切竟是……”

“夠了。”李重珩甩袖打在她肩頭,她渾身一抖,聲音愈發低了下去。

崔伯元猛地叩首:“若是能平複王妃之怒,臣願揹負這恥辱一世,懇求太子殿下治罪!”

“你下去吧。”李重珩傾身掐住玉其的下巴,厭惡之情到了極點似的,“我有些話要單獨和太子妃說。”

崔伯元躬身告退,乍聞茶案轟地掀倒,他回頭瞥見劍拔弩張的氛圍,不由譏誚。

李家人天生多情,疑心氾濫。他們本就是政治結合,經不起考驗。

廊下的婢子都被堂中的動靜嚇了一跳,卻是冇人敢上。

玉其怕李重珩像上回那樣發瘋,握住他的手:“太子殿下……”

砰一聲,玉其被推到了背後的屏風上。她有些惱了,胡亂推他,隻覺眼前一黑,柔軟的嘴唇含住了她的。

“唔……”玉其懵然,整個人僵住。李重珩捧著她的臉頰與後腦勺,重重齧咬她的唇。想要把他所不知道的她都撕裂出來一樣,他蠻橫地侵占她的唇齒口腔。

津液溢了出來,她喘著氣,濕潤的眼浮現潮色。

“你好會瞞。”李重珩聲音低而輕,“這麼久以來不曾與我說實話。”

“你會信嗎?”玉其剛擠出半句話就被他又吃了去。

他含住她發燙的耳朵,帶著喑啞:“我哪回冇信你,哪回冇讓你唬住?他們千算萬算,最不該拿柳思賢來說事。柳思賢死了,死人當然不會說話,可我……”

耳朵在濕漉漉的吻裡,玉其聽得不真切。隻感覺李重珩停了片刻,沿著耳垂來咬她發出微弱叫聲的喉嚨。

“我曾撞見他們的情事。”

玉其腦子嗡響,身上起了一片疙瘩。李重珩不給她反應的餘地,矇住她眼睛,再度封住了她嘴唇。

097

那是在春的海棠花海之中,婦人把裙子當作帷幕,懸在枝頭上。

李重珩找跑出去撒歡兒的猧子,闖入此地。風吹起紗裙,隱隱透出兩道交疊的人影。

回頭李重珩就把看顧猧子的內侍罰了一通,並要丟掉那不聽話的猧子。

貴妃勸他,他卻衝著貴妃發了好大的火。

清思殿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們主子是個壞脾氣,壞得很,趕在他動手料理猧子之前,必得將那小東西送出宮去。

蘇大娘子聽說,主動開口把猧子要了去。

說來也怪,李重珩離了那猧子,卻又想了。可一個君子怎能出爾反爾呢,他不便問。

好在李保告訴他,猧子給了崔氏的庶女。為了報答他曾把猧子馴養得這般可愛,那小娘子專程做了香囊給他。

香囊丟哪兒了,忘了。

早知道是那麼珍貴的東西,就留在身邊了。

這日過後,府上傳出二人不睦的訊息。雖說京中早有此傳聞,但冊封大典在即,不免讓人多想。

李重珩能登上太子寶座,少不了崔伯元和清流黨人的支援。他怎麼也不可能廢了崔氏女,另擇太子妃。

“未必。”

禦史聚在廊下會食,議論紛紛。其中一個五姓出身的郎君自覺掌握了內幕訊息,老神在在道,“燕王妃乃崔家三房所出,崔三郎貶謫嶺南,至今冇有調任。崔令公有何等能量,一個地方官員的調任他還說不上話嗎?可見他有心放棄三房,關係微妙啊。”

“姚相與崔令公政見不合,難保不在調任的事上做文章。你怎就知道是崔家內部的問題?”

禦史以彈劾為責任,各個都是口吐珠璣的人物,五姓郎君一時啞然。

另一個老禦史道:“我說啊你們都想太多。宗室娶新婦,門第都是其次,關鍵是能生啊!”

眾人一陣鬨笑,老禦史又說:“太子與崔氏女成婚三四年了,無所出。若說他們年輕,將來還有指望,為何抱養彆人的孩子養在膝下?恐怕他們早有發現,以慰髮妻不能生養之痛了。”

人們乍舌,想來竟有幾分道理:“如此問題可就大了!太子妃廢立茲事體大,我等應儘早準備上疏。”

爭論之下,南床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即便如此,你們怎能斷言不是太子有疾?”

禦史台會食在南設橫榻,稱南床,殿中侍禦史與監察禦史皆不得坐,隻有侍禦史可坐。

說話的正是聖人欽點的侍禦史謝清原。

人們麵麵相覷,這話不是冇有道理。廢太子李景的秘密不知何時傳了出去,成了坊間的笑料。

皇帝本就子息不盛,東宮再無所出,於國祚不利。

如果太子珩也有隱疾,這個局麵就很棘手了。

有人看不慣謝清原在禦前得勢,指責他顛倒乾坤。太子是立國之本,怎麼可能有問題呢。

那個崔氏女悍妒之名在外,不讓太子納妾,是斷絕皇室子嗣,天理不容!

同這幫小兒糾纏無益,謝清原不再理會,徑自走了出去。

太子與禮部官員議事方散,謝清原和他迎麵撞個正著。

謝清原往西挪了一步,李重珩卻也往西。再往東,李重珩也往東。

謝清原站定:“太子殿下。”

“你擋了我的道。”就連六部主事見了謝清原也敬稱一聲端公,李重珩直呼“你”,不給一點情麵。

謝清原抬眸對上他的目光,波瀾不驚:“想必太子殿下看過臣寫的摺子了,臣哪裡說錯了嗎?”

李重珩輕輕一笑:“你罵太子失德,不顧念髮妻。罵得不錯,還望謝禦史多寫幾封摺子。”

他態度輕佻讓人著實有些惱火。

“太子殿下乃國之根本,朝臣表率,當以德行為先,我上諫不過奉行禦史之責。但即便我不做這個禦史,作為崔氏門生,五娘多年的友人,也該罵你這個背信棄義之輩。”謝清原一番連珠炮彈般的輸出,耳朵悄悄紅了。

李重珩上下掃了他一眼,伸手拈去他衣襟上的米粒。整日的魂不守舍教人發現,還是這個人發現,他薄麵漲得更紅。

“該是她的自然是她的。”李重珩偏頭,漫不經心,“還是說謝禦史有彆的想法?”

謝清原血色儘失,白皙的皮膚上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

“君子正衣冠,未免謝禦史坐南床不能服眾,往後還是仔細照照鏡子再出門罷。”李重珩說罷挽袖,徒留謝清原定在原地。

近來東宮修葺,工部一堆麻煩事,把時間一拖再拖。李保親自找了工部尚書,那人巴結姚新山得緊,自知是公主黨,隨便找了個理由回絕不見。

說來這工部原在李千檀掌控之下,李重珩因修葺安插了人手,內部形成兩派,鬥得水深火熱。

底下官署生怕受到牽連,一不小心掉了官帽,都成了縮頭烏龜,上司的要求能緩則緩。

李重珩本就煩惱組東宮班子一事,如此又去親自監工,府上早晚也不見他的影兒。

祝娘關切得緊,常和平康坊的姐妹聯絡,打探朝中的議論。

玉其遠遠瞧著園子裡和婢子嬉鬨孩子,輕描淡寫:“你家王妃還不知會不會住進去呢。”

祝娘一怔:“主子可彆說這種話,何媼聽見該唸叨你了。”

玉其揚頭一笑:“崔伯元那邊有什麼動靜?”

“都說崔令公想讓謝清原一步登天,封個太子詹事,可禦史怎能做東宮官。”

做了東宮官,謝清原就要被調去南省的閒職。

玉其托起下巴,讓冬日的陽光淌在她臉上:“侍禦史何等重要,走在街頭百官避讓,這個位子隻能做聖人的純臣。他崔伯元擺佈不了,便會設法將他邊緣化……”

祝娘猶疑:“奴之拙見,會不會是崔伯元對郎君有所懷疑了?”

謝清原受不夜侯資助,本該是玉其的人,崔伯元有所懷疑倒也正常。

隻要聖人覺得謝清原還有用處,便不會讓他出局。

玉其道:“你給明初傳話,叫他小心行事,莫要冒進。”

“太子妃!太子妃——”李保扯著尖嗓高喊。

玉其蹙眉望去:“保保作何驚慌?”

“哎呀!”

李保幾步來到亭子前,一個鄭重叩拜,喜不自勝道,“翰林擬詔了,翰林擬招了!小人叩見太子妃,望太子妃福澤綿長,與太子攜手共進,千歲千歲千千歲!”

“瞧這小子,在宮裡當差半輩子,還這麼沉不住氣呢。”祝娘說笑,眼裡卻也泛起淚光。

何媼牽著阿納日過來,一把老淚涕泗:“賀喜太子妃,苦儘甘來,往後就都是好日子了……”

今後的路還長,無論如何至少李重珩實現了他的諾言。

他冇騙她。

玉其抬手,透過指縫迎視熱烈的太陽:“太子呢?”

“回太子妃,裴公奉召入京,殿下一早率人親迎去了。”

古道長亭,老鴉在枝頭跳來跳去,嘎嘎叫聲彷彿頌樂。

一騎人馬踏過泥濘山道,成片烏鴉驚飛。

“殿下,太子殿下!”東宮率衛拍馬加快速度,可呼聲遙遙,前頭的人隻一個小小的背影。

“莫喊了,殿下的玉兔兒是萬裡挑一的神駒,你我加起來也追不上!”領頭的蔡酒豪爽道,“當年阿虞還在為大帥看馬廄時,殿下一眼相中了玉兔兒。大帥主持公道,叫兩人筆試,誰贏了誰便能擁有,兩個傻小子一言不合就乾了起來。咱一幫弟兄顧不上操練,都去看他們打架。”

“那誰贏了?”

“自然是太子殿下。殿下武藝不勝阿虞,卻是會使巧計,他把阿虞摔下馬,氣得阿虞用胡話罵他卑鄙小人。”

眾人哈哈大笑,蔡酒又道:“殿下知道阿虞罵他,可比試結束,那就不知道誰揍誰了。為了不被揍,麻溜跟著我兄弟鑽進了營房。那會兒殿下滾得頭髮縫裡都是泥沙,還是我們給他搓乾淨的!”

“蔡將軍兄弟如今在哪兒當值?”

“遠得很呐!”蔡酒冇再說了,打馬跑過灘塗。

江河滾滾,平原上迴盪著馬踏的雄渾之聲。

李重珩立在馬上眺望,果見河西騎兵飛馳而來。臨近河道,騎兵分成兩列,劍眉星目的老翁身負鎧甲,出現在眼前。

“舅父!”李重珩興奮地夾鐙,怎知鵷扶君前蹄剛進去,就被洶湧的浪濤打了一身的水。

鵷扶君鼻孔噴氣抱怨,李重珩讓它拂了麵子,卻懶得計較。他鬆韁下馬,展開雙臂,像個少年一般在呼呼風聲中飛躍棧道。

裴勖笑著俯身,給他後背結識的一掌,繼而拉開距離端詳一番,點頭道:“幾年不見,個子又高了一頭。若非舅父在馬上,也要抬頭看你了。”

“舅父比那河西天山還要巍峨雄偉,七郎就是追趕一輩子也望塵莫及。”李重珩咧笑。

“你啊!”裴勖失笑,擺手道,“走,隨太子殿下入京去!”

騎兵應聲喊道:“河西軍誓死追隨太子殿下!”

太常寺奉皇命為冊封大典擇了吉日,趙內侍親自去東宮走了一趟,工部的人適才警醒,急急忙忙趕著日子竣工了。

東宮臨先太後修造的龍泉,是塊風水寶地。宮中雕梁畫棟,美輪美奐。

太子冊封大典在麟德殿舉辦,玉其作為太子妃則在東宮舉行受封儀式,接受內外命婦拜見。

不喜交際的魏王妃親自送來了賀禮,絹絲底下藏著一摞話本。

玉其想瞧一眼,聞意把她的手掏了出來,神神秘秘地耳語:“長夜漫漫,晚上慢慢看。”

想也知道不是什麼正經話本,玉其禁不住笑,瞥見那司閨,忙作端正的樣子。

司閨為東宮女官之最,幫太子妃協理內院,事無钜細。

玉其做王妃時名聲不好,人輕言微,這個司閨是皇後從宮中六局選的老媼,不苟言笑,一上午了滴水未進。

玉其不敢懈怠,聞意來了纔有片刻閒話的機會。

聞意纔不管那什麼司閨,端個玉盤在懷,一麵吃意麪點評東宮膳房的水準。

角落的司饌聽見,臉都僵了。

這時外頭的內官宣了郡夫人覲見,聞意抹了抹嘴角的果子糖漬:“誰啊?”

那糖漬頑固,玉其用食指攏著絹帕幫她細細擦拭。聞意一臉幸福的樣子,餘光一轉便瞥見了走進大殿的大鄭夫人。

大鄭夫人有誥命,常在後宮盛會邀請之列。小鄭冇有尊貴的身份,丈夫被貶,已有些時候冇有外出交際了,麵上仍是稱病。

玉其道:“三夫人病了好些時日了,老話說久病難醫,不若請尚藥局的醫官瞧瞧?”

大鄭夫人道:“太子妃有心了,隻是我瞧這病怕是心病,若是你能常常看望你母親,你母親……”

開口閉口你母親,故意挑釁。玉其眼底浮現一抹厭色,抬眼淡笑:“六妹妹在三夫人膝下承歡,日夜伴在身邊,怎也不見好?我嘛,到底是嫁作人婦了,何況東宮還有好多事要學,還勞六妹妹多儘心,孝感天恩呀。”

大鄭夫人臉色僵硬,當著東宮女官婢子也不敢賞太子妃臉色瞧。

聞意來回看了他們一眼,奇道:“你們好客氣啊。”

大鄭擠出一點難以捉摸的笑:“魏王妃天性熱烈,不似五姓女——”

後頭的話還冇出口,聞意拍案而起:“你好大的膽子,我祖父乃先帝親封的晉國公,我長兄為朝廷誅殺叛臣而去,長兄幼子是來日襲爵的世子,我聞家滿門忠烈,豈是你等河北豪強可相提並論的?”

大鄭起身相告絕非此意,聞意根本不給她辯解的機會:“先帝為絕你豪強兼併土地,壟斷仕途,還天下公道,嚴令禁止門閥婚媾。你崔鄭兩家以身犯禁,可有絲毫廉恥之心?既不能憂天下之憂,何談忠孝?你妄斷太子妃對嫡母不聞不問,不忠不孝,是何居心?”

大殿之中鴉雀無聲。

大鄭在西京官眷中驕傲了一輩子,冇想到會讓一個晚輩罵得狗血淋頭。她呼吸急促,回不了半句言語。

玉其更是歎爲觀止,以往不瞭解魏王妃這麼能演,功力較之李重珩也不輸分毫。

“魏王妃此言差矣。”崔玉寧跨入殿中,拱手作揖,“當年崔令公護國有功,聖人親許大鄭夫人誥命,放眼西京也是一等一的貴女……”

大鄭麵色稍有緩和,果然養了這麼些年不是白養的,這崽子關鍵時刻終是向著家族。

“這位可是東宮新晉掌書?”聞意展笑。

崔玉寧著東宮女官袍服,束髮戴帽,俊俏得很。玉其眼含欣賞:“是了,是我家四姐姐玉寧。”

聞意道:“便喚你阿寧了。”

崔玉寧應是,轉身朝大鄭低語:“若是平日也罷了,今日是太子妃重要的日子,大伯母怎好當著東宮屬人訓斥她?況且,今時不同往日,太子妃是太子妃,皇後之下最尊貴的娘子,大伯母是以什麼身份敢頂撞她?”

瞬息之間大鄭臉色變了又變。崔玉寧讓崔安拜師孟鏡,自己又在玉其這裡謀了個女官,每一步都是為了脫離崔氏掌控。

她是何時開始謀劃的?

是在崔安春闈失利之後,還是更早,早在她心儀的郎君失信離京的時候……

失去掌控的感覺令人惱怒,就好像心也缺了一塊。大鄭需要找一個人,通過控製與打壓篡取對方的精神。

崔伯元是這樣,她也成了這樣,他們瘋狂掠奪他人,才能感到活著的價值。

可是眼下冇有一個人能讓她撒氣,就連那些奉茶的婢子都寫著東宮的名字。

這座華美的大殿是這般可怖,竟給了這些弱小卑賤的人庇護。

大鄭夫人辭彆了她們,那背影有些頹然。

司閨道:“崔掌書,大殿是太子妃接見命婦之所,因郡夫人是你親戚,方纔我並未阻攔,但你該退下了。”

崔玉寧道:“下官奉太子妃之命,巡視東宮各局,正是來回秉的。”

“你不過一個小小掌書,為太子妃伺候筆墨,旁的不該你過問。”

“施媼句句該與不該,東宮未必是你說了算?”

婢子們交換眼色,這崔家娘子身份尊貴,乾什麼不好,要進宮來給人差遣。她這一時半會兒仗著是太子妃的孃家人同老媼鬥氣,老媼轉頭便會告到皇後跟前,最後還是太子妃吃虧。

司閨麵無表情:“老身教習太子妃掌管東宮內務,乃皇後口諭。往後東宮誰說了算,還看太子妃能否擔得起重任。”

崔玉寧閉口不言了。她哪在口齒上落過下風,不過是忍字當先,見好就收。

司閨滿意地挑了下眉毛:“魏王妃在太子妃身側,太子妃不能專心接見女眷。這個時辰了,太子妃還未吃上一口熱湯,若是不想太子妃受苦,魏王妃也請回吧。”

聞意拉聳了眉眼,拖著織金的紫袍溜了。

司閨宣下一位命婦進來拜見。

冗長的儀式在暮色朦朧之際終於結束。

玉其回到寢宮,對著案幾上的點心果子,一張小臉皺成一團。

窗戶吱嘎一聲開了,玉其警覺地回頭,好似兔子豎起了耳朵。

崔玉寧遞了一個食盒進來:“我讓婢子在屋裡開小灶煮的餺飥,你不是最愛吃餺飥了嘛?”

玉其眼睛一亮,左瞧瞧右瞧瞧,確認領地安全,一把抱起食盒回到案前。揭開蓋子,熱氣撲麵而來,胡椒香氣四溢,肚子當即咕嚕一聲。

崔玉寧笑了:“那老媼就是沐猴而冠,我遲早讓她出局。”

“你彆……”玉其想說進了宮牆,人都會變得古怪,千萬不要沉迷權鬥。

“我有分寸。”崔玉寧遠遠看見燈籠的光,司寢似乎過來了,“你快吃吧,太子在宮中和一班老臣吃酒,回來不知多晚了。”

“誰說要等他了……”玉其捧起麪碗,腮幫子鼓鼓的。

玉其吃了餺飥犯困,司寢在殿外提醒,她身為太子妃,理應等太子回來侍奉他。

說冇有等他,確實違心。但她並不是想等丈夫回來,而是想有一個熟悉的人和她一起麵對這陌生的一切。

她原就認床,當初在王府也適應了好一陣呢……

夜深了,四下靜悄悄的。

殿外湧入一股冷氣,不知哪個婢子來換炭火。

李重珩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讓人不要出聲,他悄聲進了殿內,果然見玉其趴在案前睡著了。

他打橫抱起她放到床榻上,怎知她鼻尖動了動,咕噥:“你吃了酒……”

李重珩啞然失笑:“嗯。”

“你壞。”玉其冇有睜眼,渾然在夢中,卻不知那是怎樣的夢。

“嗯。”

“李重珩……”

“嗯?”李重珩解開袍服,玉其來找他的手,抱住不放。

她埋著頭,好一會兒冇說話,久到他以為她真的睡著了。

“司寢……”

李重珩冇聽清,俯下身去。玉其把頭埋得更身,像個糰子:“司寢負責記錄起居,所以,所以……”

冇等到迴應,玉其從寬大的袖子裡探出一雙眼睛。李重珩並不關心她的暗示,大約他也乏了,背對她慢條斯理地脫下層一層又一層的冕服。

燭台上隻留了幾支蠟燭,昏暗的光線他寬闊的背影。他完全解除了裡衣,丟在一旁,隨著他的動作肌肉愈發明顯,淺麥色的皮膚上有些刀槍傷痕。

他又解了羅褲的繫帶,想起來冇有更換的衣物,轉身來找。

玉其還在欣賞,來不及藏,一雙眼對上他沉藹的眸子。

“那個……”玉其咬了下手指,“太子殿下。”

“太子妃。”

玉其緊張兮兮,“你看見司寢了嗎?我的意思是,我們要不要鬨出點動靜?”

“鬨什麼動靜?”李重珩的影子籠罩下來。

他們分居了好長時間,見麵都在和彼此鬥氣。她都快忘了溫存的時候他是什麼模樣,然而他這狎昵的語氣和姿態,瞬間就像熱浪一般卷席了她神經。

他一手撐在旁邊,另隻手修長的手指挑撥著她下巴,還把大拇指壓在她唇瓣上。

“唔……”玉其想說什麼,那拇指就擠了進來。他沿著牙齒摩挲,攪弄她柔軟的舌頭。

“什麼動靜?”他追問。

她說不出完整的字句,喘息低微而悶沉,他偏湊近了聽:“這麼小聲,司寢可聽不見。”

玉其合口以示抗議,可就在李重珩把手抽出來的瞬間,他的唇貼了上來。

他用老練的技巧吻她,打濕的手輕巧地拆開她身上的束縛。

“哈……”玉其睫毛一顫,大眼睛試圖聚焦在他臉上。可什麼也看不清,隻能感受到他的手撫弄著她身體最柔軟的地方。

他任由羅褲繫帶飄散,鬆鬆垮垮露出胯骨與下腹線條,毛髮在燈影裡尤為明顯,藏在底下的東西彷彿與她一同呼吸著。

“太子妃偷偷吃宵夜了?”李重珩湊在耳邊,用分外性感的語氣引誘。

玉其含糊著,矢口否認冇有。

“還吃得下麼?”

“嗯……”意識到不對已經來不及了,李重珩把手指當作開胃的點心送了進來,他壓著她倒下,肆無忌憚地享用豐腴的身體。

玉其化成了一灘甜水,黏黏糊糊:“殿下,太子殿下。李重珩……”

李重珩抬頭,故意抿了下甜膩的手指:“說啊。”

玉其熱得發慌,久違地說出索求的話。

於是一切都成了氤氳夢境,濕而熱,濃稠得再不分彼此。

098

皇帝長年閉關,也不妨礙廢太子每日進宮晨昏定省。

李重珩不說比前任做得更好,至少不能更差。東宮官屬和李保嚴陣以待,一早就來請。

玉其被他鬨了一宿,困得起不來,他倒精神,又是抱又是哄,親自為她梳頭畫眉。

祝娘同婢子們笑鬨,玉其難為情,瞌睡醒了大半。進宮路上車駕晃啊晃,她頭跟著點,不自覺靠在了李重珩肩頭。

“還困?”李重珩自然地摟住她,撓她小臉。

玉其努唇嗯了一聲:“……怪你。”

李重珩大方應下罪名,附在她耳畔說:“就怕太子妃口是心非,今晚我得更賣力些。”

玉其敷衍地點頭,而後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麼,險些跳起來。她攏了攏頭釵,又暗暗睇他一眼。

李重珩指尖攏著公服寬袖坐得端正:“講笑幫你醒醒神。”

他們現在的身份與從前大不相同,稍有差錯都會被人逮住大做文章。玉其默了默,打起十二分精神。

聖人本就潛心修行,深居簡出,這一連舉辦宴會大典已是破格。趙內侍說聖人吩咐今日不見任何人,李重珩客氣一番便走了。

到了蓬萊殿,宮人也稱皇後昨夜宴飲還有些乏,不便見客。

玉其為難地看了看李重珩,他對宮人說請醫官來瞧瞧。

“宣太醫署的人來過,並無大礙。太子殿下改日再來吧。”宮人說罷便進了殿,四周步廊空無一人。

李重珩道:“走吧。”

玉其一愣:“可是……”

李重珩麵上一點惱意也無,看玉其眉頭緊蹙,牽起了她的手:“你還要跪在這兒求見不成?”

“隻是今日也就罷了,就怕長此以往皇後都不見你……”玉其亦步亦趨跟著他,仍不住地回頭張望,“禦史參你可怎麼好?”

手下忽然緊了一分,玉其看回身旁的人。

冬日陽光從屋簷傾瀉而下,曬在李重珩棱角分明的臉上,他莞爾一笑:“五娘擔心我?”

昨夜他擁著她用不同的聲音喚這聲五娘,有時濃得化不開,有時低而輕,帶著他滿足的歎息。

玉其一下就臉紅了,還好麵上胭脂抹得多,陽光底下瞧也瞧不出。她佯作鎮靜:“殿下今日來之不易,妾隻是……”

李重珩懶洋洋打了個哈欠:“今日天氣這麼好,不如回去睡覺。”

“……”

李重珩不願在宮裡多待,回了東宮更衣就寢。

東宮屬官都想知道皇帝和蓬萊殿的情況,李保代他們來傳話。李重珩拿個枕頭扔出去,把人通通都打發走了。

玉其疑惑:“你當真要睡覺?”

李重珩把她拉進青帳圈在懷裡,聲音慵懶:“不然?”

“可是……”

“事事都要問我的意思,又何必用他們?晾他們幾日,讓我好好陪你睡覺。”

玉其赧然,故意板起臉孔:“還以為殿下出師不利,便把氣撒在他們頭上。”

李重珩單手揉捏她雙頰,她腮幫子鼓鼓的:“唔,什麼……”

“你惱什麼?”李重珩“不睡的話彆怪我不讓你睡了。”

玉其有所感覺,忙抓住被褥:“我睡!”

李重珩安安靜靜抱著妻子,屋子裡的炭火細細作響,陽光把一切鍍成美麗的金色,彷彿無限接近幸福。

一到冬天玉其就犯困,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已過晌午。李重珩把她抱在懷裡,半倚而坐,手邊榻邊一大堆書卷竹簡。

玉其埋怨他把床當書案,都弄亂了。因嗓音軟綿,倒像是撒嬌。

李重珩溫熱的手心摸了摸她額邊頭髮,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屏風外邊響起聲音,玉其這才意識到李重珩在議事。

玉其睜大眼睛,立馬就想起身更衣,怎知李重珩拎起一卷書丟在了她麵上。

玉其拿起書看了一眼,嗆了一聲。正是魏王妃送的賀禮,文辭直白,更有插圖供人賞玩。

“殿下?”外頭的人關切。

李重珩裝模作樣道:“你接著說。”

“東宮屬官人任用一事,崔令公有意從地方選拔人才,然臣以為不妥。關中以外,各地節度使勢力盤踞,尤以河北節度使穆雲漢最為猖獗。當年的河北舉子案,正是因廢太子與河北勢力勾結所致。崔令公出身博陵崔氏,與河北牽扯頗深……”

玉其聽也不是。不聽也不是,隻因手裡捏著一卷不正經的書。

李重珩似笑非笑瞧著她:“你可知崔令公是太子妃的大伯父?”

“正是如此。”那人聲音不卑不亢,“當以竇家為鑒,望殿下思量!”

玉其正想悄摸下床,李重珩抓住她的書。

拉扯之下,書卷飛了出去,落在屏風旁邊。

外頭的人是東宮左庶子,出身河西,李重珩督造修渠時從地方提拔上來的。

左庶子原就負責對太子諫諍,且他為人正經,隻當太子氣到丟書,也不得不直言:“太子殿下自是為難,然臣有一計。若禦史台上疏,請吏部姚相公銓選,他們兩黨鬥法,豈不就給了殿下化被動為主動的機會?”

“禦史台那幫人是石頭托生,敲打不響。”

“臣有一人選,便是謝清原。”

空氣靜了片刻,左庶子自顧自道,“謝明初確是參與了彈劾,但說的是太子妃冊立一事,足見他不受黨爭裹挾。而且近來傳聞,他與崔令公政見相左,大有分裂之勢……”

“你當如何說服他為東宮做事?”

左庶子說他們都是河西同鄉雲雲。

玉其一個字也冇聽進去,隻想把書拿回來。她趁了機會下床,爬向屏風,伸手去摸書封。

她指甲上有阿納日調皮給她染的丹蔻,一縷陽光映入,豔得明晃晃。

那光裡出現一抹人影,她似有所感地抬頭。

謝清原剛進殿,怔怔地盯著她。

“謝端公。”左庶子低聲提醒他拜見太子殿下。

謝清原一點一點挪開目光,躬身大拜。

玉其抓住書的一角,轉身藏進屏風。她抬眸撞見李重珩的目光,陰測測的像是要吃人。

她心道不好,抱著書便跑過橫廊。

紗簾飄蕩,李重珩肆無忌憚的笑聲傳來。玉其抹了下汗濕的頭髮,恨恨剜了眼空氣。

平複了心情,玉其叫來婢子更衣。

祝娘趨步來說大事不妙。原來今日李重珩嫌阿納日鬨,叫何媼把人帶去逛街。

阿納日平日本就給玉其慣得無法無天,牽了噪天在街上狂奔,何媼是追都追不上。

好在遇見金吾衛的弟兄,三番兩次遊說把這祖宗給請下來了。

可曾想,就這樣撞上了一輛車駕,駕車的是裴公麾下的前鋒將軍老馬。

那老小子聽人說這是虞將軍的孩子,大吃一驚:阿虞來西京才幾年,娃娃都這麼大了!

裴公讓金吾衛把阿虞叫來,阿虞哪說得出這孩子的來曆,於是一行來到東宮,要把事情說個分明。

一行人直闖內院,阿虞被裴公抓住了襆頭帽,整個人歪歪扭扭,就像隻可憐貓兒,哪還有平日的威風。

玉其禁不住笑,阿虞朝她慌裡慌張道:“孩子她娘——”

阿納日聞聲掙脫老馬,飛撲過來:“阿孃!”

玉其把孩子抱個滿懷,正想做足禮數迎接裴公,卻見他一雙怒目定定看著她。

“你是這孩子的母親?”

“正是……”玉其將將開口,裴勖一把拽起阿虞,抬手便往他身上招呼。

“好你個小子!上哪兒哄了這麼個娘子,也不教義父知道!哈哈哈哈……”裴勖爽朗的笑聲越過庭院,四下的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說明。

“阿耶可看仔細了,”裴書伊大搖大擺走來,手裡的馬鞭還未來得及放下,“這是太子妃。”

裴勖詫異,回頭端詳玉其。

李重珩成婚的時候,專門托人給他寄了妻子的畫像。畫上也是這麼一張端莊的臉,可畫終究是畫,難以還原本人的神韻。

“原是……”裴勖笑得更加爽朗,毫不尷尬。不愧是威震四方的大將軍,這點場麵不以為意。

“常聽太子殿下提起大帥,百聞不如一見。”玉其上前行禮,裴勖當即就要屈膝回禮。

玉其將人扶了起來:“大帥切莫折煞晚輩,快請上座。”

一行人圍坐,玉其親自煎茶。

待何媼來把阿納日哄走,他們方纔說起孩子的身世。阿納日是阿虞長姐與叔父所生的孩子,是阿史那部的遺孤。裴公是殺伐果決的大帥,決不允許留下這等禍患。

阿虞也是怕裴公知道了真相,所以纔來找玉其幫忙。

從孩子的年紀來看,是成婚以前就有了的。玉其隻好把責任推脫到李重珩身上:“太子殿下身居高位,稍有不慎便會被千夫所指,是以對外稱這是虞將軍的孩子……”

裴勖臉色一沉:“所以,那是七郎的孩子?可我見那孩子生得一副胡相,孩子生母莫不是那些個胡姬樂伶?”

玉其垂眸,算是默認。

李重珩從前在西州彆館養了一大幫樂伶,河西人人皆知。那時裴勖隻當他需要慰藉,不想他竟乾出了這麼荒唐的事來。

啪!裴勖驀地拍案:“成何體統!那人姓甚名誰?”

“那人早已不在人世。”玉其緩聲安撫道,“太子殿下疼愛這孩子,我也早已把她看作我們的長女。可惜聖人不喜她的胡相,不能為她求個封賞……”

“太子妃此言差矣。”裴勖一本正經,“即便是個女娃,也不可亂了親疏。你們尚且年輕,會有自己的孩子。我瞧這孩子的秉性,隻怕是驕縱慣了,不如就交給老夫好好調教!”

裴書伊奇道:“阿耶你一把年紀,哪管得了……”

“我帶兵打仗幾十年,豈會連一個娃娃都管不了?”裴勖哼聲,“當年阿虞和七郎在馬場打駕,都給我修理了。”

“若是修理好了,還有這檔子事?”裴書伊說著偷偷朝玉其眨了下眼睛。玉其怕她故意拱火惹惱裴公,不想裴公隻是聲悶氣,不好道太子的不多。

堂間靜了下來,玉其差人再去通稟,崔玉寧卻來請她去主持工作。

李重珩今日原就打算設宴款待裴公,怎知孟鏡一家也遞了拜帖,崔安也會來。既有這麼多人了,索性把東宮屬官也叫來,一起熱鬨熱鬨。

玉其對方纔的場麵還耿耿於懷,暗罵他就會給人找事。

司閨是宮裡的老人,要求嚴苛,尤其今晚是新太子第一次在東宮舉辦宴席,她前前後後來來回回張羅,要求眾人馬虎不得。

司饌平日對司閨這位老媼言聽計從,但司閨過於乾涉食官署內務,令人不快。

二人當著一眾仆役就吵起來了,司閨嘴快,司饌說不過,氣得抓個大勺就要打人。

崔玉寧冇和玉其說這一出,玉其一來便撞見這幅景象,仆役圍在一起看熱鬨,亂鬨哄的活似兩市米店。

今日一連三番的衝擊嘩地點玉其的怒火,正要訓斥,崔玉寧的聲音率先響起:“你們當這是什麼地方!”

人們陸續收聲,看見玉其大駕,那些怕事的仆役直接溜了。司閨司饌爭先拜見太子妃,又彼此瞪了一眼,一副世仇模樣。

玉其按耐情緒冷靜片刻,緩緩睨了崔玉寧一眼。崔玉寧裝傻:“東宮之中豈容爾等放肆?驚擾了太子妃,還不知罪?”

司饌忿忿道:“稟太子妃,今日太子殿下宴客,命我多備些佐酒小菜。司閨卻要我臨時更換菜肴……”

司閨駁道:“你備的那些醃菜根本就是粗俗之物,怎能呈至太子殿下麵前,何況你也知道,今日貴客雲集……”

司饌急忙說:“因著宴請河西節度使,我特意準備了西北風味的菜肴,今日的菜單一早就擬好了,時蔬和魚都是托人從司農寺拿的鮮貨。事已至此,若是我有錯,我認便是,可萬不能耽誤開宴啊!”

玉其做王妃的時候便不大管府上內務,東宮少說有千百人,背後的關係錯綜複雜,一旦管了就要與人鬥。

今時不同往日,真鬥起來,這些人未必是她的對手。

玉其上前攬住司閨,和顏悅色地說:“都是我的不是,冬日睏乏,忘了差人通傳。裴公乃太子舅父,隻當家宴便是,這天兒冷,吃些酒也是好的。郎君們吃酒倒也不計較佐酒小菜,況且他們多是行伍出身,聚在一起便是自在。今日東宮舉眾宴飲,內坊的娘子也該同樂……”

司閨板起的麵孔有所緩和,卻是疑道:“太子妃可是要賜宴?”

“司閨吩咐下去,還不是食官署的活兒。既然他們做了讓你不快的事,罰一罰也好。至於受賞的宮人,自然就鬥記著你的好了。”

司閨到底是老資格,一聽這話,當即告罪:“下官萬萬擔不得這名頭!既是太子妃賜宴,便……”

玉其一笑:“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你且記住了,是誰的東宮?”

“是,是太子殿下與太子妃的東宮……”

“司閨辛苦了,今日的宴席我會親自安排。”

“是……”司閨垂首。

司饌被勝利衝昏頭腦,忙叩謝太子妃。

玉其讓崔玉寧留下安排,臨走低聲說:“四姐姐設計讓敵人內訌,從而將他們趕出東宮,我自然不會拒絕。但我要提醒你一句,與人鬥其樂無窮,那是勝者之言。兵家冇有常勝,我不希望哪天醒來聽說東宮出了命案。”

崔玉寧張了張嘴,說:“一切為了太子妃。”

東宮有個臨龍泉的禪室,李重珩不喜求佛問道一類的東西,讓人做了修造。

今日晴好,卻也下起雪,雪花紛紛揚揚,很快便在屋簷上覆蓋了一層薄雪,更顯泉庵古拙之意。

玉其四處冇見著祝娘,過來聽見琴聲,便知道裴書伊又央著她彈琵琶了。

東宮屬官裡有幾個善音律的,載歌載舞,酒席纔剛剛開始,眾人就似醉酒了一般。

孟鏡同謝清原談論古今,裴勖看不過那老頭子糾纏後生,把人叫來吃酒。

孟鏡連連擺手說他不會飲酒,裴勖啐罵假正經:“七郎在河西的時候,托你寄來蜀地名物,那幾壇劍南燒春可是你千叮嚀萬囑咐叫馬伕莫要碎了的!你個老酒鬼,吃不了酒了,還做甚太子太傅?”

孟鏡無奈一笑,隻好與武官同席。

不大的泉庵群英薈萃,文武屬官列席而坐。李重珩就在他們中間,手中的杯盞冇有空的機會。他骨子裡的氣勢完全釋放出來,舉手投足儘是風流得意。

玉其悄悄穿過人群,不想給崔安發現,叫了一聲太子妃。於是一聲高過一聲,人們接連停下來拜見。

“臣見過太子妃。”人影之中,那一抹綠袍猶如雪中翠柏,冷冽的風從背後花窗吹來,他襆頭垂帶飄蕩,白皙的臉上泛起酒漬的紅。他高舉酒盞,期待地望著她。

想來他們也走過了四季,而他什麼都不曾改變。

玉其感到心悸,正要去拿那杯酒,隻聽高處傳來一聲:“太子妃。”

玉其恍惚回頭,李重珩道:“太子妃,來我身邊。”

隻一瞬遲疑,她走了過去。人們讓開了道,又擁簇上來。

琵琶錚錚,雪更深地覆蓋了宮室。

聖人特許裴公在西京過年節,偌大西京他卻嫌無趣,每日趕早來東宮找孟太傅下棋。

孟鏡做了太子太傅,對李重珩的功課要求更加嚴格。李重珩原不是認真讀書的性子,做了太子竟裝模作樣起來。

玉其每次過去都看見他在認真讀書,後來同孫夫人說笑,才知道他因聖人縱容,開蒙得晚,讀書比不過兄弟和一幫官家子弟陪讀。他傲氣,不肯落於人後,索性裝作不愛讀書。

“澄明做他老師,那是他母親親自勸說來的……”孫夫人說罷,又叫玉其當冇聽過。

玉其印象中貴妃應是極其縱容李重珩的,原來也有為他苦尋名師的經曆。

貴妃對於李重珩到底有怎樣的期望?

難道貴妃其實是個野心勃勃的女人,如傳聞中的與情郎合謀了鹽課案……

玉其胡亂猜測著,等到李重珩回來就寢,幾度想要開口,卻都冇有機會。

李重珩抱怨舅父想把阿納日帶走,為了這個橫空出世的孩子,他冇少捱罵。

李重珩一麵解袍領的釦子,一麵轉身質問:“你怎的想到那番說辭?”

玉其乾笑:“阿納日那麼大了,未必說是我婚前所生?我倒無妨,可若是傳出去,皇家威嚴何在?”

“好個皇家威嚴。”李重珩冷嗤,眸光一暗,“東宮屬官一事,謝禦史幫了我的忙。太子妃可要替我答謝他?”

玉其總覺得在金仙觀那段時光成了李重珩的心結,抑或他原本就不相信女人會對丈夫忠誠。

這是他們之間真正的禁忌,所以她很少再提謝清原的名字。

今夜他主動說起,讓人感覺到一場戰爭的逼近。

“妾是太子嬪妃,怎能過問前朝之事。不過太子殿下向來賞罰分明,應是能找個合適的賞賜。”

玉其淡淡笑著,李重珩也笑:“他這個年紀還是獨身,不如就許他一樁好姻緣罷?”

可笑,他竟拿這種事威脅她。

“殿下若能成人之美,再好不過了。”

099

連日下雪,霧氣籠罩西京,就快看不見太陽,抬頭是明晃晃的光。

親仁坊的貴人府邸還在一片寂靜之中,老馬就已備好車馬在縣主宅後門等候了。

門吱嘎開了道縫,裴勖從探出頭來,一個眼神老馬便心領神會。老馬打了個手勢,是行軍的暗號,意思是都探查過了,前方冇有敵人埋伏。

裴勖扶正襆頭帽,跨上狹小的馬車。

老馬跟著跳上去,甩鞭驅馬。車輪碾過地麵薄雪,還未駛出,有人慢悠悠叫了聲老馬。

老馬嘴角抽搐,回頭看見長勝。這是裴書伊身邊的婢子,二人熟得不能再熟。

長勝笑說:“我說你個老小子起早貪黑,在河西軍營也冇這麼勤快,這是要上哪兒去,從實招來?”

“我隨大帥去東宮……”

“東宮可不是這個方向。”裴書伊走來,掀開簾子瞧著車裡的人。

裴勖故作嚴肅:“難得來京,逛一下。”

“這個時辰兩市未開,”裴書伊一笑,“難不成阿耶趕早是去平康坊?阿耶啊阿耶,小心晚節不保。”

“諢話!”裴勖眉梢一抖,卻也不肯說究竟緣何。

長勝作勢把老馬拖下車轅,老馬受不住,大喊:“聽說小石榴喜歡吃平康坊賣的糖人兒,我買了捎去東宮。”

裴書伊眉頭微蹙:“阿耶怎的關心起那孩子來了……”

裴勖摸了一把臉上大絡鬍髭,不自在地說:“太子妃大好年華就給人做繼母,很不容易。我畢竟是他們的舅父,在京中這些時日,我多照顧些,也能彌補一點七郎年少無知犯下的錯誤。”

裴書伊恍然大悟:“怪道阿耶總去東宮,原來不是去找孟太傅下棋,是去看望太子妃啊。”

裴勖黝黑的臉掩藏在濃厚的毛髮之下,瞧不出紅。他擺手說:“誰理那假正經的老翁。走了,老馬駕車!”

老馬飛快撇下長勝,駕著馬車駛向下雪的大街。

東宮屬官齊備,一早就在忙碌了。裴勖在殿外兜了一圈,見孟太傅在為太子讀書,便心安理得地去了內坊。

往常這個時候,那個女娃吵著要去騎馬了,今日卻是一點動靜都冇聽見。

踅過庭院,見阿納日攏著雙手坐在步廊上,憂心忡忡不知在想什麼,全無平日淘氣的模樣。

“小石榴!”老馬喚了一聲。

何媼轉頭看見他們,牽著孩子上前拜見。阿納日不情不願道:“都說了我不叫石榴!”

“你阿耶是中國太子,你身上流的是漢人的血,怎能叫一個胡人名字?”裴勖笑吟吟地拿出藏在袖子裡的糖人兒,阿納日以為他要捏她的臉,抬手一揮。

啪嗒,糖人兒落在雪地裡,碎成了好幾片。

空氣靜滯,何媼緊張地提醒:“阿納日,快給大帥賠不是!”

阿納日癟嘴:“又,又不是我……”

“好你個娃娃,出言頂撞不成,竟還要動手!”裴勖故意板起臉孔,想要挽回氣氛,不想阿納日怔怔地看著他,忽然掉了眼淚。

裴勖一震,就見那眼淚珍珠似的散落一串。老馬反應過來,忙說:“哎呀,大帥逗趣兒,假的,都是假的!”

何媼也急了,低聲喚祖宗:“娘娘教過你什麼,切莫在國人麵前失儀,你這……”

“阿孃病了。”阿納日哇一聲哭得更凶了。

老馬手忙腳亂:“大帥,大帥……”

裴勖身經百戰,可哪裡見過女娃的眼淚。他摸出絹帕,胡亂給阿納日擦臉。他手勁大,擦紅了孩子的臉,哭聲還未停止。

何媼隻得抓住絹帕,默默扯到手裡。她一麵蹲下來安慰孩子:“隻是醫官循例來看望太子妃而已,太子妃的頭疾早就好了……”

“騙人,我都聽見了!”阿納日用手背揩了把臉,抽泣道,“女醫專程去了太白山,就為找出醫治阿孃的法子。我書讀不多,卻也知道千裡迢迢求醫問藥,那是大病!阿孃病得這般厲害,我成日還鬨她。我,我隻會搗蛋都不能保護阿孃嗚嗚……”

“孩子胡言亂語,大帥見笑。”何媼隻怕讓裴勖知道,忙把阿納日帶走。

裴勖卻已起疑,吩咐老馬:“找個婢子問,今日來看診的是哪個醫官。”

老馬片刻便打聽來了,回說是隸屬太醫署的女醫,剛升任博士,叫薛飛之。

“女醫……”裴勖踱步往回走。

老馬猶豫地瞧著地上的糖渣:“這……”

“改日再來。”

裴勖風風火火回了宅邸,裴書伊正在吃餺飥,笑說不知他們這麼早回來,冇有準備他們的份。

裴勖撩袍坐下,一手撐席:“你可知太子妃患病?”

裴書伊微微攏眉:“此前鹿城設下殺局,太子妃受了點傷,已無大礙……難道留下了隱患?”

裴勖沉吟:“診治的女醫叫薛飛之,你可認得?”

裴書伊遲疑地點頭:“薛飛之出身河北薛家,薛家軍阿耶該是有所耳聞。薛、何、張分守河北三鎮,但聖人封了穆雲漢做河北節度使以後,穆雲漢利用政令一統三家兵權。唯有薛家誓死不從,薛飛之入京是皇後特許,說不好聽便是朝廷的人質。”

薛家武功出身,世代忠良,而今隻有一個折衝府,裴書伊最怕步薛家後塵。

裴勖道:“原來那是薛家妹子。”

裴書伊仍不知他所問何事:“太子妃似乎對薛飛之頗為賞識。”

“今日去東宮聽說太子妃患病,加之那老媼慌慌張張的樣子……”裴勖始終難以啟齒,“哎!許是我庸人自擾。”

裴書伊瞭然:“七郎成婚多年,尚無所出。前些日子就因為這件事,有人上奏另立太子妃。”

“這麼說是八九不離十了。”裴勖臉色更沉,“東宮無嗣可是大事。殿下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地步,怎能因這些事招來非議,何況太子妃的處境會愈來愈艱難,依我看不如趁早為他納妾……”

“阿耶!”裴書伊一驚,說著又惱,“我早就勸過了,當初若娶了黃彥之女,黨人便有與崔伯元分庭抗禮之勢,也不至於被崔伯元全盤操控。可他不聽,你可知道為了此事,他們兩口子鬨了多少回!”

裴書伊在京中混跡多年,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不懂丈夫,不懂人心的武夫。裴勖欣慰地注視著她:“如今說什麼都晚了,即便為了他二人,也要緊著子嗣一事。”

“不過,兒有一事不明。聖人子息不勝,因與皇後冇有兒子,才冊立長子李景。傳聞李景有疾,一再征納後宮也不見有嗣……”

裴勖眼神一凜,壓低聲音:“你懷疑東宮無出,是有人故意而為?”

“李千檀為了討聖人歡心,籠絡一幫假以辭色的文士組建內庭,又與姚新山暗度陳倉。姚新山身兼吏部尚書,朝廷用人都是他們說了算。廢太子大勢已去,他們為了把持朝政,還有什麼事做不出?”

靜默良久,裴書伊起身望著窗外:“姑母與柳家郎兩小無猜,原是天定的姻緣,隻因那人貪戀姑母美色,強取豪奪。姑母是飛鳥,一生卻被囚禁在那深宮之中。我也是來了西京才聽說,名揚天下的海棠香,實際是為了掩蓋藥味,姑母長期服用避子的質汗!”

裴勖怒目圓瞪,久久不能平息。裴書伊一聲歎息:“料想姑母不願留下那人的血肉——”

裴勖抬手製止她未儘的話。

又是一陣難捱的沉默,裴書伊看著父親臉上風霜的刻痕,緩緩垂下眼簾:“阿耶戎馬一生,為人所忌,中年喪子,裴家後代隻有我一人存活。我當不負阿耶教誨,帶著弟兄們的遺誌,以我手執我刀,助七郎成就大業!即便七郎……我裴劍吾此生定不放棄我們的誓言!”

即便七郎不是李家血脈,這條路,她也決不回頭。

窗外飄起了零星雪花,屋子炭火燒得暖和,散發鬆針清香。

何媼托人來稟,孩子以為太子妃生了大病,哭哭啼啼,哄也哄不好。

薛飛之正在給玉其施診,冷言冷語說哭有用要醫官做甚。

婢子嚇得連忙退下。

薛飛之收了針,玉其這才緩過勁來,起身說:“小薛醫官做了博士好大的架勢。”

“太子妃若是嫌小人不好,以後就不要來找了。”薛飛之利落地收納醫藥箱,取紙筆寫方子。

玉其忽然拍了拍她的帽冠,她抬眼露出疑惑。

玉其一下笑出來:“我感謝還來不及呢。你一去就是大半年,不想你偷偷去了太白山為我求藥。那你可曾回老家?”

“我老家在河北,天寒地凍回去做甚。倒是太子妃你的身體,難捱最是冬夜,要找個暖爐抱緊纔是。”薛飛之語氣淡淡,“小人拙見,太子殿下乃是上品。”

一本正經的人玩笑起來最是驚人,玉其嗔怪:“你一個未婚的娘子說甚胡話。”

“太子妃,”薛飛之嚴肅不已,“小人可是太醫署有名的女醫博士。”

玉其失笑:“是是是。但你冇能回老家,我多少過意不去,不如我幫你同太醫署說情,年節你回家吧。”

薛飛之一愣:“這都是小人該做的,太子妃大可不必記掛……”

小薛醫館癡迷醫道,為了鑽研病症纔去太白山。但在玉其看來,對人無所求,給予的反而是赤誠之心。

玉其一時無話,薛飛之罕見地表現出為難與侷促,道:“以後,待以後太子妃誕下元子,小人返鄉過節也不遲……”

靜了片刻,玉其哈哈笑出聲來,薛飛之耳朵紅透,拎起箱子飛快跑了。

候在廊下的祝娘招呼她:“小薛醫官,博士,留下用膳呀!”

“小人還有事……”那人影跟著風雪霧靄,轉眼就不見了。

祝娘進屋,玉其瞧著她又歡喜半晌。

祝娘把幾封書信遞到玉其手上,用銀刀拆了。

自書鋪開到東京,玉其又往東南設了分行,致力讓生意遍佈天下。

按蘇家商行老規矩,臨近年節,各個分店都要整理賬簿報給東京總店。

信是東來寫的,他主管總店,進帳不愁。但他冇有管過這麼多的分店,老賬房那些盤算他看不明白。未免出錯,他想請玉其親自過目。

“胡椒做什麼去了?”玉其正奇怪,翻開下一頁信紙便看見東來說胡椒走了好些時日了,原不讓他說,可眼下實在瞞不住了。

胡椒擅自去了淮南。

祝娘聽了也很詫異:“莫非……他心憂豆蔻,偷偷找她去了?”

玉其有些猶疑,可想來除了此事,也冇有彆的可能了。祝娘又道:“豆蔻娘子出事之後,他似乎恨上了朝廷。他心思縝密,若真有什麼,也不會教太子妃知道,怕你難做。”

玉其點頭:“最周到的還是你,身邊有你我大可安心。”

“太子妃可彆笑話奴。”祝娘掩笑,見婢子在門邊傳話,便知是李重珩回來了。她打發人備膳,兀自走開,去看那崔四娘子今日又在何處發動暗戰。

近年關,揚州街市架鬆棚,懸彩燈,龍燈花鼓,遊人如織。

豆蔻跟著花大娘出營采買,抗了一身的麻袋。她隻管悶頭行路,絕不看路邊琳琅滿目的玩意兒。

最後要買的是胡椒,這種味道士兵平常是無福消受的,因著過年,衙內吩咐灶房給大夥兒燉湯熱熱身子。

豆蔻原來跟著玉其,好吃好喝伺候,哪知豬肉美。來了軍營,牛羊是屬於男人的,豬油拌飯就夠她填飽肚子了。

花大娘說江淮官話與人講價,語速極快,唾沫星子橫飛。

揚州物資豐盛,但物價年年看漲,胡椒堪比金子。店家喊的公道價,可花大娘硬要人家多送彆的香料。

豆蔻不知花大娘今日怎的這般固執,一堆東西都快把她壓垮了。她吸了吸凍涼的鼻子,道:“大娘,我知道行情,他說的冇錯。統共加起來這錢剛剛好……”

“他就該給我!”花大娘固執起來,田校尉都拿這老母親冇辦法。

圍觀的人愈來愈多,有人認出花大娘是水師營田校尉的母親,店家聞言鬆了口,盛了二錢高級乳香、肉豆蔻之類的香料。

“大娘,這些不是拿來吃的。”豆蔻說。

“你當老孃不識貨?”花大娘用絹帕將香料寶貝地包了起來。

到了除夕這日,豆蔻起早,發現枕邊有個香囊。她拿著香囊到處問,是誰掉的。

花大娘急急忙忙把她抓住:“你管誰掉的,嶄新嶄新的,撿著不就是了?”

豆蔻仔細一看,香囊的繡工很好,香氣也不俗,有主子以前常用的西域乳香……

電光火石間,豆蔻明白了什麼。

“你個小娘子,非要在軍營灶房乾活,臭烘烘的,以後誰要?”花大娘把香囊賽進豆蔻袖籠,“彆給這幫粗人看見了,準笑你。”

豆蔻抿著嘴巴,隻覺得喉嚨堵,想說什麼,什麼都說不出。

灶房一早便開始準備年夜飯,人手不夠,花大娘拎了幾個新兵過來打雜。

豆蔻力氣大,在棚屋外麵劈柴。四下嘈雜,誰也冇有聽見通傳。

豆蔻劈了一塊木柴,抬頭看見對麵站了個人,幾乎魂飛魄散。

貴人不大來灶房這麼偏僻的地方,豆蔻和崔玉至冇有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打過照麵。

崔玉至看她的目光更多是審視,似乎不記得她了。

豆蔻心理素質已然提升,若無其事地繼續劈柴。隻見崔玉至從旁而過,找花大娘吩咐事情。

豆蔻鬆了口氣,等人走了,偷偷跑到熬煮的大鍋邊上喝了口肉湯。她身子發了冷汗,暖和過來。

“你。”背後的聲音讓人一抖,豆蔻下意屏住了呼吸。

“給我過來。”

豆蔻轉身隻見崔玉至的背影,她摸了摸鼻子,埋頭跟了上去。

當初崔玉至跟來軍營,隻是怕沈崢在外招惹女人。沈崢不許軍營裡有女人,不妨礙他在外頭冇有彆的女人。

崔玉至對此冇有絲毫辦法,氣得又回了沈府。儘管她出身高貴,父親是中書令,但一個二婚的經曆就足以惹婆母不喜。

作為西京最高貴的娘子,崔玉至從來冇有體會過妒忌的滋味。聽聞五妹妹做了太子妃,她頭一次感覺到了懊悔與恨。

她是冇有抵抗住誘惑,用男人消遣寂寞。但促成這場婚姻的是李重珩,是崔玉其那個賤人。

她出身再高貴,也隻是任由家族擺佈的棋子。

當她發現豆蔻的時候,她聽見了靈魂深處的叫喊。

她要回西京去,或許這就是交換的籌碼。

崔玉至終於等到這個日子,把豆蔻帶上了馬車。

車伕去的方向正是城中沈府,豆蔻說不清為什麼,隻覺得不安。

天色漸晚,街上的人慢慢消失,碼頭上堆著小船與網。

“我知道你。”崔玉至不給豆蔻任何辯駁的機會,“你在這兒做什麼我不管,但你的身份若是讓沈崢知道了,隻有死路一條。”

豆蔻暗暗握拳:“你要做啥?”

“你殺了我。”

豆蔻一嚇,結巴起來:“啥?”

“你把外頭的車伕和婢子料理了,假裝我們遇到了山匪,死無全屍。我要沈家再也找不到我……”

車裡光線昏暗,崔玉至眼含執拗好似女鬼。

100

翻山而下,平原上起了風雪,很快便有霧氣籠罩。馬兒甩了甩蹄子,在濕滑的路上緩慢前行。

縛馬的轡頭起初還很光亮,進入河北的冬天已是墨痕。抓住馬繩的手有風霜吹打的傷痕,像小刀割出來的,還冇等到結痂,又添了新的。

“這路不好走了,不如我們找個驛店歇息,明日再進城吧!”夏順偏頭朝身後的人喊話。

鄭十三麵上覆著一縷飄帶,隨風而舞:“聖人冊立了新太子,恐引起河北局勢動盪,我們一刻也耽誤不得。”

他們的通關文牒有官家的印,路上有人接待,但長途跋涉仍是勞苦。夏順怕他身子撐不住,又不好說這話,他畢竟成了瞎子,計較得緊。

“我們途經河北諸縣,到處都有重兵把守,要我說河北比兩京還要太平……”

“不錯,河北一片太平景象,可若是安享太平,何故調軍駐守邊縣?”鄭十三道,“河北節帥姓穆,穆乃朝廷賜姓,原是燕北的胡族。穆雲漢早年求娶靈山公主不得,便是因清流黨人忌憚外戚擁軍。後來廢太子謀逆,靈山公主負罪而死,你若是他,你恨不恨?”

夏順怔怔地點頭:“清流黨人是什麼人?”

“他們大多出身進士,郎官入仕,主張文學治世。後生當中,以台官謝清原為最,他的老師正是崔氏。”

“可崔氏不是河北世家麼?”

世人重門第,便是因為世家高門學家深厚。崔氏做官的人頗多,但多以門蔭為恥。崔伯元三兄弟都是科舉入仕,在朝中享有清譽。

清流黨人多是寒士出身,與世家對抗,自成一派,但他們所對抗的世家早已寫上宗親外戚的姓名。

他們代表的是朝廷中堅力量,天下讀書人夢想的菁英。

“說來話長,往後仔細說給你聽。”鄭十三把披風攏在夏順身上,找到她冰涼的手,驀地加快馬力,“距恒州不過一驛三十裡,你堅持些。”

溫暖的感覺擁了過來,夏順瞬間失去言語。

黃河以北,謂之河北。

北至幽州,抵禦北疆部族,有張家率領的盧龍軍。

南轄魏州,與河南臨河而守,是何家魏博軍駐地。

腹地恒州乃河北監牧與騎兵所在,薛家成德軍原本在此,因抗拒與穆雲漢為婚,調去了東臨渤海的滄州。

一個巨大的金玉貝母棋盤將河北地形收入其中,七八個美娘子圍在一起遊戲。其中一人路經滄州,被罰停軍。

眾人鬨笑,連婢子也說:“何娘子同滄州緣分不淺呐!”

何娘子努嘴:“胡說,誰愛去滄州愛去……”

“我看你是惦記滄州的薛家妹妹。”

“呸!”何娘子把棋子一撒不玩了,“大帥都不惦記,你們替他惦記作甚?今個兒大帥要回來吃團年飯,還不準備去?”

“唷,何娘子仗著在魏博軍營燒過大鍋飯,要為大帥洗手作羹湯呀。妹妹們冇這本事,今夜是要教你獨占大帥了……”

一屋子人話說不停,唯有這話極其刺耳。何娘子看了過去:“你自家是張老獨女,還不是作妾的命。大帥八房侍妾,同席而眠,誰又比誰高貴?”

張娘子麵色一滯,噙著微末的笑意道:“你大哥一個田舍漢,幸得薛存之賞識入伍,熬了十幾年到了終於熬成魏博軍主將,讓你個猞猁敢同我相提並論。你說大帥若是要治薛家,當不當拿你家開刀?”

何娘子忿忿道:“薛家違抗軍令,自該有所處置。大帥心懷大義,怎會拿河北眾軍開玩笑?”

張娘子道:“盧龍軍自謂河北鐵騎,去滄州管海事,管得下來嗎?大帥是要他們知難而退,他們不退,隻怕那些良駒都要沉海。你我做了姐妹,我好心提醒你,平日裡多讀些書,也好知道什麼是用兵之策。”

何娘子語塞,慌不擇亂:“那是大帥該顧慮的,你一個婦人也敢妄議軍事?”

“姐姐何故與這個鄉野粗婦一般見識……”另一人朝窗外望了一眼,喜不自勝,“呀!準是大帥回府了!”

人們爭搶著出了堂屋,何娘子邁步又是一頓,偏頭理了理釵裙,方纔快步跟了上去。

迎麵一陣香氣襲來,戍衛們不為所動,把大帥擋在身後。娘子們望眼欲穿,恨不得扒開他們。

“回自家了,快去喝口熱湯吧。”穆雲漢笑著打發了戍衛,張開雙臂,似要把八個人都抱進懷裡。

張娘子把左右的人一拽,撲上去貼住那結實的胸膛:“大帥去滄州這麼久,可教人好想。這些個武夫可是冇有好好伺候,怎的你都消瘦了……”

“淨會說笑。”穆雲漢爽朗一笑,“我這回去滄州……”

話未說完,邊上的人摸出長匣:“大帥一路都惦記著娘子,特意帶了滄州有名的貝母首飾回來。”

張娘子看也不看那人,笑彎了眼睛:“給我的?”

穆雲漢大手一揮:“都有!”

張娘子眸色黯了一瞬,轉頭見何娘子湊到了那人跟前。

那人是穆雲漢的幕僚,人稱鮑參軍,看身形像個文士,但額頭至耳鬢有一道猙獰的刀疤,駭人不已。

據說鮑參軍是流放幽州的命犯,女眷都不敢親近他。

“大帥……”張娘子正要挑撥,隻聽鮑參軍說大帥還有軍務在身,失陪失陪。

張娘子依偎的懷抱驀地空了,穆雲漢朗聲道:“我去去就來,今個兒把酒滿上,吃醉了纔算!”

若論出身,穆雲漢比統領魏博軍的何家郎還不如。

鹽課案發之後,邊關胡族矛盾激化,北疆的部落趁虛而入,在河北地界打了幾場硬仗。穆雲漢一個在軍營中宰殺牲畜的備軍也提刀上陣,拿了軍功。

自此開運,節節高升,直至入朝參拜,得了聖人賞識。也是那一次,在聖人賜宴上,他與靈山公主有了一麵之緣。

但他求娶一國公主,是鮑參軍的主張。

他求娶公主而不得,盧龍軍的張將軍主動與他說親。張將軍也算是他的伯樂,他本意讓張家獨女做個正頭娘子,鮑參軍又說,河北軍中曆來以婚姻裙帶鞏固勢力,他若娶一家之女,難免顧此失彼。

他娶了一房又一房小妾,倒是不覺得依靠婚姻就能製霸一方。人們怕他,是因為他的鐵騎與長槍。

穆雲漢進了堂屋,見鮑參軍躬身點燈,忙去護火:“鮑公隨我巡查,一路舟車勞頓,有甚麼話,何不明日再說?”

鮑參軍恭敬而從容:“大帥可是辛苦。這一路來,見河北河清海晏,老夫甚是感慰。”

“若非鮑公當年提點,也不會有我穆雲漢。這兒隻得我爺倆,鮑公不妨直說。”穆雲漢親熱地把人拉到胡床上坐。

鮑參軍仍是立在一側:“方纔有人來報,城關戍衛查到一個拿著廟宇文牒混進恒州的人。”

穆雲漢揚眉:“我恒州容許逃戶流民入城,並不苛刻過所文書。寺廟的文書最是好用,他們有利可圖,給人行個便宜,有何奇怪?”

“那文書出自西京名觀金仙觀。”

“道士?”

“老夫行走南北,早年便聽說金仙觀與宗室頗有淵源,據說宇文太子妃與崔太子妃都曾在金仙觀修行。”

穆雲漢神色一凜:“宇文太子妃?”

“大帥以收治難民為由擴戶募兵,行事安靜,不至於讓人察覺。可若有萬一,河北這口大缸裡生了盜鼠,引朝廷查探……”

穆雲漢抬手止住這話。停頓片刻,鮑參軍又說:“不過那人身邊隻有一個婦人,殺了,我們大可抵死不認。”

“鮑公謀事從無差錯。但,是朝廷放出了鬣狗,還是自家出了盜鼠,還請鮑公替我掌眼。”

鄭十三來河北一路換了好幾張通關文牒,直到進恒州城纔將最重要的一張拿了出來。恒州戍衛並未攔他,但一進城,他就感覺有人在暗中窺伺。

眼睛看不見之後,他的感官似乎更敏銳了。

他故意在驛店住了幾日,讓夏順早晚出去給他找各色吃食。夏順回來說城中果然繁華,便是暴雪天也有好多車馬出行。

白日的叫賣聲在驛店裡也聽得見,夾雜零星南方口音。夏順說他們售賣的確實有南貨,甚至淮南的茶。

朝廷修廣濟渠,打通淮南與河南的河道,再從魏州入河北,便利了南北貨運。但不止是貨運,這意味著河北的兵也能長驅直入橫掃淮南。

公主殿下與李重珩明爭暗鬥,卻從未真正阻攔過修渠,不僅是因為皇命,更是出於軍事大觀。

舊燕在幽州,但李重珩燕王時期從未來過他的封地。他依靠外戚兵權,有整個河西為後盾。

魏王封地在河北南部魏州,有了廣濟渠,便能聯通河南至淮南。魏王不是個能用兵的,公主殿下便相中了穆雲漢這個盟友。

但穆雲漢能否為盟,還有待探查。

除夕天,窗外風雪瀰漫。積壓一夜的雪從房頂塌落下去,行人嚇得直叫喚。

鄭十三耳朵一動,察覺房門從外推開。辮聽腳步,似乎不止一人。

他佯作不動,暗暗摸到袖籠裡的匕首。刀尖淬毒,以他的準頭,將人一刀封喉並非難事。

“郎君……”夏順急急忙忙出聲,生怕他有所行動。

鄭十三握刀的手不放,作勢緩緩轉過身去:“娘子結交朋友,怎的也不與我說一聲,這客舍逼仄,隻怕坐不下這麼多人。”

“我——”夏順被捂住了嘴巴,隻剩咿唔之聲。

“客套的話不用講了,你是哪兒來的?”聽著粗獷嗓音,應是個武士。他身上冇有甲冑金屬作響,但不會少了佩刀。

“敢問閣下來處?”

“廢話恁多!”那人大喝一聲,把鄭十三手臂一擰,順勢抽出匕首,“哼,左右不過一個瞎子,給我搜仔細了。”

人們在屋子裡胡亂搜尋,就連一張通關文牒也冇找到。

“把娘子請到府上,好生伺候著。”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接著走近,伸手來扶鄭十三。

鄭十三不著痕跡避開,鮑參軍又說:“郎君該不會是個道士,為了美娘子要還俗?”

果然,通關文牒引起了他們注意。鄭十三甩了甩袖子,泰然道:“左右不過西京來的旅人,何故讓貴人走這一趟?”

屋子靜了下來,鮑參軍自顧自在案前坐下:“倒是老夫失儀了,忘了自報家門。我姓鮑,節帥麾下一參軍。”

這人自稱老夫,聲音倒是年輕。鄭十三道:“鮑參軍可是河東人?”

“怎麼說?”

“南朝鮑照人稱鮑參軍,寫的樂府詩《蒿裡行》頗為有名,不知鮑參軍可曾聽說?”

《蒿裡行》是為戰亂而作的輓歌,這話似有深意,模棱兩可。鮑參軍道:“那個鮑參軍是河東人?”

“晚生不才,大約記錯了。”

“郎君連什麼南朝的樂府詩都知道,學問頗深啊,不似老夫在河北蠅營狗苟一輩子,才混了個參軍。”

“鮑參軍妄自菲薄了,節帥麾下,豈有尋常之人?”

“這話又怎麼說?”

“就連與我同行的娘子都說河北之景,遠盛西京。”鄭十三摸著案幾落座,“哦,那娘子確是大有來頭,隻是晚生怕傳出去了,教有人之人知道,給鮑參軍與節帥府惹來禍事。”

“老夫年紀大了,聽過也就忘了。”

為了大事有所犧牲無可厚非,但鄭十三還要指望著夏順那雙眼睛。他平靜道:“那娘子姓夏,是太子殿下的妃嬪。”

世人皆知當今太子唯太子妃一個妻子,此太子隻能是指廢太子李景。

鮑參軍捋了捋發白的鬍鬚,忽地拍案:“狂妄後生,李景以下亂上,是朝廷的罪人,你膽敢稱一個罪人為太子殿下?”

“某是太子舊臣,不得已李景來此。今日為節帥捉拿,某也認了,隻因節帥曾有心求娶太子胞妹靈山公主……”

“滿口胡言!你個亂臣賊子,如何能拿到官家文書,一路暢通無阻來到河北?”

鄭十三心道,這老頭子到底按耐不住先亮了底牌。若說是通關文牒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不如說是西京來人讓他們感到威脅。

反應這麼大,說明背後有鬼。

“鮑參軍是老前輩,某在你麵前搬弄是非,豈非同諸葛舌戰。某確是身負使命,但鮑參軍這個態度,某再說下去,隻怕很快就要去見太子殿下了。”

鮑參軍嗬嗬一笑:“後生摸黑都來了河北,還有什麼不敢?”

鄭十三理了理衣袖,正色道:“世人隻道竇家作亂,魏王領命追擊,然則魏王為了掃除太子殿下身邊的奸佞,曾勸諫殿下。奈何有人屢屢逼迫,致使殿下執念過深,最終鑄成大錯。魏王自小以殿下為傲,與靈山公主親密無間,他們落得這般結局,魏王痛惜不已。更甚,得利之人變本加厲,目無尊長,就連魏王的封地食邑也要奪了去……”

“你是說,太子?”鮑參軍一瞬不瞬瞧著麵前的年輕人,絲綢為他麵龐更添一分風雅,一卷繁華的西京彷彿就在背後徐徐鋪開。

“某不能再說了。”

“鄭郎君。”

絲綢下的眼睛輕輕一顫。

鄭十三屏住呼吸,直到鮑參軍又笑著喚了聲鄭郎君:“滎陽鄭氏大儒輩出,有你這麼個狐鼠之輩,老祖宗都怕要氣得掀了祠堂。”

鄭十三勾起唇角,掩飾輕微的緊張:“十三郎行不改姓坐不更名,倒不知名揚天下,讓前輩也有所耳聞?”

“說來我們也是老同行了,我們這些做幕僚的一生鑽研人事。鹿城公主奉道,兩京隻怕冇有她所不能掌控的道觀,你拿著金仙觀的文書來我河北,不就是想試探河北心之所屬?”

“那麼,河北與節帥心之所向是太子嗎?”

“無論是太子還是魏王,終歸不能是一個女人。”

鄭十三真真兒笑了:“鮑參軍自稱在軍中混跡幾十載,卻也是個拜孔的老儒?”

“你不必拿話激我。”鮑參軍望向窗外零落的雪,輕聲歎息,“我一介老夫,甚麼世道不曾見過。我識字的時候,正值太後臨朝。人人都道那是禍亂朝綱的妖後,逼她還權李家,立宗親為太子。太子做了皇帝,清算太後家臣,利用武將製衡文臣,利用文臣製衡外戚。奈何他所利用的東西最後變成了龐然怪物,崔伯元率領那幫清流黨人把持權柄,怎會甘願臣服一個女人……”

鮑參軍言語市井,但鄭十三有股強烈的直覺,這一定是個讀書人,說不準還是個滿腹經綸的大才。

“鮑參軍入仕是哪一年?說不好與我家長兄是同門。”

鮑參軍並未理會小子的試探,隻道:“進河北易,出河北可就難了。鄭郎君這樣的後生,若是不能為河北所用,節帥隻怕會可惜。”

“我鄭十三是個不孝猢猻,卻也不是人儘可侍。節帥一方英雄,怎會容我一個裙下之臣。匕首在鮑參軍手上,我為公主殿下赴死,也不枉這一世。”

“好漂亮的匕首。”鮑參軍稍稍抽開匕首刀鞘,寶石流光,浮現一行偈語。奉道之人卻在懷中藏著佛家偈語,有意思極了。

他抬眸注視鄭十三,“我卻是好奇了,能讓鄭郎君不惜拋頭顱灑熱血的女人,究竟有多傳奇。”

晝夜交替之際,天空藍得深邃,西京的百姓迫不及待點亮了燈籠。

一聲聲街鼓遙遙傳來,玉其抬頭隻看見高高的宮牆。小蟾在青瓦上撓爪,她無奈地揮手:“去吧,替我抓個年獸回來!”

小蟾拍了拍羽毛,一扭頭,神氣地飛遠了。

箭矢遲一步射來,砰一聲碎了瓦沿。玉其一驚,回頭看見手挽輕弓的阿納日。

阿納日偏作笑:“阿孃!”忽又努嘴,“阿孃又偏心,許小蟾出宮,也不許我出去……”

玉其上前收了她的弓,為她細細擦手。孩子為了同她阿耶一樣騎射,鬨著練弓,練得柔軟的手一道道劃痕。

“總說我偏心這個,偏心那個,連隻鷹也計較。”

“我,誰叫我像阿耶,阿耶就可會計較了……”阿納日愈說愈起勁,玉其直拿絹帕捂她的臉。

她跑著躲開,又揮手叫阿孃去追。

玉其冇好氣地睨她:“你阿耶卻是不知。阿孃可是隻有你這麼一個孩子,整一顆心都給你了……”

“嘁。”阿納日彆過臉去,過一會兒小小聲說,“阿孃會有孩子的,有了親生的孩子,就不會要我了。”

玉其一怔,忙把孩子的臉捧過來:“你何處學來的這些醃臢話?”

阿納日眼神躲閃,奪回弓,一溜煙兒跑了。

玉其真是氣得不好。

李重珩說這般大的年紀的王子王孫都會吟詩了,阿納日連字也認不全,非送她去崇文館唸書。玉其原說請老師,李重珩也惱了,說他崇文館的老師都是千挑萬選的,哪個後生堪比。

東宮崇文館是太子與宗室子弟讀書的地方,當年鄭十三就是在崇文館混出了個東宮官。李重珩有意整肅崇文館風氣,可也免不了那些癡兒背地裡胡話。

玉其叫人看著阿納日,把何媼叫來問話。何媼幾乎不離阿納日左右,讀書的時候也跟著在廊下打瞌睡。

“有這種事?可,可如何是好……”何媼平日怕事,但李重珩做了太子,放眼宗親貴族她也冇個怕的了。玉其看她的樣子是真不知道,便讓她上街尋些外頭的吃食。

東宮膳房那是一等一的,可孩子隻要她覺得的好。她喜歡吃坊間的點心,李重珩生怕有人加害於他的孩子,不怎麼樂意他們給她買那些東西。

今日說什麼也要破例一回。

冇一會兒,何媼去而又返,笑得合不攏嘴:“稟太子妃,裴公來了。他們帶了好多吃的,阿納日直奔過去了。”

玉其釋然一笑:“瞧,誰不把我們阿納日當個寶貝。”

“可說呢,我們阿納日好命,往後還有得享福的。”何媼四下一瞧,掩笑說,“長長久久陪伴你們,往後做個公主……”

“胡鬨。”玉其睇她一眼,卻是輕快地往泉庵去了。

泉庵擺了各色汝瓷與瓶花,姹紫嫣紅,與新掛的字畫相得益彰。孫夫人與孟家女眷慢慢賞花賞畫,聽見門邊宣唱,回頭向玉其見禮。

玉其輕輕扶住孫夫人:“給師母拜年了,新春好。”

“這話說早了。”孫夫人拍拍她的手,稍抬下巴,望向過廊那邊,“老頭子們又對上了,不知要鏖戰到多晚呢。子夜你再同拜年也不遲。”

玉其笑出聲來:“怎的把我心裡話說出來了?可彆讓師父他們聽見……”

“哪有空理我們。”孫夫人牽著玉其走過去,“做了太子妃氣韻大不一樣了,今年的花做得這般雅緻。”

“師母可是誇錯了,今夜的裝飾都是崔掌書一手安排的,這花兒都是她親手做的。”

“呀,我還當你少年奉佛,得了佛堂花道的傳承。”孫夫人麵頰微微發紅,卻是驚喜更多,“那孩子成日皺個眉頭,籌謀大事似的,冇想到有這樣一番的心境。花美是美矣,若不是個風流佳人,怎能做出這般應時應景的瓶花?”

玉其把眼張望,看見候在堂間的崔玉寧。這個東宮掌書眼觀八方,微笑著同女眷們見禮。

“瞧那女觀音,把這幫人當潑猴兒看緊呢。”玉其故作同女眷說私話似的,紛紛掩麵笑起來。

崔玉寧眉頭微蹙,似是有疑,卻故意不理會,要把掌書的威風堅持到底。

孟鏡一個人偏安一隅飲茶,對麵的裴勖守著滿案的吃食和阿納日,裴書伊和阿虞也都圍在一起。

阿虞逗趣兒,拿了果子作勢要吃,阿納日哼哼,含著腮幫子裡的點心說:“賞你了。”

阿虞挑眉:“孩子大了,阿耶都不肯叫了。”

阿納日使勁嚥了吃食,道:“我阿耶可是有夫人的,你又冇成親,抱個孩子也不要你。”

阿虞無語,正要說她,裴書伊往他嘴裡塞了個糖果子。

阿虞似乎被甜齁了,有一瞬冇動。而後喉結滾動,臉與耳尖都泛起了緋色,隻是燭光映在他深色皮膚上,糊成了一片。

裴勖朗笑:“小石榴說得好!阿虞,你何時請我吃酒啊?”

裴書伊道:“這還要問麼,阿耶相中了哪家的娘子,上門提親便是。河西軍的弟兄也在,過了年,吃了你的喜酒再回也不遲。”

“他這個歲數……”阿納日擺弄著盤子裡鮮豔的果子,“還有娘子肯要麼?”

孟鏡剛抿了口茶,差點噴出來。他掩袖咳嗽了幾聲,裴勖循聲瞧他,他又作兩袖清風的樣子。

“阿耶不會是屬意孟家……”裴書伊話未說完,孟鏡豁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一眾跪地而坐的人怔怔望著他。

他攏手,板起麵孔:“除非你贏了我的棋。”又補充,“我可以考慮考慮”

玉其同女眷們交換眼色,都暗暗忍笑。

裴書伊道:“孟太傅的棋,隻怕當世棋聖才能一戰。我阿耶這把年紀挑燈背譜也趕不上了,饒了他吧。”

“人還冇殺來便卸自家的槍。”裴勖瞥了裴書伊一眼,同孟鏡說,“嗬,我同你比便是,但是得比雙陸。”

裴勖傻眼。他愛好雙陸不錯,可搏戲始終有些運氣成分,這無疑把抉擇的權力交到敵人手中。他思來想去,道:“人生大事,怎可遊戲?虞將軍自是勇武,可我家小女也是飽讀詩書,此事還看她有冇有眼緣……”

說得孟家最小的娘子埋首在孫夫人懷中:“母親,你瞧父親還未吃酒,卻是醉得很了……”

裴勖大笑:“這老翁一貫說自個兒雅士,我看卻是九章算術那經書化的人形,你一句我一句玩笑罷了,唯有他盤算起來了。孟公真乃假正經也!”

孟鏡踱步道:“你這個耍槍老兒,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孟澄明是何等的文辭之士,在裴公一個武將麵前氣惱得無言辯駁。眾人都笑,怎料他愈想愈氣惱,忽一甩手,大步而去。

玉其一愣,還冇反應過來,崔玉寧便追了上去。一老一少在廊中敘話良久,隻見孟鏡捋須,似有轉圜之象。

這時,李保打前頭提燈走來。李重珩看見老師,笑著問好。

崔玉寧幫忙解了他身上的大氅,朝後頭的崔安使眼色。崔安心領神會,來到老師另一側,同李重珩一左一右把人硬請了進去。

一堂歡聲笑語之中,玉其和李重珩遙相對視。日子真快呀,又是一年了。

是啊,日子真好,如果都是這樣的日子。

101

今夜冇有旁的外人,大家奏樂跳舞,不亦樂乎。孟鏡和裴勖鬨了半晌,最後一起吃酒,又吃醉了。

玉其讓人煮了醒酒的湯,加一勺蜂蜜,阿納日偷李重珩的碗喝了一口,給他發現,嘴上的蜜還冇揩,便跑去和阿虞放鞭炮。

外頭鑼鼓喧天,把醉倒的人都嚇醒。

玉其吩咐了東宮各局的掌事,務必都伺候好了,又向崔玉寧道辛苦,今夜她當值守夜。

天黑靄靄的看不見時辰,看一眼漏刻,已然寅時了。再冇一會兒天都要亮了,玉其著人備水梳洗。

洗了熱水,起身靜坐著梳頭,暗裡的思緒卻也跟著梳篦淌了出來。

玉其取出新到的花箋,給豆蔻寫信。剛擱筆,墨還未乾透,外邊傳來動靜。

玉其心道是李重珩回來了,忙將信箋藏起來。可他來得極快,冇有聲息地越過了屏風。

銀燈燭火映著他的白袍,整個人鍍上金光。玉其悄悄把信箋收到袖子裡,上前為他更衣:“這一晚上,夠累吧?”

“和家人在一起怎會累呢。”李重珩麵上有醉意,轉身展開雙臂任她更衣。他不愛放縱,偶爾露出醉態,也不知是做戲還是什麼。

“見你今夜喝了不少。”玉其雙手從他背後穿過解開腰帶,體貼的話還未出口,手就被他握住了。

飄飄蕩蕩的寬袖藏著信箋,他輕輕一抽就拿了出來。

她娟秀的小楷無處遁形。

李重珩點了點,似在辨認寫的什麼:“太子妃的字何時寫得這樣好了。”

“自是比不上殿下。”玉其一把搶了回來,心有氣惱,麵上卻作嗔怪,“女兒家的話你也好意思瞧……”

“作何怕我?”李重珩的聲音忽然正經。

玉其一頓,也不敢看他的神色。她忙著把信箋收到妝奩抽屜裡:“甚麼?”

“那為何躲我瞞我?”

玉其忍耐著道:“妾對殿下千恩萬謝都是不夠的,不敢再生事端。殿下若說一個不字,我便燒了這信,往後再不寫了……”

“又說胡話。”李重珩過來擁住玉其,暗光照亮銅鏡裡的他們。他帶著酒氣的呼吸在她麵上流連,她知道他的心思,這樣的夜晚總是少不了溫存。

她閉上眼睛,任他親吻襲來。

他的吻常常帶著一股攻勢,像要把她整個身心靈魂占有。她腦子裡的思緒被打散,再難找回清醒。

也隻有此刻,她的本真才得以釋放。她說不要愛了,心底渴望的卻是完全相反的東西。

“我知道我不該奢求。”得以喘息的片刻,玉其輕聲道,“可是近來我常常想起過去,我們在河西的時候……”

“是麼?”

玉其一向要強,麵對丈夫也鮮少暴露脆弱。可她也不過二十歲,這般年少,身居高位,如何不感到惶恐。

李重珩想著,輕輕咬她含著香氣的嘴唇。他多希望她一直這般依偎著他,緊緊抓住他:“等局勢安定,我便把人找回來,到時候我們一起回河西看望你的家人。”

示弱果真是對付李重珩最好的法子,玉其咿唔著發出蠱惑的聲音:“我等著成婚,等著殿下入住東宮,執掌權柄,等得我都要老了……”

她竟還撒嬌了,許久不見她這模樣。李重珩知道她使了伎倆,不願拒絕:“可是埋怨我荒廢你青春?便是老了,我也隻守著你這一個老婆子,還怕甚麼。”

“殿下。”玉其含水的眸子把人望著。

李重珩額角一跳,隻覺腹火燒心。她在帳中一貫斯文,以往隻有他好言好語哄著,才肯說些好聽的話。今晚卻是這般大膽,故意要他看。

褻衣半脫未脫,一片雪白。她不知何時剃了毛髮,半閉的唇似一道狹長的刀傷橫亙在中間。

李重珩回過神才發覺他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她把最脆弱的地方暴露給他,用手指抻開,吐出猩紅的火舌。

燈影搖曳,她用自己的手撫摸,漸而動了情似的,麵頰浮現緋色。

濕漉漉的味道瀰漫,纏繞屋子裡的爐香,教人神誌昏迷。李重珩一把拽住衣襟繫帶,又忽然停下,引她更主動些。她果然索求起來,這裡那裡,貪心地都要。

“要我……”她哈出一團熱氣,後麵的都成了囈語。

李重珩覆身在上,咬她耳朵:“說你隻要我。”

洶湧的感覺吞噬了她,身不由己:“李重珩,我隻要你……”

纏綿雲雨,如夢似醒。一連數日,李重珩都把人纏在帳中,玉其隻記得薛飛之來過。

薛飛之從太白山求藥回來便緊著玉其服藥,玉其覺得她關懷太過,她板著臉說她隻是在意醫學上的研究。

薛飛之給玉其把脈,皺起眉頭說還不見喜,玉其暗自舒了口氣。

薛飛之有所察覺,奇道:“太子妃難道不想嗎?”

玉其不知如何解釋,薛飛之又說:“宇文太子妃不好的經曆,讓太子妃害怕了嗎?”

薛飛之說,不妨給太子納妾,太子妃既不必受生育之苦,也有了孩子。

玉其明白這個道理,可人人都是父母生養,彆人就不受苦了麼。

二人說著話,冇注意到有人來了。玉其回頭才發現李重珩站在屏風邊上,深邃的眼睛盯住她。

她心口一跳:“殿下……”

李重珩麵上的神色收斂了,笑著走來:“太子妃身子如何?”

薛飛之說好,又把吃藥的事囑托了一遍:“太子妃萬不能憂思過度,太子殿下不要總是惹惱太子妃。”

李重珩愣了下,啞然失笑。

薛飛之走後,祝娘把煎好的藥端來,玉其莫名有點抗拒。李重珩說我來吧,把人屏退。

“苦……”玉其身子往後傾,怕他要灌她。

他果然捏住她的下巴,卻是俯身來哄:“一會兒吃糖便不苦了。”

“我不愛吃糖。”玉其惱他,捧著碗一口氣把藥喝了。藥的澀味從喉嚨泛上來,她吐了吐舌頭。

毫無預料,唇舌被纏住了。他很輕地吮吸,要把苦都吃去,草藥的味道瀰漫在二人口腔,她軟了下來,依著他胸膛:“唔,不要了……”

天光晦暗,又夢一場巫山。

至上元節,崔府一早發了帖子來。

李重珩知道玉其不肯與他們說和,備了車馬帶孩子上街看燈會。

裴公許多年不曾賞西京燈會,早早叫裴書伊訂了旗亭的包廂。這人死性不改,又邀了一幫都知樂伶作伴。

一家人在旗亭吃酒,隻有阿納日趴在窗上張望。各式花燈越過街巷,眼花繚亂。

席間祝娘悄悄來稟,四娘子查明瞭。原來阿納日上回一番言語,竟是從東宮婢子說的。

若是冇人教唆,這些婢子萬不敢非議主子。崔玉寧藉著這個由頭,把主持內務的司閨的告到皇後麵前。

正值佳節,皇後似乎覺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靜處置了。

司閨是皇後的人,怎麼處置不得而知,但她們總算名正言順把人清出了東宮。

玉其問祝娘:“依你看,是四姐姐設的局?”

崔玉寧是個有膽識的,初入東宮便故意與司閨結怨,仗著太子妃堂姐的身份劃分陣營。在老資格眼裡,這些算得什麼手段,說不定就此看低了她,給她暗中佈局的機會。

祝娘輕輕搖頭:“崔掌書麵冷心熱,怕是不會拿孩子來做局……”

崔玉寧向李重珩投誠的時候,可不曾顧念手足情誼。

玉其默了默:“罷了,我也冇心思同她置氣。她心頭該有數,除了司閨和那些個婢子,一氣把暗處的人都遣散了。”

約莫半個時辰,祝娘去而又返,兩眼放光地說胡椒來了。

席上氣氛正濃,玉其瞧了一眼同裴書伊玩鬨的人,悄默出了包廂。

街燈霓虹,鑼鼓喧天。人群之中,胡椒一身布衣,風塵仆仆。

玉其心切,抓著他左看右看,見一切都好,笑道:“傻子一個,可算是回來了!”

胡椒麪熱,低頭道:“總店遷去了東京,又在各地開設分店,跑這些賬耽擱了時辰,故而來遲了。”

“東來已來信告訴我了……”

胡椒擅自去了淮南,可按他的性子,該說起纔是。玉其同祝娘對視一眼,難不成真是祝娘猜想的那般,他對豆蔻有意,怕主子忌諱,不敢明說。

玉其暫且放下思索,道:“去歲的賬確是不好看,都因那水災水患,你不要太過自責。”

胡椒點頭:“當初主子關停荈屋,把書鋪遷去東京,可謂迫不得已。東京的生意還有得做,河東、河南卻是有些難了。”

讀書人會聚兩京,文房用具供不應求。地方上的生意都有人壟斷,他們難以在短期盈利。不過玉其開設書鋪的目的已經不是為了賺錢,而是收集各地的情報。

玉其道:“天下哪有容易的營生。河北的事,你可打聽了?”

“河北南部是世家地望所在,原本私學遍地,經河北舉子案一攪,河北節度使怕地方讀書人生事,對州縣嚴加管控。我們的書鋪想要進去,還得托地方上的關係……”

“河北的生意不必做了。”

胡椒一怔,玉其又道:“水事已平,南北河道通了,淮南自古是富庶之地,今年把書鋪開到淮南去,年內準能平賬,否則我這點家底都要虧空了。況且,你往來淮南,也能與豆蔻有個照應不是?”

“難為主子什麼都考慮好了,我確是冇能作甚麼……”

胡椒神色躲閃,玉其笑道:“你有什麼話,這會兒說不完,就隻能明日找我說了。”

“奴的確……”胡椒抬頭,正色道,“各地文士關心朝中局勢,說太子入主東宮,崔氏與裴公使成了文武權臣。崔伯元為了清議,恐怕要參議地方節度使擁兵一事。此事未必會讓太子為難,奴隻擔心太子妃的處境。”

河北內部的矛盾當年便可見一斑,河北節度使府為了田地賦稅,打壓世家門閥。地方上的文官結成朋黨,與東宮合謀操縱科考。

崔伯元即便為了士族的利益,也會拿河北節度使府開刀。

“胡掌櫃果真在書鋪待久了,這些個政事都理得清清楚楚。”祝娘此話一出,胡椒隻道失言。

祝孃的丈夫正是因科考而死,河北的癥結有多難解,連相公們都議論不休。

胡椒何時這般關心政事了?

玉其思忖的片刻,祝娘低聲提醒:“太子妃……”

胡椒身影一閃便消失了。

玉其轉身看見李重珩站在旗亭底下,神色淡淡。

“甚麼這麼好看,太子妃偏要上街來看?”

“恁多娘子相伴,少我一個不少。”玉其把帔帛在指尖一攪,故作嬌態,“出來透個氣兒也叫你罵。”

“誰敢罵你。”李重珩受用極了,捏了捏她臉蛋兒,牽起她的手。

“喂……”玉其踉蹌一步,跟著他撞進人群。

帶繭的手指滑過手心,貫入指縫,十指緊扣。他遙望萬家燈火:“陪你看囉。”

102

人們盼望今年有個好年景,開春起便大興祭祀。西京各坊到處都是祭祀活動,就連道觀也作了幾場法事,祈求天上的神仙保佑,讓關中風調雨順。

親仁坊一處僻靜的道觀紫煙繚繞,草坪上散落著小鹿,李千檀丟出籃子裡的穀物,那些乖巧的傢夥便瘋狂爭強起來。

“為了一口吃的竟鬥成這樣,可憐的東西。”李千檀語氣聽著倒是高興。

姚新山見怪不怪,半闔著眼站在一旁。

昨夜聖人把宰臣召集到麟德殿,他雖未露麵,但憑趙內侍的隻字片語,可以斷定他發了火。

那個崔伯元洋洋灑灑寫了千字,針對河北提出了變法。

為此公主一早就把他叫來了這個地方。

姚新山不大喜歡廟宇一類的地方,燒的香教人受不了。還冇到四月天呢,他的鼻子就開始遭罪了。

他一把歲數了,叫一個後生娘子罰站,忒笑話了。但公主有怒,他也隻能受著。

李千檀玩兒了半晌魚,頗覺無趣:“開年這出大戲,姚相公可是看得精彩?”

幽州古稱燕國,李重珩做燕王的時候,朝中便對他就蕃一事議論不休。一來聖人不願皇子就蕃領兵,但李重珩若是不就蕃,便會危及東宮。

現下果真應驗了,李重珩將太子取而代之。太子是君主,蕃封不再,但總有人揣測他過去與封地的聯絡。

崔伯元提出革新河北之政,是給人一個機會清查李重珩底細。如此一來,便顯得崔氏立場公正,而非做了太子僚臣。

“臣瞧著精彩不能夠,要大家都看過癮了纔算好戲。”姚新山麵上不顯,緩聲道,“河北困局自三軍各自為政便初見端倪,聖人任命穆雲漢做節帥正是為改變這一局麵,嚴控河北府兵。那武夫出身草莽,一朝得勢,招致河北舊族參議。他一朝得勢,不把河北舊族放在眼裡,以軍政為由強征他們的子弟家丁,冇收田產。這些個地方豪強兼併土地壟斷商貿,穆雲漢所為對與河北百姓來說是件好事,聖人便也默許了。隻是他節帥府手段強硬,與士族的隔閡愈來愈深。因著神應十年的舉子案,河北出身的貢生多少受到排擠,未免差錯,吏部底下的人事任命都更嚴了些。再冇個人出來為河北說話,讓朝中那些老河北情何以堪?”

“所以相公覺著崔令公變法是仁義之舉了?”李千檀若有所思。

姚新山與她的緣分,還要從聖人謀劃著設立內廷說起。

聖穆雲漢把矛頭對準世家,正中李千檀下懷。若冇有她背後助力,隻憑穆雲漢那個老粗也辦不下來這差事。

但姚新山說得對,河北病入膏肓,用這副藥貼又會克那處的病,非刮骨療毒不能救。

崔伯元的提議或早或晚總要擺到檯麵上來的,他這個時候提出,不過是推動大家一起參議。

聖人但凡有一點猜忌東宮,便冇有理由拒絕。

姚新山果然道:“臣以為是詭計。”

李千檀輕嗤一聲:“數十年來進出虛室的相公不是老了就是倒了,就你和崔伯元兩個老人。黃堂老這些年可冇少為他們出力,他卻陷人於不義。北省他一家獨大,隻怕還有更大的野心。此番,他是衝著你來的。”

姚新山微微掀起眼簾,公主年歲漸長,看人斷事的眼光愈發老辣了。

“崔令公的變法,實乃複興祖宗之法,重新建立世家的威望。他要順利推行政策,任用他的人,臣主事的吏部自然會被視作障礙。”姚新山擋開頂上來討食的小鹿,用力擦了擦被鹿啃的袖子,惱道,“臣罷了這吏部尚書,也不願摻和這樁事。公主殿下便是有一萬個理由,還請三思!”

李千檀給他逗得發笑:“那個陳昂,你看當用還是不當用?”

陳昂是個務實的人,做父母官的時候深受百姓愛戴。但他出身寒門,不善交際,若不是李千檀點名要他,至今還在地方上打轉。

姚新山這位八麵玲瓏的相公自然瞧不上陳昂,不過崔伯元在北省一家獨大,需要有人製衡。

姚新山理好儀態,道:“西京之中,冇有比陳侍郎更瞭解河北形勢的了,崔令公意欲何為,他該是明白的。此前陳侍郎當著太子的麵得罪了崔令公,眼下再讓他上諫反對變法,隻怕會惹禍上身……”

“你倒是個惜才的。”李千檀說,“你且告訴我,陳昂是否有意上諫?”

“自然。”

李千檀眸光一轉,領著姚新山擺脫鹿群:“所以,相公是拿不準此人是否願為我效力。”

姚新山恭敬地垂首:“殿下多年威望有誰不服,隻是……陳侍郎畢竟是河北出身。”

河北士人崇儒,奉王道,豈敢顛倒乾坤。

“陳昂何在?”李千檀招來立在邊上的翰林近臣,“我要親自見他。”

“殿下!”姚新山麵色一緊,“陳昂尚不知是受了殿下恩惠,未免他衝撞殿下,還是讓臣代為傳召罷。”

李千檀點了點頭:“嗯。”

陳昂來京不到一年,在官場交際不多。他怎麼也想不明白,姚相公怎會私下邀他宴飲。

平康坊南曲有名的樂坊,因著酒錢不菲,他還從未來過。

夥計牽走他的驢,引他進了走廊儘頭的包廂。

脂粉香氣與葡萄酒味道瀰漫,隔壁樂聲若有似無。姚新山請他入座,他將環顧四下冇有一個人,將信將疑坐了下來。

姚新山在朝中向來有溫和謙遜,平易近人的美名,今日更是擺出親和的樣子,喚陳昂表字,兄弟相稱。

陳昂隻道受不起,讓相公有話直言。姚新山便斂了閒話,說崔令公變法的綱要。其中一點直指國家放貸,與商人爭利,違背儒家藏富於民的定義,從前所行的是不仁不義,道德有失。

“這年年水災雨害,朝廷度支困難,南省各部若不是經營食本,吃飯都成了問題。崔令公想法是好,可不能不顧及現實啊。底下的人都鬨起來,我這個相公也快扛不住了。是以要問問,北省究竟怎麼看待此事?”

陳昂謹慎道:“中書門下兩省向來不經實務,不知實務之難。鄙人一直在州縣做官,卻是大略明白六部的難處。政策下行地方,需要大量財力人力支援,背後有一整個龐雜的體係……”

“這裡冇有外人,潛光大可說說你的意見。”

陳昂垂眸笑了下:“實不相瞞,鄙人意見大得很,卻不是為這一件事。想必相公知道,崔令公主張變法的真實目的在於對抗河北軍府。”

“此話怎講?”

“聖人登基之初便有意削弱世家,穆雲漢乘著這股東風青雲直上,儼然把河北節度使府變成了他個人的幕府。這些年河北內部矛盾深重,也該肅清了。”

“這麼說來,潛光是支援變法的了?”

“作為臣子,當憂聖人之憂。但作為河北子民,不可否認,穆雲漢有效阻止了豪強兼併土地,還田於民,於民生而言是大大的好事。若是倒穆,隻怕河北百姓不服。”陳昂說著一頓,“私以為,崔令公變法不無可取之處,適當采納其中政策,緩施慢行,便不致讓河北生亂。”

直臣一定是忠臣,但忠臣不一定是直臣。說到底陳昂是個忠臣,主張過於溫和,怪道他能在河北官場生存下來。

姚新山道:“手段柔和,便不足以威懾河北。他崔令公變法,勢必要倒穆。隻怕風聲傳到河北,會激起穆雲漢反抗之心。”

“令公英年拜相,是禦前老人,可否明示?”

陳昂不笨,看出姚新山要用他對付崔伯元。無論他們怎麼鬥法,都不能危害到江山社稷。

但河北一直是聖人的心結,否則也不會用這麼多舉措來防範。隻有穆雲漢這樣的草莽,才能讓人放心掌控。

聖人是否願意在這個時候對河北出手,朝中無人敢斷言。因而崔伯元上疏之後,尚未有人明麵提出反對。

姚新山道:“崔令公變法綱要涉事之廣,聖人一時並未看清厲害,還需潛光這樣在地方上有作為的父母官進言。”

“六部之事牽連其中,若有戶部鄭侍郎相助,進言當是小事。”陳昂一頓,“不過鄙人有一事要問,相公所為意在社稷,還是權柄?”

兩人把話說到這份上,陳昂這話也不算冒犯了。姚新山道:“以德行仁者王,是謂王道。聖人扶持寒士,施行仁政,而今天下還有誰能承此誌此業?聖人賞識你的才華,是以提拔你來京,聖人等著你大有所為,你可明白?”

陳昂在地方的時候也曾有過憧憬,但經曆太子廢立,他深知當今天子是個擅權多疑的人。姚新山這話虛偽至極,但老話說大忠似奸,恐怕他迫於形勢,暗中結黨,提拔了他。

他的背後,是那位有著無上殊榮的公主殿下。

陳昂垂首:“潛光受教了。”

姚新山讓陳昂等待時機,南省六部乃至門下省對變法一事閉口不言。朝廷文官集體失聲,令皇帝深感威脅。

這日李重珩受召入宮,宵禁了還不見回來。玉其派人打探,回說太子出宮之後約人去了平康坊。

“都有哪些人?”

“小的隻知左庶子與太子同行,其他一概不知……”

玉其心中惴惴,祝娘便提議:“奴去瞧瞧,看能不能找著李大監。”

“平日有個什麼,李保早回來傳話了。今日不見信,那死人不知在他阿耶那兒受了多大的委屈,不肯教我知曉。”玉其瞥了祝娘一眼,不由一頓,“他若是去找樂子倒好,就怕他是去私會朝臣。他都是做了太子的人了……”

祝娘聞言也緊張起來,裴家精銳都在京中,萬一他們一舉兵變,豈不都亂了:“殿下持重,定不會做出讓太子妃為難的事。”

看來那場兵變給祝娘嚇得不輕,玉其好笑:“又想哪去了?”轉而正色,“崔伯元變法,暗地裡拿他做文章,聖人不惱他纔怪。我是怕他與崔伯元鬨僵……”

“可是不妥?”祝娘巴不得李重珩狠心對付崔伯元,省得崔氏的人成天耀武揚威。

“此事胡椒都能分析得頭頭是道,虧你還是河北出身。廢太子當初冇能爭取崔氏,轉眼為敵,最後便落得這個下場。何況這兩年崔伯元威望更大了,用一呼百應形容也不為過。就說李重珩那個秉性,隨便找個錯處都能陷他於萬劫不複。”

靜默片刻,祝娘道:“所以,太子妃入宮以來這般隱忍……”

窗外夜色深而寂寥,玉其歎了口氣:“當年是我求著他要成全他的野心,我不似他,作不得悔。”

“可,夫妻之間到底有情。”祝娘在玉其身邊這些年看得清清楚楚,那麼要強的娘子,偏為了他隱忍退讓。如果隻是為了複仇,又怎會有那些百轉千回的恨。

“你冇同我去過河西,不曾見過從前的我。我在他麵前,不似自己了。”玉其忽然咧笑,“誰說有情之人就要做夫妻?”

夤夜,寢宮裡還亮著蠟燭。聽說太子妃還未就寢,李重珩便找了過來。

四下無人,隻聽絲絃幽幽。李重珩身影一頓,悄然越過金屏。

榻上的人烏髮披散,指尖撫撥琴絃,海棠螺鈿的光澤映得人好似畫中謫仙。她頭也不抬:“平康坊的曲子好不好聽?”

冇等到回答,她又輕飄飄地說:“是那兒的好聽,還是我的好聽?”

李重珩不喜歡玉其這麼比較,但又有些難以言喻的興奮。他負手在後:“太子妃可是呷醋?”

一道長音震顫收尾,玉其笑著抬頭:“妾善妒,殿下不知道麼?”

李重珩拿走她的琵琶,抱坐榻下。他胡亂彈撥了兩下,用絹帕擦拭起來:“保保探得訊息,姚相公那邊有所動作。我估摸著他們就等我表態,好舉眾反對變法。”

玉其微微蹙眉,靠近他悄聲說:“聖意如何?”

“聖人道法進益,已是半人半仙。誰能揣度仙人的心思?”

玉其一手撐著榻邊,輕輕把下巴靠在他肩上:“殿下生受了。”

李重珩垂眸笑了下:“怪我,惹你擔心了。”

玉其心下幽幽,帶了些鼻音:“妾一個人自在得很呢!”

“變法之策,能助我節製河北。我已讓東宮屬官擬教,其一,設立軍事監察,派朝廷文官赴任;其二,整頓吏治,削減地方冗官;其三,施行兩稅法,緩解民間矛盾。太子妃以為如何?”

東宮提出的新政,是將變法的理論落到實處,於民生社稷而言都是極好的。玉其道:“今日殿下是去見了鄭侍郎?”

“五娘多智近妖,這都料準了。”李重珩輕點玉其鼻尖,害她難為情地縮回脖子。他起身坐到榻上,“鄭侍郎為人忠直,去地方走了一遭,深知朝廷重稅讓百姓怨聲載道。倘若不改革,便是淮南那樣的富地也支撐不下去了。”

玉其奇怪:“河北曆來是重農,為何朝廷把重心放在淮南?”

“那個河北節度使仰賴聖人寵愛,擁兵自重,錢都拿去養兵馬了。他與豪強征地,是為地方百姓做了些事,可於天下社稷而言確是危患。”

“你做大王的時候石邑豐厚,可見河北也供養了天家。若河北真是擁兵自重,聖人豈會放任?”

李重珩眉梢一挑,道:“據戶部記載,河北這些年的賬一直不大好看。聖人不曾多加苛責,想必河北府上有善於經營之人。我卻是好奇,穆雲漢一個莽夫,從哪找來了這麼些人。倘若新政能夠推行,你隨我親自去河北走一趟如何?”

“好呀。”

玉其應得乖巧,李重珩不由多看她一眼。

“殿下一身酒氣,”玉其推搡他掩飾心虛,“還是讓妾為你更衣罷。”

夫妻二人說說笑笑,進入酣夢。

103

冇過多久,門下侍郎陳昂上奏反對變法。誰也冇想到這個老實本分的人有膽第一個出頭,此後戶部侍郎鄭守也上了摺子,各部屬官紛紛進言,就變法中的條例一一提出疑問。

聖人遲遲不下旨意,他們相約跪在紫宸殿下。

晌午過後,崔伯元率清流黨人浩浩蕩蕩走來,大呼死諫。

數百儒生齊聚於宮門之外,高喊王道正法——

“時政積弊,不變革無以安天下!”

“天下社稷君為輕民為貴,本固邦寧,長治久安啊!”

“求聖人聽政!”

“求聖人聽政!!!”

為免神應十年的不幸再次發生,阿虞一早便部署金吾衛在城中各處巡防。鎮守宮門的副將在馬上啐聲:“甚麼天下蒼生,這幫稚子癡兒可知道崔令公的崔寫作什麼?”

持戟的後生接話:“什麼?”

“博陵崔氏啊!”副將嘖嘖感歎,“世家子肯讓利於民,我把名字倒過來寫!可歎黃堂老一走,北省變淪為他崔令公的一言堂,這些個清流不知跟著發什麼瘋?”

阿虞提刀過宮門,淡淡睨了他一眼:“肅靜!”

副將哼哼收了聲,隻那後生訥訥呢喃,黃堂老,冇聽說過啊。

日頭曬得人頭暈目眩,好幾個老臣都快撐不住了,靠著門生攙扶挺直了老腰。

阿虞從中穿過來到紫宸殿外,向趙淳義回稟外頭的情況。

趙淳義表示知道了,揣著拂塵進了殿宇。

穿堂風撩起帳簾,聖人正閉眼打坐。趙淳義小心翼翼道:“大家,外頭跪了有四個時辰了。有些個鶴髮老臣,那是侍奉過先帝的人物……”

“廢物。”皇帝出聲便咳嗽起來。趙淳義忙要上前,皇帝抬手止住他,“太常寺,把太常寺的那幾個都叫來。”

聖人壓製了兵變,自認得了道法,愈發倚重太常寺的道士。趙淳義稱喏,就要出去,又聽低沉的聲音傳來:“烏台可在?”

鬨得沸沸揚揚,禦史台的人卻冇有一個人站出來。禦史中丞本就上了年紀,就等著告老還鄉,安享晚年。但一貫儘忠直言的謝禦史卻也冇有聲響,莫不是長了年歲,知道藏鋒了。

趙淳義如實回稟,皇帝似乎思索起來,又閉上了眼睛。

趙淳義快步領來太常寺的道士,皇帝讓人占問吉日,可把他嚇一跳。

朝廷每有大事,都會召開百官朝會。但此番設在宣政殿,聖人親自聽政,可謂神應年來頭一遭。

文武百官卸刀脫靴,趨步覲見,隻見玉階之上,冠冕垂簾後的龍顏若隱若現,玄色鶴氅拖曳而下,威嚴無比。

初次覲見的小官站在末列,手中象牙笏板顫顫。隻聽令公、相公等大人物接連發言。

俄頃之間,熠熠生輝的朝堂爆發爭吵。

不知是哪個猛士先動的手,把崔伯元的帽冠都拽了下來。笏板撞擊,生生作響,一撥人擠了過來,又一撥人衝上來推搡。

“荒唐!荒唐至極!”陳昂斥聲,“天子在上,爾等這是作甚?”

包圍之中的人緊緊護著崔伯元:“放開令公!你們這些癡狂小人,為護一己私利,竟不把社稷放在眼裡!”

“何謂社稷?”扒在外圍的人罵道,“河北豪強侵占田產,把持科舉,便是你說的社稷?今日你敢革河北的政,來日是不是要這天下改姓?”

“一派胡言!你以小人之心揣度令公,出身博陵崔氏難道是令公的錯嗎?崔氏儒經傳家,奉效仁義禮智,何曾與你這無知潑猴兒一般,把朝堂當兩市,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就是!”

清流黨人附和:“秘書省有你這樣的敗類簡直恥辱!你平日補正都補傻了麼?河北府實行募兵製,哼說得好聽,不過是以利誘之,豢養牙兵。這些牙兵一朝得勢,為非作歹,欺壓良家,地方官員不敢上報,便以為朝廷不知道麼?”

“你你你不可理喻——”

“臣乃河北出身,神應九年的進士,比不得謝端公高才,可也是秘書省校書郎,起從清流。敢問陳侍郎,河北父母官出身,為何對百姓之苦視而不見?”大殿之上迴盪著年輕人的咄咄詰問。

皇帝撐著額頭始終冇有說話,趙淳義揣摩著,尖聲命令禁衛控製場麵。

刀刃鋒利的光芒晃過眾人蒼白麪孔,四下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

“謝清原,”皇帝目光往底下一掃,緩緩出聲,“他們說你是高才,你怎麼看啊?”

謝清原一直安靜待在近臣列席,聞言出列:“臣愚鈍,自蒙聖恩坐南床以來,便謹遵法度,肅整綱紀,糾察百官違失。變法與反對變法,百官所言皆有憑據……”

這番圓滑的話令人失望,更令人憤怒,有人大聲譏誚:“謝端公,你可是去過河北的!神應十年,捉刀案把河北攪得天翻地覆,你為捉刀陳情,那時你可不是這幅麵孔。你從未理過實務,不知各中艱難也不怪你,可你久居高台就把良心都放下了麼?”

“放肆!”皇帝令禁衛把人丟出去。眾人投去默哀的表情,他卻是坦坦蕩蕩,大有臨死不屈的意誌。

謝清原振袖,再道:“然臣以為變法綱要是理想,並不切實。”

百官嘩然,對麵的諫議大夫暗暗咬牙:“謝清原,令公素日待你不薄……”

謝清原抬頭,與崔伯元遙相對視。

姚新山打量二人,不見崔伯元麵上有何變化,倒是謝清原緊張地攥緊了笏板。

“姚相公,你說說看。”皇帝打斷了他們各自的思緒。

姚新山重複著他們的說辭,人們冇完冇了地議論下去。

最後皇帝散了眾人,把姚新山和南省各部主事留下,還有孟鏡。

孟鏡許久冇有參議朝政了,人們都覺得他來做太子太傅,說明聖人不是真心要傳位太子。聖人讓他摻言,是因為他曾任吏部尚書,瞭解各中體係。

接連幾日,麟德殿晝夜長亮,一班重臣梳理變法綱要,遞交禦前。

聖人決定推行新政,各中條例與東宮的設想不謀而合。清流黨人皆大歡喜,殊不知這個結果也在敵黨意料之中。

朝廷遣官員赴各地宣召督政,但河北是塊難啃的骨頭,不僅節度使府上了奏摺,州縣也發來陳情表章。

河北的太平景象一朝傾覆,牙兵們揭竿而起。

地方動亂的訊息傳回西京,震驚朝野。

人們請姚新山勸諫,但姚新山穩坐泰山。反而是那些個翰林看不下去,聯名鬨到紫宸殿,要聖人收回召命。

人們競相彈劾崔伯元,說他佞臣擅權,為了私利禍害地方百姓,求朝廷複河北清明。

謝清原不聲不響寫了一封奏疏,稱翰林受人煽動,顛倒乾坤。文辭力透紙背,直指公主乾政。

翰林院是皇帝半生心血,設立初衷便是為集中皇權,對抗前朝宰臣。

李千檀知道該她發揮的時候到了,她一改穩重自持的麵目,到禦前哭訴:”阿耶最清楚不過,兒自幼喜愛文辭,欣賞文辭之士,他們能為聖人消遣,是他們天大的福氣。兒絕不敢私交天子近臣,更不敢使什麼詭計。為阿耶祈福,兒受戒奉道,至今冇有成婚,阿耶,你莫聽那奸人蠱惑啊!”

皇帝大怒,是夜下令將謝清原貶至漢中,讓他做個縣官好好體察民生。

想那神應九年,一身白衣的寒士彆上簪花,打馬過巷,春風得意。謝清原叩謝聖人,一路叩首至宮門外。

他星夜出城,隻讓書童捎信東宮。

滿紙彆離,儘訴未能報恩之愧。玉其如夢初醒,一路無阻追到城下,她心道古怪,果然,迎接她的隻有蔡酒率領的東宮禁衛。

火把燎原,那人從車輿裡出來。夜色勾勒他英美的身姿,任西京的娘子看了都願拜倒。

玉其閉了閉眼睛,攥緊的指甲發白:“李重珩,是我高看了你。而今你一敗塗地,該如何收場……”

李重珩冷峻的麵龐浮現倦意:“勝敗乃兵家常事,他以身入局,便擔得起後果。”

“你是怎麼威脅他的?”玉其直棱棱地望著他。

李重珩似乎笑了下:“在你心中我就是這種人?我不擇手段,自然有的是法子了,太子妃以為是怎樣呢?”

“他是純臣!”玉其傾身,近乎嘶吼,“明初是純臣!他的道,他的心,他一生銳氣,就此毀了,你怎能如此折辱他……”

李重珩捏緊下頜,啞然發笑:“他受了折辱,怎的不以死明誌?還是你想我去死呢?”

玉其定住,渾身冷得發僵:“你們,甚麼君臣之道,甚麼師徒之情,你們把人當作棋子用完即棄……”

“哈哈,當年你助他登科,便不是為了利用?”李重珩一步步走來,深深凝視她眼眸,“還是說起初是,但現在有了彆的感情。”

原來李重珩早已知悉他們的過往——

“放肆!”玉其氣得胸腔作痛,回過神來發覺自己說了什麼話,不由一怔。

“太子妃。”李重珩俯身靠近,“床笫之間的話我們回去慢慢講,自家弟兄都在。”

玉其猛地抬起巴掌,手指顫顫,終是緊握成拳。李重珩偏頭一笑,轉臉變冷:“送太子妃回宮。”

蔡酒應是,擺好足蹬:“太子妃,請。”

玉其轉身拽住馬繩,忽然連馬兒的名字也喚不出口。她蹬上馬背,啪地揮鞭:“駕!”

小七飛馳而去,小蟾飛過低空相隨,禁衛麵麵相覷。蔡酒為難地瞄了李重珩一眼:“殿下……”

“護駕。”李重珩淡漠道。

蔡酒朝往發愣的禁衛腦袋上拍了一把,率眾追了上去。

馬踏振振,寂靜的城關徒留李重珩一人。他緩緩閉上了眼睛,緩緩矇住眼睛。

雨遲遲來了,帶來夏的潮熱。阿虞夜巡過來,看見李重珩像個雨人,巍然不動。

“七郎。”阿虞近前低低喚了一聲。

“嗯。”喉嚨裡發出的聲音,似有顫動。

“聖人打從一開始便無意牽動河北,為何還……”

為何還要給他希望?

為何呢,李重珩抬頭望天,雨珠拍打在臉上,已然冇有知覺。

天上落的不是雨,彷彿是紫玉洞那夜的血。血淋淋的澆透了他,磨滅了他心底深處最後一點念想。

他親手殺了他的手足,他連父親也冇有了。

或許,他生來便冇有父親。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麵對的始終是他的天。天擺了他一道,好教他這個稚子於混沌中開蒙。

卷十:蓮花國

蓮花去國一千年,雨後聞腥猶帶鐵。李賀《假龍吟歌》

104

瞬息之間,河北钜變。

朝廷收回了針對地方的改革政策,河北那些個牙兵卻不領情。

他們一朝有了軍籍,恃強淩弱,欺田霸市,還把良家子逼到為娼的地步,儼然山匪作派。聖人敕書河北節度使府加大力度懲戒,不服管教的統統取締軍籍,收監發配。

穆雲漢作為河北節帥,把事因歸咎於崔伯元身上,要聖人懲處這個奸佞臣子。

朝廷還冇作出反應,穆雲漢發兵,往中原長驅直入。

原來穆雲漢去歲巡視河北州縣,派軍駐守邊境西南,便是為了起事。

恒州在河北腹地,距離關中距離最近。他們為免朝廷有所察覺,將募集的兵馬轉移到魏博軍所在的南部。

何將軍作為魏博軍主將,臨時受命為都指揮使,率領八萬兵馬作大軍前鋒。他們出征,喊的口號自是勤王清君側。

出征前夜,穆雲漢在魏博軍營設宴,烹羊宰牛鼓勵戰士。

鄭十三親臨了這場動員大會。

年前鄭十三與鮑參軍見了一麵,便被“請”到了魏州。

他們在何家的田莊安置,平原上的麥子一望無際。夏順說她從未見過這麼好的麥子,鄭十三找了許多機會讓她出門,但他們始終冇有接到公主的聯絡。

河北府控製了公主派來的探子,不讓一點風聲傳出。

那天傍晚,天邊籠罩火紅的霞光,麥濤席捲。鮑參軍揣著一包石蜜來到田莊陋室,請鄭十三吃。

鄭十三咬著石蜜,以為死期將至,鮑參軍卻丟了石蜜,把包石蜜的油紙給他。

紙上有八個字,日罩龍泉,玄武生變。

這是秘密寫在石蜜油紙上的字,用燭火漂,方凸顯出來。鄭十三一摸便知,是公主傳信。

從鮑參軍識破他身份的時候,便知道他是公主的人。但他冇想到,河北這群烏合之眾,竟能破獲公主府的情報。

公主的情報遍佈天下,向來嚴密。

河北府的能力遠超他們預料,尤其麵前這個鮑參軍,恐怕他就是穆雲漢背後最大的智囊。

鄭十三假裝不知道這幾個字的意思,鮑參軍便好心地為他解釋,龍泉乃太後時期挖掘,後經搗毀,原址就在東宮後山。

這話是說天子壓製東宮,導致了河北事變。

鄭十三怒極攻心,咳嗽了幾聲:“崔伯元仗著東宮得勢,藉口節製河北倒穆,公主殿下早有所料,欲助河北。你們卻想把河北動亂的因由扣到公主頭上——”

“十三郎誤會了。”鮑參軍道,“那日與十三郎相談甚歡,老夫擅自將你引為小友,是以邀你來小住。這屋子簡陋,冬冷夏熱,於我而言卻是人生中最寶貴的禮物。

“神應年間,我流放邊地,九死一生,找到了這間屋子。我目力尚在,可目及之處都是無邊的黑暗,我原打算了此殘生,偏偏下起了雨。屋子不能避雨,我走也不是,死也不是,隻好開始修這屋子。人生走到最低處,往往就是這樣有了轉圜,想必十三郎能夠體會我的心境吧?”

清風吹動矇眼的繫帶,鄭十三就像一片飄零塵世的菩提葉子,冇有出聲。

鮑參軍又道:“不過十三郎尚且青春,青春便是希望。你何故為了一時的利害,舍大求小?”

鄭十三撐在膝蓋上的手攏成拳頭:“朝廷五十萬兵馬,除開你河北三軍十二萬,還有三十八萬。你們憑什麼以為,河北能與朝廷抗衡?”

僅憑八個字,這個年輕的郎君便看明白了時局動向。鮑參軍大拇指摩挲著著收繳來的匕首,眼裡有了殺意:“你十三郎顛倒乾坤,我家穆帥便不能意氣一回?剷除佞臣,肅清朝野,為了那個昏聵的君主睜開眼睛看看這天下蒼生,這是匹夫之怒啊!”

以身入局,靜候時機。鄭十三這一輩子做了太多難事,冇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感到煎熬。

咬碎的石蜜囫圇囫圇嚥進喉嚨,劃得心隱隱作痛。他的青春,他的希望,早就丟掉了,可為何還存著一點妄念呢。

鄭十三喉結滾動,啞聲道:“……你要讓我做什麼?”

“鹿城公主利用河北擋了崔伯元變法的路,難道公主不該給河北一些誠意嗎?”

東京與河北之間隔著重重險隘,其中潼關曆來有天下第一險要之稱。朝廷放任穆雲漢擁軍,正是因為篤定河北兵馬無法突破潼關。

穆雲漢這是想讓他們大開關門,好直取京都!

“好大的膽子,你們可是要勤王?”鄭十三咬牙。

鮑參軍啪地摔下匕首:“這叫清君側!”

“好個勤王清君側,你們殺一個崔伯元,這般大動乾戈?”

“你知道的,崔氏是太子家翁,太子何其無辜?這筆賬,大帥自然會和東宮算個清楚!”

穆雲漢對靈山公主的哀情,恐怕早就變成了野心。靈山公主因廢太子而死,他就把矛頭對準了奪取太子之位的李重珩。

李千檀冇能算到穆雲漢有這個膽量出兵,他們都冇能算到,一個匹夫,竟敢覬覦江山。

但,這何嘗不是一個大好機會。李重珩讓人最忌憚的便是他背後的裴家與河西軍,神應八年,李千檀冇能除掉,至今聖人也冇能除掉。

如果調河西軍迎戰,與河北狗咬狗,豈不兩全其美?

有禁軍鎮守兩京,後有隴右軍,前有淮南軍,三十萬軍馬平亂必然不是難事。

鄭十三思索道:“殿下有殿下的思量,朝中有各方的牽製,西京的事不是節帥府想得那麼容易的。我隻能修書一封,你們儘快送至殿下麵前……”

“如此甚好。”鮑參軍將匕首丟到鄭十三麵前,“這刀留給十三郎割肉吃,何家娘子備了好菜好酒,吃了再寫也不遲。”

鄭十三嘩地抽出刀鞘,反手將刀刃對準自己。鋒利的金屬劃過指腹,讀到了那行銘文。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天底下究竟有誰能降伏自己的本心,他不能。

他不能應當也是情有可原的吧,誰叫深處黑暗之中的人難以感到時光流逝。

他永遠停在了那個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刻。

那一天,半大的郎君透過重重的芭蕉葉子窺見躲起來偷偷哭泣的女郎。

天快黑了,做父親的提著燈找來,滿臉焦急蕩然無存。他獻寶似的拿出懷裡的石蜜,哄說十三舅壞,我們不與他一般見識。

女郎輕輕抿著石蜜,吸了吸鼻子說,可是他是小阿舅呀。

他是舅舅呀。

“十三郎,那鮑參軍說送我們回京。”夏順的聲音充滿憂慮,將人一下拉回現實,“可怎的是大軍出征……”

鄭十三道:“你還有機會,到了前方岸口便走罷。”

動員大會之後,天不亮何將軍便率軍從魏州出發,向西南行進,渡河至汴州。

這一帶水路交錯,驛站繁多,而汴州又是河南重鎮。如果汴州府察覺魏博軍異動,前來阻攔,此處便會發生一場惡戰。

他們隨備軍一起紮營度夜,鮑參軍之所以這麼安排,是把他當作了公主謀亂的證據。

一旦公主拒絕他們,他們便會拋出他的頭顱。屆時清君側要清的是崔伯元那個權臣,還是這個禍國亂政的公主,便由兩黨亂鬥。

兩軍對陣,豈可讓人亂了軍心。

此計攻心,委實歹毒。

“我走了你怎麼辦?”夏順有些哽咽似的,“來河北的時候你分明說,我不懂的都要細細講給我聽,都是騙我的麼。我原以為這一路我們經曆那麼多,總該不一樣了……”

“你跟我從河西到西京,又跟我從東京來河北,總該發現我這個人從來都隻認我的道理。你對我有用,我便用了,現在你對我來說是個拖累——”

夏順猛地推了他一把,耳朵嗡嗡的。營帳之外的動靜彷彿消失了,他隻能聽見自己悶沉的喘息。

“我的命,我的厄運,有一半是崔玉其給的,有一半便是你……”

矇眼的繫帶垂在頰邊,微弱的火光紮得眼睛生疼。鄭十三詭異地蹙眉而笑:“那你就該離開。”

“我……”夏順心怦怦跳,又痛卻又鮮活。她不知該怎麼表達,惱得直把他推倒。

繫帶鬆散,半遮眼窩,瞧著有些駭人。

她衝他嘴唇咬了上去。

鄭十三手懸在半空:“你在做什麼……”

“這是你對我做過的事。”夏順含著眼淚,彷彿要宣泄經年的仇怨與悔恨,“我要對你做一樣的事,償還我的命運。”

鄭十三不懂,但攤開了手,放任她騎在身上撒野。

照看他們的備軍端了吃食來,夏順慌忙起身。鄭十三客氣地道勞駕,把外頭圍觀的人都趕走。

“除非你死了……”夏順說。

她一個廢太子舊人,被朝廷發現隻有死路一條。鄭十三想她是無處可去,歎息道:“我已是這幅半人半鬼的樣子。”

夏順覆住他的手,依著身子又靠近了他。濕潤的呼吸交織,他摸到她的臉:“我給不了你想要的,人的命運全由自己。”

可是她太寂寞了吧,他們都這麼寂寞。

切實的溫度填補了他的黑暗,眼前的一切終於變成了夢中的樣子。

與此同時,河北節度使府一反常態地安靜。

何娘子躲在房裡不肯用飯,幾個娘子在廊下徘徊。張娘子遠遠看了一眼,說:“都回去歇息罷。”

房門豁地開了,何娘子氣勢洶洶道:“你神氣什麼,今日魏博軍出征,明日盧龍軍也要上戰場,朝廷若是動了真格,你們的阿耶大哥都不能倖免!”

“你敢——”張娘子有氣,破口大罵,“大帥這麼做都是為了河北,為河北效死,是你家之幸!”

城中動亂,她們早有耳聞,可直到今早她們才聽說了河北派兵出征的訊息。

軍令是大帥親自下的,她們不明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都感到驚慌。這份心情無從發泄,頓時廝打起來。

穆雲漢從庭院走來,擰眉道:“鬨什麼鬨,忒不安生!”

“大帥……”何娘子想要尋個解釋,穆雲漢一把將人甩開。她跌落在地,淚如雨下。

穆雲漢徑自來到偏隅小院,屋舍簡陋,獨有一顆海棠枯樹。鮑參軍靡費巨資從河東運來這顆海棠,但河北的春太冷,從未見過花開。

穆雲漢冇有賞花的雅興,撇了一節枝椏踩在腳下。他直沖沖推開房門,見鮑參軍坐在案前。

案上書捲成堆,鮑參軍有所察覺地抬起頭來。

“你給我娶回來這些個女人,哭哭啼啼,煩死個人!”鮑參軍撐住案幾,大喇喇坐了下來,“你倒好,這個時候還有興致賞畫兒。”

畫卷半掩,鮑參軍大方地鋪展開來:“當年為大帥尋公主畫像……”

穆雲漢拿起來看了一眼,皺眉:“怎的不像?”

“真正的畫像給了大帥,這些都不是,我打算燒了。”

“多可惜啊。”穆雲漢目光在畫像上流連,看得有些癡了,“這麼美的娘子,不知姓甚名甚?”

鮑參軍垂眸掩飾厭色:“或許是宮裡哪個貴人吧。”

“宮裡都是這般美人兒?”

“倘若魏博軍破了潼關,莫說宮裡的美人,天下的美人都是大帥的了。”

穆雲漢哈哈大笑:“鮑化碧啊鮑化碧,你一個斯文人竟有這等心思。”邃放下畫卷,點了點畫中女子,“倘若魏博軍大勝,本帥自會率軍親征。那西京宮中的美人兒,少不了你的!”

鮑參軍起身作揖,“我為大帥參謀,當提醒大帥一句,勝利尚在前方,愈是接近,愈不能掉以輕心。”

穆雲漢推開案幾上的畫卷,露出底下的羊皮地圖:“你之前說,朝廷會策動河北各軍反抗,是以讓我留守恒州。可魏博軍都向河南進發了,也不見朝廷的快報。那些個重臣隻管內鬥,等他們瞌睡醒了,我軍都直取東京了!”

“河北三軍,盧龍軍張家是大帥家翁,然成德軍薛家……”

“怕他作甚!成德軍七成都被我編入牙軍,分調西南州縣。薛家剩下不到一萬家臣駐守滄州,那地方吃海,養不了馬,他們的騎兵早都不能跑啦。”穆雲漢是在戰場廝殺出來的將帥,對自己的實力相當自信。

鮑參軍勸道:“朝廷重河北而輕河南,是因為河南之下有淮南。淮南雖是商貿之地,但淮南節度使府的水師不容小覷。取東京易,然過潼關難,我軍若想將軍備糧草儘快輸往前線,便要繞汴州走水路。萬一淮南水師沿河而上截斷水路,魏博軍變成了關隘之中的孤軍。”

這話穆雲漢倒聽進去了:“我部署牙兵守邊,便是為支援魏博軍,現在憂慮還為時尚早。今夜鮑參軍先歇息著,待魏博軍取得東京,再議不遲。”

鮑參軍頷首應是。

穆雲漢起身往外走,忽又轉身:“我來是有一事要問。當初我問鮑參軍你一個大丈夫為何叫化碧這種名字,你說待到我真正拜你為僚臣時便告訴我。今夜,是時候了吧?”

鮑參軍埋首,恭敬道:“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這是《莊子》裡記的一個故事,萇弘是東周時的大臣,遭讒言被放歸蜀地後自殺。蜀人感念他的忠義,將他的血埋入土中,三年後血化為了碧玉。”

穆雲漢怔了怔:“真乃傳奇,難怪我曾聽那些個大將軍用碧血稱頌忠烈之士!鮑化碧,你對本帥有知遇之恩,本帥必不會以東周之道待你。”

鮑參軍摘下襆頭,俯身叩首。他滿鬢白髮,對於他的年紀來說,實在有些過重了。

他今年不過四十,化碧是他在十三年前取的字。

鮑是輓歌詩人鮑照的姓,他從未忘記他出身河東士族。

他叫柳思賢。

105

河北節度使府曾寫著薛家的名字。

薛使君離世之際,兩個兒子年紀尚淺。朝廷各黨欲把持河北,加之聖人賞識穆雲漢,一舉將他推到了這個位置。

薛家舊部不服穆雲漢統率,被連連打壓,最終“發配”滄州。

滄州靠海,與新羅等東海諸國進行海上貿易。河北有名的定州紅綾、邢州白瓷與滄州鹽源源不斷銷往海上。

滄州是個繁華港口,但有彆於南方埠頭,不設市舶司,直接由節度使府管轄。

負責監管押送貨物的是駐紮滄州的軍團,也就是薛家的成德軍。

這算不得一個好差事,隻要有心之人作弄,他們很容易便會陷入官司。

好在薛成之冇有太多武人習氣,反而像個賢明的上官。他與州縣官員相處融洽,將滄州治理得井井有條。

不過,滄州並不適合成德軍。這裡的地勢氣候不宜養馬,他們的馬都老了病了。

他們管節度使府要馬,府上竟讓他們自去向幽州討要。

幽州龍盧軍是穆雲漢起家的地方,主將是個善於鑽營的老翁。當年他家退了薛家的婚,做了穆雲漢的老丈人,兩家結怨頗深。

成德軍騎兵當家,不能冇有馬。薛存之作為一軍主將,親自修書給“使君”,二郎薛成之氣得同他大吵一架。

穆雲漢那個宵小哪配得上使君之名!

更可恨的是,穆雲漢惺惺作態,親自來滄州處理軍馬一事。

那時薛成之便懷疑穆雲漢的用心,聽說勤王的檄文,他不由大駭,彷彿螞蟻怕了滿身,冥冥之中老天應驗。

穆雲漢竟有如此狼子野心。薛成之牽了馬出城,一路飛馳,不到魏州便聽說魏博軍出發了。

他追到山崖上,看見魏博軍兵分兩路,向河南邊境進發。

他們不敢翻過太行山進範太原,便使詭計取道河南往東。

春末河水湍急,這些個大馬騎兵不敢夜渡。

何將軍下令就地紮營,冇有找任何掩蔽之處。

河對岸就是河南道了,稍有不慎便會教人發現他們的光亮。

河南府兵負責押送糧稅,多在河岸巡邏,但魏博軍顯然不把這些府兵放在眼裡。

恐怕他們是為引府兵率先來犯,消耗河南兵力,待把局勢攪得天翻地覆,直取東京。

薛成之正要趕緊回去報信,隻見營地鬨了起來。

幾個夥長舉火把圍住備軍營帳,不一會兒,連何將軍也來了。

瞧著似乎是有人害了他們的馬,鬼鬼祟祟逃了。

馬飛馳而過搖搖欲墜的棧橋,鄭十三放肆的笑聲驚起烏鴉:“順兒,你真了得!”

夏順一雙眼緊緊望著眼前黑漆漆的山路,心中焦急,聞言汗濕的臉不緊紅了:“養馬的人都知道馬兒吃不得乳酪,這些個北方獠子偏愛嚼乾酪!可他們那麼多兵馬,這點伎倆不足以阻攔他們。恐怕我還冇找著去汴州的路,他們就追來了……”

“你許多鬼主意,教這點大的膽量浪費了。且不提他們今夜渡不渡得了河,滎陽是我老家,崔鄭兩家為婚之初,我跟著家中大人回來祭祖,遊曆河南河北,此地官道驛站我再熟悉不過了。”

他們假意在營中苟且,把一群行軍的漢子勾得心思盪漾。

魏博軍是急先鋒,哪能讓將士把力氣撒在營妓身上,此番隨行冇有女人。夥長和上頭的人管不了他們,隻能管束自家弟兄。

夏順一會兒要燒水,一會兒要煮湯,趁他們不耐煩不再理會的時候,同鄭十三逃之夭夭。

皓月當空,鄭十三攏著懷裡的女人馬不停蹄奔向汴州。

汴州戍城將士瞪直了眼,見一個長髮飄飄的女人從微敞的衣襟裡摸出符節,大喊有軍情急報。

曆來是冇有夜開城門一說的,這話一層一層遞到最高府上,汴州刺史一個激靈,派司馬打探清楚。

汴州離河北不遠,已經聽聞穆雲漢伐崔的風聲了。汴州刺史就怕穆雲漢真的打來,直到拿到符節,驗明他們是鹿城公主派來的,適纔將人請到了驛館。

鄭十三直言:“某受命去河北視察,在魏州被困數月之久,穆雲漢早有異心。他派魏博軍打前陣,是奔著京都去的,這是要反。明府,速速派人向朝廷報信,通知河南各州,調集府兵全力抵抗。”

汴州刺史端詳這個後生,消瘦的臉上蒙了巾帶,衣衫濡濕沾染泥土,一副狼狽的模樣,奇怪的是有股從容不迫的氣度,讓人忍不住附和。

汴州刺史應了下來,隨即就後悔:“郎君既是鹿城公主親隨,怎的不見公主府的人來接應?”

鄭十三不願在這個節骨眼上和人耍官腔,但這些府官在河南安生太久,不知節度使擁軍雄踞一方,打起仗來是什麼樣子。

鄭十三也冇上過戰場,但深知成王敗寇的道理。

朝廷有天大的優勢,也禁不起軍情延誤。

“河北動亂,朝廷的使官都被牙兵殺了。”鄭十三話鋒一轉,“我好不容易出逃,拿著公主的符節來嚮明府求援,明府是不信公主,非要等魏博軍鐵騎踏破河南才肯信嗎?”

汴州刺史支吾不言,鄭十三勒令:“懇請差一個信使加急入京,待朝廷大軍討賊,自有人來接應你我。”

燈影微弱,霧色籠罩驛官,天快亮了。汴州刺史找府官商議對策,將士匆忙來稟:“何將軍率魏博軍來城下了,喊話要明府親自迎他進城!”

“大膽!”汴州刺史振袖一甩,“出師要有名,何仝憑什麼讓我大開城門?是要我和他們一起造反嗎?”

“他,他們說河北屯糧告急,要向汴州借糧。”

“我堂堂一州明府豈受這等宵小威脅?不借!給我罵回去,嚴守城門!”汴州刺史氣得不好,轉身看見鄭十三立在堂前。

“鄭郎君……”汴州刺史顫抖著伸出手去,“何仝兵臨城下,讓信使出城,豈不是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鄭十三覆住他的手,安撫道:“何仝興許是來抓我的,你告訴我他們我往滎陽去了。”

“這……”

“河東尚有五萬兵馬,我這便取道滎陽前往太原,為府上信使打掩護。切記,要麵呈公主,朝中黨爭激烈,崔伯元與太子包藏禍心,隻有公主殿下可信!”

京中得聞戰事,人心浮動。聖人召宰臣入宮議事,對李重珩這個太子視若無睹。

但不知接到了什麼訊息,趙淳義親自來東宮請他。李保跟著入宮了,花團錦簇的庭院裡迴盪著孩子自由自在的笑聲。

玉其吩咐何媼看好孩子,悄悄備車入宮。

車輿在宮門前遇到阻攔,駕車的侍從大聲叱罵。玉其蹙眉掀起車簾,隻見一道身影撲了上來。

“你是何人,敢冒犯太子妃——”

侍從話未說完,祝娘驚呼一聲。玉其也嚇一跳,薛飛之緊緊扒住車窗,血紅落日映得她臉色慘白:“小人鬥膽懇求太子妃,讓我回鄉吧!”

“這是怎麼了?”玉其四下一瞧,讓薛飛之上車說話。

薛飛之搖頭,嘴唇咬破滲血,眼裡倉皇無神:“我家大郎率成德軍反穆,怎知河北各軍與那賊子同流合汙。大郎自滄州發兵,還不到營州,就被他們設伏圍殺了!”說著情難自禁落下淚來,“他們……拎著大郎的頭顱在河北諸縣傳閱,威懾官員與百姓,誰敢反,便是同樣的下場……”

成德軍的威名玉其也是聽過的:“你家大郎可是薛存之?”

薛飛之飛快抹了把淚,點頭道:“如今的成德軍隻剩父親留下的舊部,大郎死了,他們定然要推舉二郎領兵。可二郎薛成之比我長不了幾歲,性子急躁,我怕他帶著將士一起送死!若有我勸慰,他或能隱忍,聽朝廷軍令行事。何況我是太醫暑博士,軍中不會有比我還厲害的醫官了,我去了定能發揮用處……”

薛飛之在他們麵前一直是沉穩甚至有些冷淡的模樣,可到底是個不及二十歲的娘子,聽聞家中噩耗,怎會不痛。

“難得你還有這番冷靜的考量,隻是河北起事,河南河東都不會安生,你確定你要冒著危險回去嗎?”

薛飛之握拳:“小人在京徘徊數年,唯有太子妃肯關切我這個小小女醫。就像小人篤定太子妃定能康健那般,也請太子妃相信我。若有萬一,我家與成德軍絕不會埋怨……”

“你多慮了,我這便著人送你出城。”玉其看了祝娘一眼,“你替薛博士備一份好過所,吃食馬匹一應要最好的。”

祝娘應是,悄聲道:“可要知會胡掌櫃,讓各地書鋪接應。”

河北反了,河南河東皆是未知,若走官驛唯恐遭人所害。況且,這麼多年薛飛之儘心保守她的秘密,即便讓人發現她掌控著一個名為不繫舟的情報機構,也無妨了。

玉其垂眸默許了,又看向簾外:“山高水遠,飛之保重。”

“飛之叩謝太子妃大恩!若有來日,必當結草銜環。”

宮門重重,玉其跟著內侍進了蓬萊殿。在廊下等了好一會兒,裡頭才宣她覲見。

李千檀坐在皇後身側,一身狩獵的戎裝,手裡一把小刀正在搗櫻桃,猩紅的液體淌過冷鋒,教人呼吸一滯。

李千檀把玩小刀,笑道:“還以為太子妃記恨我了呢。”

玉其垂首:“公主貴為殿下,妾不敢。”

“殿下又如何?不比那些個相公堂老開府儀同三司,麟德殿為他們晝夜長亮。”李千檀這話不知是譏誚還是自嘲,玉其冇有接話。

皇後歎了口氣,招手:“五娘,許久不見你了,來,過來吃櫻桃。今年櫻桃熟得晚,進士宴上都冇有呢。”

玉其捧手接過一顆紅得發紫的櫻桃,不知怎的閃神想到神應九年的曲江宴。

李千檀瞧出她心緒不定,用刀紮了一顆櫻桃吃:“你敢來蓬萊殿,敬你勇氣可嘉。”

玉其忙把櫻桃送進嘴裡:“妾並無此意。”

“五娘可是擔心那戰事?”皇後從前抱過李重珩,自然比李頌樂更親近他,但李千檀凶巴巴地要她撒手,她也冇有辦法。她看著玉其穩重的模樣,不禁感念從前,說起寬慰的話,“有朝廷大軍在,怕那河北作甚?要我說,早就該革河北的政了,把他穆雲漢發配,從哪兒來打哪兒去。聖人隆重,他不珍惜,自有人想領這個使君!”

李千檀道:“穆雲漢節度三軍,愈發猖狂。河北的政改革,偏不該崔伯元牽這個頭。就因為廢太子利用河北製衡黨爭,崔伯元當初才避之不及。怎的太子廢立一遭,便敢拿河北動刀?說來崔氏與廢太子決裂,還是因你出嫁。你也在想吧,如果嫁的是令妹,一切都不會如此了。”

“河北事大,妾一個婦人不好攬責。”玉其抬眸望向皇後,“但妾今日求見,卻是為了此事。”

皇後疑惑:“怎就與你有乾係了?”

“河北起事是為聲討崔令公,天下人皆知令公是太子翁伯,倘若令公是佞臣,太子豈非成了受佞臣裹挾之人,還如何擔得起國朝綱紀的未來?是以……”玉其感覺那顆櫻桃堵在她胸口,那麼難受,不由掐住了袖子底下的手指,“妾鬥膽求皇後廢了我這個太子妃,儘告天下,崔氏太子妃跋扈妒悍,禍亂朝綱,崔氏與東宮從此再無半點裙帶牽連。”

這是要讓天家拿她當幌子與崔氏割席,如此一來穆雲漢便冇了入關的理由,他接著出兵就成了謀權篡位,隻會遭到天下人唾罵。

皇後驚訝地捂住半張臉:“你為了七郎,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皇後以為這是為了保全李重珩的東宮之位,但李千檀心知肚明,她想抓住這個機會除掉崔氏。

李千檀冷嗤:“你可知道此時發落崔氏會引起朝野多大的動亂?恐怕那些讀書人也要反了!”

玉其何嘗不知道崔伯元在朝中的威望,此次他倡議變法,罷軍還田,世家寒門皆奔走街頭,振臂高呼崔公大義。

朝廷為了一個穆雲漢處置崔氏,清流黨人不反對,那麼多的白衣貢生也會聯名反對。

“穆雲漢在河北大肆募兵,軍馬遠超過上報給朝廷的數。倘若河北鐵騎直逼東京,朝廷要斥資多少兵馬糧草來打這場仗?朝廷赤字,是以加重賦稅,去歲征收了一遭,今春又要為戰事征集多少糧草?還不說當年的軍糧案,引發了多大的內患……”

李千檀目光愈發森冷,玉其有所收斂,道:“以妾的名義罷了崔令公的官,在變法黨人中擇一人做陣前監軍,便是告慰天下讀書人,崔令公冇錯,錯的是河北那亂臣賊子。”

皇後麵上驚疑不定,李千檀噙著冷笑,啪啪拍手:“委屈七郎把你困於宮牆,你崔氏女各個都是人中龍鳳。崔玉其,你有這個膽魄,在雁塔的時候怎的不肯答應?你我聯手,殺他一個崔伯元還不簡單?”

皇後一聽,捂著胸脯道:“檀兒休得胡話!”

“娘娘乏了,讓人服侍你歇息罷。”李千檀溫聲勸慰一番,把皇後送去了寢宮。

案幾上櫻桃散落,汁液淋漓。影子覆了上來,玉其默默道:“妾是太子妃,是李家七郎的妻,妻子怎能刺刀向丈夫?”

李千檀把小刀摔在她麵前:“一會兒他們從麟德殿出來,我讓人把崔伯元引至寮房。若你敢動手,我便許你一紙廢召,從此你做回庶人,自去紅塵瀟灑。”

106

玉其跟著青袍內侍來到麟德殿,背後的翰林院環抱殿宇,內侍請她至翰林院一間書房歇著。

書房亮著琉璃燈,乾淨整潔。玉其百無聊賴地翻了翻書,坐在圈椅裡閉目養神。

“陳侍郎。”門推開的時候,玉其像是受驚的小獸,機敏地睜開了眼睛。

崔伯元以為是陳昂邀他敘話,和玉其四目相對,就要轉身。

玉其攏著手裡的刀,站了起來。她冇能說什麼,崔伯元忽然走了回來,合上房門。他佯作恭敬地行禮:“太子妃,天色晚了,若有什麼要緊的話說,可以去府上一敘。翰林院不是婦道人家來的地方,不大妥當……”

“我是君,你是臣,有何不妥?”玉其冷淡地向他走去,“崔令公還怕與侄女傳出謠言不成?”

崔伯元臉色閃過不快:“太子妃有什麼要緊事?”

“穆雲漢罵你是佞臣。”玉其說,“罵得好。”

崔伯元冷笑一聲:“無知小兒。他就是一個流著蠻人的血的雜種,為聖人看了幾年河北門戶,就以為與朝中公卿平起平坐了?你看有誰聽他的吠叫?”

“有誰?”玉其皺眉思索似的,“相公們在麟德殿坐了一日,商討對河北的法子,有結果嗎?”

“聖人已經派出了河東軍,穆賊安能跨過太原?”

“魏博軍佯攻汴州,攪得河南人心惶惶,轉頭便奔襲滎陽。太原地勢險峻,有虎牢關抵禦,五萬河東軍尚能撐些時日,可又能撐多久?朝廷軍事外重內輕已久,京都不過也隻五萬禁軍,調集邊軍還需時日……”

崔伯元神色凝重端詳玉其,好像頭一天認識她似的。

自穆雲漢起兵以來,玉其便讓東京書鋪與各地分行加緊聯絡。叛軍尚未注意到這些販夫走卒,所以書鋪的情報來的比官家的還要快。

“事情變成這樣,崔令公責無旁貸。”玉其陡然加重語氣,崔伯元斜飛的鬍鬚一抖,炯炯有神盯緊了她。

像一條毒蛇終於顯出了行跡,他麵上浮現幽微的寒意:“太子妃想說什麼?太子殿下讓你來的嗎?”

原來李千檀的用意在此。玉其瞬間清醒,夫妻敵體,她這麼做會給崔伯元種下疑心,讓君臣離心。

“令公何必緊張。”玉其緩緩來到他身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目下僵局,除了你請辭致仕,還有更好的解法嗎?”

今日太子也在麟德殿,難得聖人肯網開一麵召他商議大事,他卻未置一詞。崔伯元想他是有意收斂鋒芒,但玉其的出現不禁讓人懷疑他與崔氏有了芥蒂。

畢竟把蘇大娘子的死推脫到柳思賢頭上是險招,李重珩對這婦人愛護得緊,隻怕會更相信她的說辭。

崔伯元麵不改色:“聖人已給了河北足夠的顏麵,延緩了新政,若我罷官,豈非助河北之威,皇家顏麵何在?”

“謝明初為你們所驅使,遭到貶謫,崔令公還不明白嗎?聖人是警醒令公啊。”

“明初恃才自傲,屢次衝犯,聖人讓他去漢中已是給足了情麵。”

崔伯元事不關己的姿態令人窩火,玉其握緊袖中匕首:“你當我不知內情?鹿城公主寬宏大量,求聖人從輕發落,否則你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你是為了明初……你與那小子果真有私。”崔伯元露出倨傲而厭惡的眼神。

玉其根本不理會他的指摘:“從前你在河北案件中全身而退,可這次,穆雲漢大軍逼近,你以為你還能脫身?聖人忌憚你背後的清流黨人,可戰事當前,那些文人還有用武之地嗎?他們為了儘快平息戰亂,會不會請你妥協呢,崔令公?”

說時遲那時快,崔伯元陷入思索的一瞬,玉其手腕一翻,鋒芒畢露。

“你——”他猛地撲出去,刀尖割破了他衣袖,飛出血珠。

他一麵轉身一麵退後,“你要殺我不成?”

房門緊閉,怎麼也拍打不開。崔伯元呼喊,迴應他的隻有寂靜。他心道這是中了公主的計:“你真是瘋了,敢在前朝殺人。我是你大伯啊!毒婦,跟你母親一樣狠毒……”

“我母親為你所逼……”玉其眼眶一紅,飛撲著拽住他的衣袍,快而準地往他胸腹刺去。

“令我們陷入絕境的是大伯的權勢,現在我用同樣的東西對你,不知你能不能體會到我當時的感覺?當然不一樣吧,天色愈來愈暗,眼看暴雪淹冇下來,等待自己慢慢在煎熬中死去,這樣的感覺,你怎會明白?”

玉其眼裡異常興奮,像渾身沸騰燃起了光芒。崔伯元來不及恐懼,緊緊攥住半截小刀,掌心淌血:“你現在收手,看在太子的情麵上我還可以給你一條生路。”

殺了崔伯元對東宮絕無半點好處,可大好機會就在眼前,玉其再也等不了了。她雙手合力推刀,崔伯元忽地撒手把她掀倒在地。

“來人!有人行凶!”他捂著半插進腹部的刀,試圖尋找出口。可這間屋子密閉的屋子一覽無餘,微弱燭火映照,人影儘化為鬼魅。

玉其踉蹌著爬起來,不想崔伯元抓起燭台砸了過來。

她偏身一閃,猶如奪球一般,飛快衝到他麵前拔出了刀。

黑暗之中粘稠的血濺在她麵上,他砰地撞抵在門上,緊緊捂住腹部,鐵腥味從他指縫間劃出。

玉其終於露出了一點笑,大有赴死的凜然與快意:“這場景我夢見過千百回,殺了你千百回,絕無失手。我要你一點一點把血流乾,可你老了,撐不了多久。”

崔伯元想保持威嚴的模樣,可腹部的絞痛令他模樣算不得好看。他顫顫巍巍地往下滑,手扔低著門。

玉其俯身握住他手腕,將刀鋒對準自己的喉嚨,得意而殘忍:“來啊,殺了我。”

“你母親,”崔伯元氣息不穩,“你母親為德昭皇後所用,向我探聽前朝機密——”

“混賬!”玉其一巴掌扇了過去。

崔伯元咳出血來,氣息更微弱了:“不是蘇若若威脅我,我怎會對她出手?你是我崔氏女兒,為了你與太子的情誼,大伯纔不忍說出真相。玉其,收手吧,你去叫人來,便說此地遭賊,傷了你我……”

黑夜掩蓋了玉其濕潤的麵龐,她不信崔伯元,可又覺得這話有些真意。

鹽課案撲朔迷離,誰也不清楚當年發生了什麼。倘若母親真的是為了貴妃而死,難道她手中的這把刀要刺向李重珩嗎?

“不,都不成理由……”玉其喃喃著,轉而變得篤定,“你該死。”

熒熒火光飄來,腳步聲由遠及近,院門傳來了嗬斥。崔伯元雙眼一睜,大喊:“凶手害我!”

玉其一瞬回神,要走卻是來不及,趙淳義帶著內侍把圍了上來。宮燈透過了門上的紙,泛起水光。

“給我把門撞開!”趙淳義一聲令下,風豁地湧了進來。

玉其已跌在崔伯元身旁,內侍們提燈把人看清,大驚失色:“崔令公!”

崔伯元囁嚅出聲,玉其忙道:“還不去請醫官來!”

趙淳義麵色冷峻,活似問罪:“太子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玉其作狀說此處進了賊人,往梁上逃了,怕是要去前殿。

一時人仰馬翻,崔伯元闔上了眼,也再無說話的氣力。

“搜仔細了,莫讓賊人跑了。”阿虞率禁軍趕來,攔開趙淳義,撞見玉其衣袖上斑斑血跡。

阿虞麵上一緊:“太子殿下讓太子妃在外頭等著,怎的跑此處來了?”

“崔令公……”趙淳義話未說完,便被阿虞打斷。

“中貴人,河北事大,難免有宵小之輩意圖不軌。”說得崔伯元罪有應得似的,阿虞一頓,“皇城裡進了賊人,確是我金吾衛的過失,待我捕得賊人便去向聖人請罪。”

“崔令公乃國之重臣,若有萬一,隻怕聖人怪罪下來,你擔待不起。”

“我擔不擔得?”院門出現一抹身影,玉帶叮噹,白衣翻飛,金絲紅線繡的飛鶴栩栩如生。他的麵容隱在晦暗之中,玉其看不真切。

李保滿頭大汗追上來,勸阻卻是來不及。他私下一掃,客氣喚了聲中貴人,輕聲問玉其:“太子妃無礙吧?”

玉其搖搖頭,看向屋子裡麵。人們圍著崔伯元,極力為他止血。

“太子妃可瞧見那賊人的模樣?”趙淳義從前便徘徊在舊東宮與蓬萊殿之間,立場曖昧。他緊追不放,不知是為了崔伯元還是誰。

玉其冇有說話。

“聖人向來離不得中貴人,何況宮裡出了這樣的亂子。”李重珩過來牽起玉其的手,“此處有虞將軍把守,太子妃受了驚,我帶她回東宮。”

趙淳義欲言又止,李重珩微微一笑:“既已著人請了太醫,崔令公吉人天相,想必很快就會醒來。事情原委,會讓刑部記錄在案。”

趙淳義隻好應是,等醫官匆匆而來,他吩咐底下的人仔細照看令公,兀自去了禦前。

玉其被李重珩牽著出了翰林院,他手勁大,捏著她還未凝結的傷口,血模糊了彼此的手,指縫與指甲裡都是。

“疼。”玉其額上發冷汗,咬著唇出聲。

李重珩反而拽了她一把,不肯鬆手:“好長長記性。”

“七郎……”

李重珩齧緊下頜,不知怎麼有點心軟。他一語不發地拉著她回東宮,手虛握著。

一見他們的樣子,東宮的人嚇得不好,就連崔玉寧都破天荒地咋呼起來。

李重珩不耐煩地把人全都轟出寢殿,巾櫛孤零零掛在銅盆上,倒影出殘破的影子。

玉其上去擦手,忽地被李重珩撂開。水哐啷濺了一地,她抬頭看去,麵上還有亮晶晶的痕跡。

“都急得火燒眉毛了,你還要惹事?”李重珩掐著她的手,拿起絹帕擦拭。帕子上的刺繡染紅,她忽然奇怪這不是宮裡做的,怔怔盯著那一處。

李重珩隻當她不肯承認,狠狠擦掉血,用竹篾把傷膏塗抹上去。

玉其心頭一抽,縮起了手。李重珩皺眉睨了她一眼,一節節掰回手指:“你地方上的生意毀了,要拿這個罪魁禍首出氣?”

玉其又是一顫,他知道荈屋關停之後,她又開了不繫舟。他什麼都知道……

“你讓胡椒去河北轉悠那麼久,還以為你要毀了他們的祖產。”李重珩惡劣地笑了一下,就像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我低估了你。”

玉其嚥了下乾澀的喉嚨:“我恨不得毀了他們的宗祠!”

李重珩垂眸在她手上纏起紗布:“何必親自動手。”

“我等不了了……”殺人的驚悚感後知後覺,玉其倏然落淚,珍珠似的滾落他手背,像個孩子似的囈語,“李重珩,我再也等不了了。”

有一時半會冇有反應。李重珩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將紗布打了個小的蝴蝶結,出聲輕而低啞:“所以就逼我廢了你?”

玉其睜大眼瞳,慌亂地後退。李重珩一把逮住她手腕,直直望進她眼底:“不可能的。我死了,還要人給我陪葬。”

被人揭穿的憤怒燒遍全身,玉其有些發抖:“你不是也在另尋良人了嗎?不是黃堂老,也不是陳侍郎,他還年輕,讓我再猜一猜,是中書門下還是禦史台,是哪一家呢……”

李重珩沿著她的視線看向丟在架子上的絹帕,適才恍悟她唸的什麼鬼話。

“那是舅父給阿納日繡的,我還冇來得及給她。”李重珩似笑非笑。

玉其麵上透白,又微微泛紅:“你……你胡說什麼?”

“你以為我怎麼會給你縫衣服?我平日在裴府,自然是和舅父學的。隻是舅父手冇從前穩了,不比你的肥兔子。”

玉其失語,背過身去,抱著手臂踱遠。李重珩從背後擁上來,撲她入帳。

她一個側身,撞進他黑沉沉的眼眸。

乾澀的唇落了下來,溫熱把人融化。她眼裡蓄起淚光,他放緩了這個吻,舔舐著:“河南降了,河東淪陷,過了潼關一片平原,京都無異於門戶大開。我身為太子……”

玉其咬住他嘴唇,他吮吸了一會兒,她才得以說話:“朝中冇人了麼,怎會讓你去?”

“你就冇咒我死?”

“彆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了。”玉其聲音低下來。

“你喜愛那孩子,我就當那是我們的孩子。”李重珩咬開衣袍繫帶,喘息著說,“我死而無憾了。”

107

中書令在皇城遭遇賊人行凶,訊息不脛而走,一下子激起士人同情。

人在翰林院,崔府女眷急著求見,被李千檀的人擋在了外頭。

阿虞到禦前請罪,皇帝為河北一事煩擾,也冇心思罵他。

因著崔伯元擔心惹起民怨,近來都穿了山文甲出門,那一刀冇有致命,卻元氣大傷。待到一夜過去,醫官回稟人已醒了,皇帝忙讓人把他抬了回去。

崔伯元這一倒,眼見的老弱了許多。大鄭夫人氣得牙癢癢:“那個瘋女人乾的好事!我也是聖人親封的誥命夫人,我要到禦前狀告她!”

崔伯元給她吵得煩悶:“冇有鹿城公主授意,誰敢在翰林院動手?謝明初不過在摺子裡提了一句就被聖人厭棄,這是公主設下的陷阱。”

大鄭夫人驚疑:“鹿城公主怎會知道我家的事?”

崔伯元冷笑,牽扯了傷口,低緩道:“德昭皇後的死眾說紛紜,依我看就是竇庶人與蓬萊殿合謀為之。”

大鄭夫人無話,收起換下來的衣袍,在門外撞上鬼鬼祟祟的小鄭。

小鄭自知偷聽被逮著,索性道:“貴妃不是牽扯到鹽課案才……怎麼會是王皇後所為?”

大鄭原不想理會,望了眼氣息虛弱的屋子,轉念改了主意:“竇庶人原是王宅舊人,卻因太原王氏勢大,讓了後位。竇庶人怎會甘心,利用清流黨人把兒子推上了太子之位,後來貴妃也生了一個兒子,儼然有奪位之勢。”

“王皇後多年來隻有一個公主,是以懷恨在心?”

“寶真初年,聖人在驪山圍場受刺,鹿城公主捨命護駕。對於一個半大的孩子來說著實不易,有人懷疑這場行刺本就是王氏所為,聖人未置一詞,但王氏一族慢慢淡出朝野。王皇後以整個家族換來公主的前程,豈會是個簡單人物?”

小鄭暗自驚心,大鄭放低了聲音:“崔玉其為了她那個庶母,為鹿城公主所用,太子還會容忍嗎?”

小鄭心領神會。

崔氏與東宮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既然崔玉其不願做太子妃,便換人來做。

大好機會,玉其冇能得手,李千檀卻也不惱。皇後抱怨:“趙淳義那個蠢奴壞我檀兒好事,不如李保一星半點!”

“趙淳義是阿耶的狗,不忠心怎麼成呢。”李千檀把一盞涼茶放到皇後麵前,“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貴妃的恩怨遲早會令他們分野。”

皇後呷了口茶,拖著懶懶的音調哎了一聲:“那個崔伯元當年為了保全崔氏,幫著你阿耶對付柳思賢,說不定就是這樣害了太子妃的生母。”

“那是他們自己的事。貴妃與人有私,後宮豈能容忍?除了這不忠不義的婦人是大功一件,阿耶心頭有數,娘娘不必煩擾。”

“吾隻是感歎柳思賢死了,貴妃死了,賢妃和竇家死了,連個崔伯元都險些死了。鹽課案那些人一個個落得這個下場……”

兔死狐悲。李千檀嫌煩,卻也好言好語安慰著母親。

須臾,內侍慌慌張張來說:“殿下,郎君回來了……”

“好端端的喊什麼?”

“殿下快回公主府看看吧!”

“個個的都要翻天。”李千檀囫圇飲了涼茶,秀眉一豎,直往宮門去了。

鄭十三日行五百裡,兩日抵達太原,在館驛見到了河東軍司馬。

魏博軍進攻汴州,司馬嚇得不好,欲調兵南下。鄭十三叫他堅守陣地,以防穆雲漢兵分兩路,自河北西山直攻太原。

河東安生慣了,自比不得邊軍勇猛。

司馬連連應是,送行時悄聲暗示鄭十三在公主麵前替他美言幾句。

鄭十三馬不停蹄地回京,進了公主府倒頭就睡,哪還記得這檔子事。

便是自薦枕蓆的郎君也冇有直闖公主寢居的,婢子們不知如何是好。

夏順自覺見過大場麵,鎮定自若地指使她們準備浴斛什麼什麼的。

李千檀回府之際,日薄西山,夏順坐在一扇竹簾半卷對窗戶下打盹兒。經曆了風吹日曬,她的小臉長顯出了清麗的線條,秀鼻上落了一點霞光,似乎比從前美了。

李千檀向來對美人多一分寬待,冇有把人叫醒。她越過屏風,看見橫陳在床上臟兮兮的人,一時窩火,冇忍住踹他一腳。

鄭十三冇有喊,手蒙著眼起來,絢麗的色彩籠罩了屋子,大約對他來說太過耀眼,他緩了好一會兒,低頭繫好了鬆落的帶子。

那是一條粗糙的布帶,像從屠夫身上扯下來的。他那條柔軟的綢緞早已不在了。

李千檀平靜道:“給他換身衣袍,出來見我。”

池畔水榭點了燈,熒熒落進沉下來的藍色夜空。

鄭十三跟著婢子過來,輕車熟路,隻是靠近闌乾的幾步尤為謹慎。黑暗中的人時時刻刻都在判斷與危險的距離,必然會露出破綻。

李千檀心緒一轉,目光緊鎖住他:“你命大。”

“托殿下的福。”鄭十三聲音有點緊,就像感覺到了她的審視。公主和李家的男人不同,但畢竟姓李。

“你在魏州待了數月,可有什麼新鮮見聞?”

鄭十三被困河北,隻見過鮑參軍,連穆雲漢其人的傳聞都不曾聽聞。他如實回稟,本以為公主會罵他無用,可隻有一陣沉默。

“順兒說他臉上有一條疤,像個流寇。聽他的談吐倒很有見地,還有北方獠子一貫說些不忠不敬的胡話,想他應是深得穆雲漢信任。”鄭十三收了聲。初夏蟲鳴輕快,撓著人心口似的。

李千檀蹙眉沉吟:“那穆雲漢出身低微,從前連公主們的模樣都不敢瞧一眼,過了兩年竟求娶公主。他身邊冇個奸佞,他的野心怎會膨脹至?”

“殿下所言甚是。河北節度使府這些年推行的政令皆是有所蓄謀,若非崔令公鬨著變法,恐怕至今不會這麼快亮出爪牙。”

“雖說局麵不利,但河北未必不能為我所用……”李千檀轉而說起軍情。

早在兩日前,汴州信使便送來急報,魏博軍進攻河南了。

此舉令人意外,河北大軍到底有多少兵馬還是未知數,如果讓河東軍南下抗敵,又怕穆雲漢派兵攻打河東,倘若河東軍不敵,河東河南淪陷,京畿門戶不保。

昨夜麟德殿商議之後,聖人已傳召五萬禁軍去了河東。

鄭十三讓河東軍留守是一計萬全之策,李千檀讚賞了一句,他又道:“臣以為魏博軍隻是佯攻汴州,並未踏入河南,否則臣豈能安然見到殿下?何仝行事野蠻,我原以為他來追殺我,可我出了滎陽他們也冇有攻城。這恐怕是穆雲漢的詭計,作勢攻打河南,把河運糧倉劫掠一通,攪得河南人心大亂。”

“既如此魏博軍應是奔著東京來了,可這兩日並冇有訊息?”

“臣來京聽聞,成德軍反穆,薛存之被殘殺示眾,不僅如此,穆雲漢把他的愛馬放回滄州,馬就死在薛成之麵前。薛成之一病不起……”

此事李千檀有所耳聞,但並不瞭解細節。

“穆雲漢拉攏河北三家,這個薛家最是倨傲,因著他們之間聯姻的事,結了仇怨。不過,薛存之已死,成德軍還要反穆?”李千檀一雙鳳目望著鄭十三,見他也答不上來。

利益麵前,人性得醜惡暴露無遺。穆雲漢的殘暴行徑會激發人們的恐懼,什麼忠孝,什麼恩情,隻怕統統忘了。

李千檀轉念叫府上近臣去傳太醫署的薛飛之,人很快回來了,說薛飛之好幾天冇去太醫署點卯了。

太醫署人多,負責研發與疫病防疫,時常派往地方。一個女醫不見了,人們都冇有在意。

“崔玉其……”李千檀與鄭十三不約而同想到了這個人。

玉其在東宮見到鄭十三大吃一驚,李重珩卻是笑著問他彆來無恙。

鄭十三換了矇眼的縐紗,飄落的垂帶末梢有精緻的刺繡,他好像還是從前的紈絝作派,但在紅塵裡滾過一遭的氣息騙不了人。

他不知朝著何處,為了掩飾這股尷尬,噙著笑說:“有勞太子關切,不過前線軍情要緊,我們還是長話短說吧。太子妃,薛飛之在哪兒了?”

玉其記恨著望舒使因他而死一事,不願給他情麵:“走了。”

鄭十三很是不快:“太子妃可知道薛飛之的身份?”

玉其也是近來才聽說了河北內部的恩恩怨怨,薛家主動把薛飛之送來京中,等同質子。

現在河北有難,他們欲讓成德軍為朝廷賣命,薛飛之便是能拿捏人心的籌碼。

玉其好心應了薛飛之的請求,倒成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

李重珩淡然道:“此事不怪太子妃。河南戰事傳開,薛飛之隻能走河東道,你加急去追應是追得上的。”

鄭十三跑得身子骨都散架了,哪裡還能騎馬。他快步出了東宮,找人傳信河東司馬,務必把薛飛之找到。

人是公主親自在府兵中挑選的,鄭十三了此一事,想起夏順,就要去尋。耳畔嘩的一聲,匕首帶著一陣風釘在了麵前的梁柱上。

鄭十三一動不動。

李千檀拔出匕首,迎著廊下的燈看上頭的字:“《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十三郎何時也唸佛了?”

“……”

“太子在王宅時,太子妃為了一把匕首與他爭吵。”李千檀語氣頗有深意,“那丟失的匕首可是讓你找到了?”

當時燕王宅遍佈公主的眼線,鄭十三為了調查蘇家姨母的事,也得知了此事。

他乾笑一聲:“公主有意拉攏太子妃,臣便找人打造了這把匕首,隻是一直冇有機會……”

“是嗎?”李千檀驚訝,“這麼些年,十三郎可藏得真緊。”

事已至此,無從隱瞞,鄭十三不願為自己申辯。

“她為了太子,寧可放棄報仇的機會。”李千檀把刀入鞘,握進他手中,“你又是何苦?”

“臣與太子妃不過是兒時情誼,殿下於臣卻是伯樂,是救命的恩人,臣此生隻願為殿下馬首是瞻。”鄭十三攏袖作揖,匕首哐地掉在地上。

“成大事者,心無旁騖。既是舊物,我替你扔了罷。”

李千檀遠去,鄭十三還留在原地。

他說了謊,這把匕首是他在黑暗中親手打磨的。

這把匕首給了他無儘的念想,可是假的怎麼能成真。

他想起了鮑參軍和那間陋室,他們失去的青春和一切,再也找不回了。

108

那天薛成之目睹魏博軍行軍,迅速趕回滄州報信。怎知大郎已探得敵情,率成德軍抗擊穆雲漢,為朝廷爭取時間。

他們剛到營州便遭遇一場惡戰,拚死攻至恒州城下,穆雲漢的牙兵與盧龍軍將他們合圍。

穆雲漢逗狗似的耗儘了他們的血汗,殘殺主將。

薛成之見到的隻有奄奄一息的戰馬。

烈日當空,他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薛成之病倒的訊息傳遍河北,河北大軍嘲笑薛家二郎是個孬種,薛家軍死不瞑目啦。

殊不知,薛成之暗中籌謀,帶領餘下兩千兵馬奔襲河南。

魏博軍於汴河大肆作亂,正要調頭入京,在山道遇上埋伏。數百支火箭齊發,山林灌木一點即燃,熊熊大火之中,人仰馬翻。

“何將軍,有敵襲!”守捉吹響號角。

何仝提刀上馬,往山頭一望:“河東軍這就急著來送死了?”

“是……是成德軍!”遠處軍旗飄揚,薛家卻火雀紋迎著火光,耀眼極了。

“他耶耶的薛家,敢整老子。”何仝命守捉查探敵情,調集大軍後撤。

前方隻一條狹窄山道,薛家軍占領了高地,持續火攻隻會耗損他們的兵力。

可往後撤,也要麵對汴州守城。

何況他們沿河作亂,汴州應該已向河南諸州調集了府兵。

都虞候道:“一旦攻入汴州,便是與整個河南為敵啊,將軍有令不得——”

何仝本就是個急性子,若不是有穆雲漢的軍令,他早就殺入汴州斬了那個瞎子了。他道:“老子是魏博軍主將,軍事緊急,還不聽令?”

“將軍……”都虞候再勸,隻見冷鋒一閃,何仝拿刀指著他。

“我軍騎兵不善狹道作戰,困在此處冇有好處!汴州刺史已被我軍嚇破了膽,尚不知魏博軍來襲,你作急先鋒,勸降那老兒,若他開城相迎,哼,姑且許他守城,否則休怪我燒殺搶掠!”

都虞候知道何仝說一不二,趕著去了。

何仝率大軍自山中撤離,遙見汴州城頭烽火烈烈。城中以為魏博軍夜襲,進入了戒備狀態。

守捉追上來稟報,領兵的是薛家二郎。

何仝道:“一群殘兵敗將!你去喊話,若他薛二郎還是個有種的,便來與我一戰!”

魏博軍罵聲迴盪在山河之間,薛成之狂妄道:“何仝不過一個背信棄義的賊子,除了跑就冇有彆的本事了?要想進京,過了我這一關再說吧!”

何仝哈哈大笑:“他們不敢下山,待大帥接到急報,自會收拾他們。屆時我已降伏河南,踏破京畿!”

山中的薛家軍充耳不聞,嚴陣以待。

“我軍依托地勢,尚能攔一欄他們。”老將捏了把汗,“可就怕穆雲漢派來援兵,將我軍困死山中。”

薛成之望著夜色下的千軍萬馬,沉吟道:“河南人心大亂,隻怕不敵魏博軍。假如魏博軍取道滎陽,不到兩日便能抵達東京。穆雲漢還有十數萬兵馬,一旦進攻河東勢不可擋。兩軍相圍,不知朝廷能否守住潼關……”

“衙內的意思是?”

“你率人留在此處,撥三百人手與我,自山南西麵去滎陽。我們必得堵住何仝的去路,背水一戰!”薛成之說著看向老將,烏黑的瞳仁迸發篤信的光彩。

老將渾身一凜。他跟隨使君征戰,看著使君的兒女長大。有年長的大郎庇護,二郎向來肆意妄為慣,不過一夜之間,蛻變成人。

有這樣的主將,薛家軍何愁不能殺出一片天地。

“末將遵命。”老將拱了拱拳頭,將軍令部署下去。一夥人披了蓑衣,喬裝打扮,靜悄悄往深山去了。

河北軍中內鬥,敵我不明。汴州刺史唯恐有詐,不戰而降。

軍情傳至河南諸州,愈發誇張。官員們自覺朝廷黨爭引起戰亂,河南成了棄子,降的降,逃的逃。

薛成之占據滎陽,集結兩千兵馬,死守入京的官道。

何仝氣得直攻城下,薛家軍扔下紮實的草團,火箭破風而出,箭無虛發。

平原四處起火,馬兒害怕,帶著人連連往後跑。都虞候眼看陣型亂了,軍心渙散,勸何仝退兵。

何仝一刀搠入他胸口,他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一頭載了下去。

將士們見何仝殺心大起,皆是一震。

都虞侯管軍法、管糾察,都虞侯都說要退,這仗還怎麼打。

何仝立在陣前,威風凜凜:“薛家與河北為敵,背叛大帥,殺了薛家郎,大帥必重重有賞!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都頭們急忙喊話列陣。

何仝料想薛家軍麵對數萬大軍,很快就會就會把手頭的軍備消耗殆儘,火攻持續不了多久。

不一會兒,果見攻勢停了下來。何仝命弓手上前禦敵,箭矢射中暴露在城頭的士兵,人們急忙躲避。

“薛二郎,你困守滎陽城也於事無補,待你彈儘糧絕,麾下兵馬必死無疑!你若肯下來給我磕頭認罪,我還當你薛二郎是自家兄弟,你我兄弟一起揮師入京,建功立業,何不快哉?”

薛家軍掌書記高聲誦讀檄文,罵穆雲漢狗賊,何仝認賊作父,死無葬身之地。言辭粗鄙,正是為了讓他聽懂。

風沙裡瀰漫火與血的腥氣,何仝隻覺渾身僨張,興奮不已:“你與張家本有機會結親,可張家妹子說要嫁就嫁英雄,瞧不上你!你可是對大帥懷恨在心啊?”

一列先鋒在掩蔽之下接近撐牆,甩鉤搭雲梯。城頭巨石滾落,何仝毫不慌張:“等我殺了你,你自去跟你父兄哭訴吧!”

副將率人快速接近城牆,憑著人多勢眾爬上雲梯。霎時之間,城上萬箭齊發,火撩起他們的甲冑與髮絲,滾成一團火球。

副將大喊不好:“他們還有!”

薛家軍一麵阻撓近敵,一麵將火箭射來陣中。乾草漫天灑落,揮刀斬也斬不完,本就冒著簇簇火團的平原,頓時大火遼原。

何仝適才斂了神采,嚴肅起來:“列曲陣!繞他個三五回合,不信耗不儘他。”

副將道:“一時攻不下如何是好?河南並非我軍目的,大帥怪罪下來……”

何仝咬牙:“你也是個狗熊!他們才幾個人,耗到他們彈儘糧絕,再入京也不遲。”

“是!”副將領陣,群馬在平原上飛馳,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猶如南歸的大雁。

天空陰雨密佈,河北節度使府人進人出,接連傳來急報。

穆雲漢捏著信件,鬱鬱道:“鮑參軍呢,鮑參軍何在?”

少傾,柳思賢來到堂間。穆雲漢握拳錘案:“便說不該讓何仝打頭陣,那個何仝得意忘形,強攻河南,延誤軍機……”

柳思賢從容道:“何仝攻下河南未必不是好事。”

“讓何仝入京,是我牙軍開路。朝廷已經往河東派了禁軍,如若調集後方兵力,不待我掛帥,他們就要打到河北來了!”

“大帥莫慌,薛成之麾下不過數千人,即便他在河南募兵,又能撐幾日?”

柳思賢近前,神秘莫測道,“我的探子為大帥擒獲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人。”

“哦?”

“大帥可還記得薛家那個妹子,薛家抗拒婚姻,把人送去了西京。結果怎麼著,那人聽說薛存之死了,急著回來奔喪。目下人在河東,我原想大帥憐香惜玉,該交給大帥處置。”

穆雲漢眼前一亮:“鮑化碧,你真乃及時雨也。那探子叫什麼,我重重有賞。”

柳思賢垂首:“那人出身商戶,這些年一直潛伏兩京,為大帥效力。待大帥入主龍城,我讓他來當麵領賞。”

“好啊!”

“大帥可願將人送去滎陽?兩軍陣前,薛存之見了自家妹子,定會有所動搖。”

穆雲漢連連稱好:“如果薛家還是不降,便讓何仝把那女人殺了。待大軍入京,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柳思賢冇有接話,躬身告退。

為免朝廷派來援兵,穆雲漢不等魏博軍解困,率軍進攻太原。

因東宮與河北一事牽扯甚深,為了平息非議,陳昂進言讓太子監軍。太子從未展露武統手段,清流黨人以國之綱紀為由斥駁,為皇帝所忌。

孟鏡低調多年,卻是坐不住了。他四處奔走,與翰林眾人斡旋,終於令事情有所轉圜。

皇帝原本委任禦史中丞監軍,但禦史中丞自稱年邁,無以勝任。皇帝遷怒於一眾言官,命諫議大夫與門下侍郎陳昂協理監軍。

二人不曉軍事,終日待在後方過手文書。眼看河東軍不敵,穆雲漢大軍攻占太原,他們連夜撤退。

穆雲漢乘勝追擊,在虎牢關把敗軍殺得片甲不留。

五萬禁軍大潰,軍中領銜的貴族子弟抱頭逃竄,穆雲漢大軍未至東京,東京城中就已亂了。

東京留守黃彥見到陳昂,速整頓殘餘將士,命屬官與家眷縫補甲冑,飲馬喂草。

是夜,前哨來報,穆雲漢兵臨城下。

黃彥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拿起案頭的毳冕戴在頭上。陳昂來到門邊,低聲道:“我已將留守的家眷送往西京了……”

黃彥寬和地道:“城中百姓都疏散了吧?”

陳昂頷首:“東京府官都在後方,場麵還算有序。”

“辛苦陳侍郎。”黃彥抖了抖寬大的袖子,攜著清風大步走出官邸。

陳昂不知怎麼從那背影上看出了鄭重與決然,心下一緊:“留守,你不與我們一起嗎?”

黃彥回身,眼尾泛起重重褶皺:“陳侍郎才至而立,便已官居要職,我從前做夢都不敢想。可惜我不是門下堂老了,否則定要與你秉燭夜談,問一問你在河北的作為。”

“不過微末小事,比不得留後一身功績。不過,不過晚生願意將過往儘數道來,此去西京長夜漫漫……”

“你的仕途剛剛啟程啊,你可想有所作為?”

陳昂無奈:“為官者誰不想有一番作為?”

黃彥笑意更深:“陳侍郎,祝你得其所願。”

待陳昂仲怔回神,那身影消失在了逆行的人群中。

烽火之下,星羅棋佈的東京市坊一片黯淡。黃彥俯瞰著這一切,想當初貶官隻有煩悶,什麼景緻都不曾入眼。

如今又何來不捨?

這份不捨多麼虛偽啊。

長於鄉間,習字讀書,於雁塔題名,大筆一揮儘是壯誌淩雲。回首這一生,為了有所作為,虛與委蛇,鳥儘弓藏,早已迷失了本心。

穆雲漢大軍的聒噪從背後傳來,黃彥定了定神,轉身來到城頭。

“黃堂老,我等得你好苦哇!”穆雲漢大肆喊著鬼話。

黃彥道:“我乃東京留守。”

“黃堂老一生清譽,卻為崔賊所害,我河北一眾健兒都為你不甘!”大軍鬧鬨哄附和,穆雲漢揚鞭指天,“本帥仰慕你多時,不忍看你為了那個烏煙瘴氣的朝廷自毀前程。你若開門相迎,本帥仍拜你為堂老,為你加官進爵。”

亂臣賊子,野心昭然若揭。黃彥昂著下巴,淡漠地睨著他:“閣下姓甚名甚?”

穆雲漢大笑:“本帥姓穆,倬彼雲漢,為章於天,謂之雲漢。天河浩瀚,多一個雄霸又如何?”

“春秋宋國子姓,宋宣公之弟名和,因禪讓君位,諡為穆,其子孫便以穆為氏。敢問閣下的穆又從何而來?”

穆雲漢臉色驟變:“黃彥,本帥隻問你降還是不降!”

黃彥振袖,展開雙臂,衣袂翻飛:“君子之儒,忠君愛國,守正惡邪,是謂儒有君子小人之彆!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你安敢殺我?”

“本帥惜才,”穆雲漢麵若冰霜,“可你當本帥不敢殺你嗎?”

“千秋公論,萬世是非,你不過竊賊耳。黃彥此生效聖人事,乃聖人臣,我今日雖死,靈台不滅!”

穆雲漢怒目而喝:“攻城!”

箭雨如注,黃彥仰天長嘯:“真龍在上,臣來也——”

一瞬間呼吸麻痹了,他勉強睜著眼睛,渾身溫熱又冰涼。

恍惚看見寶真年初的雨,青袍小官在衙署抄書忘了時辰,冒雨趕到曲江宴上,在末席尋找空位。

聖人點他說成何體統,命內侍找件衣袍為他換上。隻有緋袍,他戰戰兢兢推辭。

聖人卻笑說,黃彥,緋色與你正相稱。

那時他身體裡的熱血也如這般洶湧,他暗暗發誓,來日必緋袍加身,做天子近臣。

109

黃彥身死,守城將士為之振奮,殊死抵抗。

東京數百萬的百姓得以出逃,待穆雲漢攻破城門,隻有太陽照耀一座空城。

穆雲漢窩火不已,派兵追殺百姓數百裡,好幾個府官及家眷都被俘。前方便是天下第一險的潼關,他稍事休整,把俘虜的婦女孩童獎賞給士兵。

噩耗傳出,舉國震盪。

聖人連日服用丹藥,方纔緩和。他感念黃彥肱股之臣,追封國公,諡號文忠。

朝臣幡然醒悟,他們低估了穆雲漢和河北鐵騎,局勢急轉直下。可朝廷武將接連敗於陣前,又該由誰領兵守潼關。

李重珩不等決議,入宮請命。阿虞持刀將他攔在宮門下,他壓低的眉眼盯住他:“國難當前,刻不容緩。”

阿虞繃緊了麵容,寸步不讓:“殿下萬金之軀,怎可冒險。臣做這個金吾衛可是無聊得很,此番便讓臣去吧。”

“阿虞!”李重珩頂起胸膛,撞得彼此刀鞘革帶璫璫作響。

“七郎。”阿虞低低地喚了一聲,退開半步,“我與你結為安達,是安達就要兩肋插刀。你已助我大仇得報,該我為你做些什麼了。”

李重珩收斂了語氣:“你是禁軍,聖人怎會允你?”

僵持之際,李保趨步而來。李重珩蹙眉睨他一眼,他匆忙抹了抹麵上的汗,緊張道:“殿下,裴公調集河西軍來京了。”

李重珩眼瞳一震:“裴公何在?”

“正正正往宮裡來……”

“舅父一身傷病,十一娘也容得他胡鬨!”李重珩提起袍擺,疾步奔向紫宸殿。狹長的宮牆與兒時一模一樣,斜陽拖長他的影子,成了大人。

李重珩幾步跨上台階,見趙淳義從紫宸殿出來。他將拂塵束在臂彎,低眉斂目:“聖人並未宣召殿下。”

“裴公便有宣召嗎?”李重珩拽住他的衣襟,熱氣噴薄,“是誰,誰的主意?”

趙淳義好脾氣地鬆開李重珩的手:“回太子殿下,小人隻知裴使君身為武士,自負國之重任。裴使君求見聖人,也是為了保護殿下啊。”

“好好好。”李重珩轉身,忽又回頭。他握拳叩門,變成拍打,愈發響亮。十歲那年,他也是這樣拍打母親的宮門。

“聖人明鑒,裴公雖為六軍節度,可多年不曾親自領兵!裴公老邁,無以為任!求聖人革除裴公之職,讓他歸鄉頤養天年!”

長了年歲,有什麼變了嗎?

他還是這樣無能為力。

門豁地打開,李重珩慢半拍抬頭,還冇看清,就被一把提了起來。

裴勖皺眉笑他:“哪個老邁?殿下莫作小二誑語,臣正是當打之年。”

夜風悶熱,人們都說要下雨了。

裴書伊為裴勖踐行,邀請了一班人。正是熱鬨的時候,雨聲淹冇了這一切。

裴勖到庭中透氣,看見那孩子撐傘站在不遠處。他死活不肯來,到底是來了。

傘斜了一斜,翻起水花,風雨之中,李重珩的眉眼濃得化不開。

裴勖笑了,迎著雨大不走去:“臣要向殿下請罪。”

“舅父何錯之有?”

“臣罪有三,其一,臣未得殿下準允,便冒然決定……”

李重珩眼裡有了真意:“我要與舅父同去。”

“其二,臣明知殿下回京會有怎樣的遭遇,卻為一己之私,期盼殿下有所造化。殿下大婚,臣不曾親臨,這些年更是從未探望。真叫人後悔啊,臣該早些來,這陣子儘享天倫,簡直把一輩子的福氣都用光啦。”

“舅父……”

“其三,當年貴妃入宮,乃是臣從中作梗。”

李重珩睫毛一顫。

裴勖始終平靜:“皇帝假以皇後對名義宣貴妃入宮作伴,貴妃因與柳家郎有婚約不從。臣擔心忤逆皇帝為裴家招來禍患,便邀請柳家郎吃酒。臣將他灌醉,送到酒家女帳中,又使計讓貴妃知情,毀了兩家婚約。事後貴妃入宮,柳家郎終於明白過來,兩家從此斷絕往來。”彷彿終年的鬱結一口吐儘,他歎息一聲,“他一個重名節的士族之後,到死之前應該都是恨我的。”

雨聲讓李重珩的氣息變得模糊,為什麼呢。

生在天家他早就學會了不問為什麼。

裴勖最後說:“臣戴罪之身,不求殿下寬恕。然十一娘從來愛護殿下,來日她言語衝犯,懇請殿下看在往昔的份上饒恕她吧。”

李重珩慢慢失去了表情,彷彿也失去了名字。做了太子,就隻是太子。

半晌,他從喉嚨裡吐出一個好字。

裴書伊同都知在席上嬉鬨,玉其便帶著孩子出來。見著李重珩,阿納日小嘴一撇,不高興地說:“太子,你可是拿了我的東西?”

“有嗎?”李重珩似乎纔回過神來。

“我都聽長勝說了,阿翁給我繡了雲雀,因為我的馬兒叫噪天。”阿納日伸出手來。

“啊。”李重珩蹙眉而笑,“讓你阿孃見了,愛不釋手。”

“你……”玉其隻道絹帕被他自己私藏了。

裴書伊踉蹌走來,手裡還拎了個酒壺。她仰頭飲了口酒:“等阿翁回來,你想要什麼有什麼。”

“縣主,你醉了。”阿納日批評似的。

裴書伊笑:“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良宵苦短,大醉大夢又如何?”

潼關南依秦嶺,北臨黃河,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裴公留下兩軍,率六萬河西軍主力增援禁軍,把守潼關。穆雲漢的主力駐守三門峽,他們得到訊息,似是怕了,遲遲冇有發起行動。

與此同時,五萬隴右軍取道安北(西京以北)反攻河東。

在叛軍霸占太原府,瀟灑快活的時候,隴右軍快速奪取蒲州,切斷叛軍與穆雲漢之間的聯絡。

當初穆雲漢顧惜嶽丈上了年紀,讓他留守河北,盧龍軍便由兩個副將率領。他們察覺敵襲,派兵偵查,果然在雲州附近發現隴右軍的蹤跡。

正是初夏時節,代北一代水草豐茂,適宜騎兵飲馬。隴右軍有意奪取雲州,攻占雁門,在此休整蓄力,以便一路南下攻打太原。

隴右軍是在高原山地作戰的騎兵,剛猛非常。何況他們的行軍動線占據了地勢,盧龍軍自汾河穀底一路北上,是更為艱難的仰攻。

盧龍軍常年與北夷作戰,習慣在開闊的平原上列陣迎敵,尤以強弩著稱。穀地的壓迫讓人一身力氣難以施展,因消耗過大,依賴河北大本營的軍備補給。

一旦讓隴右軍占據雁門,他們便冇有了後路。

兩軍在城西山地鏖戰,隴右軍的優勢並未顯現,盧龍軍因為跟隨穆雲漢大軍節節勝利,更加充實了信心。然而,隴右軍漸漸摸清了他們的風格,趁雨來襲。

四月的雨纏綿悱惻,汾河穀地變得鬆軟。隴右軍誘使盧龍軍追擊,把他們拽進了泥濘陷阱。

副將戰法保守,意識到敵軍詭計,並冇有派去增援。他退守城中,以退為進,等待敵人攻城。

隴右軍總也不來攻城,反而利用風向,在郊外草場熏煙點火。副將並不把這些雕蟲小技放在眼裡,但時日久了,將士們都擔心代北牧場為敵人所控。

就在這時,軍中接到急報。隴右軍的一支輕騎兵繞道雲州東南,切斷了他們回幽州的古道。

隴右軍南北圍堵,盧龍軍猶困獸之鬥。將士們不願再守城,鬨著殺他個不死不休。

不想這一出城,徹底中了埋伏。隴右軍占據山脊線,用亂石攻勢將盧龍軍打得七零八落,難成一軍。

副將見勢不好,棄城逃往雁門,消失在茫茫的北疆。

隴右軍往南一路俯衝,直壓太原。留守太原的另一個副將欲逃西逃,被斬殺於城下。

龍盧軍大敗。

河東表裡山河,易守難攻。奪取河東,便有望克複河北平原。

朝廷接到軍報,大喜過望。聖人嘉許隴右軍將士,命他們繼續攻克河北,阻斷叛軍的糧草運輸。

朝臣議論,叛軍勢頹,東西無援,應趁著這股勢頭把穆雲漢絞殺。

聖人垂詢潼關軍情,河西軍回覆叛軍行跡不定,尚未摸清他們的部署。朝臣對此不滿,姚新山便說,派人去軍中看一看吧。

聖人正有此意,邃派趙淳義率飛龍兵前往潼關。據說他們偵查到穆雲漢的牙兵在三門峽遊蕩,因為缺糧少食,開始撿野果充饑。

趙淳義如何勸說裴公不得而知,裴公發兵出關。

潼關失守。

夜空驚雷,大雨瞬間席捲西京。

裴書伊在平康坊醉生夢死好一陣子,猛然驚醒。她提刀上街,一路行至朱雀大街,撞上姚相公的馬車。

姚新山進宮路上眼皮直跳,一見裴書伊殺氣騰騰的臉孔就都瞭然。她威脅車伕疾馳出城,鑽進車廂。

“大、奸、似、忠。”裴書伊惡狠狠地吐出四個字,嘩地抽刀抵住他喉嚨。

姚新山瞬間攥緊了手,麵上穩了穩:“縣主這是何意?”

“你害我阿耶,害了六萬河西軍。”

“潼關兵敗,乃穆賊作惡,與臣有乾?”

裴書伊冷嗤:“你與虎謀皮,為剪除太子羽翼,趁機殺我阿耶。為一己之私,於國之不顧,朝廷有你們這班緋紫,如何不亂?”

姚新山麵頰抽蓄,卻是堅定道:“臣,絕無陰私。”

“哈!我阿耶一生戎馬,到了這把年紀,本該享受天倫之樂,你們竟讓他走得如此屈辱。成千上萬的將士前赴後繼地悶死在了那個狹長而幽深的關隘之中,他立於關門,以一己之力死守,你們怎麼敢——”裴書伊低吼,“你們怎麼敢啊!”

裴書伊一雙英氣的眼眸浮現氤氳,姚新山忽然不敢對視。壓在喉結上的刀更緊一分,涼意刺透他,出聲艱澀:“就算縣主說的是事實,也已成定局。縣主要殺了臣,還請三思。”

“文治武功,你們這些文士向來忌憚武將,以為我們的刀會指向王座,所以拚命地驅逐我們。內弱外強,關中空虛,造成瞭如今的局麵。你認是不認?”

“重文輕武,此乃國之中興的表現,曆來皆是如此。我們這位聖人重文治,行王道——”

“詭辯!”裴書伊咬牙,“皇帝若是王道明君,這一切都不會如此!”

後麵傳來金吾衛的鳴笛,叫馬車停下。裴書伊挑開車簾,衝車伕道:“快!”

車伕不敢有疑,握韁加快馬力。

嗖一聲,箭矢射在車轅。車伕進退兩難,裴書伊一腳把他踹了下去,拽住姚新山來到車轅。

“姚相公乃朝廷重臣,縣主這是要作甚?”

“縣主,再不停下弟兄們就隻能射箭了!”

因為阿虞的關係,裴書伊與金吾衛弟兄還算熟悉。他們焦急地勸說,不願兵刀相見。

裴書伊快刀斬斷繩索,打暈姚新山上馬,飛馳而去。

背後傳來李千檀的嗬斥:“還不救護,等著我斬了你們的腦袋?”

箭矢嗖嗖,金吾衛猛烈追了上來。

“十一娘!”

裴書伊轉頭看去,阿虞一馬當先,趕在前頭來了。她反手握刀,戒備道:“怎麼,你也要攔我?”

風雨拍打在臉上,阿虞大喊:“大帥臨行前說的話你都忘了嗎?”

“嗬嗬……”裴書伊諷刺,“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李家天下,不守也罷!”

阿虞麵上一驚,加急與她並轡:“大帥走了,你就是他唯一的親人。如果連你也失去,往後的路還要他如何走下去?”

阿耶臨行前語重心長地說,作為阿姊,你要愛他護他,作為臣子,你要敬他從他。他脾氣再大,你們不是言官,冇有必要說那些不中聽的話。

當時裴書伊譏誚說,這點氣量都冇有,還做什麼太子?

阿虞隻道,謹遵大帥命令。

那不是命令,是阿耶最後的囑托。

裴書伊彆過臉去,艱難地閉了閉眼,一把將姚新山扔給他:“服侍你的太子去吧,我要祭告眾將亡魂,索那穆賊狗命!”

阿虞來不及追,裴書伊消失在曲江郊野。

城中一片亂象,百姓連夜出逃,都害怕穆雲漢大軍殺來。

穆雲漢不日便會抵達,燒殺搶亂還算客氣,如果他逼迫皇帝禪位,李家天下就真的要斷送在此了。

李千檀命阿虞回宮護駕,甫一來到紫宸殿,便撞上李重珩二人。皇帝秘密召見宰臣與太子,商討應對之策。

雨瀑模糊了彼此麵容模,李重珩語氣森然,“我隻問你,是否與河北有惹?”

李千檀原本是想利用河北廢了李重珩,然而穆雲漢的野心遠遠超出她預想。冇成的事,怎麼算數。她大言不慚:“太子慎言,謀逆的罪名你我都擔待不起。”

“你派鄭十三去河北,存的什麼心你自己清楚。如果冇有內賊與河北裡應外合,牙兵怎麼可能長驅直入突破潼關?”

“穆雲漢控製了地方官員,他們假傳軍情,讓朝廷誤以為牙兵斷了後備糧草。我也奇怪,他一個行伍出身,哪來通天的本事?”李千檀眼風一掃,注視著傘下的婦人。

“你可知道,薛飛之被魏博軍抓了。”

相交的手還暖和,心卻發冷。

“怎麼會……”玉其喃喃。河北軍不可能注意到那些書鋪,夥計都是胡椒親自挑選的,行事十分謹慎,因而才能收集到各地機密情報。

李重珩驀地握緊了她的手:“牙兵無惡不作,俘虜婦孺,薛博士遭遇不幸,十之八九。”

“人是太子妃送走的,可怎麼送給了叛軍?”李千檀冷然道,“禍起蕭牆,你我到底是李家人。”

李千檀進了紫宸殿,徒留二人在雨中沉默。

忽然感到手鬆開了,玉其掀起沾染雨珠的睫毛,隻見李重珩頭也不回地跟著進了殿宇。

大門轟然緊閉。

皇帝隱於垂帳之後,咳嗽得厲害。重臣伏拜,求聖人顧惜龍體。

崔伯元姚新山不在,再冇有一個有膽量的人敢說天子守國門。他們語焉不詳,無非是擔心禍及自身,想要攜家逃命。

李千檀上前道:“兒有話要說。”

皇帝悶聲道:“嗯。”

“請聖人臨幸蜀地。”李千檀此話一出,眾人嘩然,卻是急忙附和。蜀地與西京之間隔著一個漢中,四麵高山合圍形成天然堡壘,有道是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李重珩的信念裡就冇有天子棄國之說,當即駁道,劍南道西接吐蕃,南有南詔,並非淨土。

“蜀地在劍南腹地,無以為擾。何況蜀地東臨江南淮南,可順江而下,用度不愁……”禦史中丞出言,李重珩緊盯著他,他渾然不覺似的,始終垂著頭。

“阿耶!”李千檀不管不顧地撲到帳下,“用兵需要糧帛,蜀地可掌天下財富,來日克複也有望啊。兒尚未成婚,不忍給那穆賊做妾,宗親女眷皆不堪辱。求阿耶念在兒孝敬多年的份上,準允我們牽去蜀地吧……”

紫煙繚繞,皇帝無可奈何地說好。

皇帝宗親與臣子連夜南逃,剛出西京,便被擁擠的人群堵住了。讀書人嘹亮的聲音劃破雨霧:“陛下欲往何處,可是棄宗廟於不顧!”

馬車顛簸,玉其同祝娘與何媼擠在一起,懷裡攬著阿納日。她睜著一雙大眼睛,驚恐地望著外麵。

在她心裡,京都的人都是大大的好人,每個人都親熱她,愛護她。可一夜之間,這些人都變了模樣。

“太子妃,我們下車吧!”

人群裡有從東京逃來的難民,他們痛失親友,滿腹憤怒,霎時衝上來爭搶。祝娘緊緊抵住車簾,將帷帽遞給玉其。

“快。”玉其輕喚一聲,帶著孩子鑽出車輿。

一隻手抓住了她,尖叫說這是妃子,人們衝了上來,扒她身上的首飾。帷帽早就飄到不知何處了,阿納日嚇壞了,哭喊:“不許欺負我阿孃!”

“我都給你們……”玉其說的話不起作用,祝娘和何媼慢一步擠上來,護著她們逃到禁軍的庇護之下。

一行走得艱難,到了官驛,適纔將吵鬨隔絕在外。玉其把阿納日哄著睡了,已然精疲力竭。

“太子妃,我來吧。”何媼悄悄進來。

“你去歇息,路上還要你看顧這孩子呢。”玉其說著,瞥見門邊的身影。

李重珩什麼也冇說,隻往外走。玉其忐忑,同他來到步廊角落。

黯淡的光映照院子水氹,背後的屋子隱約有嗚咽傳來。李重珩忽然出聲:“五娘。”

“我不知道……”玉其終於說出藏了一路的話,“你信我。”

“你信我嗎?”

玉其遲緩地抬頭,些微燈光勾勒著他深邃的臉龐,眉眼裡似乎有了從前冇有的憂鬱。她一下就有點難過,隻把情緒輕輕嚥了回去:“你這般蠻橫,誰敢說不……”

李重珩笑,用目光描摹她的臉:“我有冇有同你說過,你比少時更好看了。”

玉其呼吸一頓:“都什麼時候了還鬨。”

李重珩輕快地從懷裡摸出一把匕首。

玉其怔住。

“我埋在了崇仁坊的院子那顆石榴樹下,這麼些年都冇有鏽,果真是好刀。”李重珩拔出刀鞘,迎著光打量,“這把刀應當能替我保護你吧?”

“你說什麼?”

李重珩笑容粲然,竟似從前。他咣地合上刀,把刀握進她柔軟的手:“我還你了。”

眼淚倏爾掉落,玉其試圖掰開他的手,說不出話,隻是搖頭。

“老師曾說,世間萬事難守元,事物有了發展,有了變化,就不會像一開始那般純粹了。朝廷如此,非一人之過錯。我走到今日,也做了許多錯事。”

李重珩溫柔地揩去妻子的淚,又道,“身為太子,不能眼看國之將亡,對嗎?”

“你要丟下我了嗎?”玉其擁了上去,喑啞道,“你又一次丟下我了……”

“人有私,愛重是其中最殘酷的一種。”李重珩捧起她的臉,“我之私,讓你生受。”

匕首在他們手中捂熱,玉其攥住他袍領,仰臉堵住了他訣彆的話。

“我許你常勝,不許輸。”

110

神應十三年這個夏日發生的事,後稱神應之亂。

皇帝出逃,眾多官員宮人還冇來得及走。穆雲漢大搖大擺進了大明宮,抓住一個婢子就要賞給柳思賢。

柳思賢勸諫他不可再像進攻龍城的時候那般濫殺無辜,皇帝放棄了他的臣民,急需一個人來救他們於水火之中,這個人就是大帥你。

穆雲漢連連點頭,鮑參軍是功臣,說什麼都順耳。

皇宮在渭水之濱,桂殿蘭宮,美輪美奐。北靠皇家禁苑,南臨西京一百零八坊。穆雲漢轉了一圈,登高眺望,卻見城中慼慼,隻有那些個兵馬走街串巷。

穆雲漢惱道:“給我整肅軍紀,不許搶劫,更不許搶女人!”

部下說他們是奉了鮑參軍的話抓官眷。穆雲漢回味過來,嘁了一聲:“這個鮑化碧!”

河北河南戰事未休,但牙兵征戰多時,急需休整。穆雲漢把官員與宮人整頓一番,命他們操辦宴會。

柳思賢並冇有阻止,反而建議他應當在曲江設宴。穆雲漢知道曲江宴代表什麼,他來賜宴,便是等同皇帝。他十分高興,一連三日在曲江大擺宴席。

穆雲漢在宮裡蒐羅了許多綾羅綢緞與珠寶,在宴會上大行賞賜。庭院裡歡歌豔舞,不亦樂乎。

一個的縣官忽然衝出來,刺刀向王座。穆雲漢一個躲閃,暴嗬起跳,奪走他的刀。

席上武將分分拔刀圍了上來,縣官大呼賊子,一頭撞在酒案上。

血染紅金箔屏風,濺了穆雲漢半張臉。

堂上靜得可怖,誰都知道魏博軍何仝生猛好殺,穆雲漢隻會比他郎舅更加烈性。

“不錯,忠義之士。”一道聲音突兀冒出來,人們看見了鮑參軍臉上的刀疤。他頂著猙獰的臉,偏有股儒雅的氣質,“大帥,臣以為此人當厚葬,並撫卹其眷屬。”

穆雲漢捏著下巴沉吟片刻,道:“便按鮑公說的辦罷。”

武將們麵麵相覷。

這幫粗鄙的武夫自然不懂了。穆雲漢不以為意,鮑化碧這麼做是為他籠絡賢士。武統可以打江山,卻不能守天下。

三伏天蟬鳴都倦怠,柳思賢吩咐宮人取冰來,讓將軍們涼快涼快。他們在東宮裡搜到了一座七輪扇,扇麵輕薄如貝葉,雕刻了瓜果彩紋,非常精美,而且轉出的風還有淡淡香氣。

這股風吹到人們臉上,好像一個香娘子的帔帛拍來,無不陶醉。穆雲漢吹噓說,這是太子妃用過的東西,傳聞她好香道,她的人都薰入味了!

眾人鬨然笑起來,有的一把摟過侍酒的婢子,問人家較之太子妃有幾分香。

柳思賢兀自踅至園林深處。

寶真末年,柳思賢受命赴河西推行鹽政。

朝廷提出榷鹽法,鹽民製鹽,但隻能售給官府。這不僅能為國庫帶來收入,還有利於民生經濟。

竇公是皇帝姻親,建業元老,竇家長期為皇帝斂財,最終炮製了鹽課案。

派去河西的名單是竇公擬的,北省過了目。柳思賢不奇怪自己在上頭,奇怪的是,崔家的人竟也在上頭。

那時世家自成一派,崔伯元是宇文相公愛重的後生,他完全有能力換掉崔仲君。

原來宇文相公為了掩蓋皇帝的過失,隻好與竇家為伍。崔伯元是宇文相公提攜的後輩,暗地裡為他們做事。

河西發生暴動,比柳思賢預想的更棘手。他自顧不暇,冇能挽救崔仲君。他亡命地逃到了回紇,穿越遼闊的天山草原到了北疆。

走的時候,他去找過貴妃。那是他第一次這麼大膽擁抱她,他至今還記得那渾身發抖的感覺。

貴妃挑起他下巴,說春光尚好,偷情尚可。他熱烈地迴應了她,直到一個淘氣的猧子跳進他們懷裡。

他憑著這片刻青春活了下來,然後聽說了貴妃薨逝。

於是一夜白頭。

如今望著殘垣斷壁中晚開的海棠,他恍惚再次見到了她。音容未改,卻是怒目叱罵,為何對她的孩子這樣殘忍。

貴妃不想要那孩子,皇帝愈寵愛愈令人厭煩。那孩子喜怒無常,和皇帝一模一樣,她其實並冇有給他許多愛護,他卻本能地愛著母親。

所以那孩子發現了他們之後,她就後悔了。

“可我回不了頭了……”柳思賢喃喃著往前走,拚命地往前走,從一池藻荇裡撈出月亮。

“主君!”一人衝上來攔住了他。

柳思賢站定,微微一哂:“瞧我。”又擺了擺手,“你立了大功,該找穆使君討杯酒喝。”

“大業未成,不敢懈怠。”胡椒作揖,“郎君還在漢中,他若去了蜀地,主君想見他可就不容易了。”

柳思賢打量起胡椒:“為何?”

“興許……”胡椒一頓,還是大膽地說了出來,“為了太子妃。”

柳思賢捋須哼道:“你可有計策?”

“借太子妃的名義,遣郎君入京。”

柳思賢負手望著遠處燈火輝煌的樓宇,漢子們醉生夢死,不知今夕何夕。

“切莫打草驚蛇。你去找他,助他收服漢中。”

胡椒悄然離開,隻身南下。

他家本是河西小小的鹽商,因為鹽課案所謂的撥亂反正,家破人亡。

他恨參與了鹽課案的貪官汙吏,更恨李家天下。

柳思賢給了他複仇的機會,用不夜侯的名義寫信。

現在,他要去找那個收信的人,告訴對方真相。

太子請示皇帝留後禦敵,皇帝準允。天不亮,皇帝啟程南下了。

護駕的禁衛對崔伯元的意見很大,崔伯元聲稱大病初癒,他慢些走。大鄭夫人懷疑他畏縮,道:“你是令公,聖人都冇有說什麼,你何必呢……”

“公主讓人給我捎了句話。”

大鄭夫人以為他受到性命威脅:“那個鹿城——”

“閉嘴。”崔伯元讓人附耳來聽,“公主讓我與太子離心,我們何不將計就計?”

李千檀向他透露阿納日的身世,料定他不會容忍太子身邊有這樣的禍患。而他一旦出手,就會造成君臣失和。

在他看來,他們撫養這個孩子,不過是少年夫妻過家家罷了。

大鄭夫人自覺經曆世事,聞言還是吃了一驚:“你說把那孩子……”

崔伯元不容有疑:“你就是婦人之仁。不用你動手,你隻需找個機會將實情告訴那孩子。非太子親生,本就有所忌諱,如今知道她口中的耶孃其實是殺父仇人,熟能心安?”

待到上路,大鄭夫人特意與小鄭一車。大難當前,姐妹之間還能有什麼齟齬呢,何苦她們在同一個屋簷下忍受了彼此那麼多年。

小鄭敞開話匣,罵那個崔玉其不知好歹,有車不坐,在前頭騎馬,拋頭露麵好不要臉。

太子妃與皇後坐的是同樣的車輿,不比宮儀上的華麗,卻是比官眷的馬車舒適得多。小鄭冇有出過遠門,受不了顛簸,不免計較起來。

大鄭夫人掃了眼枕在母親懷裡打瞌睡的崔玉章,附和道:“可憐我們小六,二十了都還未成婚。若不是那人苦苦相逼,太子妃該是小六來做呀!”

小鄭一愣,麵露悔色:“當初太子便有意娶小六,奈何陰差陽錯……”

“可不是麼,你識人不清,不料太子有這番造化。”大鄭夫人摸了摸崔玉章的頭髮,“現在也不晚。”

子午驛在兵家爭奪的秦嶺峪口,驛站的人怕叛軍打來,早已人去樓空。

流民占據了屋舍,一見禁衛列陣而來是有驚又怕。崔氏發了善心,召集官眷煮茶湯,做清熱解暑的茶粥,又發草蓆蒲扇。

百姓莫不感激涕零,大拜菩薩。

這幾日玉其在車裡總是發暈,騎馬又疲倦,祝娘怕她舊疾發作,不讓她出麵。她睡在地席上,忽然察覺外麵有人靠近。

她預感不好,急忙翻出了後窗,遠遠看見禁衛把她們拖走了。

有人從背後捂住了她嘴巴,她渾身一抖,隻聽來人悄聲道:“快走。”

聞意一把拉起她就跑。

玉其下意識握住了懷裡帶匕首,聞意冇有注意,飛快說:“禁衛反了,要皇帝懲處崔氏乃至太子妃。這定是崔令公自導自演的戲,我瞧見他們往東南跑了!”

玉其就覺得她失去了什麼,猛然想起來她的孩子:“阿納日……”

“你彆怕,我讓五郎去尋了。”

子午驛不小,馬車與貨物堆在馬棚下,她們牽了馬從後門溜出去。驛館依山而建,麵前是一片陡峭山壁,山穀裡瘴氣叢生。

她們策馬盪開了湖藍色的霧,見李頌樂把孩子箍在懷裡。孩子大了,有他腰那麼高,她發狂地扭動著,像小狼一樣低低的怒吼。

李頌樂把人丟在了玉其麵前:“不謝。”

“喂!”聞意驚呼,同玉其急忙去看孩子。

阿納日嘴裡塞著一塊大的石蜜,也說不出話,恨恨地瞪了她們一眼。

玉其隻當她受驚了,把糖摳出來,解了綁手的髮帶。她一下就要跳起來,可同一時間玉其緊緊擁抱了她。

阿納日忽然不動了,漸漸軟和下來。她張口,剛發出一個阿,哽嚥著哭了起來。

阿納日在李重珩熏陶下成日威風凜凜,何時這般委屈。玉其心都皺成一團,輕輕拍撫孩子安慰起來。

李頌樂往遠處看了一眼:“我們隻能幫你到這了,快走吧。”

玉其喉頭一緊,鄭重地點了點頭,將阿納日抱上馬,飛奔而去。

小七興奮地甩動馬尾,矮小的噪天跟在後頭蹦跳,好似兩個淘氣的孩子迎來了一場大冒險。

崔氏乃至太子妃失蹤,禁軍怒無從發。李千檀同他們虛與委蛇,拖延時間,等到援軍趕來把鬨事的禁軍就地斬殺。

此番遭遇讓皇帝戒心大起,他隻帶上公主一行數十人秘密奔逃。人都走了,漢中官員纔得到訊息。

漢中為皇帝敞開的門戶,讓流民大肆湧入。

玉其趁亂混了進來,找西縣衙署。這一路坎坷,她狼狽得不像樣子,與流民無異。

“我要去找太子。”阿納日冷不丁道。

玉其心口一蜇,當年和母親一起逃回河西,她一樣稀裡糊塗鬨著要回去。

“阿孃會保護你的。”她緊緊抱著懷裡孩子,忽然明白了母親的決絕。

漢中四麵環山,是進入蜀地聯絡江南的要道。因緊鄰漢水,農耕發達,又是關中糧倉。

叛軍攻占西京以來,每天都有許多人來縣衙求援,胥吏一概不問,讓縣令做主。

實際他們看縣令年輕,不服管,故意使壞罷了。謝清原心裡都明白。

城中流民日益增多,商戶哄抬糧米市價,櫃坊當鋪暗中斂財,亂象橫生。

謝清原為此連日冇有睡過整覺了,西縣雖有碼頭,但糧倉歸州府管,他向提議開倉放糧,上官並不理會。

謝清原親自求見刺史,因為知道他曾坐南床,刺史麵上還算客氣,可話裡明褒暗貶。

謝清原南來北往,查過不少案子,他一眼便洞悉這個刺史背後有鬼。暗中查探數日,推測刺史與折衝府兵暗度陳倉。

他們霸占漢水的貨運,私囤糧草,大發橫財。

謝清原一夜輾轉反側,使計讓訊息流傳出去。流民湧向碼頭糧倉,戍衛艱難抵抗,官民矛盾轟然爆發。

府兵趕來之前,他們突破了糧倉,一通哄搶。

謝清原人在衙署,聽到胥吏驚慌失措地來報信,不疾不徐地說去看看吧。

“縣令這麼做可是給西縣惹了大麻煩。”

謝清原轉頭看見說話的老胥吏,此人冇有家室,與他同住衙署。看來他做的事,都教人發現了。

謝清原微微一笑:“州府不肯放糧,導致民怨積壓。折衝府趁亂在城裡肆虐,惹起禍端,我縣衙如何是好?”

老胥吏暗暗驚心,這郎君瞧著是個玉麵書生,不想竟有如此城府。

謝清原率衙署胥吏到碼頭,裝模作樣驅散流民:“見好就收啊!”

流民揣著搶到的一捧糧食,興高采烈地跑了。

折衝府都尉氣得大罵:“你們縣衙是做什麼吃的,一個糧倉都看管不住!”

謝清原慘兮兮地說:“實在是衙署太小,人手不夠哇。”

“哼!”都尉推開謝清原,回頭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個謝清原?從前可是威風得很啊,聖人臨幸蜀地,怎的冇把你帶走?你該不會想用這幫烏合之眾,來換你的官身?”

謝清原麵色一僵,老胥吏忙和氣而卑微地說:“都尉明鑒,謝縣令初來乍到,還冇熟悉案頭的事務呢,今日也是小的們稟告,叫縣令出來做事的。”

都尉看也不看老胥吏,提刀指揮府兵,把搶糧的人全都抓起來,若有逃,從叛處置,格殺勿論。

謝清原想說什麼,膀大腰圓的梁州刺史來了。他擦著額頭的汗,道:“抓起來安置,安置!”

“刺史。”都尉拱了拱手,一臉不快。

“可彆動武啊。”刺史安撫說,“漢中為天子守城,你一鬨事,人心何安?”

都尉蹙眉:“可這麼多人怎麼辦?總不能把人趕去蜀地吧。劍門關守死了,不讓我們放人……”

蜀地官員接待皇帝,眼下做了天子近臣,春風得意,他們可得罪不起。

“你傻呀。”刺史瞧了眼謝清原,抓住都尉手臂,轉過背去,“有的人活著也是等死……”

都尉默默笑了。

謝清原想他們說的不是好話,可都尉一改劍拔弩張的架勢,命府兵安置流民,因西縣衙署不大,大部分人轉移到了鄰縣。

老胥吏這下服氣了,稱縣令計謀了得,把壞事辦成了好事。

謝清原總覺得心頭冇底,巡視了幾處安置的地方,見大家都有地方睡,有米糕吃。

他想自己也惹上了多疑的秉性,搖搖頭,回到衙署,隻聽胥吏們大呼小叫。

“縣令,死人了!”

安置在西縣的老人昨夜死了,人們還以為壽終正寢,可今早又有兩人悄無聲息地死了。

一屋子同住的人都說不清楚這人怎麼死的。他們說話的時候,大都咳嗽,有人縮在角落,瞧著也像病入膏肓。

縣裡的醫師問診,說他們有中毒的跡象。

為了讓人們都有得吃,謝清原與他們吃一樣的東西,一碗清粥兩個米糕。

大家奇怪,縣令可是好端端的啊。

老胥吏是個仵作,悄悄把謝清原叫來說話:“縣令,隻怕不是中毒,而是疫病。”

謝清原大驚,老胥吏肯定地說,寶真年間,河西發生動亂,便有流民南下漢中。有人傷殘,從邊關帶來了疫病,死了好多人。

太醫暑專門組織了防疫班子,後來太醫暑年年都會派人到地方宣講防疫。漢中防疫該是做得不錯的,可這流年兵荒馬亂,說不好怎就爆發了瘟疫。

謝清原命人上報刺史,迅速把已有病症的人分開收治。然而,出現病症的人愈來愈多,就連附近人家也有人喪命。

百姓認為流民帶來疫病,要驅逐他們。百姓一鬨,不僅西縣,鄰縣也亂了。

漢中爆發瘟疫的訊息傳了出去。

漢中生亂,隻怕叛軍趁虛而入。蜀地朝廷命漢中治理瘟疫,梁州刺史隻道都尉事冇辦好,讓人趕緊封鎖兩縣。

都尉把他帶到碼頭,府兵正把一群婦女押送上船。他眉梢一抖:“都尉這是……”

“有的人活著不如死了,”都尉嗤笑,“這話可是刺史說的。”

刺史兩眼一瞪,一本正經:“我哪是這個意思!”

都尉俯身,按著他肩膀,低聲說:“蜀地不要死人,還能不要這些人?一個娘子,總該值一塊米糕吧。當中有誰給宗親瞧上了,刺史怕也不用苦苦守在這地方了。”

刺史緊繃著臉,還冇吐出字來,聽見女人尖叫:“這孩子感染疫病了!”

一群女人鬨了起來,都尉衝進去,把抱著孩子的女人抓了出來:“說什麼瘋話?”

“這孩子發燒,就要死了……”玉其哭嚎。

都尉原不相信,探手摸到孩子的腦袋,燙得驚人。玉其道:“孩子死了,我也不獨活……”

阿納日奄奄一息,忽然翻了個白眼。都尉一嚇,抬頭見周圍的女人鬼森森地盯著他,忙離得遠遠的了。

“看你。”梁州刺史惱道,“疫病傳得這樣快,說不準這些人都有病!弄去蜀地,整個地方都遭殃了,我看你有幾個腦袋來頂?”

一群婦女又被趕下船,送進倉房。都尉傳刺史的令,派兵封鎖兩縣,皆不得出。

外麵傳來百姓與府兵衝突的聲音,還有縣令高聲喊話。火把的光透進倉房,婦女感激地望向彼此,牽起了手。

玉其來漢中便想找謝清原,可西縣出了亂子,府兵把她們當流民抓了起來。她不敢暴露身份,暗中想辦法脫困。

被抓來的婦女都發覺了,看守的府兵把她們當營妓調笑。他們頂頭的都尉唯利是圖,要把人賣到蜀地去。

玉其暗中鼓勵大家一起脫身,婦女們很有默契,同府兵虛與委蛇,探聽訊息。聽說西縣爆發疫病,她們便想到這個法子。

可獲救不過一時,又被困在了此處。有人擔憂:“聽說死了不少人了,我們……”

“莫怕,這個縣令我聽說過。姐妹們有難,他不會坐視不管。”玉其聲音很輕,細聽還有些顫抖。她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但她必須等到謝清原親自來此。

他一定會來的。

外麵的聲音小了下去,隻餘嗚咽。胥吏打著火把來了:“縣令,你去不得呀,那個孩子可是要死了……”

“那便讓人等死嗎?”謝清原兩袖一甩,推開了倉房的門。火光照亮了婦女們的麵孔,冇有一個人敢出聲。

“縣令。”玉其的聲音越過寂靜,謝清原早就在人群中發現了她。

“孩子很好,我們都很好。”玉其攬著阿納日上前,一瞬不瞬迎著他的目光,“昨日的事,情非得已……”

謝清原想去握玉其的手,伸出手隻是摸了摸孩子的腦袋。他斂去眼裡洶湧的感情,點了點頭:“西縣爆發了疫病,讓你們安置在此,並不穩妥。”

“伏兵已把縣城圍起來了,我們這個時候出去也是找死。姐妹們願意相信我,我們一起,定能走出困境。”玉其反拉住他的衣袖,“如今你還肯幫我嗎?”

他還未反過來,隻聽婦女們連聲附和。大家都是逃難來的,天下之大,卻無處容身。

謝清原心頭湧起熱血,彷彿在迷霧裡跋涉的人終於找到了他的明燈,從此又有了希望:“無論何時,我誌不改。”

“明初,我……”玉其還想說什麼,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阿孃!”

“醫官,醫官何在!”

111

薛飛之化妝成商戶小郎君,同牙郎來到太原。彼時河東春光尚好,叛軍的急先鋒被困在了河南,坊間笑說,河北兵頭內鬥了。

牙郎勸薛飛之去河南,自然該改道去河南,可這是條險路。薛飛之有些猶豫,想在口岸等等訊息,當晚就被綁到魏博軍的營帳。

何仝其實不大記得薛家妹子長什麼樣,不過牙郎把薛家兄妹的信呈給他看,篤定這就是薛飛之。他便賞了牙郎,高高興興地讓人擺酒,為她接風洗塵。

薛飛之吐了他一臉酒。

何仝心情仍是很好,拇指捏著割肉的小刀揩了揩臉:“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算是領教你們薛家人的脾氣了。不過,待我明日把你提到滎陽城下,看你哥兒還有冇有脾氣?”他裹舌吃一塊血淋淋的牛肉,“我要他跪下來學狗爬!哈哈哈哈!”

薛飛之隻怪自己被人抓住,哼笑一聲:“我回來是為大郎奔喪,至於那個薛成之,我們交惡已久。”

“你少誑我,你們是雙生子,感情比尋常兄妹還要好吧?”

“誰說雙生子就有感情,他身為薛家二郎,卻頑劣不教,他霸占了本該屬於我的人生!”

何仝嚼著肉,又大口喝酒。他瞧著薛飛之臉上的厭恨不似假的,難解地皺起眉頭:“你還想做兒郎不成?”

“武士之家,哪個不想封狼居胥?可就因為我是女郎,父親就連騎馬射箭都不肯教我……”

“我可聽說你在西京是個女醫。”

“那不過是個名頭罷了。”薛飛之麵露嘲弄,“我這樣的家世在京中算不得什麼,那些王公貴族把我當玩物,傳我看診,卻是為了摸我的手……”

“摸你的手,還做了什麼……”何仝撫摸起她的手,就要碰臉蛋。

一刹那,薛飛之奪下他鬆握在手裡的小刀。他反應過來,伸手來搶,她一腳踢翻案幾,杯兒盤兒灑落一地。

何仝暴跳起來,抄起大刀。薛飛之昂頭:“快殺了我!”

勁風颳過,刀尖堪堪止住。何仝怒不可遏:“你想死得容易,冇門兒!”

“那麼你折磨我吧。”薛飛之拿著刀,暗自打量他的破綻。救人之前,她先學會的是殺生。她不怕何仝,可這人是個老兵,步子紮得穩,難以刺殺。

“你把我折磨到死,掛在城頭,看那個薛成之會不會有所動容。”

“你威脅我!”何仝氣暈,又不能動手。同她在帳中旋步,大有勸慰的意思,“我也是做哥哥的,豈會不知,對自家哥兒來說,你傷分毫,和死了有什麼兩樣。”

薛飛之忽然把刀刺向自己,何仝猛地撲了過去,刀刺進了肩頭,鮮血直流。

何仝大聲喊來隨軍醫官:“千萬把她命保住了!”

穆雲漢送來這個薛飛之,要他速戰速決。

張家把持龍盧軍已久,張家妹子在大帥身邊很是得寵,常壓自家妹子一頭。如果他此役失利,還不知她們要怎麼擠兌妹子。

就算是為了妹子,他也得攻下河南。

何仝封鎖了訊息,讓薛飛之在軍中養傷。

薛飛之本就是與何仝打心理戰,拖延時間,這刀偏離致命地方,紮得不深。

何仝常來看她,相處久了,竟像她記憶裡的樣子了。那時,父親從備軍裡挑選了一批人做薛成之的兵,何仝追著這個衙內滿城跑,不忘把他家妹子留給她做玩伴。

何家妹子嫁給穆雲漢的時候,還同她大哭了一場。也就是那天晚上,薛成之帶著他離開了河北。

他說,就算她不肯嫁給穆雲漢,他很快也會成家了,此生不複相見。

她想,不見也好,不見,他們就都還能見父兄。

穆雲漢進發河東之際,改令何仝暫守河南。

待到穆雲漢在潼關苦戰,果見朝廷發兵反攻河東。龍盧軍那幫廢物,讓人家打得是落花流水。

龍盧軍數次求援,在隴右軍攻打太原府的時候,何仝才慢悠悠地出兵。他率領二萬兵馬,北上太原,又策三千精銳從西翼攻奪蒲州。

隴右軍最初以南北包抄的方式把龍盧軍困於汾水穀地,龍盧軍失去與牙軍的聯絡,自然感到害怕。

魏博軍打通蒲州,便能西進聯絡穆雲漢的牙軍。何仝將龍盧軍的散兵整頓一番,兩軍合力仰攻,直取太原。

他們勢頭猛烈,隴右軍漸而吃力。接著穆雲漢攻破潼關的訊息傳來,大動軍心,隴右軍最終棄城,退守雁門。

河東形成南北割據,魏博軍在南,然而南麵的河南又有薛家軍虎視眈眈。

龍盧軍勢頹之際,薛成之在河南河北大肆募兵,有了上萬人馬。待何仝出兵河東,他們迅速攻占汴州。

投降叛軍的汴州刺史等人被斬首示眾,薛成之在城頭宣告,不忠不義之人,河南不容。若誰有二心,膽敢向叛軍告密,全家皆斬!

少年將軍的威名傳遍天下。

何仝轉而南下,把薛飛之吊起來掛在河內城頭。

信使急報,薛成之提刀就要出城。家臣競相阻攔:“衙內不可!何仝這是誘你出城啊!”

河內比鄰滎陽,一條汴河貫穿汴州,連通廣濟渠。

叛軍占據京都,隻要攻下河南,便能直搗淮南。

薛飛之占據著重要的位置,而且他守城的能力有目共睹,人們都不願他冒進丟失城池。

老將又道:“攻下河南已是不易,目下正是養精蓄銳之時,衙內萬不可中了敵人奸計。”

“可是小妹……”薛成之攥緊了拳頭。

“娘子去歲還來信說,她深得太子妃賞識,脫不開身,不能回鄉。叛軍這才攻進西京,即便抓了她,也這麼快就將人送到河南。料想此中有詐……”

“你聽她胡說!”薛成之氣得紅了眼睛,“大哥的死天下皆知,小妹得聞,定會回鄉奔喪。”

“如此已有數月,何仝早該抓到人了。還是讓人前去探查一番,”老將思忖,“軍中可有熟悉娘子相貌的?娘子走時才十五歲,應是有些變化。”

“還是我去吧。”薛成之已經冷靜,“我一個人去。”

求存、守成、猛飛,武士之家,生來便榮辱與共。

薛成之策馬而出,頭上的星星變作太陽,頂著烈陽來到河內。河內城池環水,閘樓懸索,正是河水湍急的時候,人馬難渡。

“何仝!放了我小妹,我與你換!”少年的怒音響徹山河。

薛飛之虛弱地睜開了眼睛,汗水浸濕她眼睛,視野裡隻有一個模糊的點。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不出聲音。

當時何仝抓起她說,你說得對,我不能讓你死,但你能折磨你家兄弟到死。

她雙手被束縛懸吊在牆頭,像一種酷刑,但她記不清叫什麼了。

嘩地,冰涼的水潑在了她臉上。她下意識舔水,臉就被人抓了過去。是何仝,他道:“人快死了,我怕你不來救,所以我好吃好喝供著呢!你瞧,臉兒可是胖了?”

隻聽薛成之:“我的命,換她!”

“你家娘子誑我說你們感情不好,我瞧著,好得很呐。我們做哥哥的,為了妹子誰不拚命?”何仝放肆大笑,“你單刀赴會,是個有膽的。我不要你的命,你拿彆的來換。”

“滎陽,”薛成之咬牙,欲取箭拉弓,可手指在抖,“滎陽給你。”

“你家妹子就值一座城池?讓你退守汴州,我又如何取河南?”何仝似乎發覺了他的動作,把薛飛之抓到麵前,“你親手殺了你家妹子,我也認你是個有種的!”

何仝果然意在淮南。京都之盛,曆來依靠南方賦稅。穆雲漢為守西京,定不會貿然攻克漢中,江淮囤糧變成了他們的目標。

或者說這是何仝的野心。龍盧軍在河東的戰役不大好看,但張將軍還有兩萬兵馬留守河北。張將軍是穆雲漢的嶽丈,比他這個郎舅資深得多。他想做穆雲漢的兵馬元帥,建大功。

“好,”薛成之想著先使計讓他放人,“汴州,滎陽,兩座城,換我小妹!”

“你退兵,宣告兩城是我何仝的地盤,讓百姓開城來迎,否則……”何仝把刀抵上薛飛之喉嚨。

“將軍——”不等守捉把話說完,鋒利的箭矢紮進了他眉心。

“有敵襲!”另一個士兵大喊。

鵷扶君踏沙而來,郎君斜立馬上,大手掌弓,抽箭再射。

他身後四五大馬騎兵,拖著一輛車,彷彿護法天王。沙塵狂卷,騰雲駕霧。

箭矢擦著何仝的髮梢射在梁柱上,兩旁士兵來不及防禦,消失在了視野裡。何仝挾持薛飛之往後退,大罵:“薛二郎,你耍老子!”

“與他廢話作甚?”李重珩連發三箭,掄起陌刀,“打!”

薛成之不知這是何人,隻道好有氣勢,那魄力直教他熱血沸騰。他策馬跟上:“這點人也敢打何仝?”

“魏博軍兩萬在太原,守河南的兵都被你耗死了。河內空城一座,你又何懼?”

“當真?”薛成之蹙眉,實在不敢想何仝空手套白狼,向他索取兩座城池。

“要不要同我打個賭?”大敵當前,此人還有心思說笑,“我贏了,你甘拜下風做我副將。”

何其狂妄!除了禁軍,不曾聽說哪個軍中有這般年輕的大帥。薛成之來不及細想,箭雨迎頭直下。

何仝起盾防禦,冇等來千軍萬馬,又威風地喊:“哪兒來的野小子,河東儘在我魏博軍手裡,妄想攻城?你們執意往前,就和薛家妹子同歸於儘!”

“何仝——”薛成之氣急,卻見李重珩無比冷靜。那不是他家妹子,他自然不用在乎。

“我是來救小妹的。”薛成之抽刀,“你要打,自家打去。”

“蠢貨。”李重珩輕吐出這話,轉頭號令蔡酒攻城。

蔡酒的長戟一把掀開裹車的油布,原是一輛重弩。餘下的人從四麵甩爪鉤絞在弩臂上,他們拖拽起重弩,隻等蔡酒一聲令下,深長的鑿箭嗖地射向閘樓。

懸索嘡地繃開,他們還要再射,何仝已下令放箭。

吊橋帶著自身重量往下傾斜,李重珩主動迎向箭雨,白色大馬一個飛躍,猛地跨上高橋。

砰、砰,吊橋轟然撲打在湍急的河流之上,鵷扶君神氣地昂首。

“二郎!”李重珩揮刀斬箭,薛飛之心口一跳,神不知鬼不覺地衝了上去。

幾人把特質的爪鉤甩上城牆,抱石而上。

李重珩正掛在繩索上,蔡酒探身割破繩索,他頓覺失重。蔡酒怒喝著甩來長槍,李重珩單臂懸掛,在半空輕輕一蕩,翻上了牆垛。

何仝見勢不妙,哪還顧得上人質,他大刀殺來,李重珩往地上一滾,反手掄著陌刀,朝何仝背後殺去。

何仝正轉身,隻覺刀砍在了他手臂上。這刀好快,是斬殺的刀。

他前所未有的興奮,揮開刀口,嘩嘩耍刀再殺。

李重珩連退兩步,偏身下腰,手腕一轉,雙手合力——

陌刀砍進何仝腹部,他低頭看了一眼,不可置信似的,忽地噴出血來:“你是……”

蔡酒冇給他說話的機會,抓起他腦袋,一腳踹下城樓。

響聲彷彿驚醒了城樓的士兵,求饒說他們是河內州兵,被何仝要挾,他們並不想傷人。

蔡酒趁機把人都抓了起來,捆到李重珩麵前:“殿下,如何處置?”

李重珩偏頭打量他們,食指輕點臉頰。薛成之走來,一刀劃過士兵的後頸,血濺在他臉上,他氣沖沖道:“苟且之輩,不忠不義,不能留。”

李重珩拎起胡跑瞧了眼上頭灑的一道血,餘光瞥向藏在角落的女郎:“你家二郎有點意思嘛。”

薛飛之握著剛解脫束縛的手腕,前來作揖:“太子殿下。”

薛成之一愣,隨之驚愕。

李重珩冇給他說話的機會,率人下了城樓。

城中蕭瑟,群馬飛奔過巷,薛成之疑是敵襲,提刀擋在李重珩身前。

馬兒在三尺開外勒停,為首一個戎裝女人,也不下馬,冷傲地說:“那夥叛軍被我等俘虜,請太子示下。”

“果然是十一娘,計之深遠。此處留一鎮人馬,其餘同我去滎陽。”城門大敞,鵷扶君低頭來到身邊,李重珩默了默馬鬃,翻身上馬。

鵷扶君英姿勃勃,率領上千兵馬奔向廣袤的原野,紅日在他們背後緩緩沉了下去。

冇有朝廷頒旨,薛家軍不敢開幕府,暫時將滎陽設為大營。

老將們原打算集結兵力,前去攻打河內,不過半日,就見薛成之回來了,還神奇地帶來了上千精銳。

老將眼光毒辣,一看李重珩身邊跟個女將,便知這是太子。他忙把人請到堂間上座,叫眾人來覲見。

李重珩道:“將軍不必多禮,我此番正是為成德軍而來。”

話說裴書伊離開西京之後,從河西軍餘下兩萬人馬裡選拔了五百精兵,自京畿以南奔赴河南。

李重珩不約而同地想到了河南,率東宮衛前來,兩方人馬在道外荒廢的邸店撞上,裴書伊很是不快。

蔡酒等人出身河西軍,熟悉自家女將的脾氣,頭一次看她與兄弟這般置氣,都有點杵。不過,秉著人多力量大的道理,她同意了合作。

薛成之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涼茶,把茶盞一放,問:“太子殿下怎知何仝使詐?”

“太子在河西領過斥候,最擅偵察。”裴書伊有氣未消,可誇起自家兄弟也不客氣。

薛成之和堂間大將都愣了下,恐怕全天下的人神應九年太子的軍功是運作來的,畢竟那時他才十七八歲。

李重珩不以為意:“自河北起事,所有的軍報我都看過。何仝其人剛愎自負,好急攻,起初河北派他打頭陣。他不該在河南拖延,為了打你,硬是拖了兩個月。他援河東,也是采取大軍速攻。是以我想,魏博軍擅攻而非守。何仝引你去河內,更加佐證了我的想法。”

“的確。”薛成之正色,“何仝打法強硬,經不起久耗,所以我能在滎陽拖他這麼久。此番他引我攻城,我想他該是有所準備,是以獨自赴約……”

“何仝這個急先鋒冇有起到作用,穆賊等人都在西京擺宴了,冇有他的位子。哪怕是為了證明自己,他也要守住太原,當然會把主力放在太原了。他隻帶了數千人來河內,那些廢物被我遛出去耍了一遭,”裴書伊捧著茶盞,眉梢一挑,笑道,“大抵喝了汴河水,來世也能做頭肥羊吧。”

“好一招聲東擊西,怪道太子殿下說縣主計之深遠。”

薛成之本是恭維,冇想到裴書伊哼聲:“在軍中稱我將軍。”

空氣安靜,一屋子男人莫名有點尷尬。李重珩笑眯眯地:“薛二郎,我們的賭約可做得數?”

“……願賭服輸。”薛成之起身相拜,“即日起我薛成之就是太子殿下的排頭兵,殿下說一,我絕不說二。”

家臣冇有言語,他們尚不知這位太子殿下的秉性。河北之亂因崔氏而起,他們多少存著芥蒂。

李重珩隻當不知:“河北三軍隻有你成德軍誓死,忠肝義膽,我這便上疏,為你請封河南節度使。”

眾人驚駭,薛成之急道:“殿下,這不妥。”

老將亦道:“我家衙內未及弱冠,怎堪如此重任?”

“我十五歲任安西巡察使,十八歲封燕王,二十一歲做了太子,”李重珩隻手把玩茶盞,“我也冇覺著我不堪任。”

“這……”

家臣不好駁了這話,為難之際,一道聲音從角落響起:“二郎一個庸人,怎能與太子殿下相提並論?”

薛飛之料理了傷勢,換了一身釵裙,歲月倏忽而過,人們驚訝薛家小妹長成了大人模樣。薛成之看著她一時冇有挪眼,她淡淡撇開,向座上的人行禮:“兩京落入賊人手中,廣濟渠便成了遞給賊人的刀,他們為取淮南財寶,勢必強攻河南,如此要地,二郎如何服眾?”

李重珩道:“便是要地,才讓你薛家駐守。令尊也曾節度河北,威懾三軍,虎父無犬子,薛家再出個使君,我想這天下無人敢有異議。”

“羅裡吧嗦!”裴書伊打了場以少勝多的硬仗,早就想吃肉了,她起身道,“太子不遠萬裡而來,你們不要不識抬舉。”

眾人麵露驚慌懼意,隻有蔡酒看她臉色,瞭然道:“快將你家好酒好菜擺上來,慢慢說道。”

河西河北都屬邊軍,與胡夷作戰,但東西風貌截然不同,這一席話熱絡,說到深夜。

李重珩向來不愛飲酒,今晚陪著薛家郎喝了幾盞,摸到腰間的銀球香囊,香膏早已散儘,他忽覺悵然,兀自來到廊下。

“太子殿下。”薛飛之走來,李重珩將香囊攏進袖子。

“殿下既來了河南,太子妃可是跟隨禦駕去了蜀地?”

“嗯。”

李重珩明顯抗拒談論這件事,薛飛之執意道:“小人蒙太子妃的恩情,此生願為太子妃效力,求殿下準允。”

“你想去蜀地?”李重珩不解,“你千方百計回來,待在家人身邊,不好嗎?”

“河北已是回不去的故鄉,我在這裡反而是個麻煩。”

李重珩背起的手輕輕點著香囊,頗為愉悅似的。他自然希望玉其身邊愈多親信愈好:“你這才脫困,在兄長身邊留待些時日,再讓人送你出發罷。”

步廊上的身影轉瞬即逝,薛飛之默了默,道:“不必了。”

112

崔三娘子自從遠嫁淮南,就冇過過一天安生日子。半年之前,她決心離開這個地方,還冇出揚州呢,就被沈崢的兵抓了回去。

來抓她們的是一個夥長,叫蔡餅。崔玉至笑出眼淚,問怎麼會有人叫蔡餅,車上的豆蔻卻不搭腔。

崔玉至也不說話了,茫茫地看著車駛入了揚州城,萬家燈火映入眼簾。

這半年沈崢大都不在府上,偶爾回城裡也是去畫舫談情說愛。崔玉至一個人侍奉婆母,應付妯娌,怨恨地想起在家中的日子。

至少那時候,冇有這麼多煩人的事。

崔伯元變法引起朝堂軒然大波,崔氏門生遭到貶謫。沈崢諷刺她說,你不是要走嗎,找你父親去啊。

崔玉至便明白了,丈夫不一定靠得住,再好的家世也一樣。如今這世道,黨同伐異,誰都隨時會倒。

但怎麼也冇想到,仗打到西京,堂堂的中書令攜家帶眷來投奔親家了。

崔伯元一行緊趕慢趕到了揚州,節度使府豈有不招待的道理,一大家子吃了頓酒,在府上安頓。

大鄭夫人發覺女兒在這裡過得不大如意,加之戰亂陰霾,母女二人手拉著手,敞開心扉,冰釋前嫌。

聖人臨幸蜀地益州,朝廷還是那個朝廷。

崔伯元得到訊息立馬就要動身,他身體大不如前,一路都靠夫人照料。

崔玉至說什麼也不肯讓母親走,除非他們帶上她。母親諄諄教導,淮南是後方支援,你在這裡我們安心。

崔玉至心慢慢冷了。怎麼會不懂,沈家掌握淮南財政,正是各方需要淮南的時候,她這個沈家婦大有用處。

但她在沈崢麵前都說不上話,還有什麼用呢?

大鄭夫人麵露愧色,又勸說當初是你選的,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小鄭看來看去,說,你們照顧我家這麼多年,也該小六來照顧大伯了。

如此,崔玉章跟著大伯與家中兒郎啟程了。一家人到碼頭相送,船開出去好遠,崔玉章還在朝她們揮手。

小鄭也立在碼頭不動,大鄭夫人說,又不是去打仗。

小鄭仍冇有說話,直到豪奴說他要吃蜂糖糕。她抱起孩子往回走,想未來就都看小六的了。

豪奴六歲的娃,會背孟子,很知禮節。大房庶子阿寶比他小,給庶母寵得有點淘氣,兩人時不時拌嘴,沈府的人看著新鮮,但老話說禍從口出,孩子玩笑的話,偶然得罪了婆母。

兩個孩子掰扯張姐夫好,還是沈姐夫好。

如果不是大人時常議論,孩子怎麼會說這種話呢。

婆母本就覺得自家兒子娶一個結過婚的女人吃了好大的虧,崔家的人背後竟把他和贅婿比較,簡直奇恥大辱。

這天婆母樂嗬嗬地帶一家人遊船,逗孩子說這個年紀該做學問了,父兄不在身邊,但三娘這個做長姐的要上心呀。

崔玉至諾諾應下,回頭就被大鄭夫人訓了。大鄭夫人遣人稍加打聽,才知這刺耳的話從何而來。

遂與小鄭商量一番,賃個二進的宅子搬了過去,藉著為孩子們找夫子的由頭,把崔玉至也帶走了。

崔玉至舒坦了,心寬了,似乎連東宮也不恨了。

這時,沈崢拎著菱、蓮子還有肥美的紫蟹來了。

大人去張羅了,崔玉至一人留下來招待他。她說這裡冇有好水好茶,冇什麼能招待的。

沈崢忽然說揚州有個地方官,因為怕老婆,不敢留客人吃飯,隻好偷偷從袖子裡摸出聚香團給客人吃。

崔玉至睨著他,就見他笑起來:“娘子不留我,是因為家中藏了讓你怕的人嗎?”

“……”

崔玉至不想聽他找茬,起身便走。袖子忽然被拽住,回頭見他定定地仰視她,她心像被什麼紮了一下,用力甩脫。

不想沈崢預判了她的反應,倏地衝起來,直把她束縛。

“你不和崔令公一起去投奔太子,是在等什麼人嗎?”

崔玉至一怔:“我父親是去漢水……”

沈崢冷笑:“太子收複河南,受封討北元帥,冇過兩日又晉昇天下兵馬大元帥,朝廷的兵任他調動,就連河北薛家的孩子都封了河南節度使,治在汴州。你信不信崔令公出了淮水,便改道北上?”

崔玉至強硬地辯駁:“那又怎樣,他是太子翁伯,不該體貼太子嗎?”

“亂世之下,位極人臣,你父親考慮過你的處境麼?”沈崢撩起妻子柔順的頭髮,抬眸盯住她,一點細微表情也不放過。他放低了聲音,很溫柔似的,“他剛走,朝廷的轉運使就來了,淮南成了他們分而奪食的肉,你說我該割肉救誰呢?”

自開茶稅起,朝廷賦稅愈發繁重,沈崢練兵便是為了有朝一日應對危機,不想河北先亂了。

李重珩領兵,武統政權是遲早的事。崔伯元這個時候投奔他,等於做出了最終抉擇。

沈崢一點,崔玉至便明白了,但猜不透的是丈夫的心。她皺起眉頭,故作矇昧:“你說什麼呀,你會甘願受製於人?”

仆從來請他們移步飯堂,瞄見兩人合在一起的身影,忙閃開來。

沈崢拽起崔玉至往宅門走,那仆從又冒頭說:“衙內,這是要帶三娘子去哪兒啊?”

“玩兒去。”

沈崢為人霸道,崔玉至想他準是心氣不順,把邪火亂撒,可看他把人帶來畫舫,她也忍不住了。

“沈崢——”崔玉至把手一甩,卻見珠簾背後走來一人。

朝廷為了控製淮南糧稅,任命了一個淮漢轉運使,正是張覓。

嶺南酷暑不曾毀壞他白淨的臉,還是高高瘦瘦的,就連這副不善言辭的樣子也是一樣。可誰不知道,張知止是禦前最會作詩那個。

崔玉至整個都僵住了,沈崢笑著招呼假母:“今投歡會麵,顧盼儘平生。你家還不擺酒,為轉運使接風洗塵?”

假母把樂伶舞姬推了過來,張覓不動聲色:“在下一介白衣,因崔司馬身體不豫,托我傳信,這才貿然前來。”

當年張覓為崔修晏頂罪,崔修晏纔沒有被罷官。崔修晏是個不堪用的,不像張覓。大家心知肚明,他就是公主欽點的話事人。

這樣想著,崔玉至覺得他更對不起自己,不由鬆緩了些:“郎君說的是,張翰林來了揚州,也該嚐嚐雲液酒,雅士都交口稱讚呢。不過,既是議事,婦道人家就不做陪了。”

張覓適才抬眼,對上的卻是沈崢審視的目光,視野裡的倩影早已遠去。他又斂眸:“在下是為公事而來,不知郎君能否請使君麵議?”

這是覺得他一個衙內作不得主。沈崢眸光一暗,撩袍在上首落座:“朝廷租庸,曆來是秋後征收,今年淮南的賦稅、鹽稅、茶稅皆已交納完畢,已於上旬轉運漢水,你們冇有收到嗎?”

“淮南赴蜀,因三峽險阻,需走漢水至漢中再轉陸路入蜀。然梁州爆發疫病,水陸皆阻,益州刺史稱尚未收到淮南的稅。”

“個麼你該找二州的人。”沈崢揚起明快的笑,娃娃臉上多有狡黠,“你丟掉的東西,還要人家賠你不成?”

張覓微微壓下眉頭:“敢問郎君,淮南官船出了揚州,去哪兒了?”

對手終於有反應了,沈崢十分得意:“去哪兒了,憑空消失了?我會變戲法不成?”

崔令公把全副身家押在太子身上,他這個連襟還能說不麼?

淮南的貨跟著崔伯元去了汴州,但該給朝廷的一樣冇少。現在朝廷說冇收到貨,也不知是敲詐還是勒索,著實蹊蹺。

“此乃一事,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張覓冇有點破沈崢與崔氏那點勾當,拿出一封敕書,“目下戰火肆虐,百姓流離失所,逃戶的不在少數。朝廷改推兩稅法,無論籍貫在何處,一律按居所入籍,按每戶人擁地多寡定額,士農工商皆有稅可收。”

沈崢蹙眉而笑:“是我記錯了嗎?東宮發教倡議兩稅法被聖人懲治。哪位上官這麼找死,又把這事拿出來說?”

自然是掌管朝廷財政的鄭侍郎。張覓不好說人家找死,隻道:“相公們奏議,聖人已蓋了印,讓淮南試行。”

“朝令夕改。”沈崢抬手推開侍酒的都知,烏黑的眼瞳直把張覓盯住,“張翰林便是如此效事,以至於被人拋棄,淪落至此?”

張覓麵色一緊,穩穩握住酒盞。

“你們的曲子我聽膩了。”沈崢起身,跨越闌乾上岸,“想淮南敞開錢袋子,找個有官身的人來談。”

“衙內……”都知攀在闌乾上,好不失落,“衙內難得來一回呢。張郎君,你怎的把人氣走了?”

張覓看了眼杯中五光十色的倒影,仰頭一口飲儘。

一水靡靡之音,沈崢在青瓦白牆之間遊蕩,接到蔡餅急報,田校尉押送淮南賦稅赴蜀,有去無回。

沈崢眉頭一皺,快馬回水師營。周光義正在堂上審人,押送官船的兵逃回了兩個人,他們宣稱船快到漢中,田校尉忽然發瘋殺人。弟兄們害怕,棄船逃了,可很快就有朝廷府兵追來。

“帶兵那都尉說我們貪汙朝廷賦稅,冤枉啊!”

沈崢同周光義對視一眼,看來朝廷這個門戶也不太平。他摸了摸下巴,眸光瞥向角落的蔡餅:“姓田的也給人殺了?”

蔡餅嚴肅道:“可要派人前去查探?我那一夥弟兄水性上乘,想那漢水也難不倒。”

沈崢又看回周光義:“你怎麼看?”

“田校尉性情是剛烈了些……”周光義下堂來,攏起雙手,悄聲道,“可他家老孃在營中效事多年,未曾貪汙毫厘,屬下以為田校尉不大像會貪汙的人。”

以前官船都走廣濟渠,他們第一次走漢水。正是因為沈崢信賴田校尉,才命他領兵押送。

“花大娘何在?”沈崢問。

蔡餅去了一遭,回稟:“花大娘不見了!灶房裡有個夥計偷了一頭牛,也不見了!”

營中接到急報那日,豆蔻便鬨著要去找太子妃。她自小就冇離開過太子妃這麼久,除了她,誰能保護太子妃呢。

豆蔻嘴巴都說乾了,終於等到蔡餅鬆口。大好機會,她問蔡餅走不走,蔡餅搖搖頭,他除掉了田校尉是為了接近沈崢,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豆蔻不懂也不想管他們的謀劃,一掌拍暈花大娘,用牛馱著,往山上跑了。她把花大娘放在避人耳目的田舍鴨場,趕著牛出城。

淮漢兩地通商日漸頻繁,豆蔻在寄附鋪換了一張去漢水的船票,到了漢中換矮腳馬,一個乞丐似的婆子衝上來。

豆蔻嚇一跳:“何媼?!”

婆子涕泗橫流,汙泥滾滾,露出何媼的臉。她作勢乞丐糾纏,把豆蔻帶到偏僻的地方說話:“太子妃在子午驛為人……為人所害,不知所蹤。祝娘與我險些被活埋,幸得魏王妃所救,他們叫我們來漢中尋人,可前些日子祝娘又被人抓去了!”說著癱坐在地上像個孩子吃的大哭。

豆蔻瞪大眼睛,一番忍耐纔沒有跳起來大叫。她摸出兩張胡餅,同水囊一起塞到何媼手裡。

何媼一麵哭,一麵狼吞虎嚥:“我一個老嫗,啥啥本事冇有,就會吃……你說太子知道了,可就得真把我活埋了!”

“何媼,”豆蔻麵露鎮靜,“你可知祝娘被誰抓去了?”

何媼立馬點頭,這些天她四處乞食,便是為了打探祝孃的下落。抓人的是府兵,說是治理流民,實則是把花兒一般的娘子們抓去賣。

達官貴人紛紛赴蜀地避難,需要人服侍,需要人來賞玩,軍中也需要營妓。

“你來的時候可看見西縣碼頭了?那邊爆發疫病,除了官府的人都不能去,他們藉著這個便當把人關在碼頭的糧倉,夜裡偷偷運走。”

豆蔻拍了拍何媼肩膀:“我知道了。”

何媼望著遠去的背影,驚覺那孩子也是一身傷痕累累。

經過數日調查,是夜,豆蔻用繩子紮了袖子羅褲,揣著宰牛的彎刀摸進折衝府。她上梁,揭開瓦片,果見豔色。

都尉正在馴服一個娘子,巴掌招呼了好多回,那娘子仍不屈地仇視他。

豆蔻原想悄無聲息地行事,實在不忍娘子被折磨下去,便把瓦片往外一丟。

都尉倒是警覺,倏爾停下,掃視窗外。什麼也冇看見,他放鬆下來:“準是外頭的狸奴偷偷看我們呢……”

都尉的身影與娘子重疊,豆蔻啪地踢飛好幾片瓦。

他猛地抬頭,攏起外袍,抄刀來到窗邊。突然出現的人影把他一驚,豆蔻倒吊而下,懸空一躍,破窗而入。

都尉後翻躲閃,紮穩馬步,嘩地亮刃:“賊?”

榻上的娘子臉色慘白,一動也不敢動。豆蔻給她遞了個顏色,霎時大喝:“受死!”

風吹拂燭火,豆蔻靈巧一閃,手起刀落,斬牛刀直把男人胸毛割。他正伸手出刀,來不及脫身,便被逮住了褲腰。

鮮血四濺,淋漓一地,都尉不可置信地往下看去。

豆蔻冷笑,往他肩頭一踹。他撲倒在地,手指攏著刀柄想要還擊,豆蔻踩住他腦袋,猶如剖牛一般,割喉放血,剖肝取膽。

那娘子想要尖叫,卻隻能發抖:“俠女饒命……”

打鬥已引來廊下守衛,豆蔻迅速熄滅了燭台,將衣袍往娘子身上一披,緊握住她的手:“與我走。”

“有賊人!”

“都尉——!”

都尉慘死的訊息傳了開來,原定今夜裝糧的府兵不知如何是好。河灘上正在焚燒屍體,惡臭漫天,亂上加亂。

豆蔻翻進倉房後院,撬開鐵鎖,進入儲米的倉室。屋子昏暗,連空氣都是靜滯的,門吱嘎推開的瞬間,一片嘩然。

“我願意服侍你們!求求不要賣掉我……”

“我原是良籍……”

“我會彈曲兒,官人,看看我吧……”

火摺子劃亮黑暗,豆蔻目光炯炯:“祝娘,祝娘可在裡頭?”

指甲滲血,仍緊緊捏著一枚撥片的女人睜開了眼睛。

“祝娘!”豆蔻眼睛濕了,攥住祝娘淩亂的衣衫,咬牙道,“快跟我走,我們去找她。”

祝娘似乎活過來了一口氣,點點頭:“把姐妹們都帶走吧!”

“我們走!”豆蔻握著殺牛刀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在前頭。

一群人逃出倉房,必然引起府兵注意。他們提刀上來阻攔,豆蔻逮住一個殺一個,婦女們亦使出牛勁把人推搡。

她們跨越屍體與火場,漫天塵埃揮灑,她們手牽著手闖入了封鎖的縣城。門上的驅邪符文飄落,有人回頭,發覺自己跌進了濃得化不開的迷霧。

那是她們從未見過的自由。

豆蔻在夢裡看見了竹子,成片的箭竹,風一吹,似雀鳥抖毛一般,竹葉嘩啦啦地落。

“俠女醒了!”這聲音驚醒了美夢,原來不是美夢。豆蔻回頭,看見一個又一個娘子湧了過來。

豆蔻定定的,終於看見了日思夜想的臉。

“大夥兒把你揹回來的時候,你渾身是血。”玉其跪坐下來,梳著長辮的阿納日把木盆放在了旁邊。

“主子……”豆蔻艱難地挪動位子,冇能動得了。玉其將打濕的巾櫛抹在她臉上,涼涼的,可她還是止不住地發熱。

“太……”

“噓。”玉其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仔細地為豆蔻擦拭手臂,周圍的娘子話冇個停。

“先出去罷。”玉其發話,人們嘰嘰喳喳退了出去。不知為何,豆蔻覺得她身上籠罩了光輝似的,好柔和,像在河西石窟見過的菩薩。

豆蔻一瞬不順地端詳她,出聲便讓淚珠揮灑:“主子,我好想你啊。”

玉其垂眸微笑:“我就知道你會來尋我的。”

“我們,”豆蔻哽嚥了一下,不再好意思讓主子服侍,收回了手,“我們在哪兒?”

“山裡。”玉其輕輕搓洗巾櫛,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落下一條尾巴,“背後就是武侯墓了。”

州府治理疫情十分敷衍,隻把人封鎖在裡頭了事。縣城一帶不斷有人死去,數月過去,變得破敗荒涼。

謝清原組織了醫官,按症狀把人分到不同區域,疫情冇有進一步擴散,但外頭送來的草藥根本不夠救治那麼多人。

她們當中有個姐妹冇有接觸病區,隻是幫忙浣洗衣裳也感染了疫病。玉其懷疑病原其實在水裡,四處排查之後,發現問題出在井水。

玉其當即和姐妹轉移到了大山深處,此處的山泉是清澈的。她在姐妹裡選出懂香藥的,會木工的,還有織布種田的,開始自給自足的生活。

這個竹屋就是她們建的,她們還要起箭樓,立哨塔。

豆蔻愛聽三國的戲,每次聽到白帝托孤都熱淚盈眶。冇想到她平生能見到武侯墓,還是在這樣的境地裡。

“最難的是冬天,我們開始準備過冬的傢夥什了。所以你要快快好起來,加入我們。”玉其說著撫了撫肚子,又朝豆蔻赧然一笑。

豆蔻不由自主把手伸了上去,寬鬆的袍服下腹部輕輕隆起,那麼有力:“主子……”

“嗯,我有孩子了。”婦人展露前所未有的柔情。

竹林灑下斑駁的光,天又要黑了,窗下的孩子緩緩垂下了腦袋,一跑就冇影了。

113

許是天性使然,阿納日喜歡在山裡亂跑。每到黃昏人們都在壩子上叫喚,然後她便從竹林裡鑽出來,嘻笑著去抓桌上的餅。

今夜玉其和豆蔻說話忘了時辰,出來才知道阿納日還冇回來,隻好打著燈籠去找。

大家怕她有閃失,都攔著不讓她去。

玉其在寨子裡等了會兒,林中星星點點,呼喊聲此起彼伏,始終冇有迴應。她拿了一節竹棍,進了林子。

山裡有墳堆,夜裡瞧著陰森森的,玉其想武侯墓在此,哪個牛鬼蛇神敢近。可還是怕竹林裡有蛇,娘子們把那蛇抓來泡酒,說孝敬謝縣令,謝清原說哇毒死我。

玉其腦子亂亂的,想那孩子怎的也不怕,讓毒蛇咬了可怎麼辦。

這麼晚了,山裡的野豬、怪物都出來遊蕩了……

玉其望著遠處,冇注意腳下有堆石頭,她磕絆一下,手裡的竹棍飛出去,人跌倒在地。

她雙手穩穩撐著地,背上瞬間起了冷汗,簡直驚心動魄。她托著肚子,輕輕說乖,冇事的,阿姐也不會有事的。

“阿孃。”阿納日從坡下撿起竹棍,手足無措地站在她麵前。

玉其瞥了眼散亂的石頭,忽然窩火。她隱忍著,抬起了手:“扶我一把。”

阿納日攙扶起她,她奪了竹棍便往回走。

阿納日定住:“你都不管我!”

玉其深吸一口氣,捏緊竹棍:“我不管你,我還要怎麼管你?你大了,慣會耍渾——”

阿納日噘起嘴巴,不肯示弱。玉其一看她這副樣子就更氣了,把人拽過來,用竹棍推了推石頭:“你擺的什麼?”

“冇有什麼。”阿納日彆過臉去。

“番人祭祀把石頭擺成陣,你跟誰學的?”

阿納日眼裡射出一道冷光:“我是番人,我記得的。”

玉其察覺到那股惡意,埋藏在心底的恐懼頓時爆發:“你咒誰?我問你你咒誰死?”

阿納日張了張嘴巴,似乎被問懵了。玉其又有點後悔,她是不是把孩子幼稚的行為想得太壞了。她板起臉孔:“你不要想山下的事。”

阿納日難掩委屈,又有著確證了什麼的篤定:“你怕他死嗎?”

玉其被言中心事,又很生氣:“那是你阿耶!”

“那他怎麼不來找我們?”阿納日眼睛紅了,眼淚還冇掉下來,她就用手背揩了一把,生怕被人發現了她的脆弱,“他走了,他不要我們了,他要做皇帝的……”

玉其一把逮住孩子胳膊,又怕用力傷了她:“我問你這都是誰教你的?你阿耶是太子,將來做了皇帝也是名正言順。”

“可我不想他做皇帝。”阿納日用大眼睛盯著她,像要洞穿她的虛偽,一麵說著磕磕絆絆的番語,“我隻要阿耶,我的巴依。”

玉其莫名感到歉疚,也許做耶孃天然就虧欠孩子,她放軟了語氣:“你相信他,相信我,阿納日是巴依和賽罕的孩子,永遠都是。”

人們找過來,把阿納日哄回了寨子。

有幾個做了孃的讓玉其寬心,說老大都是這樣,等老二出世,老大天然就懂事了。

幾個年紀小的拿話兒逗阿納日,何媼把人撥開,牽著孩子進了屋子。

何媼把摘來的野花與落葉做成花冠帶在孩子頭上,說我們小石榴是夫人第一個孩子,後來的都要叫你長姐呢。

阿納日眼淚啪嗒啪嗒落在蒼老的手背上:“長姐要對他們好麼?”

“是呀,就像耶孃對你好一樣。”

“可我對他們不好……”阿納日撲進何媼懷裡,嗚嗚哭了起來。

“你在阿孃身邊就足夠了。”

玉其一個在門外聽了會兒,欲抬手推門,終是走開了。

這日清早,值夜的娘子還未換崗,興高采烈衝到玉其屋裡喊:“縣令來了!”

她們厭惡朝廷官員,唯獨對謝清原不一樣。謝清原為了治理疫病,在府衙走動,暗中為她們辦事。

玉其的錢票都丟在了子午驛,手頭拮據,她想了些做生意的法子,可謝清原這方麵很鈍,不懂以勢壓人,與商人打交道。

他苦惱此事,好幾天都冇有上山,今晚上山卻是帶來了一個得力的人。

玉其在門邊看了一眼,不動聲色的退了回去。

“夫人,你看誰來了……”謝清原看門敞著,走了進來,卻見玉其在梳頭。微弱的光勾勒剪影,她微微轉過臉來,垂眸一笑,似有羞怯。

謝清原愣了神,旁邊那人卻是退了開來。玉其起身:“什麼人把你纏住,這纔來找我?”

胡椒垂首道:“胡椒來遲,請主子責罰。”

“胡椒!”玉其因衣著單薄,拽住謝清原的袖子藏在他身後。清淡的藥香籠罩,他一動也不敢動。她欣喜的聲音震動著他,“你怎會想到來這兒找我?”

“原以為主子去了蜀地,我是在入蜀的時候經過漢中,順路來拜訪郎君。不想主子……”胡椒悄然抬眼。

謝清原輕輕擰了下袖子,玉其不讓他掙脫,他繃緊泛紅的臉,無奈地放低了聲音:“你來此的緣由,我已與胡椒說了。旁的你們主仆二人慢慢說吧。”

“不好,你為我更衣。”玉其頤氣指使似的,謝清原反應了一下才知道是在命令他。

胡椒轉身退了出去。

玉其攏起外袍,見謝清原背過身去,說:“玩笑而已。”

“還請夫人不要開這種玩笑。”謝清原一下變得嚴肅,語氣再重一點就像訓她了,“萬事都冇有夫人的安危要緊,還是告訴胡椒讓他傳信……”

豆蔻在淮南根本冇有見過胡椒,玉其推斷,胡椒故意讓人誤會他去了淮南,實際乘船去了汴河,轉而北上。

胡椒出賣薛飛之後就該知道身份已經暴露,來漢中定不是為了找她。

他找了謝清原。

玉其模模糊糊感覺到什麼,可冇有更多事實依據。她朝謝清原走去,在他後退之際,再度拽住了他衣袖:“明初。”

“五娘……”

“明初。”玉其抬頭,泫淚欲泣,好不動人,“我恨崔氏至深,他卻與崔氏苟且,我早該看清,他心中隻有權勢,否則也不會淪落至此。你離開西京那天,我才幡然醒悟。我與他恩斷義絕,此事決不能讓他知道!”

謝清原蹙起眉頭,滿眼不可置信,又似惘然:“五娘說的什麼,可否明示。”

“明初,你知道我這一生都是為了我母親。可我做了母親,才知道母親不會想要孩子落入如此境地。我要放下從前的一切,重新開始。”玉其握住他失去知覺的手,“看在往昔的情分上,你會保護這孩子對不對?”

除非親口告訴孩子的父親他們有孩子了,她誰也不會相信。玉其忐忑地閉上眼睛,忽然感覺到顫抖的氣息靠近,謝清原從背後擁住了她。

他的懷抱那麼輕,像是捧起世上唯一的珍寶。他恢複了平靜:“我知道了。”

“等孩子出世,我會視若己出。”

玉其掀起泛紅的眼睛,迫不及待計劃將來:“你教讀書習字,我教算學理賬,我們一起帶孩子乘船,遊遍大好河山。你說孩子該叫什麼纔好呢……”

謝清原慘白的臉上浮現微餘笑意:“慢慢想吧。”

二人出了房間,祝娘上前道:“胡掌櫃去看豆蔻了。”

玉其快步來到背後的竹屋,生怕豆蔻揚言殺了那個叛徒。

卻見豆蔻抱怨她被人賣到淮南鴨場做苦役,給上千隻鴨剃毛,臭都臭死了。

胡椒聞言直笑:“怪道我冇找到你。”

“可巧你來了,隻要有我倆,主子又能叱吒商道啦。”豆蔻眨了眨眼睛,衝門邊一笑。

胡椒起身作揖:“主子。”

“往後叫我夫人吧,寨子裡的人都這麼叫。”玉其看著胡椒謙卑的模樣,數十年來的回憶曆曆在目。她粲然一笑:“你舟車勞頓,本該讓你休息,可我這裡著實有些事,明初辦不了……”

謝清原靦腆地攏了攏袖子,胡椒笑笑:“郎君是做大事的人,餘下的我來辦就好。”

祝娘端來粗茶與竹葉黃粑,一屋子人說說笑笑,就和從前一樣。

胡椒琢磨謝清原和玉其的關係比從前更親密,決定另尋機會告訴他那個秘密。

胡椒把書鋪印信交還玉其,聽從她的吩咐去籌措銀兩。下山的時候,他看見阿納日在泉邊抓蜻蜓,青石環抱的池子裡留下一堆透明的卵。

胡椒朝她揮手:“阿納日。”

阿納日從石頭上站了起來,比了個噓聲的手勢:“誰讓你來的?”

“賽罕叫我來的。你不去她身邊,在外邊亂跑,不怕嗎?”

阿納日忽然跳下來,啪地甩了下竹棍:“輪得到你說話?”

胡椒瞧這神色活似李重珩,心悸悸的。他走近了,麵露和藹:“你阿孃有身孕,阿耶可知道?”

阿納日低頭,把竹棍在苔蘚上亂劃:“來了這兒纔有的。你要去告訴阿耶嗎?”

胡椒真心笑了:“我先走了,你一個人當心。”

胡椒揹著竹編揹簍走遠,阿納日做了個鬼臉:“騙子。”

漢中人篤信鬼神,因瘟疫肆虐,家家戶戶供奉儺神瘟神。城中到處都是招搖撞騙的道士,還有南來北往的商人,操著鄉音唾沫橫飛。

國難當前,漢中反而空前繁榮起來。車坊、櫃坊、寄附鋪,一條巷子摩肩接踵,相較之下,角落的書鋪太不起眼。

冇人知道,這條街都屬於一個人。玉其斥資買下這些鋪麵,運作商道,大抵很快就能與各地的書鋪聯絡上了。

不過,玉其還不曾去過這些鋪麵,賬目都是通過祝娘轉交到她手上的。胡椒做的賬還是和從前一樣踏實乾淨,可見他不是為了名利。

籌謀數十年,能為了什麼呢。

如果像她一樣複仇,又是向誰複仇……

門邊傳來動靜說:“夫人,天都黑了,阿納日還冇有回來。”

“這孩子,誰又惹她了?”玉其撒了書,忽然作嘔。她最近害喜得厲害,姐妹來幫忙,可這種事誰幫都冇有用。

玉其撐著案幾緩了會兒:“讓豆蔻去找。”

豆蔻還未痊癒便帶著阿納日滿山跑,美其名曰偵查敵情。姐妹說:“她們一塊兒出去的。”

玉其起身走到壩子裡,問有誰看見她們了。後山不大,可也有十二座山頭,綿延二十餘裡。

有人說起先在泉邊看見她們了,她們往山下去了。

漢中廟會盛行,時逢重陽,辟邪的戲法數也數不清。人們一說,阿納日準是心動了。

玉其又氣又惱,組織膽子大的姐妹下山尋人。她們還冇出山,見胡椒急急忙忙找來:“夫人,梁州都督抓了阿納日,說郎君包庇凶犯,要告他的罪!除非……”

人們急道:“除非什麼!”

“除非拿寨子裡的女人來換……”胡椒看向了祝娘。

祝娘這一路惴惴不安,當即瞭然。她因與胡椒聯絡,偶爾在山下走動。前兩日,她在街上看見了那個人。

被抓之後,她被迫委身了一個人。

那人原是梁州刺史,因都尉暴斃而死,他主力調查,查實都尉與叛軍勾結倒賣糧草,是以引來仇殺。

他被朝廷授予都督漢中諸州軍事,搖身一變做了都督,有了兵權。

“他定是跟著我發現了此處。”祝娘細微緊擰,恨恨道,“都怨我,我就這與他換去!”

“是他卑鄙!”姐妹們都道卑鄙小人。

玉其反而平靜了些,逃脫倉房那天,她就料到會有這天,所以築起寨子保護大家。

“我與祝娘去便是,你們都回去。”她的語氣不容置疑,人們議論,卻也隻能任她們去了。

玉其戴一頂竹編帷帽,坐驢車到了城東的梁州都督府。膀大腰圓的都督坐在堂上,明火憧憧,映著謝清原卑微的影子。

玉其一把將他拉起來,謝清原一番陳情還未說完,震驚不已:“你……”

梁州都督拍案:“好你個謝縣令,你果真與這幫賊子勾結!”

“何來賊人——”玉其把謝清原拉到身後,隆起的肚子露了出來。

梁州都督眯起眼睛,笑得曖昧:“不曾聽說謝縣令有家室啊,難道是彆宅婦?娘子來我堂上也不摘帽……”

“都督。”祝娘怯生生地喚了一聲,“都督彆來無恙。”

梁州都督捋了捋鬍髭,道:“你這個娘子,都說了朝廷給你們發了救濟,你們一夥人去後山作甚麼亂。那是個墳山,曆來荒涼,有人看見了炊煙與車馬往來,還道是山鬼。本官為安撫民心,怎麼能不破除這謠傳?諒你冇做什麼,你認個錯,便不追究了。”

他們不敢進縣裡抓人,看到人好端端的活著,就又起了歹心。

玉其笑:“都督方纔不是說賊子麼?”

“你是賊!”梁州都督變了臉色,怒視玉其,“你擄了這些娘子,便當自己冇罪了嗎?你們殺了官,占山為王,是與朝廷作對!”

“都督不是要人嗎?一個人不夠嗎?”玉其摘下帷帽,平靜看著梁州都督變幻莫測的臉色,“兩個人夠不夠呢?”

“好大的膽子,本官說的是要抓了你們收治。你一個身懷六甲的婦人,裝神弄鬼,胡攪蠻纏——”

“都督,這些婦人都是我花錢買的。都尉把她們賣給了我,憑據就在我手裡。”豆蔻殺都尉那天,帶走了一個娘子,那娘子順來了商契,上頭寫的是糧價,戰後糧價暴漲,比人還貴。

“這不可能。”梁州都督道,“有些人可是良籍,如何買賣?”

“逃鄉脫戶的人,都督如何證實誰是良籍,誰是賤籍,誰又是奴籍能夠買賣呢?我手裡這張憑據可是有都尉與牙人的印。”玉其一頓,“我一介商婦,有生意做便歡天喜地,誰曾想那是個貪官。不知者無罪呀,可惜我的錢白白被他拿去……”

“都尉貪汙朝廷糧餉,此案是本都督辦的。你說你給了都尉錢,這筆錢呢?”

這個梁州都督好會抓重點,這樣的人能做一州上官,可見天高皇帝遠,地方上多有腐敗。

國祚之危,絕不在一朝一夕。

玉其近前一步,壓低聲音:“錢款一事,都督可否借一步說話?”

梁州都督四下掃了一眼,把玉其帶到了裡間,祝娘眼巴巴地跟過來,與他對上視線,又垂下了頭。

“你這娘子……”梁州都督心神盪漾,偏做正經。

祝娘飛快撲到了他身上:“都督,她們把我帶去山裡,就讓我做活,你看我的手成什麼樣子了,都不能彈琵琶了。求都督可憐可憐我吧……”

“早知當初,何必今日?”梁州都督摟了祝娘一把,又拂開了,“你想讓本官買你,那不可能。”

“今日之事,皆因那個都尉而起,我何必計較一個死人的過錯,都督若是喜歡我的人,都送給都督。隻求在梁州,我這牙行的營生能繼續做下去。”

梁州都督眸光一轉,把話咬死:“行賄可是重罪。你把人放下山,其他罪狀可以從輕處置。”

“都督答應我,今晚我就把人放了。不過,小女還在都督府上,孩子怕黑……”

梁州都督踱了兩步,叫門外的府兵把人帶過來。豆蔻和阿納日都被綁起來了,梁州都督見了她們,忍不住數落她們的暴力行徑。

玉其笑哈哈:“田捨出身,粗鄙了些,粗鄙了些。”

“你說的事情……”梁州都督背手往裡走,說時遲那時快,玉其抓住他的襆頭帽,把匕首抵在了他脖頸上。

他渾身一抖:“你,你要作甚麼?”

“你敢喊人,我的刀立馬就會見血。”玉其把梁州都督壓在公案上,搜他腰帶,“魚符在何處?”

梁州都督偷偷伸手,想要抓起鎮紙,祝娘一把拿走鎮紙扇他的臉。他冒出鼻血:“你個婊子……”

“魚符拿來!”

“國之重器,豈容——”梁州都督話未說完,又被鎮紙扇了一巴掌。

“夫人,”豆蔻早已鬆綁,持刀堵在門邊,“外頭來人了。”

“你們跑不掉的……”見他還要叫囂,祝娘握住玉其的手把匕首深深刺了進去。血柱噴射,濺了她一臉。

有一瞬間窒息,玉其重新找回呼吸,見祝娘已在死人身上搜出了銀魚袋。其中的魚符是官員的信物,兩半相合方能查驗身份、調遣府兵。

謝清原走來看見地上一攤血泊,完全震住了。阿納日也呆了一呆,卻是給阿孃幫忙,一起擦拭地上的血。

“都督為治疫病遭感染,唯恐都督府上有人傳染,即日起封鎖都督府,將兵皆不得出府。”玉其看向謝清原,“寫啊!”

謝清原猛然回神,趨步來到案前,提筆蘸墨寫字。

亂世之中,冇有比刀更快的東西了。

以刀為筆,廓清寰宇。

114

秋收之後,李重珩為將士們開了糧餉,令隴右軍在冬天之前一舉攻克太原府。

然事與願違,龍盧軍增援河東,隴右軍與三萬叛軍鏖戰,最後堅守雁門纔不至於一敗塗地。

為緩解隴右軍的壓力,忠武軍奇襲河北。薛家節度河南以後,改號忠武軍,募兵數量還在增加,馬又有缺。

代北牧場在隴右軍控製下,卻冇有通路將軍馬供給河南。

李重珩與麾下討論,一致認為應遊說張家。

張將軍本人留守河北,為前線輸送兵力與糧草。他是個老頑固,反叛令人意外,反叛的態度也未必那麼堅決。

不過,薛家與張家因退婚糾葛頗深,薛家去議和,恐怕會激起張將軍更深的不滿。

一籌莫展之際,崔安說他願意一試。

堂上安靜,崔玉寧追了進來:“殿下,小孩胡鬨!”

李重珩微微蹙眉:“理論家務事,去找太子妃。”

崔玉寧忙道:“殿下恕罪。崔令公北上之行痛失愛子,河北是更為艱難的路,小人護犢心切,唯恐安哥兒……”

崔安那張寡淡的臉難得顯露些許生氣:“阿姐自小就要我勤勉讀書。無論是家學,還是讓我拜孟老為師,伴殿下讀書,阿姐為我苦心孤詣,不就是為了有一天我為天下效事?”他眼神堅決,“是時候了。”

崔安寡言少語,藏鋒不露,孟鏡卻一眼看出了他的天才,將他收做關門弟子。

他們和孟鏡一家一起南下,路上耽誤了,因漢中瘟疫而不得入,轉而來了河南。

李重珩冇有立即決定,夜裡找孟鏡打雙陸,隻打了一局,孟鏡就丟了棋子,說他比起太子妃差太遠啦。

李重珩把布紮的棋子一一放好。行軍是枯燥的,偶爾放空,他就做手工活。等到他回家的時候,就有一副完整的棋子和棋盤了。

她的棋都那麼珠光寶氣,還冇有布的,該會歡喜吧。

這樣想著,好像人都輕快了些。

孟鏡似乎察覺了他的心情,飲了一盞霍山黃芽,方纔道:“神應九年臣回京,本不再打算教導殿下讀書,殿下可還記得?”

李重珩笑:“大盈若衝,其用不窮,老師為我取字不窮,是希望我清淨為天下正。那時我為了查案,動用不正之手段。”

“你利用太子妃達到你所謂的目的。連妻子都利用的人,冇有私情,是冷血的。這樣的人做王,甚至成為君主,天下又怎會好呢?”

孟鏡放下茶盞,“人有私,就會變得貪婪,結黨營私,發動戰爭,都是這些人所為。可見執迷私情,國將不國。衝與盈,虛與實,隨時在變化,正與不正也是如此。”

李重珩默然片刻,道:“老師,這很難的。”

“做君王豈有容易的?所謂王道,與王術也隻有毫厘之差啊。王有能為,不能為之事,不能為而不得不為時,該交給什麼人去做?讓無私的人做有私的事,就對了嗎?無私的人,是否會墮入萬劫不複呢?”

孟鏡長歎了一口氣,“寶真末年,我親眼目睹天子將兩個鮮活的年輕人送去了河西,他們都冇能回來。”

李重珩眉頭微攏,急於尋求答案一般:“老師認為我不該遣崔安去河北。”

庭院那邊傳來送彆的琵琶,盈空的玉盤大而明亮,孟鏡閉上眼睛:“殿下不能為之事,需有人去做。殿下之私,殿下的期盼,需要有人去搏一搏。天下兵馬大元帥麾下需要一個年輕而果敢的僚臣,這就是臣讓崔安來的理由。臣不能為殿下揹負後果,殿下做好覺悟了嗎?”

生命的重量,一紙文書如何匹敵。可是天下千千萬萬的年輕人,卻為了這一紙文書奮不顧身。

李重珩握著手裡還冇裝飾的布骰子,道:“學生受教了。”

這天夜裡崔安與軍中弟兄吃了一頓熱酒,一早踏上了遙遠的征途。

他們抱著有去無回的決心。

阿虞在午時到了河南節度使府,正是太陽最毒的時候,幾個武夫把圓領袍衣襟紮進革帶,袖子攏到半臂,露出緊實的塊頭。

前線戰況不利,他們沉默地啃著火燒饃。

“劍吾將軍何在!”阿虞出示金吾衛令牌。

“裴將軍去滎陽了!”

叛軍反攻河南,主將又是一個亡命之徒,毀堤放洪。汴河兩岸村莊蒙難,裴書伊半夜抓了兩個子營的人去營救,還未返還。

阿虞調頭就要走,蔡酒遠遠把他叫住:“七郎在此。”

急報不報給大元帥,單獨找裴書伊是很奇怪的。阿虞隻好下馬入營。

蔡酒盛了一碗茶粥給阿虞清火,阿虞喝了一口,又苦又澀,勉強嚥下,便擺在案頭不動了。

李重珩見他不著急說事,奇怪:“朝廷有何調令,竟讓你這個禁軍前來?”

阿虞又端起茶粥喝了一大口,嚥了咽緊澀的喉嚨:“殿下……”

“嗯?”

“太子妃……”

李重珩瞬間麵無表情:“太子妃怎麼了?”

阿虞站了出來,屈膝跪在他麵前,拳頭捶地:“末將不力,冇能找到太子妃。”

堂上的氣壓愈來愈低,李重珩的影子變長拖在地上。

“太子妃不在蜀地,去哪裡了?我留你保護太子妃,你打算告訴我把人弄丟了?最尊貴的太子妃都能丟,滑天下之大稽!”

阿虞咬咬牙,滿臉悔意:“我在子午驛追上聖駕,那些北衙的傢夥叛亂,鬨著除掉崔氏。我怎麼都冇找到太子妃,阿納日和婢子也都失蹤了……”

李重珩猛地拽起他,皺起鼻梁,堪稱猙獰。他從冇見過這張冶麗的臉出現如此可怖的表情:“那是幾月的事,這些日子你們冇有一個人告訴我。”哈地笑了,一把推開他,“你最好祈禱我找到她。”

李重珩回身取刀,快步走了出去,又用跑的。他吹哨喚來大馬,阿虞衝過來攔在麵前:“七郎!”

“滾開。”李重珩目露凶光,猶撕咬人的野獸。見人不讓,他一腳踹了上去。

阿虞冇有防備,摔在了地上。李重珩一步躍上馬,阿虞飛快爬起來拽住轡頭:“殿下就知道太子妃在哪兒嗎?”

“我還冇死。”李重珩拍馬,“我們去接她!”

“快攔住殿下——”阿虞在沙地上滑了兩步,見李重珩直闖過戍衛,立身跨越柵欄,伏低身子狂奔而去。

大馬揚起滾滾塵土,阿虞窮追不捨。他一開口便咬到沙:“七郎,你一口氣跑三個時辰了,這個馬力跑下去,鵷扶君也受不住的!到了滎陽換馬吧,我陪你跑!”

李重珩充耳不聞,直到鵷扶君在山路上打滑。他勒韁,牽馬到溪邊。

湖藍色的天升起來,紗一般的月光灑下,樹林裡起了霜,他適才驚覺早已聽不到蟬鳴。

他們分開這麼久了。

李重珩緩慢地撫摸鵷扶君,在它耳邊呢喃。聰明的耳朵動了動,撓著前爪。

小蟾也聽到了,剛還懶洋洋地踩在馬鞍上打盹兒,倏地瞪起了鷹眼。

李重珩騎上馬,阿虞適才趕到。他把人遠遠甩在身後,過了山路,再度狂奔。

阿虞讓官驛的信使接龍傳信,趕在李重珩出城之前知會了裴書伊。

滎陽城門比來的時候更高了,是一座堅實的堡壘。

裴書伊騎馬堵在城下。

李重珩纏馬繩的手指磨紅,汗水臢血,他去握刀,水珠滑過眉骨:“阿姊也要攔我麼?”

“你還認我這個阿姊嗎?”裴書伊杵下長槍,縛甲的馬頭輕輕晃了一下,像戰前的示威。

“為什麼……”知道不該問,還是問了出來。汗水快要模糊他的視野,衣袍裡裹滿熱氣,好冷的一顆心。

“你要跨渭水翻秦嶺,還是過潼關渡漢水?你是太子,是天下兵馬大元帥,你所向之處,便是萬人揮刀斬劍之時。為了一個女人,你要拿刀向著你的部將嗎?”

李重珩握刀的手冇能動作,壓抑著,彷彿少年一樣咆哮:“那是我的妻!”

“你將裴公置於何地?”裴書伊麪容冷峻,“你忘了你的舅父、你的母親、裴家滿門——

“太子得登春宮,可曾看見玉階下埋著我們所有人的骨血?我為太子效死,太子卻是要將天下拱手相讓嗎?

“皇太子殿下!回頭吧,看看你的子民,他們的淚水被河水淹冇,痛苦得無法呻吟,他們失去所愛,失去了家,還要讓他們失去君王庇護嗎?”

李重珩埋頭,矇住眼睛。

他肩膀不停顫抖,像第一次受驚,也是第一次開蒙和不容有錯的覺悟。

血與水交融,他狠狠哭了出來。

李重珩在滎陽治理河工,引洪入支流,爭取了洪水淹城的時間。汴州兩岸的農戶已遷走安置,農田受害畝數減緩。

李重珩累到倒頭就睡了,恍惚著把送巾櫛的婢子認成她,他粗魯地把人下巴掰過來,發現是崔玉章。

“好玩兒嗎?”他的語氣把崔玉章嚇呆了。她一直覺得太子是翩翩公子,怎的到了軍營就變了一個人。

“滾。”

布巾掉進銅盆,崔玉章一溜煙跑了。

李重珩伸手,銅盆嘩啦傾倒。他隻手搭在額頭上,想著紛繁雜亂的夢境。

好長一個噩夢。

快醒來吧。

我想你了。

五娘,你不想我嗎?

簾子上出現幾道身影,東宮衛試圖進來,李重珩隨手丟了一個枕頭砸過去。

“太子殿下,臣求見。”崔伯元的聲音。

“不見。”

“臣有事稟奏,事關太子妃……”

李重珩默許崔伯元進了房間。

崔伯元那個不中用的庶子在船上發高燒,冇撐到靠岸就走了。來汴州之後,他一直在節度使府上養病。

他的樣子著實可憐,他兩鬢斑白,彷彿一夜之間老了。

“殿下。”崔伯元彎下沉重的腰,“臣聽聞太子妃不知所蹤。”

“所以?”李重珩半支著身子坐在胡床上,烏髮傾瀉而下,倦怠地等著他的狡辯。

“臣在子午驛遭到禁軍圍殺,不得已奔逃,倉皇之下與太子妃失散。此乃臣之過失,請殿下降罪!”崔伯元轟地跪了下來。

“是你過失。”李重珩跨下榻,頎長的身影搖晃了一下。他居高臨下地立在崔伯元頭頂,手邊的陌刀彷彿還帶著熱氣噴薄的血。

“殿下……”崔伯元叩首伏拜,“臣死罪,殿下因此殺人,當死罪二也,敵軍聞之,殿下之私暴露於野,讓大軍麵臨危險,臣當死罪三也。”

“令公是在效仿晏子嗎?”李重珩杵著刀俯身,“可惜這裡冇有養馬人,失之亦非馬。”

“太子妃對家中有怨,臣無從辯解,即便如此,做臣子的也隻有全心全意求太子妃寬恕,怎敢再生事端。”

“太子妃是你家那些蠢貨,找不著北嗎?”

崔伯元身形一滯,似乎被深深刺中了。他抬頭,目光堅毅:“殿下寵愛太子妃,在掖庭不是秘密,怕是有人想要動搖殿下,讓殿下鑄下大錯……”

李重珩冇有接腔,崔伯元的語氣小心了些:“太子殿下知天下兵馬大元帥,藩王們領了地方安撫使。”

“你是說魏王?”李重珩眯了下眼睛。

“南下途中魏王妃與太子妃甚是親近……”

李重珩又不說話了。

崔伯元醞釀一番,勸道:“河南有忠武軍,淮南在後方支援,叛軍難以攻破。殿下何必與叛軍在中原纏鬥,殿下掌天下兵馬,當觀臨天下啊。聖人入蜀,天下怨聲載道,地方藩鎮多有異心,殿下當務之急要安撫百姓,團結兵力。”

“哦?令公論起兵事也頭頭是道。”李重珩坐回胡床,麵上精神了很多。

“殿下。”崔伯元近前,壓低聲音道,“安北軍南望京都,天子棄京都之時,安北軍該有多絕望啊。安北軍死守門戶,為朝廷調派軍馬,早已不堪重負。此時軍中正需一個凝聚軍心之人,殿下退守安北,定能獲得全軍支援。北有安北,南有河南,克複京都豈不是指日可待?”

“嗯。”

崔伯元看李重珩若有所思,似乎早就對安北起了主意,追道:“安北意義重大,殿下繼承大統——”

李重珩看向他,一張年輕卻深不可測的臉,似乎已經聚起了龍氣。

這就是崔伯元北上的目的,痛失愛子也在所不惜。

他內心翻湧,鄭重道:“聖人入蜀之後,在青城山清修,朝廷混亂無人監臨,是以太子妃也……”在李重珩臉色轉陰之前,他話鋒一轉,“殿下退守安北,奏請聖人,奉其太上皇,為其分憂,承擔克複之重責,是謂忠孝兩全。”

大雁南飛,冬天這麼快就來了。

謝清原以梁州都督的名義控製了都督府,有幾個文武官員察覺蹊蹺,要求麵見都督查探真實情況,玉其以他們殺害都督製造叛亂為由把人拘禁起來,招降不從者,殺。

梁州都督府嘩變,謝清原把種種證據呈交朝廷。益州刺史似乎覺得這是一個掌控漢中的機會,想推自己人接手梁州。眼看朝廷就要有所動作,玉其召集府兵,以利誘之,以害趨之,把兵權牢牢掌控在手中。

聖人遷居蜀地,漢中的物資全都供給蜀地,官府度支更加困難。這些府兵多是為了糧餉加入軍府的,謝清原允諾給大家開兩倍糧餉,併發放三個月的糧餉補貼他們家中老小,軍中士氣高漲。

效仿東宮儀製,軍中設六營,掌管兵馬、文書、內務、膳食、醫藥以及商道,另有教營,教導婦女識字、算術與活計。

玉其招募女兵與有一技之長的婦女。即便從前為奴為娼,隻要願意脫離依附而活,軍中都有她們一席之地。

謝清原在明,玉其在暗,用兵權控製梁州,儼然是一方割據勢力。

州府縣衙官員仍在運作,隻是梁州轄內的商道貨運被他們接連壟斷,他們往來蜀地,得經過青鳥軍嚴密搜查。

青鳥軍擁戴一位香夫人,夫人聽聞城郊山中有一禪院,夤夜來訪。

山穀氤氳瀰漫,瀑布飛流遙遙。禪院石燈微暗,大雄寶殿炬火通明,比丘尼正在誦經。

夫人布衣粗服,不假修飾,但挺著一個大肚子,非要到大殿背後拜觀音,還是讓人看出了古怪。

沙彌尼湊了上來:“檀越可是遇到了難事?”

比丘尼敲了下她腦袋,合掌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檀越貴相非凡,怎會有難。”

夫人道:“我有惑,不知能否請主持為我解惑?”

比丘尼微笑,將夫人引至前殿,高大的造像睥睨僧眾。僧眾對周遭一切無知無覺一般,吟唱晚經。

缽音猶如警鐘響起,夫人果然麵露驚怖。

比丘尼道:“看到經幡,聽見經文,甚至聞到香火氣味都感到不安的人,未見得做了惡事。讓人害怕,困住人的往往是他們自己的心。人有得失,生分彆心,是謂住相。檀越不妨問問自己,雲何住相?”

“少時聽俗講,說佛國故事裡的王子為了世間的生命,獻出他所擁有的一切,乃至他的肉身。”夫人望著麵前的造像,神色迷惘,“我所愛之人正是如此,我無法視而不見,可見之是謂住相。我是否隻有一死了之?死後諸相皆滅……”

比丘尼歎息:“孩子啊,死後也是墮入輪迴而已。”

“是以,我隻有去鬥,去爭,才能保護所愛之人。可鬥爭也是欲求啊,欲求則見苦海。難道愛是苦海,人不應有愛?”

玉其閉上眼睛:“主持,我已到山窮水儘之處,我的佛法怎麼還冇有來?”

“人行邪道,心外求法,皆是虛妄。殺身以成仁,捨身佈施,是為夫人的佛法。”

比丘尼一頓:“享天下人奉養,是因,為天下人佈施,是果。因果惡業,或是善德,全在一念之間。”

缽音震盪開來,夫人涕淚悲泣。

禪院就在貨運古道上,因青鳥軍把持古道,隻夫人一位香客。

當晚夫人冇能下山,朝廷認定梁州亂政,下令抓捕青鳥軍及其同黨。

女將軍率眾抵抗,宣稱就算身死也會不降你南天子。

此言一出,青鳥軍叛國已成定局。蜀地援軍踏破城關,兩軍開戰。

檀越院裡傳出嬰孩啼哭,引來追兵。

那孩子為了引開追兵,跑進山裡,從此再也冇有回來。

戰火遍野,女軍以身鑄牆,死守孤城。薄雪同塵埃一起飄散,落在肩頭很快就化了。冷冽的空氣扯得人一呼吸就痛,夫人鬆開了她的寶石匕首,她想,她等的人不會來了。

殺身成仁,也求不來天道。

天地不仁,她要她的王道。

卷十一:鹹陽道

衰蘭送客鹹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

115

神應十四年,太子珩即位,改年號玉真。

新帝登基,取年號是頭等大事。臣子們按照傳統,從曆代年號中取字,“玉真”紀念寶真盛世,以示對太上皇的尊崇。

訊息傳到蜀地,兵荒馬亂。

言官痛批,太子仗著是天下兵馬大元帥,跑到安北擁兵篡位,這可是大逆不道,是謀反啊!

更有甚者,諸如益州刺史跑到皇帝麵前說,“玉真”意為真玉。

從甲骨文的年代開始,玉就是神權禮器,周禮用玉約束貴族,秦國以來,將天子玉印稱為璽。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玉代表大統。

皇帝深以為然,大罵太子孽障,是在挑釁。

皇帝入蜀之後,這個益州刺史極儘討好之能,宣稱青城山是潛龍之地,在千年道觀原址上興建行宮。皇帝拔擢他為同平章事,便在青城山幽居不出。

山中蒼翠,霧靄朦朧,陳昂初來乍到,感歎這果然是風水寶地。姚新山白了他一眼:“青城山道觀雲集,陳侍郎不妨也找個道觀住下。”

堂堂相公,如今要跟在後進後頭才能求見皇帝,不免牢騷。陳昂乾笑兩聲,晃眼一看,忙垂首作揖:“公主殿下。”

“趙淳義好冇道理,把相公們晾在這外頭。”李千檀嗔了一句,看著姚新山說,“姚相公隨我去茶庵坐坐?”

姚新山半垂著眼,巍然不動:“臣有要事稟奏聖人。”

為了變法一事,崔令公和姚新山鬥得有多狠,滿朝皆知。陳昂原以為姚新山是名副其實的公主黨,但這陣子二人生分了許多。

由於叛軍間作擷取情報,朝廷誤判局勢,折損了河西軍萬千將士。姚新山被千夫所指,卻未引咎辭官,入蜀以後,他擔負起重任,組織領袖班子,讓中央機構重新運轉。

李千檀意味深長道:“太子自立,前所未有,聖人想必在氣頭上,姚相公還是不要觸這個黴頭吧。”

姚新山道:“這麼說來公主殿下有良策了。”

姚新山從不說什麼刺耳的話,陳昂琢磨著這話不妙。果見李千檀哼笑:“國難當前,你們這些個能臣都不能有所作為,我又怎好多事。兒子不敬不孝,我卻是無法坐視不管,讓聖人知道他身邊還有我們,總能寬慰些吧。”

“太子在身在疆場,無暇自顧,此事有待查實。公主殿下這番話若是說給聖人聽了,怕是要讓父子離心啊。”

“還需我離心,他李重珩可曾有心?他仗著裙帶關係籠絡崔氏,就連侍禦史都為他所用,他們在聖人麵前攻訐我的時候,怕是冇有想起我也是阿耶的臣子。”

“公主殿下,”姚新山抬眸,目光相接的瞬間,不禁歎了口氣。他是弘武年間的老臣了,也算看著鹿城公主長大,他不明白一個天真的孩子為何會變得對權力如此癡迷。

或許從體會到權力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淪為動物了吧。

“即便崔令公在踐行他的理論時行差踏錯,可也不是他一人造成了這樣的局麵。他擁護太子即位,是為了救國於危難啊。他不會不奏請聖人,何以等到那邊改了曆法,這邊才聽到傳言?”

李千檀眼裡有了冷意:“姚相公是在指控我嗎?”

“臣不敢。”姚新山恭敬地退了半步,“臣以為嚴公統管地方官道驛站,訊息該靈通纔是。”

姚新山冇有猜錯,李千檀攔截了李重珩的信,什麼做兒子收複失土再把皇位還給老子,鬼話連篇。

未免阿耶看了心堵,她貼心地收起來了。

趙淳義來殿外看了一眼,說聖人今日不豫,請相公們先回。

陳昂與一班老臣麵麵相覷,就見姚新山朝殿宇拜了拜,率先下山去了。

“鹿城公主,請吧。”趙淳義引著李千檀進去,人們低聲議論聖人隻見公主啊。

“嚴相公不也在裡頭。”

“那個滑頭……”

人們氣的氣,惱的惱,長籲短歎地離去。

“阿耶!”李千檀剛一進殿,急沖沖撲倒皇帝跟前。

皇帝披頭散髮,坐在精美的蜀繡蒲團之上。他半掀眼簾把人看了一眼:“大呼小叫,愈發冇有規矩了。”

“阿耶。”李千檀便乖乖跪坐再側。

旁邊的嚴公退到角落,李千檀不僅冇看他,皇帝也冇說讓他退下。他悶不吭聲地站著,就好像不存在。

“……竟這般荒唐。”李千檀哽嚥著數落一番,見皇帝不露聲色,隻好收斂。

“阿耶封了他做元帥,邊軍都在他手裡,發文詔討,隻怕這幫老臣不會同意。事已至此,不如穩住局麵,再治他個措手不及。”

“哦?”皇帝睨了她一眼。

李千檀乖順地傾斜身子,垂眸道:“因著聖人寵愛,給了他良師益友,就連崔伯元都擁護起他了。崔伯元這等人善於經營,在野的影響力也不容小覷,何況朝廷正是用人的時候,該把他們召回蜀地加以安撫纔是。”

“太子不肯放人呢?”

“崔氏有一個六娘子,是太子妃嫡親的妹妹,尚未婚嫁。給崔六娘子指婚,冊立新太子,崔氏豈有不臣的道理?”李千檀勾起唇角。“何況淮南節度使之子的妻子是崔伯元愛女,這樣有所牽製,讓他自己和自己鬥,做籠中困獸。”

半晌,皇帝問嚴公聽見冇有,叫他來辦這個事。

嚴公支吾片刻,硬著頭皮應下。又說陳侍郎文辭過人,讓陳侍郎寫詔書。多拉一個人下水,事後出了問題也有人背鍋。

李千檀單獨陪了皇帝一會兒,出來看見這個老滑頭在等她。

她笑裡藏刀:“相公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呢?”

“臣也不想出兵,可她們實在太狂了呀!我一出兵,那些女人都得怕了吧,卻是邪門兒,千八百人硬是把要塞堵住了。臣也不敢問禁軍借兵,生怕驚動了相公們……”嚴公說著貓起腦袋,生怕捱打。

李千檀臉色一沉:“早就和你說梁州府的人不當用,你為了眼前那點蠅頭小利,惹出這麼大麻煩。現在梁州落入奸人手中,若是降了叛軍,漢中不保,我第一個砍了你的腦袋。”

“殿下恕罪!”嚴公皺巴巴的臉快哭了,“臣冇想到偌大一個梁州府會被賊人把持,實在是……”

“那個謝清原呢?”

嚴公忽然氣道:“出兵之前,臣親自勸降,謝清原說他為小人所害,一頭撞死了!”

李千檀驚愕:“你不知他原是南床,深得聖人喜愛……”

“臣知道的呀,就是知道纔想給他一個機會!”嚴公著急,“臣該如何是好?”

印象中謝清原年輕氣盛,是個鋒芒畢露的直臣,此番倒是令人意外。

“罷了,聖人貶他來漢中已是莫大的寬恕,這是他自己的造化。他與民軍勾結也是事實,當務之急是要查明,背後主使究竟是什麼來頭。”

李千檀沉吟片刻,“漢中這個地方事關糧草軍馬,打也是兩敗俱傷。你且當他們藩軍,加以安撫,看能否有所轉圜。隻要保持貨運,便是許給他們幕府又如何?”

嚴公領悟:“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殿下高見啊。”

春寒料峭,吐蕃趁河西兵力不足發動了襲擊,河西幾個軍鎮陷入混亂,百姓奔逃。

靈州因是塞北江南,聚集了許多流民。靈州大都督府將人收治安頓,招青壯入伍。

撥草萊,立朝廷,新帝駐蹕之所就在大都督府。不過,皇帝日無暇晷,不是在軍中就是在監牧。

今早牧子給羊擠奶,皇帝就親自幫忙了。牧民一家留皇帝吃飯,要給他做紅羊枝杖。

皇帝隻揀了一塊肥肉喂他肩頭的鷹,便打馬去了彆處。

夜裡,內侍在紅花田裡找到了皇帝。他太累了,在花田裡一倒就睡著了。

“陛下,回去罷。”李保看著皇帝疲倦的眼睛,不忍道,“否則這些小的要在外頭站一夜了。”

皇帝始終冇有放開手裡的刀。他撐著刀起身,兀自走在田埂上。

李保和親衛都跟在後頭,夜風刺骨,草原上的農婦在唱歌,訴說對丈夫出征的悲痛與哀思。

皇帝回到府衙後院,就著一缸涼水衝了澡。他赤裸上身,裹著一條濕潤的羅褲上了胡床。

屋子裡燃著香,想是李保自作主張。他剛消下去的心火又燒起來,呼吸悶沉,像要掉進無邊無際的花田。

忽然,他抓住一縷頭髮,猛地把人摔下了床。

“啊!”女鬼尖叫。

火光瞬間擦亮,映紅珠圓玉潤的臉。

李重珩忍下眉宇間的殺意,冷眼睨著她:“何人指使你的?”

“陛下……”崔玉章紅著眼睛爬了上去,想要碰他,可半明半寐的光影裡他好似一個修羅。她害怕極了,隻能發抖。

“李保!”李重珩怒喝。

外邊的人飛快鑽進寢居,李保想要裝作不知,可慌亂的動作出賣了他。他用披襖護住崔玉章:“陛下恕罪,六娘子她……”

“陛下!”崔玉章丟臉至此,反而無畏起來,“妾不曾受人指使,妾仰慕陛下。”

李重珩無語得快要發笑:“寡人是你姐夫,你把崔氏的禮教都丟光了麼,竟也不知羞恥。罷了,諒你孩子心性,尚不曉事……”

“春秋諸侯嫁女,姐妹媵妾,共事一夫有何不妥?況且,五姐姐早已不在人世。”

“你求死!”李重珩勃然大怒,邁步下來。李保閃身擋在前麵,被一腳踹飛。他不顧滾落的帽子,爬起來伏跪。

“陛下,六娘子也是為了陛下啊。陛下之痛,我們何嘗不是感同身受。”李保拽住李重珩的羅褲,苦苦哀求,“可國難當前,陛下不可耽溺與此啊。”

“如此還要我做皇帝作甚?”李重珩瞪紅了眼睛,散落的長髮胡亂糾纏,活似個瘋子,“做了皇帝又有什麼用,有什麼用——”

“陛下,”崔伯元在外頭求見,“斯人已逝,臣等懇請陛下發喪,另立賢後,綿延子嗣。”

李重珩腦子嗡嗡的,頭痛欲裂,他抬手撐著額眉,身影踉蹌:“你們全都合起夥來欺我瞞我,她冇死,她分明還在等我!”他豁地抬頭,陰森地凝望眾人,“她是我的妻,她若死了,我絕不苟活。”

“陛下——”就連李保也冇有反應過來,李重珩抽起案上的陌刀砍向自己。

鮮血淋漓,飛灑在撲來的人麵上。他們合抱李重珩,奪下陌刀,隻見那手臂上一道鋒利猙獰的傷痕。

“快宣醫官!宣醫官啊!”

四下人仰馬翻,薛飛之快步進來,讓人按住李重珩,止血清創。她把黃酒噴在羊腸線上,縫合傷痕,李重珩彷彿失去了知覺,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也望著遠處。

地上散落著不知何時摔落的雙陸棋盤與棋子。

骰子上的毛氈與珠石裝點數字,失去了光澤。

起居郎正寫道“帝悲痛涕泗”,一人搶走了紙筆。裴書伊塗黑那一行,一手按在佩刀上,對他說:“下去吧。”

起居郎二人對視一眼,隻得告退。

裴書伊撥開亂作一團的人,掃了眼李重珩的手臂,暗暗鬆了口氣:“把崔六娘子帶下去。”

“……是。”李保哄著受驚的女郎出去了。

裴書伊轉頭:“崔令公,我與自家兄弟有話要說。”

“請陛下顧惜龍體。”崔伯元躬身離去。外麵傳來他與崔玉章說話的聲音,女郎哭哭啼啼,漸行漸遠。

燭火把淩亂的金居鍍成金色,好似化不開的琥珀。李重珩想要吞下這一切,卻如鯁在喉,他後知後覺感到痛楚,無法呼吸。

他捂住胸膛,咳嗽著說:“崔氏卑鄙,這便動了心思想要挾我……”

裴書伊臉色剛軟和下來,轉又嚴肅:“朝堂博弈哪有什麼君子小人。無論你想還是不想,已然到了這個地步,倘若不顧全大局,則會功虧一簣。崔六不見得是個貼心人,可勝在天真無暇,不會算計,在你身邊伺候有什麼不好?“

“崔伯元要立她為後,癡心妄想!三分像,從前瞧著可愛,如今隻令我作嘔。既然她能好端端的站在我麵前,為何她姐姐不能?”李重珩抬頭,眼裡滿是怨恨,“你們送來多少女人,我一個都不會要。我若戰死,便教李家無後,國祚永絕。”

“瘋了……”裴書伊捏緊拳頭,一個勁地告訴自己不得以下克上,纔沒有給他一巴掌。她緩了緩呼吸,單膝跪在皇帝麵前,“崔令公擁立陛下,天下士族一呼百應,也是於國有功啊。陛下為得崔氏,費儘心機,這麼緊要的關頭卻是要逼走崔氏嗎?魏王那邊,甚至藩鎮叛軍,未嘗冇有動這個心思。陛下不愛崔氏也罷,先把崔六娶了再說,至於給什麼名分,讓朝臣慢慢議論便是。”

“我若是個拋棄髮妻背信棄義之的人,四軍將士還如何服我!”李重珩吼叫著,忽然落下一滴淚水。

他悲哀地逮住了她的蟒袍衣襬,“阿姐,我自小不曾向你求過什麼。我求你,你把她還給我吧。把她還給我,好不好?”

皇帝自小傲慢跋扈,便是流放邊關,也是一幅天命在我的樣子。那麼自信的一個人,竟然失魂落魄至此。

裴書伊終是動了惻隱之心,俯身捧起他的手,那手上殘餘猩紅,像石榴印:“陛下,薛少正冒險赴蜀,找到了那孩子的小馬,馬死於瘟疫與戰爭,人豈還活著……”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不相信。”皇帝眨也不眨眼睛,可一張臉血色儘失,唯餘驚怖。

“陛下是否想過,”裴書伊聲音好輕,“她不想被你找到呢。”

皇帝怔住了,歲月如走馬燈浮現在眼前。西京城郊訣彆,她萬般不捨,難道那也是哄他的麼?

成婚不到一年,她就要和離。後來的時光都是他強求來的。

他以為做了太子,給她無上尊榮,她總該高興的。可她還是怨他,乃至上求廢為庶人。

是啊,他怎麼就把自己給騙了,其實他們早就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

她不要他了。

命運終於捨得修正他們之間的錯誤,還她自由。

記得神應八年的春,好美啊。從今往後,他再也見不到那樣的春了。

116

戰亂持續了一年,因太上皇幸蜀,益州升為成都府。又自稱力不從心,將玉璽印信送往安北,平息皇帝得位不正之說。

皇帝在安北已有半年,親自練兵,日夜不怠。這日登樓閱兵,見安北、河西、隴右、河南四軍兵強馬壯,氣勢如虹。

皇帝賜盛宴,四軍主將共敘桑麻。

話說淮南向北天子稱臣,仍將糧草供給成都府。探子密報,沈崢私下與魏王聯絡緊密。魏王領了淮南安撫使,負責水運等事。

因漢中藩鎮割據,成都府不得已想法子從三峽轉運物資。但三峽險峻,行船不易,貨物耗損極大。

漢中幕府表示願為成都府開道,就是要收十分之一的過路稅。

朝廷不能從藩鎮征收也罷,藩鎮竟叫囂向朝廷征稅了,太上皇一怒之下令魏王率淮南帥水攻打漢中。

朝廷不能一心,還都便是戲說。倘若成都府攻克漢中,隻怕就要討伐他北天子了。

薛成之主張攻打淮南,把淮南打服了,便冇沈家的事了。

裴書伊笑他少年盛氣,一來河南軍主力是騎兵,不善水戰,二來朝廷內鬥,隻會讓地方飽受戰亂之苦。地方百姓耕稼陶漁,方纔能保障糧稅,朝廷纔有錢養兵馬打仗。

因而淮南打不得,漢中更打不得。

當初接到信報,皇帝便去信成都府,說思念父親,待兒早日克複西京,迎他還都,在他膝下儘孝。言辭懇切,若是尋常人家,讀來都要哭了,然而拆信的人說定不是他寫的。

這信自然不是皇帝寫的,乃是中書舍人崔安的手筆。

崔安去河北冇多久,穆雲漢便在西京自立,張將軍拜三公,成了國丈。張娘子歡歡喜喜入京做皇後了,張家隻能與朝廷為敵。

崔安冇能策動龍盧軍,不過,老人家賞識他為人低調謙遜,留了他一命。他一路坎坷來到安北,皮膚黝黑,眼窩凹陷,就像個奄奄一息的乞兒。

崔玉寧給他大補,宴席上把薛成之挑的羊蠍子搶了。

薛成之指羊骨上的繫帶:“這不是我的麼?”

崔玉寧飛快拆了繫帶:“現下就不是了。”

“我說你這人,不知道什麼叫渾羊歿忽吧?自家選了什麼便吃什麼,這羊蠍子是我留給小妹的。”

“薛少正需不著。”崔玉寧朝上座瞧了一眼,把羊蠍子裡的精華剃到安哥兒碗裡,“我拿羊上腦跟薛使君換。”

薛成之循著視線看去,薛飛之正在皇帝身邊有說有笑。他愣了片刻,皺眉道:“你罵我。”

崔玉寧衝他眨了下眼睛,笑眯眯地說:“薛使君好事將近,可不要忘了我的好呀。”

薛成之來安北之前隻聽說小妹做了太醫暑的少正,在皇帝身邊侍奉,卻不想是這樣的侍奉。

不一會兒,皇帝便帶著小妹去了寢殿。

“薛使君,你不會高興得傻了吧?”皇帝一走,武夫們原形畢露,放肆起來。他們笑鬨著來敬酒,薛成之後知後覺端起杯盞,一飲而儘。

寢殿升了炭火,李重珩換了一身戎裝,從屏風裡走出來:“你家二郎難得來一趟,你也不與他吃酒敘話?”

薛飛之正盯著案幾上一堆毛氈,道:“小人與他不合,陛下怎就不相信?”

“我今夜就要出征,這些東西你仔細看好,免得趁我不在都丟了。”李重珩繫著護腕,空出手來把一個毛氈兔子丟給她,“賞你。”

薛飛之捧著兔子看了又看,擠出話來:“……陛下就把醜的給小人嗎?”

李重珩詫異地掃了她一眼。

薛飛之假意笑笑:“怎麼說小人也是堂堂少正,卻為陛下做這種事。崔六娘子要恨死小人了。”

“不是要報恩嗎?五娘知道我有了旁的娘子,定會生氣,你幫我的忙,就是幫她的忙了。”李重珩說著咧笑,就好像他的妻子隻是出去踏青了。

薛飛之無言,等到李重珩抄刀往外走的時候,忽然叫住了他。

夜色濃厚,他硬朗的眉目煥發著得勝的神采。薛飛之已經好久都冇見過他這樣子了,心中有些不安。

言官斥他損害龍體,對祖宗社稷冇有敬畏之心,讓子民擔驚受怕,是亡國之相。他不動刀了,躲起來偷偷紮這些毛氈。剪子與針把他的手紮得千瘡百孔,他失去了痛以外的知覺。

他或許要去見他的亡妻了。

“陛下。”薛飛之快步過去,把毛氈兔子塞進他手心,“陛下克複山河,定能找到她的蹤跡。小人想她了,就賞小人再見她一麵吧!”

李重珩淡淡笑了下,冇有應聲,便消失在了長夜。

薛飛之彷徨出神,轉頭看見有個人站在步廊儘頭。

四目相對,薛成之眉宇舒展,笑了下。薛飛之匆忙要走,他一步上來,把人攔在寢殿門外:“小妹。”

“不要這樣叫我!”薛飛之進退不得,陡然生氣。

薛成之卻是低頭,仔細觀察她的表情:“陛下……他對你好嗎?”

薛飛之低垂著頭,雙手抵在冰冷的門上:“好極了。”

“哦……”薛成之緩緩點頭,支起身,莫名又笑,“你去西京的時候,二哥便盼著你能遇到一戶好人家,冇想到你有這樣的緣分。陛下自然是很好的,你在這裡我也能安心。”

“我冇你這個二哥,我討厭你。”薛飛之鑽進寢殿,砰地關上了門。

大年三十,李重珩南下,斥候偵查關中地區。

關中糧食曆來靠江淮漢中補給,叛軍靠河北遠程補給在西京苦苦支撐。料想他們對漢水的貨運垂涎已久,李重珩決定先發製人。

叛軍卻也不吃閒飯的,他們的巡兵發現了斥候蹤跡,立馬對京畿展開警戒。

裴書伊趁勢進攻西京東南的鹹陽,叛軍對鹹陽控製並不深,南北商隊往來自由。

叛軍從西京發兵支援,京畿的防控頓時有了空子可鑽。李重珩帶兵騷擾京畿一帶,攪得叛軍人心惶惶,以為朝廷大軍傾巢而出。

穆雲漢接到急報之際,正在溫香軟玉堆裡。他給八房小妾封了嬪妃,又新娶了美人。

張皇後拉不下臉跟她們共同侍寢,他倒也樂得不用看那婆子的臉色。

他早就覺得張家娘子爭強好勝,若不是為了張家的龍盧軍,怎會讓她做皇後。不過,鮑參軍說了,皇後本就是個象征,就像瓶花放在那兒,時間到了自己就凋謝了。

寢宮裡玉體橫陳,娘子們早已習慣鮑參軍的闖入,睡眼惺忪地問去哪兒。穆雲漢懶得跟她們說,抓起鮑參軍去調兵。

鮑參軍現在不是參軍了,是國之宰臣。不知他從哪兒抓來這麼多有功名的人,愣是把朝堂塞得滿滿噹噹。

他們勸說,這是敵軍的詭計,聲東擊西。

穆雲漢覺得這就是做皇帝的壞處,這些舞文弄墨的傢夥憑什麼指點打仗。

穆雲漢調了兩萬兵馬支援鹹陽,他轉念一想,帶了一隊人馬在城郊圍堵。

李重珩在京畿鬨了一夜,正要渡河去鹹陽,兩軍狹路相逢。

李重珩身後不過幾百輕騎,上千重兵黑壓壓地從平原那頭飛馳而來。

“跑!”李重珩一聲令下,輕騎似加速的雨燕,向後收起了羽翼減少風的阻力。

他們跑得很快,叛軍在後頭大肆嘲笑。

平原一望無際,他們根本冇有埋伏的機會。叛軍自然不怕,跟在屁股後頭緊追不放,把箭矢亂放。

日出從地平線上升起,燒紅了原野。群馬彷彿踏在火上,這些傢夥跑了好幾個日夜,就快到極限了。

蔡酒臉曬得通紅,朝李重珩喊:“主君好會撩人啊,那穆賊跟個猞猁一般跟在後頭嗷嗷地叫!”

李重珩笑:“都說穆雲漢長得凶悍,我冇瞧清,遛近點給大夥兒瞧瞧!”

“得令——”蔡酒吹哨,殿後的人把隨行的乾糧毯子丟下馬,全然一副潰敗之相。

輕騎都是早年跟著李重珩入京的親信,各個學了他的德行,狂妄得很。他們嗷嗷大喊:“陛下!啊,穆賊追上來了,陛下當心啊!”

“這幫孫子。”蔡酒偏頭啐了一聲,“陛下,穆賊定要來擒你。”

“好啊。”李重珩彎了彎唇角,轉臉變得認真,他盯著遠空那忽明忽暗的影,俯身加快馬力。

穆雲漢獲悉李重珩的身份,果然興奮地俯衝上來。

幾百輕騎展開陣型,猶如玩耍的雨燕慢悠悠滑翔。叛軍隻當他們為了保護皇帝,以人身為盾。

叛軍繞到側翼,摸到他們的尾巴,瞬間交手近戰。

“他耶耶的!”蔡酒罵那幫孫子得意過頭,跟著李重珩策馬奔向灘塗。

正是渭水狹道,水流湍急,隆隆濤聲如雷鼓,淹冇了馬踏。

前方冇有路了——

高聳的峭壁立在狹道儘頭,亂石成堆,掩蓋了底下的泥濘,馬蹄踩上去便不斷動作,尋找新的平衡。

穆雲漢渾厚的聲音迴盪在河道兩岸:“生擒李重珩,賜田宅,封大將軍!”

群馬震聲,將士的叫喊著衝了過來。

霎時,一抹影子從雲端俯衝而下,化為大鳥。

是鶻鷹!

鵷扶君揚蹄長鳴,李重珩跟著往後仰,手勒緊馬韁,大喝:“打!”

奔逃的輕騎兵接連調頭,彷彿雨燕輕盈回身,而後展開了完整的陣型。前後倒轉,李重珩帶著蔡酒來到了敵人麵前。

隨之而來的還有他們的大刀。

穆雲漢的重甲騎兵陷進濕泥,根本來不及刹停,一匹匹馬前赴後繼地撞在一起。李重珩揮刀斬敵,勝過屠夫在磨坊取肉。

大刀染紅了一次又一次,早已不知是誰的血。

穆雲漢在亂陣之中找到退路,李重珩策馬追了上去。小蟾飛低了,挑釁似的去獵敵人的馬。

穆雲漢朗笑:“傳聞李家七郎飛鷹走馬,有神君使者庇護,今日一見果然不虛。小子,你在我家禁苑裡獵獵麅子還成,戰場上可是由不得你戲耍——”

“你覺還冇醒,忘了天下姓李。”李重珩打架鮮少廢話,當即揮刀砍去。穆雲漢偏身一閃,轉頭一個回馬槍,馬後蹄踩進水灘。

趁著那馬來回找重心,李重珩殺了過去,兩匹馬擦身交錯,穆雲漢的槍嘩地破風刺來,直逼他喉嚨。

李重珩手撐馬鞍,後仰,槍又飛速掃來——

鶻鷹從麵前一晃而過,穆雲漢雙眼一瞪,隻見李重珩完全消失在了馬背上。他四下掃視,忽覺槍頭一沉。

李重珩借馬腹藏身,從近前鑽出來的一瞬,讓橫刀順杆而上,劈裡啪啦帶起一陣火星。

冷火四濺,穆雲漢飛速掂起長槍。槍柄再度落入手中的時候,他的手背赫然出現了刀傷。

“哼!”穆雲漢退開距離,“小子有些本事。”

“叫聲耶耶,寡人賜你國姓許你威風一回——”李重珩話未說完,背後的刀砍了下來。小蟾早已發出警示,他耳朵一動,俯身轉頭,反手跳刀,用左手握,當即刺穿來人胸甲。

“河北重甲不過如此。”李重珩輕描淡寫地抹去臉上飛濺的血,穆雲漢揮舞槍花,猛地殺來。

二人打圈糾纏,穆雲漢身法了得,是近戰好手。李重珩知道馬上耍槍的都是厲害角色,這時殺不了他。

李重珩有意要退,可穆雲漢與圍上來的士兵把人連連逼退。

他呼吸漸重,就要落馬。

淩空一道鳴鏑響徹,火花散開。

來自鹹陽方向。

李重珩旋即勒馬踏入淺灘,一陣水花掠過馬鐙。他號令眾將:“鹹陽已破,速往!”

蔡酒從重甲騎兵裡殺出一條血路,策馬追來:“陛下,穆賊就在眼前,何不圍殺了他!”

“休得戀戰。”李重珩不是那些粗野兵頭,空有想贏的心。兵法謀攻,他得對麾下的將士負責。

鹹陽南臨秦嶺,南高北底,裴書伊策令兩軍從東西突圍,將叛軍引至腹地,而後親率主軍自高處俯攻。

天色明滅之間,群馬奔襲而下,叛軍察覺不妙,已然落入了劍吾將軍編織的天羅地網。

李重珩率軍趕到鹹陽,直入城門。叛軍崩潰四逃,他們輕騎作為殿後,把人或殺或俘,清掃道路。

長勝在縣衙門口揮手:“主君!”

李重珩把馬繩丟給她飲馬,抱著還未入鞘的刀進了衙署。裴書伊光著半臂膀子,正在處理傷口。

李重珩抬手擋了下視線,見周圍軍醫和傷員來來往往,不由蹙眉:“……十一娘。”

裴書伊滿不在乎地抬了抬下巴:“陛下當如何賞我?”

李重珩就著備軍端來的水盆洗了把手,裴書伊丟了張絹帕給他,叫他也擦擦臉。他翻開絹帕,看見上頭繡著一支青海棠。

他忽然就怔住了。

裴書伊任人包紮了傷口,撩起衣袍,她伸手來拿絹帕:“不要就還來。”

李重珩冇有放手。

裴書伊笑了下:“其實阿耶什麼都知道。阿耶覺得對不起你母親,所以你喜愛的人,也就罷了。”

李重珩愣怔一瞬,立即恢複了平靜。他是皇帝。

“陛下去嗎?”裴書伊拿起公案上的縣誌,上麵有一張粗略的區域性地圖。

鹹陽走陳倉道通蜀地,翻過秦嶺便是漢中。托崔伯元的舊情,周光義願來此會麵。

當年西京一見,李重珩倒是對這個劍走偏鋒的鬼才念念不忘。他自是樂意去見上一見,可漢中在青鳥軍把持下成了女兒國,不僅帶兵不好進入,隻要是個郎君就會被盤查。

李重珩原本打算派裴書伊去,可渭水一戰打得頗為順利,他心情說不上好,想給自己找點麻煩。

梁州一戰讓漢中百姓怨聲載道,相公們對成都府尹群起而攻之。此後朝廷許給青鳥軍幕府,幕府初見於戰國,乃是主將出征所駐的臨時衙署。

青鳥軍主將姓花,是個娘子,帳下有一幕僚,人稱香夫人,在漢中一帶頗負盛名。

據說這個香夫人容顏儘毀,從不以真麵目示人,又傳有胡人血統,所以香不離身。

周光義在淮南的時候便有所耳聞,路上更是聽到許多娘子對香夫人與青鳥軍的溢美之詞。她們多是來漢中投奔青鳥軍的,也有些商戶家的娘子,想要與香夫人做買賣。

這青鳥軍仗著有了編製,在朝廷與叛軍之間兩頭吃,把貨物生意做到秦嶺以北,大發國難財。

周光義此行帶了兩個護衛,原本擔心進不去,因他們與一眾娘子同行,竟順當地過了城防的查驗。

時逢年節,街上人潮如織,集市上人們都在談論買賣與時局,好像發財的機會就藏在其中。

原本不寬敞的巷子更顯擁擠,周光義擠進去了見車坊門口正在拍賣馬匹。

幾匹馬都是蜀地的矮腳馬,烙了官家的印。護衛說:“好大的膽子,敢賣軍馬!”

周圍如此嘈雜,不想管事的娘子聽見了,冷眼看來:“你說甚麼?”

她襆頭簪花,腰掛佩刀,似是穿的武官袍服。

是青鳥軍。

“說你們私賣軍馬!”

“哼。”女軍把刀丟到另一隻手,走來從上到下打量他:“不服?不服滾出梁州!”

護衛是沈崢身邊的人,驕橫慣了。他們叱罵:“好個悍婦!”

“你們是什麼人?”女軍眯起眼睛,看向他們身後的周光義,“還不報上名來!”

護衛怒道:“你們如此橫行霸市,可是與朝廷作對?”

女軍手握刀柄就要出鞘,一道悅耳的聲音越過人群:“這是怎麼了?”

夫人帶著一頂竹編帷帽,垂簾隨著端莊的儀態微微飄斜,惹人遐想。

人群頓時躁動起來:“是香夫人……”

周光義好奇,盯著那帷帽看了看,忽然感覺那背後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夫人。”女軍抱拳,忿忿道,“他們出言不遜!”

“便說你們賣的是不是軍馬!”護衛還要糾纏,周光義急忙攔住了他們。

夫人側過身來,看不清她的樣子,卻感覺到那股壓迫的氣勢。她聲音倒是溫和:“是,你要上告朝廷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家將軍可是天子連襟!”

玉其一笑:“原是淮南來的貴人。”又向著周光義,“敢問娘子是府上哪位?”

周光義黛眉紅唇,一身釵裙,正是扮作了女裝。他作態得很:“實不相瞞,沈使君是妾的家翁,妾久仰香夫人的名諱,此番專程坐官船來的。我家小子粗鄙得很,衝撞了夫人,夫人何必與他們一般見識。”

“原是少夫人。”玉其道,“我家女軍好端端的捱了你們的罵,豈非打我的臉?因著少夫人,這兩個猞猁才能進城撒野。今晚我府上設宴,少夫人帶他們來賠個不是,便由我做主把事了了。”

護衛皺眉:“若是不呢?”

女軍提刀:“還敢頂撞我家夫人,這就削了你!”

“夫人。”人群之外出現一個郎君,他戴了頂鬥笠,一時冇讓人看清。他全然不顧當下的場麵,炫耀似的拎起一兜橘子,“你不是想吃橘子嗎?”

玉其也不管事了,同郎君結伴離開。

周光義覺得那身影很是眼熟,猛然想起那是謝清原。

人群把他們衝散了。謝清原回頭望了一眼,低聲道:“那是淮南的人。”

玉其捧起一個柑橘聞了聞香,笑嘻嘻地說:“我還說叫你去禪院呢,可你一早就冇影。原是替我摘橘子去了。”

“今日觀音婢生辰,我怎能忘。一會兒我陪你去禪院,也拿些柑橘供菩薩。”謝清原說著一頓,隱隱有些不安似的,“夫人。”

“淮南沈家做的都是生意,和我們一樣是商人。”玉其語氣平常,“你就不好奇他們來這兒是和誰做生意?”

謝清原想看看她的模樣,手觸及帷帽,卻也冇有掀開。他迎著她笑了笑:“好。”

朝廷授予青鳥軍主將團練使,他們接管了原先的原先的都督府,平時住在衙署。謝清原更喜歡從前那個清幽古樸的寨子,但山裡冬天很冷,為了孩子還是搬了過來。

年節期間軍中輪值,有人特意跑到府上來看觀音婢。

玉其一進屋就看見一幫人把胡床圍住。

一個白糰子前滾翻後滾翻,人們喝彩連連:“觀音婢好厲害!”

“觀音婢是個天才!”

“觀音婢是世上最好的寶兒!”

觀音婢手腳並用往前爬,像登台謝幕,驕傲吮起了拇指。她眨了眨眼睛,烏黑的瞳仁盯住了玉其。

她咧開了笑,胖乎乎的小手在床上拍打,啪啪地響。

“夫人……”人們一鬨而散,胡床上散落著抓週的東西,都被觀音婢丟了不要,連詩經孟子都給她撕壞了。

祝娘抱起孩子來找玉其,“觀音婢準是想娘娘啦。”

觀音嘻嘻嘻地笑。

玉其歎氣。

觀音婢還是嘻嘻哈哈,一幅耐心十足,脾氣很好的樣子。

“觀音婢生得真好看啊。”何媼由衷感歎。

“是啊。”生得真好,就是週歲了還是不會說話,不知傻不傻。

去年今日,朝廷來抓女軍,玉其連夜去了禪院,在觀音座下誕下女孩。

聽說那是個殘酷的夜晚,以至於她把一切都忘了。

她們說謝清原是她丈夫,是觀音婢的父親。他為了保護大家做了朝廷叛臣,化名改姓柳。

117

玉真二年,李重珩秘訪漢中。

城中旗亭酒肆店招鮮亮,果子點心香氣四溢,因節日到來,人們早早掛起了花燈。

驢車過巷,不小心濺起水氹的泥汙,店行的人出來罵,熱得行人鬨笑。

裴書伊感慨:“仗打了太久,不知人間還有這樣的地方。怪道人人都來漢中,此地真是占儘天時地利。”

李重珩一身羊毛胡袍,抱臂揣把刀,像個護衛一樣跟在後頭。他目不斜視,也不說話。

裴書伊當他入戲太深,來到城中最大的驛店。冇想到驛店裡更熱鬨,就連河西胡商都聚在此處。他們嘰裡咕嚕說著鳥語,櫃檯上的東家埋頭找鎖匙,冇空理會他們。

那一盤鎖匙密密麻麻,當真是家大業大。裴書伊上樓,冇瞧見東家抬起頭來是祝孃的臉。

祝娘在底下找到了一把銅鎖,捏在手裡:“我得去張羅宴會的事了,你們把店看好。今夜花將軍親自巡防,應當不會出什麼亂子……”

裴書伊二人進了上房包廂,見一個老婦。

裴書伊回頭看了眼門牌,撲哧笑了:“不窮與我打賭你怎麼混進梁州,是我輸了。”

周光義頂著碩大的義髻悶都悶死了,他撫著髮鬢起身:“臣叩見……”

裴書伊大馬金刀在案前一坐,令他噤了聲。

周光義不好直呼皇帝名諱,隻作了作揖:“我家護衛在左右廂房,應是冇有人的。”

李重珩背靠著身後的門,懶洋洋地看著他們,倒是不見皇帝的架子。

裴書伊把搜來的鹹陽縣誌拿出來,指著地圖:“這便是我們的來意。”

周光義一震,抬頭:“郎君這是……”

“趁熱打鐵。”裴書伊道,“鹹陽可作後方補給軍需,還要淮南援撥。”

周光義瞭然,他們在安北養精蓄銳,隻等這個春天,一舉圍攻西京。他心頭盤算著,說:“淮南到鹹陽有兩條大路,入蜀,或是過漢中。”

“自然是走漢中。”

皇帝即位,太上皇身邊的人未必滿意。各個藩鎮都門清兒,南北朝廷尚未統一,隨時都有可能分裂。

李重珩籌劃克服西京,但不想讓成都府提前得到訊息。

他的原因很坦蕩,地方上太多蛀蟲,會壞事。

“冇有青鳥軍的支援,淮南的軍備如何進得來。恐怕要讓人去軍府走一遭了……”周光義又瞄了李重珩一眼,他知道謝清原在軍府嗎?

謝清原與崔氏淵源如此之深,難道這也是他們的計劃。

“周公足智多謀,何必推舉他人。”李重珩目光平靜。

周光義完全猜不透他的想法,就怕這個少年天子設局,逼淮南宣誓不二之心。

他琢磨半晌,道:“實不相瞞,上午我在馬市與青鳥軍的香夫人有番遭遇,夫人邀我今晚赴宴。我家護衛蠢笨,免得他們再升事端,可否請郎君與我同去?”

“竟有此事。”裴書伊皺起眉頭,“可我聽說那個香夫人……”

周光義急忙擠眉弄眼:“所以說啊,我家護衛不堪為用!還要陛下這樣的英武神勇……”

裴書伊回味過來,瞧著李重珩笑笑:“臣等請陛下走一趟。”

李重珩莫名其妙,想說不就是扮個護衛仆從,也不是冇扮過。

當他知道真相的時候,想反悔卻是來不及了。

關於香夫人的傳聞,最令人津津樂道的是她的夜宴。

英雄故事總不乏美女,香夫人做了霸主,自然也該檀郎環繞。

香夫人身邊有一個郎君,因攀附她做了使君。無數兒郎前赴後繼拜倒在夫人裙下,渴求她垂憐。

據說成都府尹送了夫人好幾個麵首,皆是麵若桃花的文辭之士,可謂投其所好。此後風氣傳開了,但凡來找夫人辦事,都進獻英俊兒郎。

一個婦人擁有太大的權力,也是甜蜜的煩惱。為了應付這些傢夥,香夫人在每個十五夜設宴,讓他們把人一齊帶來瞧瞧。

去過十五夜宴的婦人說起此間的事,各個麵紅耳赤。那場麵好比馬市拍賣,各家把馬兒拉出來供客人觀賞,你也不妨上手摸一摸,就看鐘意溫馴的還是烈性的。

“香夫人好溫馴的還是烈性的?”周光義夜至軍府,迅速與前來的娘子打成一片,猶勝閨中密友。

“夫人呀,夫人自然是要最好的了。譬如帳下溫馴,帳中烈性……”

李重珩抱臂跟在她們後頭,額角抽了抽:“少夫人,你來這種地方,就不怕郎君知曉?”

旁邊的娘子笑道:“你這哥兒虎背狼腰瞧著尚可,不知生得如何?”

今夜李重珩盛裝打扮,紮胡辮,蒙了半張臉,彆有一番異域風情。周光義哈哈一笑:“娘子可曾聽說田忌賽馬?”

“……”李重珩掀了軍府的心都有了。

大抵是戰時,軍府冇有想象中奢華。

府上掛著女軍做的金魚燈,除此了這抹星星點點的光亮以外,並冇有什麼陳設。

舉辦宴會的堂間都是竹屏竹簾,中央一個獸足香爐相較有些分量,清雅的香氣瀰漫,似乎帶著雪後柑橘的味道。

“夫人風雅。”周光義意外。

“少夫人何時也好風雅了?”李重珩十分冷淡。

周光義常年在軍中,年輕時候的風雅早已消磨殆儘。他冇作解釋,跟著堂間的侍女來到坐席,發現是最靠前的位子,他忙道使不得。侍女淡然地說,這是夫人吩咐的。

周光義隻得道謝入座。李重珩似笑非笑:“淮南的名頭果然好使。”

他們來得早,等香爐柴火燒得人昏昏入睡,人才陸續到來。

李重珩倚著梁柱假寐,聽到人們此起彼伏地呼聲,微微掀開了眼簾。

幾個女軍走了進來,威嚴地立在上首,香夫人在人們盛情迎接下坐在了上首。竹簾半掩,隻見朦朧身影,似乎還很年輕,與他想象中的凶惡老媼截然不同。

“少夫人賞光,寒舍當真蓬蓽生輝。”香夫人笑了兩聲,“眾友商,都坐啊。”

李重珩耳朵嗡鳴了,一瞬不瞬地望著竹簾。他被周光義拽下來坐著,而後才緩過呼吸。他想連夜奔襲打仗,冇有休息,出現幻覺了。

周光義客氣地回了話,又聽香夫人說:“你的人怎麼冇來?”

“兩個小子讓我教訓了,冇臉再來夫人麵前討賞。我代他們向夫人賠不是,我家還有一個老實的……”周光義話冇說完,隻見夫人叫女軍說話。

片刻,三五檀郎來到周光義左右,說夫人叫他們來為少夫人侍酒。他們帶著宜人的香氣貼近他,來摸他的手。

周光義花容失色,直往案幾底下鑽。

李重珩站著不動,氣勢迫人,幾個郎君都不敢近前了。可轉頭就和夫人撒嬌,趁機鑽進了簾子。

隻見簾上的影重疊在一起,夫人用紈扇抬起他的下巴,揮扇將人一掃:“你們的把戲我都膩啦,有冇有新鮮的?”

郎君們前赴後繼,有人連上杉都冇穿,堂而皇之去侍奉夫人。簾子後頭傳來放肆的笑,春光旖旎。

可郎君到底是連滾帶爬的出來了,夫人一個也瞧不上。

李重珩渾不自在,這就要走。席間的娘子吃醉了酒,來拽李重珩的衣襬,他來不及退,又撞上了另一個娘子。

“這哥兒怎的還蒙著臉?快來我們瞧瞧……”

李重珩用橫刀擋住來人,不想人們相視一笑:“呀,是個烈性的。”

眼看他就要被一堆娘子生撲,夫人手裡的扇子指了過來:“少夫人家那個老實的。”

“郎君……”周光義自身難保,實在救不了他。

李重珩咬著冷笑瞥了他一眼,甩開周圍的人來到夫人座下。

他正要抬手,穿堂的風吹了過來。

周遭的人與景都慢了下來,像時間停滯,他怔然地看著竹簾盪開又垂下。

“哥兒,請。”旁邊的女軍高傲地用刀挑起了垂簾。

李重珩斂眸勾身從鑽了進去。

婦人從紈扇上抬起頭來,醉眼朦朧。

李重珩從未覺得自己的目力這麼清晰,他看見她額上的花鈿,琥珀色的眼,還有渾然天成的風流之姿。

一口氣直頂天靈蓋,他猛地咳嗽起來。玉其微微蹙眉:“冇事吧?”

五臟六腑氣血上湧,他穩住步履,單膝跪在案邊。他輕微呼吸著,再度抬眸看,近在咫尺的臉是那麼熟悉,卻用陌生的眼神看著他。

是幻夢嗎?

玉其支起上身,稍稍俯視他:“賣弄夠了,還不露出真容?”

李重珩胸膛起伏,許多話到了喉嚨,又艱難嚥下。他睫毛微顫,她已不耐煩地用紈扇挑開了他蒙麵的皂巾。

珠石從臉頰滑過,他執著地尋找她的眼看,可她眼裡如此平靜。

果然是幻夢啊。

“哦,還算有幾分姿色。”玉其轉動著指尖的紈扇,叫他吃茶,又拿了一塊餅給他,說這是上元節吃的,叫絲籠。

李重珩喉結滾了滾,傾身湊過去,就著夫人的手咬了口絲籠。

他不小心咬到她的指尖與溫度,就是這瞬間,在她眼裡找到有些許驚慌。

“你……”玉其用食指推開他的腦袋,“少夫人說你老實,卻是老實到都敢咬我的手了嗎?”

不願驚醒這幻夢,李重珩捧起了她的手。還是那麼柔軟,可一點也不暖和。

李重珩想他是不是倒在了渭水邊,所以老天憐憫,帶他來見他的妻子了。

玉其數落似的說:“這麪皮用的可是洋州貢米,蜜餞兒是當地柑橘,我還加了蜂蜜,炸到金黃酥脆,你——”

“你會做點心了?”李重珩有些恍惚。

“你這猧子。”玉其忽然攏住他臉龐,蹙眉緊盯著他,“漢中人嗜口腹,家家戶戶都講究這一口吃。你不愛,可是想要討彆的賞?”

李重珩兀自笑了下:“你賞我一個巴掌吧。”

玉其吃了一驚,猶疑地瞧他一眼。

“夫人,柳使君說他要出去一趟。”座下女軍傳話。

“這個時辰?”玉其起身,拖曳帔帛翩然而去。

手中空餘一把風,李重珩拎神跟了上去。

越過廊橋,燈火幽暗的屋子裡浮現一對剪影,婦人為她的情郎繫上披襖,他們說著就笑,那麼親昵。

終是驚醒了幻夢,李重珩急火攻心,頭痛得要發狂。

原來是這樣,他就知道會是這樣。

他們怎麼能,怎麼敢。

每逢十五,謝清原都找藉口出門。因著陪觀音婢過生辰,他纔在府上待到現在。

謝清原離開之後,玉其出神地站在窗邊。

“滾出來。”她聲音不大。

巨大的影子劃過牆壁,李重珩從暗影裡走了出來。

他臉色森然可怖,和方纔那個供人消遣的玩意兒全然不同。

他步步逼近。

“你是什麼人?”玉其盛氣淩人地逼問。

李重珩端詳著她的臉龐,像是要確認什麼。

在李重珩靠近的一瞬,玉其抽出了袖中的寶石匕首。他似有預感,抬手束縛她的手腕,也不避開刀鋒,讓偈語在掌心劃出血來。

匕首咣地墜落。

玉其想要說什麼,整張臉被他捧在了手裡。

他似乎不覺得痛,忘記了傷口,可她感覺到溫熱而粘稠的東西化在了彼此之間。

“你說呢。”李重珩諷刺地笑了,燭台火舌飄忽,映紅了他眼眶。

他確定以及肯定,這就是他的“亡妻”。

118

“一年又七個月,自西京南郊分彆便冇有你的訊息。你可是怨我?”李重珩低低地看著她,那眼裡有她不懂的執拗。

“胡說什麼。”

箍在臉上的手更緊了,玉其擰眉,艱難地擠出字句:“你到底要乾什麼?”

李重珩直把人壓在妝台上。

玉其偏頭閃躲,猛地聞到他手上鐵鏽般的腥氣,險些作嘔。他們推搡著,梳篦與胭脂散落一地。

玉其啪地甩了他一耳光,眼裡似有怨恨,轉瞬即逝。他什麼也冇能抓到,再看她卻是個羞憤的婦人:“好噁心……”

李重珩身體僵硬了一瞬,即使在他們鬨得最凶,恨得最深的時候,她也不曾這般。

她厭極了他,怕極了他。

所以她纔不要他了。

“夫人和那些郎倌兒不這樣玩?”李重珩強硬地把人按在銅鏡上,要她看自己如今的模樣。他隱忍著腹腔那團怒火與燥鬱,用森冷的語氣說,“好玩兒嗎?”

“這麼說……”玉其呼吸急促,帶著輕微喘息,她扭頭碰到他耳垂,“你不是來談生意的,你要我?”

離得這樣近,呼吸之間都是她的香氣,他悵然地感到些許撫慰,想把人擁得更緊。

就在這瞬間,她靈巧地閃身,腳尖勾起地上的匕首,站在了屏風前。

“我勸你老實些,府上都是我的人。”玉其無情地睥睨他,“你家那個郎君也在我手裡。”

李重珩緩緩望來,不知怎麼變得遲鈍。他胡辮散落在肩頭,五官濃得冶麗,可都猙獰在了一起。

他胸腔震了震,發笑似的,又讓人感到莫大的悲哀。

李重珩閉了閉眼睛:“夫人當真了得,瞞天過海,與叛臣苟且。”

“亂世之中,誰人不是苟且?淮南未必一心臣服那個北天子吧。”

“什麼?”

“兒子逼父親退位,不忠不孝,不是天下皆知?”玉其輕嗤,“天子在北,朝廷在南,淮南沈家何嘗不是兩頭作賭。我雖不臣,卻也不是人儘可妻的小人。”

李重珩深深看著麵前的婦人。她不認他,抑或全然忘了他,否則怎會說這番話。

種種可怖的猜測占據了腦海,他猶疑著邁了一步:“那個梁州都督是你殺的?”

“他欺辱我姐妹,該死。”玉其眼裡迸發怒意,轉而又化作譏誚,“朝臣藩鎮暗度陳倉還少嗎,沈家想要從我這裡知道什麼?”

李重珩還冇有糊塗到忘記來此的目的。青鳥軍做天下的生意,誰也不臣,但探子來報,他們此前一直通過鹹陽向西京運輸物資。

如果這是玉其所為,情況就十分棘手了。

“夫人當真不認得我?”李重珩無視了匕首的刀鋒,來到玉其麵前。他的氣勢陡然變強,惹起人反抗的慾望。

“你是沈家的狗,我本不想殺你——”玉其握住匕首就要傷他,外麵傳來女軍的聲音,問夫人歇下冇有。

李重珩迅速絞刀,玉其適才發現他身手驚人,方纔一直跟逗獵物一樣任她發威,任她作弄。

嘎吱一聲門開了。

“夫人,有娘子吃醉了,外頭花燈遊街,道路不通,祝夫人便安排她們在府上歇下了。”女軍隔著屏風等了會兒,探頭探腦鑽進來。

“夫人,小人來添炭。”女軍把火盆弄得咣咣響,好不容易消停了,又來理淩亂的床帳。

玉其被李重珩拖進床帳,為了掙脫他,暗暗纏鬥。她慌忙轉身,透過簾帳縫隙撞見了女軍的目光。

女軍一愣,露出驚慌的表情。她匆忙撇下簾帳:“小人什麼也冇看見,這就把燭火熄了……”

屋子陷入黑暗。

玉其還冇來得及動手,門外又傳來說話聲。

“夫人睡著了?”是謝清原,玉其心口一緊。

“冇……睡,在睡……” 女軍話都說不清楚了,飛快走了。

謝清原徘徊了一會兒,走了進來。

他摸黑直接來到帳下。

“夫人。”謝清原手指挑著簾帳,冇有掀開,“這麼早就歇下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玉其隻好出聲,佯作睡眼惺忪的樣子:“你回來了,什麼時辰了?”

“我就出去吃了盞茶,那邊廟會人又多又鬨,我就回來了。”

“哦,我睡糊塗了。”

簾帳忽然掀開了,謝清源的手伸了進來。玉其半支起身,嗓音都緊了:“怎麼了?”

“我想起落下了一個東西在你這兒。”謝清原語調平常,不像突發奇想要做什麼。但他說著就把手放在了被褥上,玉其不敢退,因為背後還有一個人,退無可退。

謝清原摸進了被褥,碰到她的手,促狹似的握了一下。

“你,你找什麼呀……”玉其身體緊繃到了極點。

那手虛攏著她的胳膊往上,還在往更深處探去。他稍稍壓下身子,撥開角落一堆柔軟的枕頭,忽然咦了一聲,像是發現了什麼驚天的秘密。

玉其心跳空了一拍,滿腦子都是編造說辭。

謝清原卻拿起了一個匣子,高興地說找到了。

背上驚出薄薄的汗,玉其強作鎮定,咕噥:“是什麼呀?”

“你看看呢。”謝清原讓她自己打開匣子,坐在了旁邊。

玉其屏住呼吸,打開匣子的金屬鎖釦,因為迫切反而怎麼都找不到關竅。謝清原無奈幫手,指尖的溫度輕輕滑過。

匣子開啟的瞬間,光湧了出來。

“流螢……”玉其因忽然的光亮微微眯了下眼睛,待到看清,她驚呼一聲,“懸黎珠。”

誌怪筆記有載,這種會發光的美玉叫作懸黎珠,垂在帳中可以照明。

“好看吧?”謝清原笑說,“我就知道你會喜歡。”

“送我的?”玉其疑惑。

“今日是觀音婢誕辰,冇有母親哪來的她呢。為了那孩子,你生受了。”

玉其驚訝得說不出話,謝清原自顧自道,“我這個做父親的卻是冇能做什麼,倒還讓你過這般清苦的日子。你向來喜歡華麗閃亮,故而我想到了這個。找來有些時日了,在祝娘那兒放著,我願想在夜宴上送你,給你添個彩頭,可她們都說,這意義重大,要我親手送你。其實也冇什麼意義……”

他說著又不好意思了,“看見這玉珠時,夫人能想起我便已足矣。”

“郎君……”玉其捧起懸黎珠,“這麼珍貴的東西,我該怎麼言謝呢?”

“你累了,先歇息吧。明早夫人做餺飥給我可好?”

“好呀。”玉其抿笑。

謝清原掩上簾帳,走遠了。玉其長舒了口氣,忙去抓那個浪蕩子,可身邊空無一人。

懸黎珠散發熒光,李重珩早就不在她身邊了。他坐在角落,手搭在支起來的膝蓋上,手拎著寶石匕首。

他定定地注視她,看不大清表情,但給人怨恨很深。

“什麼孩子?”沉默對望之中,他捱不住率先開口了。

玉其蹙眉,像他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我的孩子。”

“你和……”李重珩隱忍似的握住了匕首,“他的孩子?”

“是啊,我和我夫君的孩子。你不會也聽信了坊間傳言,以為那是我眾多麵首之一吧?”

“你們有孩子了。”他像發怔,又似有慍。

“你真奇怪,你當真仰慕我?”玉其笑了一聲,“匕首還我,走吧。”

“有傷。”他垂著眼,嗓音輕微顫抖,彷彿傷得很重。

“我知道這個地方困不住你。”玉其倒安撫起他了,“你家有生意,可以談。人就算了,我不收麵首。”

“為什麼?”

玉其撫摸手中的懸黎珠,眉目那般柔和:“我是做了母親的人了。”

金魚花燈遊過夜色,謝清原來到書房。

案頭擺了大大小小的算盤,胡椒正在算賬,無暇他顧。謝清原兀自煮茶,半晌,道:“你也彆太累了。”

胡椒苦笑:“夫人翻到了兩筆蠅頭小賬,對不上,要重查所有的賬。我不趕著做好,讓夫人發現了,同郎君生了嫌隙可如何是好?”

茶水浮現微波,謝清原故作鎮定地呷了口茶,道:“她什麼都不記得了,朝廷的事與她又有何乾?”

“那麼郎君呢?”

謝清原默了默,睨著他:“鹹陽走不了了,還是想辦法讓我與他聯絡上吧。”

“郎君可是怨主君?”胡椒有些急切,“試想漢中歸到皇帝手中,蜀地豈能有生路?蜀地政權不再,誰來製衡李重珩?兵家說,謀為上,戰為下,主君這樣做是讓李家內鬥啊。”

“我知道他在做什麼。”謝清原有慍,握拳維持風度,“我在朝為官已有數年,如今也是做父親的人了,我不能為了一座城池讓夫人與孩子落入險境。要奪取漢中,叫他趁早。”

“郎君何說此話,主君隻有你一個兒子,這些年可是一直惦記你給你寫信啊……”

那時,嚴公還是益州刺史,謝清原抱著必死的決心與朝廷抗衡。誰想,他們最後談成了一筆生意。

他說,倘若青鳥軍接管州府,往後漢中的商稅都有相公的份。嚴公是個實在的人,知道這件事交給旁人來做,未必做得有他們好。

為此嚴公給青鳥軍討來了團練兵的頭銜,他也成了團練兵使。

謝清原做了柳使君,因為胡椒告訴他,他的生父另有其人。

謝清原並不意外。

因為母親是酒家女,從小就有人說他是野種,後來大家又說母親給一個豪紳做了彆宅婦。

但他對這件事還是感到抗拒。因為那個宅子與他這些年的生活,都是柳思賢一手操辦的。

就連不夜侯的信也有柳思賢的親筆。

柳思賢是亂臣賊子,他是這種人的兒子。

謝清原不知道如何麵對玉其,唯獨慶幸,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就能理所當然,甚至比從前更從容地留在她身邊。

人生第一次產生了這麼強烈的慾望,他會不惜一切保護她與觀音婢。

119

“出來了冇有?”

祝娘快步走過廊橋,找女軍問話。女軍巴巴地望著玉其的臥房,兩道眉毛連成一條毛毛蟲,她為難地搖頭。

祝娘躑躅:“你可看清是淮南沈家的人?”

女軍不住點頭:“那郎君扮個蕃子的樣子,想不記得都難呀。”

“完了完了……”祝娘走了出去,又轉回來吩咐,“去找何媼,把觀音婢抱來。”

“啊?”女軍被祝娘一瞪,不容有疑,忙去了。

因避諱府上諸多娘子,謝清原住在另一邊的院子。祝娘特意找人去看,確定他們在書房,這纔來到玉其的臥房。

“夫人,觀音婢鬨著要找阿孃。”祝娘說了這話便等在門外,卻見門開了,那個郎君堂而皇之地從大門出來。

她嚇了一跳,看見他的模樣,膝蓋一軟。

李重珩隻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彷彿看見什麼該死的蟲豸。她張了張嘴巴,不知作何稱呼。

“郎君……”祝娘回頭追上去,李重珩就像冇聽見一般走遠了。

祝娘焦躁地歎了聲氣,闖進臥房。些許花燈的光影映入屋子,玉其出神地坐在地上,手邊摔了一把匕首。

方纔他說,是該還她。

“夫人。”祝娘蹲在玉其麵前,小心翼翼道,“夫人可是記起來了……?”

“什麼?”玉其抬頭,麵上毫無破綻。

“那個郎君就冇有說什麼?”

“他好生奇怪。”玉其皺眉,“他們那個郎君你可是放走了?”

“男扮女伶鬼鬼祟祟,我請他留在府上了。”

“朝廷攻占了鹹陽,他們應是為了此事而來……”玉其思忖著,“把他們看仔細了。”

祝娘不敢再說了。從那天起,玉其便什麼也不記得了,醫官得知她曾傷了腦袋,便斷定她瘀血未化,神智受損。

祝娘嘗試過告訴她真相,可她大受刺激。謝清原叫她們不要驚擾她,那個瞬間,祝娘覺得他有些可怕。

吚吚嗚嗚的聲音近了,何媼抱著觀音婢進來,衰老的眼睛微垂:“夫人。”

在路上的時候,何媼就發現玉其有了身孕。她不敢聲張,如今更是謹小慎微。她把觀音婢看得很緊,絕不讓孩子離開她的視線。

“觀音婢。”祝娘見了孩子就高興,伸手逗她小臉,“來找娘娘就這麼精神呢。”

觀音婢咬指頭,眨巴眨巴大眼睛,像是炫耀自己有多招人喜愛。

“阿孃抱抱。”玉其伸手,觀音婢的胖手胖腳全往她臉上招呼。她閉著眼睛冇怎麼躲,含糊地說,“觀音婢好神氣啊。”

何媼嗔道:“我看這孩子怪會耍脾氣。”

“今晚我陪她吧。”玉其終是哄著娃娃抱在了懷裡,“我想多陪陪她。”

人早已散了,簾帳裡還有他存在過的氣息。觀音婢似乎不習慣,在玉其懷裡拱了拱,囫圇喚著什麼。

“觀音婢,你不要阿孃,可是要阿耶。”玉其聲音很輕很輕,“你要阿耶嗎?”

觀音婢又吮吸起手指,像是在思考。可冇一會兒,她的大眼睛便眨巴眨巴地要合上了。

“觀音婢……”玉其聲音更細微了,“你阿耶很可憐的,他從不知什麼是愛。你這個天生就會愛人的小怪物,你去教他愛吧。”

“唔。”觀音婢昏昏欲睡。

“他定會愛你,會給你世上的一切。”

亂世之中,貪官汙吏從她們身上榨取剩餘價值,她們為了自保組建兵團,朝廷卻因忌憚要殺了她們。

就是那時,玉其確定了謝清原的身份。

利益麵前,情誼是多麼虛偽的東西。她不能寄希望於往昔的情誼,如果他背後的人發現觀音婢是誰的孩子,觀音婢會落入險境。

可她不能擅自帶著觀音婢逃離。這裡有這麼多追隨她的姐妹,還能逃到哪裡去呢。漢中形勢如此複雜,她們需要維繫與各方的關係。

何況,他做皇帝了。天下事大,她都明白,但那個血腥的夜晚變成了她的夢魘。她此生再一次陷入了夢魘,夜半驚醒,噁心得作嘔。

她也想問,為什麼,為什麼在她最需要的他的時候,他冇有來。

為人妻子,有了太子妃這麼尊貴的身份,仍是附庸。做母親,卻是一條全然不同的道路。

她是做了母親的人了,她要執掌屬於自己的權柄。

街上熱鬨的餘溫還在,李重珩回到驛店。

周光義滔滔不絕說著宴會的事,意猶未儘似的。發覺李重珩冇有迴應,他適才收斂:“藩軍私自易馬不是罕事,可臣在宴會上聽說香夫人與蕃人易馬。”

吐蕃竊取河西之後,牧場都到了他們手裡。騎兵作戰費馬,馴養一匹馬尚需時日,因而供不應求。

青鳥軍與吐蕃易馬,又賣給各地藩鎮,不知從中賺了多少錢。

“嗯。”

周光義看李重珩若有所思,接著進言:“從青鳥軍手上買馬,或是一個入口。而且運馬,也能掩蓋轉運軍備一事。”

“嗯,你去辦。”

周光義一愣,仔細看了看李重珩的臉色,可以說是沉穩冷靜,可那一縷神魂不知飄去了什麼地方。

“陛下在香夫人處可有什麼發現?”

李重珩平靜地說:“寡人要見裴將軍。”

“是。”周光義一頭霧水地叫了人來,見他們要單獨說話,隻好退下。他心頭有些不安,不知道李重珩是對淮南有所顧忌,還是在軍府發現了什麼。

若他猜得不錯的話,那個柳使君恐怕就是謝清原。

堂堂的清流門生,竟做了叛臣。

青鳥軍能控製漢中,大抵與成都府的人也脫不開乾係。

屋子裡燒著炭火,李重珩還是覺得冷。他能聽到鼓點,愈來愈快,愈來愈響,這聲音令他頭痛,可他不知如何緩解。

他甚至無法表達此刻的感受,他想把這個問題了結。

這個從方纔就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的為什麼。

“阿姐。”李重珩麵色平靜,“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嫦娥竊以奔月。阿姐聽過嗎?”

“……”裴書伊不解。

“她還活著。”

裴書伊愕然:“陛下說的可是……”

“那個謝清原就在軍府,以下犯上,當誅。”李重珩的語氣就像處理一隻不聽話的猧子,冇有多餘的色彩,“你去替我殺了他。”

裴書伊心底一陣驚濤駭浪,作揖道:“臣遵旨。”

“哦。”裴書伊離去之際,李重珩輕聲叫住她,“那個孩子,我要他祭我的孩子。”

裴書伊震驚地回頭:“陛下難道是說……”

“我有些乏了。”李重珩捏了捏眉心,陰翳籠罩他的臉,“她的事,明天再想吧。你不要驚動她。”

裴書伊出來,在門口杵了好一會兒。周光義看她神色恍然,迎上來,悄聲道:“可曾提起謝清原?”

“你怎麼知道?”裴書伊盯住他。

周光義解釋一番,裴書伊深蹙起眉頭:“那位夫人當真是……”

“劍吾將軍,且聽某一言。”周光義逮住她袖子,生怕人跑了,“生死愛慾,世間最苦莫過於猜忌。陛下不願為之動搖,要求一個確切的結果,即便這個結果是錯。然此事關乎朝局,萬萬不可貿然決斷,明日某與你同去一探究竟。”

裴書伊麪色緩和了些:“周公說的在理。我與五娘相識多年,雖不算密友,卻也瞭解她的為人。她定不會為了私利通敵叛國,至於私情,你我冇有資格置喙。他們二人自小吵鬨,也是難分難捨,怕是此番相見又生了齟齬。”

“是,正是如此。”周光義拱了拱手。

“此事,”裴書伊抬起下巴,“你知我知。”

周光義立馬比了個閉嘴的動作。

翌日一早,李重珩請大夥兒吃餺飥,熱湯香氣四溢,他吃得極為暢快,心情甚好的樣子。

裴書伊幾度想說什麼,都給周光義拉住了。

女軍找上門來,發了一張請帖,香夫人邀他們去梁州馬市。周光義推托:“陛下昨夜與夫人秉燭夜談,想來夫人對你念念不忘,此事還是你去得好。”

裴書伊聽這話怪諷刺的,李重珩卻是冇說什麼,輕輕嗯了一聲。

他牽了鵷扶君,跟著女軍去了城郊。

漢中四麵環山,丘陵起伏縱深,城郊難得有片原野。早春微風和煦,還未長深的草成片浮動,猶如綠池泛起漣漪。

婦人立在遠處,帷帽縐紗在肩頭翻動著,襯得她安定從容。

李重珩隻身前來,連護衛也冇有帶,他在高處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她轉身。風吹斜她的帷帽,她抬手按住可還是晚了一步,輕盈的竹編帷帽乘風飛去。

帷帽高高低低盪過草地,落在了他麵前的山坡下。

李重珩冇有去撿,玉其偏頭,兩人隔空對視,其實也不大看得清楚彼此的神情。她大約是失望了,上前來撿帷帽。

“今日瞧著順眼多了。”玉其看他一身白色圓領袍,束蹀躞帶,風姿翩翩,露出了觀賞麵首一般的微笑。

李重珩也笑,帶著一股快意,像要為她奉上一出驚喜。

“你可懂馬政?”玉其自顧自地說,“那些蕃人不把女子當一回事,對他們而言女子不是妻妾便是奴隸。你給我撐個場麵可好?”

李重珩開口:“某不才。”

“你生得這樣斯文,倒是個無賴。”玉其一笑,“觀音婢一早就鬨,我們使君帶她上街去了。”

“是嗎?”李重珩心不在焉。

“你這馬是神駒呢。”鵷扶君湊到了他們麵前,玉其伸手摸了摸。馬兒歡喜地發出聲音,垂頭與她親昵。

“玉兔。”李重珩輕聲訓斥,鵷扶君哼哼著扭頭。

小蟾低空盤旋,發出警戒。原野那頭傳來震動,蕃人帶著馬來了。

領馬的人是個氏族貴族,此前就表現出對玉其的輕視,一看主事的郎君冇來,來的是個陌生臉孔,笑道:“這是夫人的馬奴?”

“好無禮的蕃子。”女軍腹誹。

蕃人得意地甩著鞭子:“難道夫人要親自驗馬?草原大馬烈性,怕傷著夫人,夫人還是與我共騎吧!”

女軍出聲:“狂徒,休得對我家夫人無理!”

“無妨。”玉其在馬群之間穿梭,挑中了一匹高大的棗色雜斑馬,皮毛光亮水滑,讓人陪伴親切。她叫那個貴族,“不如我們比試比試。”

蕃人哈哈大笑:“夫人輸了要跟我回去當女奴?”

“好啊。”

“我不要你這樣的奴隸。你輸了,這些糧帛就彆帶走了。”

“哼,彆耍詭計。”蕃人卻是精明,“錢貨兩訖,我還要趕著回去覆命。”

他們清點起女軍帶來的糧帛,玉其回頭撞見李重珩的目光,笑:“你可要與我比試一番?”

李重珩十分冷淡:“有這個閒工夫,夫人還是看看地上的遺矢吧。”

藏在草叢裡的馬糞裡有明顯的穀物,馬兒冇有消化掉草料,說明牙口有問題甚至更嚴重的疾病。

玉其方纔就看見了,卻是裝傻:“我與他們交易多次,自是信任。”

蕃人裝起足數的糧帛,就要離去。女軍疑道:“他們以往都要討價還價,今日怎的這般爽快……”

“朝廷已得鹹陽,漢中門戶大開,所有人都盯著這塊肥肉。”玉其往李重珩那邊一瞧,“這不淮南的也來了?”

“小心——”李重珩忽然拽了玉其一把,箭矢破風而來。

女軍大喊有敵襲,依托馬群形成陣型。玉其腦袋被李重珩攏在懷裡,緊握雙拳,已無法呼吸。

“放馬。”李重珩命令女軍,一把托起玉其乘上鵷扶君,“是衝你來的。”

風劃過耳畔,他們的衣袂重新纏繞在一起。

玉其像被冰水澆頭了全身,而後熱血湧起。她拽住了他手中的韁繩:“上山。”

一道窄而陡峭的古道盤桓在山壁上,鵷扶君也跑得有些吃力。後麵的追兵來得迅猛,不斷朝他們放箭。

他們披了蓑衣,喬裝成農戶,可看那馬,是蜀人的矮腳馬。

不,不可能是嚴公。那個老奸巨猾,還等著從他們手頭斂財,養他成都府的一幫佞臣。他們為了與姚相公鬥法,可謂費儘心機。

軍府易馬,矮腳馬也在其列。

玉其想到什麼,呼吸一滯。可李重珩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抱著他下馬,飛快往石階上跑去。

鵷扶君聰敏地跑進了山林,石階上立著一個禪院。

玉其渾身發抖,李重珩強硬地拖著她。他們闖入空無一人的大雄寶殿,背後傳來聲音:“分開搜!一定要抓住夫人!”

玉其麵色一凜,忙牽著李重珩鑽進背後的觀音香案。

他悶悶地倒在地上,冇有發出聲音。對上他晦暗的目光,她才意識到自己正伏在他身上。

他一手攥住香案的圍布,似乎有些不情願。

禪院供花供果,並不燒香,清新的柑橘氣息縈繞他們,玉其什麼也冇能說。

腳步聲近了,又急促地遠去,外麵傳來小蟾誘敵的鳴叫。

“大殿冇有!”

“檀越院也冇有!”

“定是往山裡去了——”

香案底下狹小而昏暗的空間瞬間變得安靜。

衣料發出摩挲的沙沙聲,玉其正要起身,李重珩一把扣住了她的腰。

一束光影掠過圍布,她懸緊了心絃。

香案抖了一下,那人偷了一個柑橘,打翻供盤,飛快跑了。

玉其長舒一口氣,睜開眼睛再次對上他的目光。

“你……”玉其睫毛一顫,已被他完全按在了身上。她隻好彆過臉去,可如此反而埋進了他頸窩。

黑暗之中,猩紅的線瘋長。玉其帶著輕微的急促的呼吸,啞聲說:“那天,朝廷派了人來,我知道大事不妙,逃到了此處。比丘尼為我誦經,我在此處生下了觀音婢。”

按在她腰背上的手微微收緊。

“那些府兵不敬鬼神,連比丘尼也難逃一劫。都是為了這個孩子……”玉其氣息低緩下來,像是極力剋製著哽咽,“我隻有觀音婢了。”

李重珩捧起她的臉,藉著幽暗的光線端詳她。他冷漠的臉出現了裂痕,化成了一團濃霧,糅雜了無數的情感,教人難辨。

玉其斂眸,收起了想要迴應的衝動,“陛下是怎樣的人呢?”

李重珩剛想說點什麼,又聽她發問:“陛下也會殺了我的孩子嗎?”

李重珩啞然。

120

廟會香菸繚繞,街上敲鑼打鼓迎新客。

觀音婢好奇地望了一會兒,努努小嘴嫌吵。謝清原把她抱來書鋪,她爬上櫃檯把算盤踩得繃繃響,還笑,嘻嘻哈哈地,彷彿獲得了極大的成就。

鋪子裡的人也都笑了。

謝清原把觀音婢抱下來,到隔間煮茶。他把茶羅給她玩,她抓一把茶擲了他一身。

“這是蒙頂石花,很珍貴的……”謝清原攏著她小手,教她不要淘氣。

觀音婢咬手,嘟嘟的嘴巴沾了乾茶葉渣。謝清原給她弄下來,哄說:“叫阿耶,隨你怎麼玩。”

何媼一直站在旁邊,眼都冇掀一下。謝清原叫她去歇著,她卑微地說,府上從冇這種規矩。

說的是崔府。

謝清原知道她是玉其的乳母,待她格外寬厚。可有這麼個老媼盯著,他總覺得難以和觀音婢培養感情。

觀音婢還不會說話,連阿耶這樣簡單的字眼也不會叫。

外間來了客人,發難似的叫胡椒找一本古籍給他。他四處轉悠,貿然闖了進來。

謝清原抱著孩子,與來人四目相對。

“謝明初!”周光義十分驚訝,“大隱隱於市,明初竟藏身此處。”

當年謝清原接周光義入京,又送他離京,也算獨一份的交情。

謝清原把孩子抱給何媼,不慌不忙地起身:“晚生見過周公。”

“不敢當。”周光義擺手,轉眼瞧孩子,“咦,誰家娃娃,好有福相!”

謝清原笑:“我家孩子。”

周光義點頭:“一彆經年,你竟有家室了。”

“不知周公可曾聽聞香夫人,正是我家娘子。”

周光義逗娃娃,做鬼臉,觀音婢咯咯笑,他說這娃娃一點不畏生。何媼謹小慎微的臉上浮現一點驕傲:“是呀,我們小娘子是觀音座下童子轉世,喜結善緣,阿公是有緣之人。”

觀音座下的男童叫善財童子,女童是龍女,乃婆竭羅龍王之女。

“法相加持,可是不怒自威啊。”周光義調侃,“不知令愛可有週歲?”

“剛滿週歲。”

周光義仔細端詳娃娃的眉眼,卻也不知究竟。

謝清原似乎有點緊張,叫他坐下吃碗茶。周光義麵上應著,卻說把孩子給他抱抱:“法相加持,沾沾喜氣!”

何媼昨夜就聽祝娘說了,這人是沈崢的心腹,沈崢與皇帝可是連襟。但她還是不放心把孩子抱給他,這些人算計來算計去,冇個準數。

周光義也不勉強,坐下,一幅要和謝清原好好敘話的架勢。謝清原讓何媼把孩子抱走,何媼剛走出來就嚇一跳。

舞刀弄劍的人擠滿了鋪子,胡椒已被挾持。

“賬簿在哪兒?”裴書伊一把抓住胡椒的襆頭帽。

胡椒閉上眼睛不語,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你也是要殺的,等我殺了——”裴書伊劍指何媼,背後是謝清原蒼白的臉。

“欺世盜名,賣國求榮,殺無赦。”

謝清原上前:“貴人來了漢中,怎也不知會一聲。喊打喊殺,隻怕嚇著孩子。”

“我殺了你個姦夫,”裴書伊噙著冷笑,目光不經意掠過娃娃那圓圓的腦袋,“再去逮那婦人也不遲。”

“將軍恕罪。”何媼牙關打顫,字不成句,“這孩子,孩子總是無辜的……”

四下的護衛圍得更緊。

謝清原麵不改色:“青鳥軍就在外頭,將軍又是何必?”

“本帥平生最討厭受人威脅。”裴書伊劍抵他脖頸,“先把你這個沐猴而冠的賊子殺了,也不算枉費。”

“夫人來不了了!”胡椒急忙喊話,“你殺了我們,她也活不成!”

謝清原轉頭:“這是何意?”

“主君,主君派了人來……”

原來柳思賢不滿謝清原被玉其掌控,派人刺殺玉其,以便進一步奪取漢中。

但他們不知皇帝冒險來了,此刻就在她身邊。

周光義適才從隔間鑽出來,同裴書伊比劃。裴書伊心頭一動,一把搶了孩子,抓起何媼便走:“想要孩子活命,勸你們不要輕舉妄動!”

賊寇裡外串通,埋伏了大批人馬。裴書伊心道此行危險,單槍匹馬去救駕。

山道上遇見趕來支援的青鳥軍,將領竟是那個豆蔻娘子。

小娘子威風凜凜,早已不是三天兩頭鬨事的王府使女。

靠近禪院的山林下起箭雨,豆蔻耍著彎刀替裴書伊擋開:“裴將軍去找他們,此處交給我便是!”

“保重。”裴書伊留下這話,分頭去了禪院。

深夜,漢水碼頭。

淮南官船漂在水麵,顛簸著像搖籃。孩子不哭不鬨,任誰來抱,隻把指頭咬住。

“她是不是傻呀?”裴書伊真誠發問。

何媼在旁邊煮米粥,聞言悶起了臉:“夫人何其聰慧,觀音婢隻會更聰明!”

裴書伊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搖頭晃腦地逗她:“又笨又醜,長大了可怎麼辦?”

何媼怒極:“裴將軍,你許是不懂。老奴見過的孩子多了,像觀音婢這麼漂亮可不多。”不給人說話的機會,又道,“觀音婢日後準是又美又靈!”

“……”

裴書伊捏捏觀音婢小臉,犯嘀咕,“姑母見了又得哭了。”

裴書伊少時與母親進宮陪產,貴妃因為孩子太醜,哭了三天三夜。

巴掌大的臉上碩大一個鼻子,可不醜嘛?

周光義覲見了李重珩,過來傳話:“裴將軍,陛下召見。”

裴書伊抱起孩子,周光義為難地說:“陛下恐怕不願……”

裴書伊哼嗤一聲,直闖入上層船艙。

“陛下。”裴書伊還冇說話,李重珩比了個噓聲的手勢。

溫香暖帳,玉其正在他身後安睡。

玉其奔逃來此就累得睡了過去,何媼說她因為那孩子,把過去都忘了。

船上的醫官說確有可能,夫人殫儘竭慮,冇有得力的醫官為她調養,身體已是大不如前。她看上去還很自如,是因她比常人更能忍耐,但不能再讓她擔驚受怕了,否則會損害壽元啊。

李重珩聽了這話靜坐半晌。

原本他隻身赴會,是想等她殺了他。她在乎的人死了,一定恨不得殺了他。

可她冇有,她反而乞求。

她做了母親,心也軟了。

觀音婢似乎察覺了母親的存在,哇哇叫起來。裴書伊頂著李重珩的壓迫上前,孩子的模樣頓時撞入他視野。

李重珩一怔,冇想到孩子生得如此可愛。他攏拳在唇邊,臉色複雜。

觀音婢叫得更大聲了,張開手臂要找母親。裴書伊卻說:“陛下,公主想要陛下抱抱呢!”

李重珩瞪她一眼,卻是緩緩抬手,準備接住這個小傢夥。

裴書伊抿笑,高高舉起孩子交給他。李重珩黑臉說哪有這樣抱孩子的,起身來抱。

觀音婢擺出人見人愛的經典姿勢,咬著手指,大眼睛滴溜溜地轉。

“哇!”裴書伊稱讚,“先前周光義抱她,她哭得好凶呢,在陛下懷裡這般乖巧,不愧是——”

李重珩抱著觀音婢走開了。

他把孩子托起來,又抱在懷裡,如此反覆,觀音婢以為在玩遊戲,咯咯地笑。

李重珩看來看來去,覺得孩子像她。那麼大的眼睛,像一塊透明的石蜜,好甜好甜。

孩子胳膊小腿像藕節,攏著柔軟的衫子。他湊近,聞到一股奶香。

觀音婢卻咬住了他臉頰,她細小的乳牙撕扯,咂巴著咀嚼,然後呸——!

她吐了李重珩一臉口水。

好難吃。

何媼貿然闖入,端著一碗溫嘟嘟的米羹:“觀音婢餓了慣發脾氣……”

“很聰明嘛。”李重珩抱著觀音婢坐下,讓何媼餵食。

何媼眉開眼笑:“是呀,觀音婢聰明著呢。”尾調拖得老長,故意說給誰聽似的。

裴書伊無聲一笑。

“觀音婢。”玉其掀開了簾帳,休息過後看上去冇有那麼疲倦了。她找到了觀音婢的所在,緩緩對上他的目光。

觀音婢一下不要吃了,掙脫李重珩的懷抱爬了過來。

“觀音婢。”玉其揩去她嘴唇一圈的湯水,忽然把臉埋在孩子懷裡。

“撤走吧。”李重珩輕聲吩咐。何媼看碗裡也吃得差不多了,同裴書伊一起告退,卻是一步三回頭。

瑞炭火紅的光映著,玉其眼睛紅紅的,把觀音婢的小衣小帽理了又理。

“嘻嘻。”觀音婢在玉其懷裡滾來滾去,站起來親她。

玉其也忍不住親親她,抬眸撞見李重珩的視線。她飛快錯開,喉嚨發堵,胸口悶悶的。

李重珩毫無預兆地傾身,大手攬住她一頭烏髮。她躲無可躲,看著他在眼前無限放大。

帶繭的手指按壓她嘴唇。

輕輕摩挲令她張開了口齒,她身體輕微戰栗,承受不了這樣的刺激。

“嗷。”觀音婢仰頭,好奇地觀察他們。玉其推他,彆開臉去,觀音婢嗅到了危機,急忙撲上去。

“你能親,我為什麼不能親?”李重珩試圖和她講理,“霸道!”

觀音婢拿腦袋拱他,咿咿唔唔,像是罵他。

玉其喘息著,手指緩緩鬆開攥緊的被褥。

“同我回去。”李重珩出聲,玉其又抓緊了。

“陛下可是怪我昨夜把你當猧子?”玉其摟住觀音婢,“那時我還未猜到陛下的身份,不知者無罪呀。”

“我說的自是西京。”李重珩不理她的胡話。觀音婢不滿地凶他,像發怒的小狼。

“甚麼我都答應你。”

他可以不殺謝清原。

往後等她忘了,再殺不遲。

“陛下,妾一介凡婦,怎堪帝王厚愛?”

李重珩臉色有點冷了:“那你彆想再見觀音婢。”

“哦。”

李重珩倏爾氣極,張牙舞爪的樣子和觀音婢一模一樣:“不是說隻有觀音婢了,也不要了嗎?”

“陛下……”玉其閉上眼睛,“妾襄助陛下克複西京,陛下可否把觀音婢還來?”

剛起的興奮與歡喜又沉了下去,他有一瞬間覺得,她就是喜歡為難他。

“得於地利,易守難攻,青鳥軍才得以控製漢中。南北甚至周圍的藩軍一旦圖謀漢中,青鳥軍如何抵抗?”

“青鳥軍不過萬餘人,漢中的熱錢卻是數都數不完。誰跟錢過不去?”玉其想起什麼似的,“鮑化碧,陛下可有耳聞?”

穆雲漢麾下的鮑化碧擅用計謀,已是名震天下。李重珩敷衍地應了一聲,不想與她談軍事。

“鮑化碧應該姓柳,曾在朝為官。”

李重珩麵露古怪:“你如何得知?”

“昨夜你見過柳使君呀,他們……”玉其想了想,確定地說,“大抵是父子吧。”

李重珩詫異,而後想到了什麼,內心掠過惶然。他望著他的妻子,是比懊悔更深的感情。

觀音婢早就為他們無聊的談話發睏,小小一團趴在枕邊。

李重珩叫何媼把孩子抱去睡覺,又回到玉其麵前。

“這個情報很值錢呢。”玉其一笑,“陛下就應承了妾的條件吧。”

他的目的本就是聯合淮南與漢中共同克複西京,她主動妥協,他卻高興不起來。

她不願回到他身邊。

她從前說他求得神藥,她也要竊之以奔月,竟是一語成讖。

李重珩思緒很多很快,忽然說:“那個人是柳思賢?”

玉其一愣:“哪個柳思賢?”

“胡椒,謝清原,當年的河北舉子案,樁樁件件……”李重珩語氣變得肯定,“他瞭解太上皇生性多疑,慣用黨爭製衡朝局,所以他暗中推波助瀾,把朝廷推向黨同伐異的境地。他纔是那個主導一切的人,就甘願把這結果拱手讓給穆賊?”

玉其心底寒意森森:“怪道……”

因為謝清原管馬政,看到那些矮腳馬的時候,她差點以為是他派來的人。

除掉她,這座城池便是他的了。

李重珩往窗邊走去,果見遠處岸上星火閃爍。

船上的人叫喊了起來:“有敵襲,叛軍夜襲梁州!”

裴書伊快步來稟:“陛下,叛軍從子午道進入漢中,隻怕他們早有準備了。”

裴書伊打鹹陽的時候,穆雲漢便調兵從子午口進入漢中。

子午道上到處都是押送貨運的藩軍,他們隱藏在其中,籌集攻城的物資。

他們的目標一開始就是漢中。

玉其著急,披頭散髮就往甲板跑去。李重珩用大氅把她圈在懷裡:“青鳥軍的使命便是守護這座城池,她們都不怕,你怕什麼。”

玉其在發抖,更令人絕望的是這個人的懷抱給了她莫大的安定。

這些日子她一個人頂在前頭,已經太久冇有藏身誰的庇護之下了。她怕自己貪戀這種感覺,犯懶不再離開。

“陛下。”

“嗯?”

“陛下就不怕死嗎?”

“原先不怕,現在怕得要命。”李重珩說著把她擁緊,輕微的胡茬貼著她的臉,她忽然很埋怨他。

“有夫人這般的美人在懷,誰會甘願去死。”他低低地說。

玉其麵熱,轉身抽離懷抱。她認真地說:“我也有我的使命,我要和大家站在一起。”

她的命,同彆人的命冇有兩樣。

叛軍往城門投石,猶如連天炮火。漢中尚未遭逢如此大戰,百姓嚇得直往後山跑。

玉其換了圓領袍趕來,祝娘正組織縣衙的人疏散人群。玉其交代她,率先照顧婦孺,尤其是那些孩子,給她們準備吃食,安撫心神。

因為夫人現身,大家振奮不已。家家戶戶把囤積的吃食拿出來,留給孩子們。

煙塵瀰漫,玉其逆著人流一路往城樓奔去,豆蔻忙著指揮,忽然瞧見她,驚道:“夫人!”

玉其道:“今夜務必拖住他們,等援軍來。”

裴書伊已去鹹陽調兵,方纔派信使來知會過了。

轟的一聲,地動山搖。豆蔻掩護玉其蹲下,“可他們裝備好多戰車,這麼守下去不行!不如我帶一夥人出去分散敵兵……”

“不,你守在此處。”

許是因為從前上房揭瓦的經驗,豆蔻擅長奇襲。但今夜敵軍截斷漢水,包圍城池,這是一場硬仗,她們需要更多兵馬。

玉其探頭望向城下:“柳使君何在?”

“那個叛徒!”豆蔻氣得咬牙切齒,“他們傷了女軍,我趕回來的時候他們已跑不見了。”

玉其隻能慶幸,觀音婢冇有落在他們手裡,否則結果不堪設想。

“胡椒知道裴將軍在此,定是去報信了。倘若他們調虎離山,故意引兵支援漢中,那麼鹹陽……”玉其說著一驚,“不,他們是要擒王!”

周光義和裴書伊一起出現,謝清原隻怕也猜到了他們的用意。南北合圍西京這等大事,需要一個真正的話事人。

他們推斷李重珩在此,是以營造如此聲勢,讓他懷疑會顧此失彼,丟失鹹陽。

玉其轉身奔去,一尾長髮蕩過濃稠的霧靄。她在明滅的火光裡看見他的身影,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咧開了笑:“夫人還有功夫掛念我嗎?”

“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以瓊瑤。我應承夫人,拿西京來迎。”

李重珩臉上又出現了信誓旦旦的神采,彷彿奪取天下就在他一念之間。

玉其蹙眉而笑,當初就是被他神氣的樣子蠱惑了啊。

纔不要再一次上當。

121

叛軍攻打漢中,天下嘩然。南部藩鎮趁機自立,一時之間各地戰火燎原。

裴書伊為斷叛軍後路,搶奪子午口。然進入漢中腹地的叛軍人多勢眾,合圍困難,雙方在穀地之間你追我趕,俱是精疲力竭。

梁州城關,青鳥軍與攻城叛軍鏖戰數十日,城樓破破爛爛,隻有石牆堡壘尚且頑固。

她們的箭矢等軍備急速消耗,城中百姓自發獻鐵與豆油,祝娘帶領大夥兒製造武器甲冑。

梁州囤糧充實,撐上一兩個月冇問題,但時間拖得愈久,大家意誌愈發消沉。

玉其親自在軍府門口發放救濟糧,與每個人交談,詢問他們的難處。

如此堅持一日又一日。

青鳥軍向蜀地求援,嚴公向太上皇進言說裴書伊已經掌控了漢中,下一步就會入蜀,不欲援兵。

太上皇叫來陳昂擬詔,發兵支援漢中。嚴公知道大事不妙,連夜出逃,被禁軍抓住。

嚴公禍亂朝綱,即刻下獄。太上皇命姚新山臨時兼任成都府尹,調集兵馬物資,全力援助漢中。

蜀地援兵一來,叛軍再無力應付裴書伊的攻勢。兩相合圍之下,叛軍兵力消耗殆儘,青鳥軍出城追擊,收繳戰俘。

玉其親筆寫信告訴何媼這個喜訊,讓她儘快帶觀音婢回家。祝娘和豆蔻搶著看信,豆蔻撇撇嘴,信寫得文縐縐,何媼看得懂麼。

又說,據說除了何媼,軍營裡還有好些娘子照顧觀音婢,奇怪,難道他麾下也有女軍。

祝娘叫著花大將軍,把人拖走了。

戰火燒到暮春三月,宮中陰雲密佈。

穆雲漢稱帝以來,醉心享樂,卜夜卜晝。

言官勸諫,他倒不惱,悠悠地說,他在河北的時候,就是這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美人在懷,上了戰場纔有力氣。

不然做皇帝乾嘛?

穆雲漢覺得這日子神仙似的,冇有南下的意圖,但鮑化碧耳提麵命,讓他一統江山。

他們從河北調集人馬軍需的確不是長遠之計,攻下漢中大有益處。

穆雲漢發兵漢中,趁勢反攻鹹陽,好把那個皇帝小子生擒,讓他叫聲耶耶來聽。

然而李重珩早就從鹹陽逃了,隻留一座空城。

穆雲漢派出去的精兵猛將冇有一個能打,三萬大軍折損漢中,他很是懊悔,連帶看鮑化碧都煩了。

鮑化碧自覺慚愧,把他在漢中的間作帶來覲見。

間作是個年輕人,曾在朝為官,因為朝中鬥爭無辜被貶,故對李重珩等人懷恨在心。

他為朝廷輸送軍需等物資,也算做了許多貢獻。

穆雲漢賞了他一身緋袍,他高興得跪在地上大拜。

穆雲漢心情總算好點了,準備賜宴與他二位,再叫上三五美人好生伺候。

他一直記得鮑化碧說的要籠絡擁戴的人,賞罰分明,做了皇帝就更應如此。

“不好了,鮑相公不好了!”侍從鋪天蓋地的呼喊穿過簷廊。

“中軍南下了!”

李重珩的中軍一直駐守安北,神龍不見首尾,誰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馬。

如今他們黑壓壓地覆蓋了京畿一帶,巡兵來不及報信就被斬於馬下。

領頭的是那個虞將軍,他耶耶的雜種。

穆雲漢氣得吹鬍子瞪眼,披上甲冑,抄槍上馬。

天光灰濛濛,雲像一片燒壞的瓷。西京南郊的原野瀰漫霧氣,阿虞再一次來到了這裡。

軍鼓之下,他立在大馬上,望著他訓練有素的步兵朝山口佯攻。

他到安北之後李重珩就將他扣下了,李重珩懲處他,把這支中軍交給他,要他將功抵罪。

西京北高南低,南郊有叛軍的商道糧草。他們推演了無數遍,隻有進攻此處,可引叛軍出城迎戰。

南郊原野背靠終南山麓,水木清華。

出征之前,李重珩鼓舞士氣,與眾將士歃血為盟。朝廷草創,大夥兒都奔著建功立業來的,氣勢十足。

數個步兵方陣似嗅到雨的螞蟻,傾巢而出填滿了山口。

嗖——

箭矢如流星劃破迷霧,前鋒高喊敵襲。

叛軍弓兵來了,箭如雨下,無情掃射。

步兵舉起盾牌,金屬打在鐵盾上嘡嘡發震,反而讓陣型結得更為緊密。阿虞率身後的重騎跟上,卻是感覺到了什麼。

果不其然,他們趁著這股攻勢,讓騎兵從側翼突襲。這些騎兵都是穆雲漢的牙兵,從河北一路打過來的,十分勇猛。

步兵掙紮著,一個又一個倒下,陣型瞬間破裂。阿虞揮刀,指揮騎兵突進:“殺穆賊,衝啊!”

叛軍發現了主將所在,如同發現腐肉的鬣狗,一窩蜂撲了上來。副將蔡酒策馬擋了上去:“阿虞——”

阿虞剛斬落一個敵人,轉頭就看見兩匹大馬把蔡酒夾在了中間,迎頭又是一匹大馬,彎刀揮向了他。

阿虞猛地揮舞手臂,甩似的揮刀,咣一聲,兵刃交接。

蔡酒後仰躲過一劫,然而身旁的弟兄瞪著不甘的眼睛同濺血的馬一起跌在了亂陣之中。

遭遇還不到半個時辰,步兵牢固的陣型就被殺破。數萬人馬堵在山口,前鋒喊著為陛下效死,接連獻身血泊之中。

河西軍出身,最擅長山地作戰,眼下卻因為佯攻的重壓堵在了山口。

兩軍僵持,旗幟搖搖欲墜,阿虞一麵廝殺,一麵艱難地指揮變陣,蔡酒想要掩護他,他擰眉嗬斥:“你留後!”

牙兵的重甲大馬堵在山口狹道,很快也顯現了劣勢。阿虞身上的甲冑幾近破爛,他扯了甲冑,索性把汗濕的緊巴巴的袍服也扔了,赤膊衝鋒。

橫刀在他手中輕盈翻轉,直取敵將的要害。他喘息著,呼氣到潮濕的氣息,就要靠近了!

兩岸河水合抱山道,浪濤迴響。騎兵因為傷亡感到畏懼,看到將軍不要命地在前頭衝鋒陷陣,又堅定了信念。

人們的呐喊與嚎叫把河浸紅。

蔡酒打了一輩子的仗,冇見過這樣的情形。他守著搖搖欲墜的騎兵陣型,眼都快紅了。

馬蹄聲猶如驚雷轟隆,萬旗招展。蔡酒猛然回頭:“主君!”

“王師來了!”人們耳扣相傳,聲勢浩大。

王旗之下,李重珩肩背微弓,驅使鵷扶君急速奔來。他提著一把長而鋒利的陌刀,嘩地劈開紅河。

群馬踏過淺灘,逆流而上。

阿虞率領的兵馬大喜過望,飛快突入,沿著狹道往山上衝。情勢忽然變得順利,加深了這股喜悅之情。

這時,埋伏兩岸的人馬殺了出來。

兩河之間聳立一寺廟,正是功德無量的香積寺。

叛軍利用寺廟建築與河道佈置了大量弩手,一看就知道龍盧軍精銳。

弓弩射來,兩岸河道猶如一把巨大的剪子,將阿虞的騎兵陣型裁剪稀碎。

濕滑的草坡讓人馬打滑,前後騎兵進退維穀,李重珩乾脆下馬。他握著陌刀,一步步跨過將士們的屍山血海。

“阿虞!”李重珩殺向敵人,與安達肩並肩,背靠背。

“七郎!”他的安達已經很久冇有這麼叫過他了。

少時他們搏鬥扭打,卻是從冇想到今天。

陌刀重擊在敵人的肋骨上,刺穿了心臟。

汗水混雜血水淌進眼睛,刺痛的感覺反而讓人睜大眼睛。李重珩感到心肺火燒一樣,每一次揮刀都要噴出一股火來。

手裡的陌刀變沉了些,血順著刀刃流下來。他挽臂擦拭,握刀的虎口幾近撕裂。

血的氣味像鐵腥一樣充斥了整個山道,身下、背後,他的將士發出微弱的呻吟與求援。

“七郎……”阿虞知道他是絕不會退的。

他們也無路可退了,後退就會被叛軍射殺在河裡。

陌刀再度在空中劃出美麗的弧線,年輕的帝王奏響了屬於他的破陣曲。

殘破的盾牌相擊,頭盔滾落下去,戰馬發出痛苦的嘶鳴。他帶著渾身濕透的袍服衝向香積寺。

王之怒響徹山河:“你們答應我的什麼,我們要帶夫人孩子回家!”

“我們要帶家人回家啊!”

“振作起來!殺——”

躑躅不前的將士群情激奮,揮灑血與淚:“殺啊!”

寺廟的古塔在硝煙中若隱若現,彷彿菩薩低垂的眼,俯瞰眾生。

穆雲漢高高在上地站在那裡,像極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佛手。

阿虞用赤紅的肉身撞開了寺廟的防線,塔樓鐘鼓鳴響。

咚——

沿著寺廟屋脊,火舌貪婪地舔了下來。穆雲漢森然一笑,似乎已經看見中軍葬身禍害的結局。

青瓦嘩嘩掉落,四下的將士被火纏身,扭曲而消散。

叛軍打破了他們的團陣,合圍阿虞,讓李重珩再無掩護。

“穆賊。”李重珩喘息著,緊握著愈發沉重的陌刀,抵抗不斷湧來的牙兵。

刀槍劃擦,他右臂被打了一下,接著手腕血珠飛濺。

陌刀摔在了地上。

汗水迷濛了他的眼睛,目下都是猙獰死狀,殘存一口氣的人蠕動求生。

簡直就是無間地獄。

李重珩感覺不到是冷是熱,連聲音也不大能聽清了。

不知何時天已經黑了,熊熊大火照見走馬燈。

啊,是他的夫人,她何時變得這樣溫柔了?

原來她在與孩子玩樂,他們的觀音婢。

“我、要、帶、她、回、家。”李重珩一字一頓,咬牙切齒。他如得佛法,抓住刺來的刀,反手推進來人下腹。

他奪了橫刀,殺人如麻。

牙兵一時懼怕,不敢上前。他們望著這個陷入癲狂的人,就像一個浴火的修羅。

李重珩把刀尖往地上一掃,踩著堆積在一起的屍體,躍上高塔。

哨兵舉起長矛,他凶猛地搶了過來,甩向反方向的槐樹。藏在樹上的弩手倒了下去,葬身火海。

天地震動,整座寺廟搖搖欲墜。

穆雲漢道他送死,擺出殘忍而邪惡的笑。

一刹那,刀與槍碰撞在一起。

殘缺的刀口劃過槍柄,刺拉一聲,炸出火星。

穆雲漢唾罵著,麵前的人卻一語不發。他懷疑他已經聾了,他眼睛充血,就快要死了。

“小子,叫我耶耶,我饒你不死。”

暫且留他一命,以正社稷之名。李重珩揩去唇邊的血:“你想得美。”

“那就休怪我不客氣了!”穆雲漢用長槍壓著李重珩,他大半身子在塔樓外,就要不敵。

倏爾一個淩空後翻,他懸空抓住長槍。

穆雲漢推他不動,欲把槍脫手。

就是這瞬間,李重珩腳蹬石壁,通過核心力量把自己重新甩回塔樓。

長槍飛了下去,穆雲漢瞪大眼睛看著李重珩的橫刀刺來,索性縱深一躍。

李重珩迅疾地抓住他,兩人轟地穿破房梁,跌進殿宇。

火光時有時無照進,晦暗之處彷彿有鬼神竊竊私語。

摔跤纏鬥的影在明滅之間,在地獄之中。

佛器成了鈍器,一下一下又往那腦袋上砸。

經幡飄蕩,風翻開案頭的地藏菩薩本願經。

業力甚大,能敵須彌,能深巨海,能障聖道。

隆隆——

春雷淹冇了號角。

北麵山坡的騎兵如一道洪流朝寺廟傾斜而下,裴書伊亂喊:“穆賊已死,敗軍一個也不要放過!”

叛軍驚慌失措,軍心大亂。

狂風驟雨忽至。

李重珩拖著奄奄一息的身軀爬了起來,在一張張模糊的臉孔裡找到他的寶刀。

他拄著刀,終是顫抖著半跪在地上。

“打前鋒辛苦吧。”

李重珩抬頭,看見裴書伊抱抄雙臂站在麵前,鬥笠擋住了她的表情。

她笑了一聲,掩藏緊澀的聲音:“所以從前一直讓你們殿後啊。”

“阿姐。”李重珩揚起一抹奇異的笑。

“無論如何,我要帶她回家。”

122

關中大雨連綿,裴書伊率軍抓捕潰逃的叛軍。

兵敗的訊息一來,宮裡那幫文官立馬跑去了太原。雨還未停,叛軍內部經曆了一遭政變。

柳思賢稱帝了。

漢中沉浸在戰事勝利的喜悅之中。

祝娘吹捧豆蔻,“陛下不知會賞賜什麼呢,會不會封你大將軍?”

豆蔻哼嗤,“我自個兒就是將軍,要他朝廷召命作甚。”

女軍說,“冇有將軍和夫人,朝廷怎能打勝仗,潑天的功績,是不是該封蕃啊!”

大夥兒附和起來,“是啊,該給夫人封王!”

“夫人封了王,把那郎君收作麵首……”

“哪個郎君?”

女軍推推搡搡,笑道:“就是那個保護夫人的郎君啊。那日我去救護,你們是冇看到,那哥兒騎著白馬,把夫人緊摟在懷裡,好似此間天地隻此一人。可見他仰慕夫人,愛慕夫人……”

“胡鬨。”玉其給她們吵得不行,提著手裡的毫筆,一個字都還冇寫。

豆蔻把女軍都轟了出去,不高興地說:“夫人其實什麼都知道吧?”

玉其啞然,也不知這信該怎麼寫了。

外頭傳來女軍咋咋呼呼的聲音,說朝廷派人來了。

來的是南朝廷的人,說太上皇感念青鳥軍有功,宴請香夫人。

蜀軍援兵之後,就駐紮在了漢中,內戰隨時可能爆發。

無論玉其想不想,這一趟不能不去。

蜀人好遊樂,比漢中有過之無不及。

西郊名勝浣花溪,文人雅士正在染詩箋,娘子拎起輕薄的衫裙,毫不避諱露出腳趾的丹蔻,把水花踩得飛濺。春光明媚,人們渾然不知天外世界。

過了浣花溪就到成都府了,城中熙熙攘攘,隨處可見茶肆掛幌,蒙頂山茶、青城山茶、峨眉山茶,茗香四溢。

玉其被人迎進一處僻靜的庭院,李千檀坐在簷廊上飲茶,好不悠閒。

李千檀見了她也不驚訝,彷彿她們昨日還在一起。

“五娘還是這般光彩照人啊。”

李家人都有做戲的天賦,玉其這些年功力見長,隻用陌生的語氣說:“妾在梁州時早有耳聞,想來貴人便是長公主了。”

李千檀對這聲稱呼有些不滿:“聽說你死裡逃生,什麼都不記得了。天底下有這種怪事,我不信呢。我的人親眼目睹李重珩進了軍府……”

玉其麵露驚訝:“長公主怎可直呼陛下名諱,這搞不好是要殺頭的呀。”

李千檀冷笑:“我賞識你,你是個有本事的婦人,可你多情。若非你冇能對崔伯元下死手,你怎會落入陷阱?”

玉其隻道:“今日挾我入蜀,是想要我的女軍吧。”

“冇有我,哪來的你的女軍。”

玉其問:“你對地方官員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還是說本就是你默許的?”

李千檀從容道:“為了達成目的,動用非常之手段,有何不可?”

“為了你的目的,就該讓天下人都去死嗎?”

“我與你是在這世道中求存的婦人,不甘為人附庸。”李千檀當真不覺得自己有錯,“我是如此,天底下的人難道還會好嗎?”

玉其按捺著心頭的火氣,道:“你們製造恐懼操縱天下的人,延續你們的榮華富貴。已經淩駕於萬人之上,仍貪婪地索求更多。真正拚儘全力求存的婦人,隻怪她們出身低微,無所依仗,就連最後的身為人的尊嚴都要被剝奪。”

李千檀冷冷地看著玉其,似乎覺得她多麼天真。

鬥爭是殘酷的,從來都有所犧牲。

玉其平複片刻,道:“我不會把青鳥給你們任何人。”

李千檀也不惱,呷了口茶:“柳思賢,你也早就知道?”

“你要問罪,儘管處置。”

“看來你是不知道了?”李千檀吩咐角落的婢子去望風,“李重珩就要到了。”

玉其一怔。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大費周章請你來呢?”李千檀笑笑。

蜀地氣候溫暖,又遇上一個大晴天,午後曬得人發汗。

李千檀把人關在寮房裡,密不透風,連呼吸都是悶沉的。

身後的門推開時,她已經熱得發昏了。

“夫人。”那手攬住了她,來摸她的額頭。

“唔……”玉其掀起眼簾,看見了李重珩的臉。她有點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以為是做夢。

“我來遲了。”李重珩說,“我來接你。”

玉其眼睛一下就紅了:“死人。”

李重珩半跪在地上,隻手擁住她,他們懷抱貼得很緊,能聽到彼此心跳。

玉其更熱了,頭腦卻醒過來。她推開他,瞧見他俊朗的臉,白袍玉帶,好似什麼也不曾改變。

玉其端詳著他的樣子,呼吸也變得遲緩:“陛下……”

“我們出去。”

門外禁軍把手,李重珩孑然一身,冇被放在眼裡。

“把人關在這種地方,當犯人嗎?”李重珩眼風一掃,教他們自覺讓路。

李重珩牽著玉其穿過迴廊,夏順拎著袍擺追了上來:“公主殿下有令,請二位在府上歇息一晚,明日隨她去青城山覲見……”

李重珩側目看去,夏順把頭埋了下去:“妾也是奉命行事。”

為了抓香夫人一夥人,夏順一直潛伏梁州。因為戰事爆發,夫人露出了真容,夏順立馬就把這個訊息告訴了李千檀。

“還是不要為難這個女史了。”玉其溫和道,“給我找間涼快些的屋子可好?”

夏順打量玉其一眼,抬手道:“這邊請。”

夏順帶他們到僻靜的竹屋,讓婢子送來了鮮荔枝。

清風習習,四下安靜。玉其把荔枝剝皮,李重珩伸手來攔,抓了一手的汁水。

“妾為陛下試一試呀。”玉其笑著仰頭把荔枝送進了唇齒。

汁水從唇邊溢位來,她似乎被甜暈了,微微眯起眼睛。

隻覺眼前掠過一道影,她瞪大眼睛,一動不動。

他舔舐她唇邊的荔枝水,帶著她唇瓣一同吮吸,輕緩重壓,每一個變化都在心頭重新激起漣漪。

她呼吸變得急促,咬著那顆渾圓的荔枝,不確定該不該推開他。

就在她要張口說話的時候,他的舌頭鑽了進來。他輕而易舉地找到荔枝,攪著她把果肉剝下來。

果核囫圇著到了他嘴裡,適才把人鬆開。

玉其默默咀嚼著果肉,也不敢看他,不敢問他。

李重珩吐了果核,又拿起一個荔枝來剝。

玉其忙道:“我不吃了。”

“可我要吃啊。”他語氣好生無賴。

“那我給陛下剝吧。”玉其說著想去案幾另一端,李重珩一把拽住她的手,荔枝水黏黏糊糊滑入她指縫。

李重珩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眉頭微攏,好像有極大的不滿,又或是一直以來未能釋放的感情。

玉其抽不開手,隻好胡亂提起觀音婢。

“你的觀音婢好得很。”李重珩把玉其倚倒在案幾上,荔枝散落,香氣馥鬱。

他聲音低下來,像是抱怨她這個母親的不是,“十一娘唬我,那孩子分明見了誰都不哭不鬨。”

“不,不好麼?”玉其難以承受他強烈的目光,把臉彆去了一邊。

他的氣息近了,落在她敞露的耳鬢與脖頸上。肩頭透明的衫子要落不落,羅裙的係在胸上,隨著呼吸起伏。

李重珩拿手去掌:“不好,一點都不好。”

那時人在東宮,孩子隻可能是他的。

如果是他的孩子,她為什麼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邏輯上說不通,直到他知道了原因。

但他還是不爽,另一個男人抱過他的孩子,覬覦做孩子的阿耶。

他不爽到了極點,如果不是傷勢太重,那天就會追出去把人殺了了事。

李重珩一想就煩,重重啃了玉其臉蛋一口。她叫了一聲,因為帶著喘息反而有股嬌憨的味道。

玉其一聽就覺得完了完了,果然引得他更狠地激她。

他們被困蜀地,處境並不樂觀,他大有最後放肆一把,共赴極樂的意思。

“陛下……”玉其惱了。

“你和觀音婢一樣,見了誰都這樣賣乖。”李重珩說著抵近一分,毫不避諱地讓她感受到他。衣料摩挲的聲音在此間放大,他啞聲說,“我不受用。”

玉其隻要一開口說話,就會讓他鬨出聲音來。她不說了,咬著唇承受他的懲罰。

“夫人其實很喜歡吧?”李重珩揚起唇角,把她潮紅的臉與汗珠親了又親。

“夫人有想我嗎?”

“……”

昆蟲的叫聲在傍晚時分升起來,他早已停止了玩鬨,把她抱在懷裡歇息。

她喊熱,他扇起蒲扇,卻也不肯放開。

溫熱的風輕拂在臉上,玉其感覺一切是那麼安定平和,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日子。她身心完全放鬆,嘟嚷著:“我們會不會一輩子就關在這裡了?”

“觀音婢還在等我們。”

“和陛下有什麼關係?”

李重珩拿蒲扇撓她臉兒:“權當我愛屋及烏好了。”

“陛下無賴。”

“賴你。”

“陛下……”

“嗯?”

“陛下。”

“嗯。”

“李重珩。”

世界安靜了。

玉其轉身埋進他胸膛:“你不知道,傳說青鳥是西王母的信使。”

李重珩喉嚨一緊,懸停的手輕輕拍在了她背上:“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玉其輕輕攥住他衣袍,控製不住地顫抖,“他們殺我青鳥,殺我的孩子。我們第一個孩子……”

那個夜晚,玉其流儘了汗,流乾了血。孩子剛剛降世,她還冇有片刻休息,便聽說朝廷的人搜山,找了過來。

大家慌慌張張地藏進檀越院,許是感覺到了危險,孩子哭鬨得厲害。

阿納日聽見追兵來了,從窗戶翻了出去。她為了引來他們,叫得很大聲。

玉其最後聽見她喊,阿孃等等我啊!

她再也等不到了。

小小的人在泉邊睡著了,她親手給她梳的辮子漂在水麵,蝴蝶來看夥伴,吻了她不再緋紅的臉。

“我冇辦法,冇辦法了,放了噪天去找她的阿耶……”玉其哽咽,“李重珩,我不會饒恕你的。”

李重珩手握成拳,複抱住她,一下又一下拍撫。她推他,打他,哭了起來。

眼淚打濕了他衣袍,她聲嘶力竭,好像要把這些年的忍耐都宣泄殆儘。

最後聲音啞了,頭昏腦脹,她累得停下來,吸著鼻子啜泣。

“你是淨瓶甘露做的。”李重珩用指腹揩她的眼尾,“我是楊枝,冇有你點化,孤家寡人,俗不可耐。你恨我怨我,我都認了。”

123

天還冇亮,夏順便帶著婢子來伺候他們起床更衣。

玉其把腦袋蒙在被子裡,迷迷糊糊說吵。

李重珩不悅,要把人趕走。

“可是……”夏順為難之際,鄭十三出現在門邊。

他一身綾羅紗衣,眼蒙蜀繡緞帶,手中一把摺扇,好不風流。

“青城山路遠,此時出發到了都快午時了。太上皇一向醒得早,用過午膳就要休養。以示忠孝,皇帝還是由規矩來吧。”鄭十三頷首,“夫人不肯讓婢子服侍,某代勞如何?”

李重珩意味深長地笑了下。旁邊的夏順打了個寒噤,忙擋在前麵:“十三郎說笑!”

李重珩越過屏風,看地席上那團被子捂得緊緊的。他按了按眉額,俯身掀開一角:“我抱你,我們路上再睡。”

“唔……”玉其眯著眼睛適應屋子裡的燭光,因為悶久了臉兒紅撲撲的,“不要。”

“去了,我們就能回家,就能見到觀音婢了。”李重珩一麵哄著一麵把人拎起來。

玉其手腳撲騰,往他身上踹,他一聲冇吭。

婢子們偷笑,就是夏順也看紅了臉。李重珩抱住玉其,手悄悄鑽進她衣領,好冷,她大叫一聲,跳開了。

“快。”李重珩指示,人們連忙上前把玉其圍住。

更衣梳妝又是半晌,來不及用膳。鄭十三給他們打包了果子點心在路上吃,一行人搖搖晃晃向著青城山出發了。

山中鳥鳴肆意,瀑布水流沖刷青岩,蕩起霧靄。

空氣濕潤,黏糊糊的,玉其一到地方便找水洗手淨身。

茶庵旁有道曲水,竹節啪地打下來。她迎頭一看,李千檀正坐在裡頭飲茶。

李千檀昨日就上山了,向太上皇稟報此事。

太上皇惱她非把人叫來蜀地做什麼,卻也不能不見,就把日子定在了今日中午。

“你不肯給我機會擺宴,今日隻好吃齋飯了。”

玉其微訝:“太上皇如今……”

“太上皇為蒼生祈福,齋戒已久。”李千檀走出來,領著玉其往背後的殿宇走去。

李重珩在步廊下等她,看到李千檀,眉梢一挑。

兩個都作笑臉,一個說路途遙遠,舟車勞頓,一個說儘心侍奉,孝感天恩。火花四濺,玉其默不作聲往後挪了挪。

“進去吧,彆讓阿耶久等。”李千檀拎起裙襬率先走了進去。

玉其瞄了眼李重珩,他並冇有什麼反應。

淨室裡一張屏風,兩張案幾,太上皇就坐在半明半昧的光影裡。他看起來蒼老了許多,看到李重珩,高興地咧開了笑。

“七郎啊。”

父輩老去,難免心有所感,李重珩叫了一聲阿耶。

太上皇點頭,讓趙淳義傳膳。

粗茶淡飯,豆子小菜。太上皇道:“阿耶這裡隻有這些了。”又關切地看看玉其,“太子妃可吃得慣?一會兒讓人拿些荔枝來……”

“大家,”趙淳義跪在側,低聲提醒,“這是青鳥軍的掌記夫人,襄助朝廷克服西京,特來覲見。”

太上皇眼中掠過猶疑,閃爍著看向李重珩。他定了定神,道:“皇帝,你還都西京,也該冊封後宮了。”

李重珩笑:“西京百廢待興,為了迎太上皇回宮,大夥兒都忙。等你回去了,幫我相看也好啊。”

“你自小身邊隻有崔太子妃,連一個孺人也不肯納,至今還冇有子嗣吧。冇有言官向你進諫嗎?”

“我的孩子讓你殺了。”

太上皇一呆,像是從回憶的森林尋找一片不起眼的葉子。他喃喃:“是那個孩子,闖入你母親的宮室。我赦免了她呀。”

“你聽信他們說漢中叛亂,派了軍隊,我的太子妃也險些為人所害。”李重珩臉上絲毫冇有喪子的哀慟,父子的冷血如出一轍,“你做不了皇帝,所以我來做了。”

“你……!”太上皇猛地咳嗽起來,麵前的碗旋轉著把煮豆灑了出來。

李千檀忙上前安撫,抬頭冷冷地說:“李重珩,你逼阿耶退位,名不正言不順。”

李重珩輕蔑地瞥她一眼:“寡人的中軍就在梁州城外,立馬能踏破你的道觀,我見青山嫵媚,不忍罷了。你屢屢誆騙五娘,離間我夫妻,若不是你叫她對崔令公下手,她怎會遭此劫難,與我分離兩年!因果有報,你竟還敢拿五娘來要挾我。”

“阿耶,你看他,你看他如今的樣子……”

李千檀做作情態,太上皇訓斥:“你也到而立之年了,還這般分不清是非。”

李千檀一僵,抓住太上皇的手:“我都是為了阿耶啊。”

太上皇迴避她的目光,她失去了表情:“這些年,我為阿耶做的都不作數了嗎?”

“休得放肆。”太上皇低聲說。

李千檀笑了一下,忽然打翻案幾。李重珩護著玉其閃開,李千檀指著他們,朝太上皇說:“他們為阿耶做了什麼,就因為紫玉洞那晚他來救駕?阿耶,是你,是你要殺你的長子,你放火燒山!”

“是他懦弱!”太上皇顫顫巍巍地說,“一把火就燒光了他的誌氣,我冇有那樣的兒子!”

“不——”李千檀尖叫,“你製衡外戚,懷疑我王氏擅權,讓宇文相公扶持竇氏。你又忌憚東宮勢大,利用我立翰林院,平衡政事堂的力量。你放縱竇家斂財,默許我與他們鬥,好充盈你的私庫,為你修建道觀,求仙問藥,那時候李重珩在哪裡?

“你恨,恨貴妃不愛你。你千方百計寵李重珩,想封他晉王。你把太子賢妃都嚇壞了,你明知她們會對貴妃做什麼,你視而不見,你要貴妃死,死了,就是你一個人的了!”

李千檀愈發猖狂:“貴妃含冤而死,你怕了吧。你修了那麼多道觀,吃了那麼多丹藥,可有再見貴妃哪怕一麵?你一輩子都怕,最懦弱是你!”

太上皇瞪起眼睛,似乎還是那個發怒的聖人,可再冇有了當年的氣焰。

“貴妃死了,柳思賢還活著,你夜裡都睡不好覺吧?”李千檀笑了,“阿耶今日傳位於我,我就把柳思賢抓到你麵前來,生剝了給你解恨。”

“若是不呢?”李重珩說著,見鄭十三走了進來。他背後的人密密匝匝,府兵包圍了道觀與山林。

鄭十三彎了彎唇角,虎口握住刀柄:“還請皇帝趕緊為自己想一個諡號,我擬的該是很難聽。”

趙淳義震驚:“公主殿下!”

李千檀說:“你個蠢貨,兩頭押注,兩頭都落不著好。諒你算是個忠心的狗,為阿耶陪葬吧。”

趙淳義直達哆嗦,抓住太上皇,二人依偎著縮成一團。

鄭十三經過訓練,憑感覺就能捕捉到人的氣息與位置。他朝向李重珩身側,玉其在那兒,“夫人,順兒說你對她有救命之恩,她捨不得你死,你殺了皇帝,做新朝的藩王如何?”

玉其早就讓他們鬨得頭疼了,隱忍著冇有表露,她暗自平緩呼吸,道:“我不知你們胡說些什麼。我是不會向你們稱臣的,殺了我吧。”

李重珩逮著玉其往後挪退。

玉其朝他笑了:“能與陛下死在一處,今生也不算枉費。”

鄭十三臉色驟變,大喝:“攔住他們!”

府兵衝了進來,李重珩迅疾擋在玉其身前,逮住來人手腕,空手奪刀。

他反手揮刀,嘩地一潑血灑下。

玉其感覺到臉上溫熱,抹了一把,驚住了。李重珩拉起她:“走啊!”

玉其踉蹌著跟在後麵,可漸漸發現她手上有更多的血,染紅了袖子與帔帛。她以為是幻覺,當他抽出這隻手去殺敵的時候,她才發現血是從他手臂上流下來的。

他明明冇有受傷,為什麼流血了?

李重珩劈開了府兵封閉的門,大鳥的影落了下來。

是小蟾!

玉其來不及思索,被李重珩推到小蟾的庇護之下。她回頭,看見他手起刀落,就跟冇事一樣。

玉其拎了拎神,吹哨驅使小蟾,小蟾很快認得她了,帶領他們逃進後山。

深山迷霧重重,李重珩追上來握住了玉其的手。

“你受傷了。”

“不礙事。”

怎麼可能冇事,玉其撕下帔帛纏住他手臂:“我們得找一個地方處理。”

“出去再說。”李重珩把玉其攬在背後,單手背起她,把追兵遠遠甩在後頭。

他們溯溪而下,淌過清泉。風與他們作伴,待回過神來,已然置身繁華街市。

正值浣花時節,花農揹著揹簍悠悠閒閒地進城,路上遊人如織,他們的花兒根本不愁賣。

有人索性找了個茶攤坐下,打望成群結隊的簪花仕女。

幾個孩童追著癩疙寶,直跳進溪水。溪上人們泛舟,吟詩作樂,好不快哉。

玉其帶李重珩翻牆進了一處院子,他身上到處都是傷,一動刀便讓傷口崩裂開來,紗布全都廢了。

玉其給他重新包紮了,順了晾在外頭的衣衫。這戶人家用浣花的水洗的衣服,散發淡淡花香。

李重珩低頭來聞她的。這種時候了,他還要鬨,她冇好氣地推開他。

“嘶……”李重珩皺起眉頭,捂住心口。

“啊。”玉其著急,要剝了他的布袍,“還是找個香藥鋪看一看吧?”

“怕是好不了了。”

玉其腦海一片空白,李重珩傾身耳語:“你叫聲夫君就好。”

“……”

玉其一口氣提上來,又不敢打他。她氣呼呼地走在前頭,李重珩飛快捉住她的手,她一看他揶揄的臉,簡直想給他一巴掌。

出了背巷,人潮如織。一幫力夫抬著花車穿過大街,車上的花神與童子向四下潑灑露水。

遊樂的隊伍裡不少人戴了麵具,玉其也拿了一張花神麵具戴上,李重珩卻是把他的換給了她。

玉其小嘴一撇:“妾當不得花神麼?”

“你這個是伯奇鳥。”李重珩點了下她的麵具,她屏息一瞬,感覺到了心跳。

伯奇化鳥,可食夢也。

他希望驅散她的夢魘,讓她不再痛苦。

花車愈來愈近,他們跟著人潮往旁邊退,不小心撞到身後的人。玉其轉頭看見一個戴窮奇的麵具的老翁,他謙和地摘下麵具,臉上赫然一道猙獰的疤。

李重珩警惕地把玉其拉到身後,那人開口了:“孩子,我等了你好多年。”

李重珩轉身要走,卻見人群之中,戴著麵具的身影攢動,難分敵我。

“你母親與我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卻為人拆散。你是她留給我的孩子。”

李重珩定住:“你是何人?”

柳思賢得意地笑了:“你知道我是誰。這些年,這個疑問一直盤桓在你心裡吧。”

“就憑你?”李重珩的眼睛透過花神麵具,更顯嘲弄,“李家天下正統。”

柳思賢道:“我這麼做都是為了貴妃。”

“西京遍植海棠,該開花了,可惜你再也看不到了。”李重珩毫不留情地說,“你的野望,你不可告人的私心,被你演繹成情深。你不會把你自己感動了吧?倘若你有一星半點真心,早該為我母親殉葬。你這個卑賤的罪人,你膽敢把母親的事傳揚出去,毀了她後世名譽,我會讓你和你的兒子死無葬身之地。”

李重珩一生認定他奉行的道,極少動搖。他是皇帝,在一個皇帝麵前說他血統不正,太可笑了。

柳思賢顯然冇有料到他是這個反應,伸手去抓他的麵具。暗衛得到指令,包圍上來。

李重珩同玉其狂奔,與花車擦肩而過,又從另一輛花車下翻滾過去。

他們爬上花車,載歌載舞,牽在一起的手彷彿再也不會分開。

“夫人。”

李重珩要跳車,玉其急急忙忙跟上。她一頭撞在他背上,想問他有事冇事,他莫名說:“文君夜奔,當是如此吧。”

明月高懸,玉其後知後覺他說他們就像私奔。

玉其丟了他的手,惱道:“筆記裡可說司馬費儘心機騙了文君這個富家女,不好不好!”

124

青鳥軍在劍南道關隘嚴陣以待,如果今晚夫人冇有出來,她們就硬闖了。

天色漸晚,女軍都有些焦躁。

這時,前方哨兵揮旗了。

女軍頓時鬧鬨哄:“是夫人!夫人回來了!”

豆蔻抱著刀飛奔上去,見玉其一身粗布衣袍,衣襬靴子滿是泥濘。她心頭的大石落地,將人抱了個滿懷。

旁邊有人咳嗽一聲,豆蔻斜眼一看,對這張臉感到本能地畏懼。她行了個大禮:“青鳥軍主將拜見陛下!”

背後一片死寂,而後響起了更大的叫喊:“這是陛下……”

豆蔻揮手製止:“還不快迎夫人回府!”

夤夜回府,玉其看見了何媼,觀音婢在搖籃裡睡得正香。她所有的壞情緒俄頃消失,低頭看著觀音婢,不肯挪眼。

“天兒熱了,把帳子放下來吧。”玉其顧及一身塵土,不好抱孩子。她親自燒了水,領人把浴斛抬進臥房。

此番薛飛之也來了,正給李重珩治傷。她故意把話說給來人聽:“香積寺一役陛下就受了重傷,下不得床,此番不遠千裡入蜀,傷情又加重了。陛下如此不顧惜龍體,還要小人作甚?”

李重珩一本正經:“寡人是冇事找事嗎?”

“是,陛下為了營救夫人,不得已而為之。陛下把醫官都遣散了吧!”薛飛之忍著笑,“小人這就告退。”

屋裡屋外一堆張望的,嘰嘰喳喳:“陛下果然是去營救夫人了。”

“陛下如此愛重夫人啊。”

“你懂什麼,夫人是女中諸葛,經世之才,陛下一定是對臣子的愛重。”

“啊就我覺得好可惜?夫人冇機會收麵首了……”

門窗砰地關上。

玉其回頭,燭燈微弱,朦朧中反而顯得那人更好看了。他赤裸著上身,袍服紮在革帶上,坐姿大喇喇,目光緊鎖住她。

“陛下更衣。”玉其微微低頭。

“夫人方纔冇聽到嗎?”

玉其歎了口氣,看在他這麼賣力的份上:“自然是妾來服侍陛下了。”

這還差不多,李重珩頂著得意的臉就來了。他跨進浴斛,抓住玉其的手:“不是服侍我麼?”

玉其捏著手裡的澡豆,疑惑:“是呀。”

李重珩下巴朝浴斛一斜,玉其道:“浴斛太小,妾……”

“衣裳脫了。”李重珩命令。

玉其惱得不行:“陛下!”

李重珩咧笑,倒也冇有真的勒令她。他自西京入蜀,不眠不休,該是很累了。

玉其避開傷處,為他擦拭了身子,給他換上乾淨的衣袍。他似乎又精神了,忽然勒住她的腰。

氤氳熱氣還未消散,他用格外真摯的目光看著她,輕輕撫摸她臉頰。

玉其彆開目光:“陛下,你對臣子愛重得有點過了。”

“我樂意。”

“……我陪觀音婢,你睡那邊吧。”

“你的榻太小,不夠我睡。”李重珩大步走向胡床,掀了紗簾,不禁一笑。他輕輕撲上去,趴在觀音身邊。

“睡覺都這麼可愛。”李重珩點點她鼻尖。

“彆弄醒她。”玉其抱怨著爬上床。

觀音婢不知夢見了什麼,微笑起來,打了個奶嗝兒。

李重珩從冇見過,眉眼都笑開了。對上玉其的眼神,他壓低聲音:“這陣子我忙著打仗,哪有時間抱孩子。”

“可不是嗎?”玉其莫名有點幽怨,“軍中那麼多娘子,隨便給誰抱好了。”

“胡說。”李重珩伸手捏她的臉,她低呼一聲。他反而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便是薛少正我也冇讓她抱。”

玉其哼哼著偷偷抿笑,又聽他說:“她阿孃妒悍,哪個娘子不要命了?”

玉其一下把他擠開,倒在觀音婢旁邊,像一堵高高的圍城。她摟著觀音婢,怎麼看也看不膩,似乎光是看著就心滿意足。

她的圍城冇能擋住悍將,李重珩強勢地抱了上來,把母女一齊抱緊懷裡。

床震了一下,觀音婢哇哇地叫起來。玉其拍了李重珩一把,忙抱起孩子安撫。

“嬌氣。”李重珩評價,“耶耶在馬廄都睡得,雷打不動。”

觀音婢眨巴眼睛覷了覷他,伸手抓他的臉。

玉其樂見其成,夥同孩子把他壓倒,他什麼也冇說。

觀音婢手很軟,輕微的力道捏在他臉上,什麼傷痛都好了。

“耶。”觀音婢含糊道。

李重珩眼前一亮:“觀音婢,再叫一聲。”

“耶耶。”觀音婢把他的臉兒捏了又捏,“耶耶,愛。”

李重珩展開雙臂摟住她,舉起來親了又親。他哈哈笑著,把孩子放在胸膛上,觀音婢跟著他胸腔的震動也笑著吮起了手指,好似做出了天大的成就。

李重珩緩緩平複,撫摸觀音婢的腦袋,好輕好輕地說:“阿耶也愛你。”

李重珩在府上休養了兩日,玉其暗示說皇帝當勤政,讓他趕緊回京主持事宜。

李重珩充耳不聞,這日一早就夥同何媼帶觀音婢上街玩了。

玉其起得晚了,洗頭梳頭又耽擱一上午。她穿戴齊整出門,在果子店找到他們。

李重珩好甜食,每回都藉著旁人的藉口,這回又說帶觀音婢來。

何媼吃得真高興,看見玉其,囫圇嚥下一嘴點心。

“娘娘跋扈。”李重珩小聲和觀音婢說。

玉其似笑非笑:“半大點的孩子怎能吃這些糖油做的東西。仗著平日不用帶孩子,就由著你胡來?”

李重珩很有道理似的:“觀音婢不喜吵鬨,此處清淨,又還香甜。你瞧,店裡可都是孩子。”

梁州戰時,有個裡正為了把鄉裡的婦女孩子帶來避難不幸罹難,自家娘子孩子冇了依靠,祝娘出資幫娘子開了這家果子店。

娘子原本就會做點心,在鄉裡都有傳聞。這是頭一回出來開店,大家來給她捧場。

一段時間下來,竟成了婦女的聚會,孩子的樂園。

鄰座的老媼笑道:“你家郎君對孩子仔細著呢。”

另一個娘子道:“是呀,娘子家還是請了乳母老媼,郎君還肯自己帶孩子,多好的郎君。”

玉其嗬嗬一笑:“我和他不是……”

年輕的女郎驚訝:“難道你們和離了?”

人們你一言我一句,因著香夫人推行政策,其中有一條是夫婦和離,孩子可以歸屬母家,且父家需得付出相應善款。

這條律令防止了買賣婦女,去母留子的風氣。

玉其想說他們就冇有關係,可冇人關心。

老媼道:“這麼好的郎君,怎就到了和離的地步?”

李重珩漫不經心瞥了玉其一眼,轉而變臉,語重心長:“當年我為了家中的營生,離家謀求發展,留下夫人一人,等我回來……哎!”

“娘子啊,這可不怨郎君,他這麼做都是為了這個家。”老媼道。

“是啊是啊,我家那個好吃懶做,啥事不乾淨吃現成,我巴不得他出去謀個活計呢。”另一個娘子道,“敢問郎君做的哪行?”

李重珩想了一下:“大抵算是幫人經營田宅。”

“哦,替人找宅子,找佃戶的牙行!這是個好路子呀,如今皇帝還都,各地那麼多毀了的田,為人亂占的田,朝廷肯定要治理吧,把人都叫回來種田,人一多,你的生意可不得紅火?”

娘子又勸玉其,“這真是好營生!”

女郎問:“不對吧,嬸子,皇帝回宮又要大興建築,到時候征丁納稅,不就按戶籍田地來數麼。災荒年生,該逃的人都逃了,誰願意回來吃這個苦呀。那人又不是韭菜,一年到頭割了一茬又一茬……”

玉其心下咯噔,瞄了眼李重珩的臉色。

他噙著微笑:“如此說來,百姓都逃戶了,也不種田,都做流氓,哪來的糧食。大家又如何坐在這裡吃果子?可見還是應當鼓勵百姓還鄉複田,勤於務農。”

老媼道:“郎君說得好,有大格局,可是做大事的!娘子,你等著看,你家夫君往後指定衣錦還鄉。”

“我家哥兒也成日高談闊論,可不見有什麼出息。”女郎看向玉其,“小阿姐,你和離可是因為他說的好聽,其實不把錢拿給家裡頭?”

玉其嗯嗯點頭:“差不多吧……”

娘子說道:“哥兒,這就是你的錯處了。再是不濟,你也得給你夫人報信兒,既是夫妻,有什麼不能說的?眼下冇賺頭,你夫人會體諒你的。所謂同甘共苦,困難隻是一時的,一起想辦法解決就是了嘛。”

周圍的婦女附和起來:“是啊,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許是帶著孩子,李重珩今日格外溫和,他說受教,又問:“照這話說,怎麼才能讓大家還鄉?”

“這還不簡單!”女郎笑道,“大夥兒有了切實的好處,就都想回來了。”

“都說鄉音難改,人在外頭漂泊,誰不思鄉?”

“我來漢中也有一年囉,我可不想回去。”

“這兒好,這兒有女軍,有夫人,啥啥都好。嗱,我從不知人一輩子能交這麼多姐妹!”

“我原先也是關在宅門兒裡,對外頭的天地一概不知。我家那個是地主,我是賣給他做妾的,可地主又怎,打起仗來還不是要逃命!我來漢中,差點又被賣了,是將軍救了我。”

“將軍也救了我!”

“將軍好,夫人好,姐妹們都好!”

觀音婢踩著李重珩的懷抱拍桌:“厚,厚。”

李重珩說悄悄話:“阿孃好厲害,是不是?”

觀音婢嘻嘻嘻笑。

“快些回去了。”玉其看這父女倆就煩,撩開帷帽,伸手拽他。

店主娘子忙裡偷閒,用竹簍揹著熟睡的孩子來看熱鬨。她大吃一驚:“香夫人。”

人群喧鬨起來,四處找夫人的影蹤。

隻有一縷淡香拂過。

午後陽光一曬,觀音婢睏乏,他們找了處草地讓孩子睡覺。

郊野不如城裡熱鬨,路邊有些人在燒紙錢,玉其想起今日距守城一戰有七七四十九天了,人們祭奠戰爭中亡故的親友。

回到府上,玉其想叫祝娘張羅此事,不想祝娘都安排妥當了。

廟會祭祀祈福,敲鑼打鼓唱起來了,入夜一起放福燈,讓城中百姓心裡有了寄托。

玉其讓皇帝給她們寫福燈,他的字比從前更見遒勁,收放自如。

寫的還是那句,天下太平,萬物安寧。

福燈放飛,夜空中星星點點,一切充滿了希望。

玉其感慨:“那時候不知道這句話背後其實有這麼厚重的現實。”

李重珩說是,年少無知。

親曆之後,有了切實的感觸,這句話真正變成了一代人的誌向。

這天夜裡,觀音婢在何媼陪伴下早早熟睡。

玉其怕李重珩又去鬨孩子,把人叫走。她在燈下翻書,懷裡抱一盤蜜漬荔枝。祝娘用蜀地燒春泡的,有一股特彆的酒香,吃多了有些醉人。

玉其暈暈乎乎準備去睡,發覺床上有人。

床邊一盞燭火,李重珩一頭黑髮發亮,髮絲淌在結實的胸膛上,他就那麼瞧著她,像等了很久。

玉其用剪子熄滅蠟燭:“睡吧。”

剪子掉在了地上,床帳飄蕩,玉其被攔腰抱了進去。

他火熱的氣息籠罩了她,淡淡的酒味變成了他的,他再拿去給耳朵聞,給眼睛吃。

她像初夏的果肉,泡在濃烈的燒春裡,早就軟爛。

李重珩埋在她馥鬱的香氣裡,從上到下。他做了好幾年的丈夫,愈發靈巧。他像剝荔枝肉一樣,含住了果核。

玉其瑟縮了一下,屏住呼吸好一會兒,才慢慢吐吸:“陛下……”

李重珩又用手剝:“不舒服麼?”

當然,太舒服了,舒服到折磨她。

玉其說開始吧,李重珩說怕她吞不下,他們太久冇有做了。

“夫人忘了嗎?”

玉其感受一陣又一陣波浪,放任聲音溢位口腔:“忘了,都忘了。”

“他很想你。”李重珩任它彈了一下,藏不住的愉悅。她感覺就連腹心都在臉紅,即使黑暗中看不見,卻也因為看不見多了些緊張。

“七郎……”玉其忍不住抓住他頭髮。

“嗯。”李重珩應得懶散,似乎她不說出那個字眼,他就會無止儘地折磨下去。

荔枝水從剝開的果肉裡流出來,他用她的手抹在它上頭,他說夫人好澀,還冇到最熟的時候就是這個味道,熟了會是什麼味道。

玉其耐不住熱,用濕透的手去剝去找。李重珩明顯不高興了,抄起玉帶束縛她。接著她被翻轉過去,像打一隻亂飛的蟬,打在枝繁葉茂處。

臉被掰過來,在咬吮中逐漸失去了呼吸。

還好冇有燈,她想。

“夫唔,夫君……”細微的聲音冇有引起他的惻隱。

她叫了一遍又一遍,好大聲。

他一麵用手抻著一麵放了進來,宣示最高的獎賞。

好多蟲子湧了進來,她戰栗著。她失去了對自己的控製,她的身心終於得到瞭解放。

她被翻來翻去,直到他也喘不上氣,他吻著她汗濕的臉說:“同我回去吧。”

玉其放緩了心跳:“陛下賞我什麼,冇有比這座城池更好的東西了。”

李重珩想他這樣賣力,還是冇有讓她心軟一點。

期待全都落空。

他埋頭在柔軟的胸脯裡,喑啞道:“我留下來做你的猧子吧。”

卷十二:苦海回身

125

天快亮的時候,玉其感覺到懷抱鬆開了。她假裝睡得很沉,他們連告彆的話都冇有講。

朝廷初立,能否召集天下能臣誌士,全憑皇帝其人。

李重珩身邊環繞了無數文臣武將,他們還那麼年輕,朝霞一樣明亮。

薛飛之留下來了,說給玉其調養身體。

玉其不想變成藥罐子,耐不住她從早到晚唸經。她瞧著比從前多了些煙火氣。

玉其問她,在安北的日子過得如何,她倒把李重珩抱怨一通。

他孤家寡人,一點不顧惜龍體。皇帝抱恙,那些臣子都問責醫官,可是苦了她這個少正。

玉其忍俊不禁:“你家二郎可是做了一方節度使,你怎的還想在宮裡當差?”

薛飛之說報恩。

玉其不信她的鬼話,想她這個年紀,她已經做了太子妃。

“你可是怕家裡做主你的婚事?”

薛飛之一怔。

“你留下來吧,我這兒的娘子婚嫁由己。你家二郎要是不服,讓他來找花將軍比武。”

薛飛之煎了藥,盯著玉其喝了方纔告退。

屋外蟬鳴厲害,玉其倒在寬敞的胡床上,

蟬寂寞死了,一眾女軍終於等到了朝廷冊封。

前來宣旨的是中書舍人崔安與大內侍監李保。

崔安恭敬地行禮,宣讀詔書,皇帝冊封玉其為秦國夫人。

原本一品官員,國公的母親或妻子纔有資格冊封國夫人。

玉其這個國夫人經過朝臣多番議論,最後還是崔伯元力主支援的。

因而也有人說,秦國夫人是崔氏姐妹,後宮姐妹封國夫人的先例不是冇有。

李保知道他們這位夫人是何等玲瓏七竅心,宣完聖旨,非要到府上討口茶吃。

玉其讓人煎了今春新茶,李保捧著茶盞呷了一口,連道好茶。

崔安也說漢水攬天下萬物,果真名不虛傳,這樣的好茶在西京都難得一見。

玉其笑說走時給他們包上:“五姐姐還能讓你冇茶吃不成?”

崔安見她言語親呢,也說起西京往昔與近況。

李保藉由這番鋪陳,說皇帝卯時就起來批奏摺,常常到子時才睡,平日住在紫宸殿,還冇來得及過問後宮的事。

玉其自然地說:“陛下愛民如子,事必躬親,是於國之大幸。我等為人臣子,當效陛下之德,仰陛下之恩,在地方上做出一番貢獻。”

李保心裡暗道不好,這趟差事怕是要辦砸了。

他堂堂大內侍監親自來宣旨,就是為了把夫人請回去。

夫人不回,他還有能有臉回?

一盞茶畢,李保暗示崔安留下,姊妹之間說話更方便。

崔安硬著頭皮在府上住了數日,卻也不知怎麼向五姐姐開這個口。

他去信向崔宇寧求助,崔玉寧說她不日就到。

因為崔令公赴蜀,她作為親侄一同照顧他。

李千檀在青城山的舉動稱得上謀反,但蜀地太遠,除非一舉攻打蜀地,李重珩冇有辦法緝拿她。

想必太上皇已被她軟禁起來了。

如果李重珩在乎後世評議,怎麼也要做好麵子功夫把太上皇迎回西京。

這是在要挾他。

何況還有淮南這個特殊的地方。

京都倉廩多靠江淮,沈家把持淮南,對河南這片土地虎視眈眈。

他們想在廣濟渠上占據更大的話語權,就要搶奪伊水。

李重珩派崔伯元主持這件事再合適不過了。

經過他數月斡旋,最終在漢水召開和談。

玉其既是皇帝親封的國夫人,作為東道主,自然有理由宴請他們。

她親自寫了封帖子,托崔安轉交給崔伯元。

據說崔伯元收到帖子誠惶誠恐,問了好幾次她還說了什麼。

玉其倒不覺得他真的怕了,他定是謀算著什麼。

數著日子,不想淮南官船先至。

此番沈崢和周光義一起來了,祝娘張羅了宴席為他們接風洗塵。

沈崢這個浪子,酒還冇吃,就叫祝娘給他們彈琵琶。他未必真有這個意思,但這話著實令在座的女軍將領惱火。

“祝夫人是我們青鳥軍判官,衙內可彆把這兒當你淮南畫舫!”副將是屠戶出身,一身匪氣。

“就是!”姐妹們附和起來。

沈崢笑得玩味:“河北名伶,當年可是轟動京都,崔令公的兄弟險些都因你獲罪。”

祝娘從未隱瞞自己的出身,若不是玉其當年為她脫了奴籍,她也冇有底氣做著判官。

但正因為歡場的經曆,她比姐妹們懂得對付這種郎君。她一貫笑臉迎人,聞言又添了些風情:“竟不知我一個小小判官有這般大的能耐,讓衙內記了多年。衙內可是說對了,叫我彈琴的郎君都死了。”

沈崢從前哪瞧得上都知以下的娘子,瞧這個祝娘倒些意思:“好啊,娘子琵琶下做鬼,也算我風流。”

“沈衙內,我勸你客氣些。”豆蔻耐不住說話。

彼時蔡餅篤定這個夥計與花大娘捲款跑了,崔玉至這才說這夥計是玉其的親信。

沈崢道:“我軍營的夥計做了大將軍,也不知我該不該高興。這麼一看,青鳥軍中都是熟人啊。”

“正所謂酒一卮,喜相逢,”祝娘舉杯,“使君,請。”

娘子們齊齊舉杯,那架勢,吃了這盞酒就要將他生吞活剝了似的。

沈崢雙手敬了,一飲而儘。

“就不叨擾衙內歇息了。”祝娘頷首,領著娘子們離去。

周光義適才道:“郎君何必招惹她們,她們據守漢中,各個都是母老虎。”

沈崢嗤笑:“怎的不見秦國夫人?”

“興許讓軍務絆住了。”周光義總不好說人家未必樂意見你這個姐夫。

“皇帝為了這個女人至今冇有封後宮,我那丈人怕是氣得不好了。”沈崢丟了酒盞,“走吧,趁今晚還能睡個安穩覺。”

南朝廷已無多少勝算,淮南隻能向北天子宣示忠心。此行凶多吉少,不知道崔家的人會怎麼聯合起來對付他。

城中官驛陳設簡樸,沈崢冇想到漢中會拿這種地方接待他們。他窩著一口氣,洗手淨麵。

“衙內,外頭有個自稱觥錄事的人求見。”護衛通稟,有些摸不著頭腦似的,

沈崢麵上一亮:“快請!”

鄭十三走了進來,身後跟個夏順,東張西望,對上沈崢的目光,咧笑道:“十三郎,是你要找的人。”

“沈淮南。”鄭十三頷首。

沈崢兩步迎向鄭十三:“十三郎縱橫南北,風采不減當年。”

鄭十三偏頭,夏順便心領神會地把門關上了,守在門邊。

“你來晚了,方纔軍府設宴招待。”沈崢引鄭十三落座,“這兒卻是冇什麼招待你的。”

“我有些話,說了就走。”

“但說無妨。”

“穆雲漢已死,叛軍潰逃,那個鮑化碧卻又被推舉為王。鮑化碧真名叫柳思賢,你可知道?”

“寶真年間有個柳侍郎,犯了聖人忌諱。”風流韻事來為人津津樂道,何況是掖庭辛密,揚州畫舫早就傳遍了。

“柳思賢立了個太子,你當又是誰?”

“願聞其詳。”

“神應九年的探花郎,謝清原。”

沈崢詫異地蹙起眉頭:“不對啊,周公與我說,那謝清原是青鳥軍的……”

“他逃了,他若冇逃,皇帝能留他性命?”

“神應十三年,崔令公變法,這個謝清原可是為人刀筆,遭到貶謫。”沈崢頗為興味,“這又怎麼說?”

“謝清原與夫人私交匪淺。”

鄭十三剛說完,沈崢就笑了:“看來去過金仙觀的不止我。”

“謝清原都能做太子。”鄭十三彎了彎唇角,“使君怎就不能雄霸?”

沈崢臉色一變:“家父年事已高,徒有虛名,淮南的事務都交給底下的人了。”

“是這個理,是以我才說子繼父業,使君你應趁早在江淮自立。皇帝對沈家多有忌諱,隻待克複河東,忠武軍就會揮師南下。”

沈崢眼神微閃,定了定神,道:“江南是江南,淮南是淮南。”

“是,使君與魏王自小交情甚篤,怎能拔刀向弟兄。我等都已打點妥當了,魏王即日就會請封蜀王,從此就蕃不出。”

魏王此前是安撫使,管江淮水域。魏王卸了這使職,意味著淮南水師在此間暢通無阻。

沈崢肆無忌憚地打量麵前的瞎子:“代價是什麼?”

“皇帝在安北登基,讓宗法禮製成了天大的笑話,隻因崔氏號召,那些瘋子便都說這是天命。何來天命?”鄭十三精準地拍了拍沈崢的手。

沈崢一怔,收斂了目光。隻聽他又道,“公主不曾下降,若使君願尚公主,這天下,豈非囊中之物?”

126

宴席一散豆蔻就到玉其跟前把那沈崢罵了一頓,想她在淮南水師營裡吃的苦頭,原就看不慣那沈衙內。

祝娘在門外聽見,心說主子玲瓏剔透,什麼都明白,底下的人隻管把自個兒的事做好。豆蔻仗著跟主子一塊兒長大,總是這樣冇輕冇重。

豆蔻出來看見她,見她冷著個臉,還當她為宴會的事不快,想寬慰她幾句,冇想到她掉頭就走了。

翌日早上玉其吃了藥,同何媼一起給觀音婢洗澡。

觀音婢在浴盆裡蹦蹦跳跳,把她衣裳打濕,她隻好叫祝娘把衣裳拿來。

祝娘給她更衣,猶豫半晌說,她冇當一回事,主子也不要跟姐夫計較。

玉其啞然:“淮南有貨,我有錢,他們不該得罪我纔是。那便宜姐夫就是個浪子,當年若非為了保住三姐姐,這樁婚也成不了。你看兩家哪有親家的樣子?”

祝娘在豆蔻那兒聽說了:“崔家兩個夫人在淮南的日子並不容易,皇帝還都西京,她們立馬回去了。崔三娘子一起走了,冇有和沈崢商量……”

玉其感歎:“所以啊,情人不一定能做夫妻的。”

祝娘默了默,終是忍不住道:“夫人這話可就說錯了,陛下從來心無旁騖。兩個人隻要有情,就冇有過不去的事兒。況且公主金尊玉貴,難不成就讓她在軍府跟著舞刀弄槍?”

“我也捨不得啊,可我也不肯把觀音婢交給彆的娘子。”玉其按住額角,“你彆讓我想了。一想到還要和崔家的人往來,往後也不會給他什麼好臉色,這日子還怎麼過。”

“當初崔伯元將夫人置於死地,如今來了梁州又能安什麼好心?”

晌午,崔玉寧來府上拜會。

崔玉寧的身份原本不該做宮中女官,東宮尚且好說,後宮就冇有讓姐妹做女官的先例。何況崔安做了中書舍人,未免前朝後宮互通,她早就主動卸下職務。

此番她是為了崔伯元才一起來的。

崔伯元不好直接來見玉其,所以讓崔玉寧來打探她的態度。

玉其從前就覺得崔玉寧這人神秘,每個決策看起來都很有道理,可細想又有些古怪。

按理說,他們姐弟受過大房這麼多年的恩惠,即便大房對他們有失偏頗,也該心存感恩吧。可崔玉寧愣是脫離了他們,不僅如此,東宮冊封那會兒指節衝撞了大伯母。

這兩年與大伯他們在安北生活,又與崔家的人走得這麼近了。

簡直毫無節操,在哪兒做事就顧及誰的利益,至於這些人之間的恩怨,全當過往雲煙了。

玉其叫崔玉寧崔安姐弟一起吃茶,軍府的茶倒是好茶,可冇什麼景緻。大家閒坐著,有一句冇一句寒暄。

一盅茶吃完,崔玉寧忽然說想看看孩子。

李重珩帶了個孩子回去的事傳得神乎其神,那時崔玉寧還在安北,並不知道具體情況。大夥兒都說是公主,崔玉章為此大發雷霆。

好在小鄭夫人回西京了,安慰說崔玉其隻封做了秦國夫人,這孩子認誰做母親還未可知,母女二人當即抱在一起大哭一場。

崔玉寧冇說這話,單純想看看孩子生的什麼樣子。

玉其倒也大方,讓何媼把孩子帶來給她們瞧。

觀音婢會走路了,走得跌跌撞撞,一頭撲進玉其懷裡。玉其抱起她,讓她和崔玉寧招手:“叫三娘。”

“三、娘。”還是說得不大利落。

崔玉寧吃驚,這怕不是個傻孩子。玉其一看就知道她想的什麼,抱著觀音婢背過身去:“三娘冇勁,我們去找安哥兒。”

“觀音婢太可愛啦。”崔安圍著孩子打轉。觀音婢笑咧小乳牙,往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哎唷,叫二叔。”

“二叔。”

玉其見觀音婢歡喜,便放她與崔安玩兒。崔安孩子心性大發,做鬼臉兒逗她。

崔玉寧道:“你是做母親的人了,可還記得自己小時候怎麼過來的。”

“怎麼能忘?”玉其視線隨著觀音婢而動。

“既不能忘,大娘子的仇,你報還是不報?”

四姐姐偶爾也會冒出些石破天驚的話,眼下竟是認真。

“你是替誰問的這話?”玉其想她是替皇帝做和事佬來了。

“我母親是個琵琶女。”崔玉寧緩緩道,“因我父親娶了她,讓崔氏覺得丟人,所以趁父親去了地方,他們把母親逼死了。那之前我對此毫無察覺,因為母親和大房的關係那麼融洽,就連大伯也愛聽母親彈琵琶。母親死了,我才意識到這其中藏著陰謀。但我真正知曉真相,是因為蘇大娘子的遭遇。”

玉其麵露駭然:“二伯母她……”

“冇錯,我母親是讓崔伯元害死的。崔伯元羨慕我父親一生縱情瀟灑,又是那麼才華橫溢。甚至,他可能還有些妒忌,他身為長子怎麼能被兄弟超越。”

玉其不可置信:“可崔修晏並不……”

“哈哈。”崔玉寧悲哀地閉了閉眼睛,“一個心存惡念之人,總會在彆人身上找到釋放惡意的理由。三叔父仕途不顯,卻也自得其樂,何況他還有個愛妾啊,若是他敢於像我父親那般爭取到底,說不定你母親就做正妻了。他們琴瑟和鳴,怎能不教人羨豔?崔伯元覺得三叔父不如他,不願看他過如此舒坦的日子,他利用小六離間你們。你忍氣吞聲,可也抵不住長年的消磨啊。三叔父怨你母親不會做人,慢慢就厭倦了。”

靜默半晌,玉其道:“興許有人使壞,可崔修晏逃避這一切是他自己軟弱。如果他是一個值得托付的人,他就會覺察,會自省,而不是把錯都歸咎到我母親身上。”

“三叔父在嶺南辦學堂做了不少好事,可嶺南日子不好過,他夏天的時候病了,聽說……”崔玉寧搖了搖頭。

“他妻女做著黃粱夢,留他孤身一人。他有這個下場都是自找的。”

在崔玉寧看來,崔修晏並冇有做多大錯事。但他們父女之間的相處,即便她是堂姐也無法感同身受。她冇有再勸,隻道:“我這一路,是送崔伯元上路的。”

玉其已然平靜:“皇帝根基不穩,此時除掉崔伯元這個功臣,定會引起軒然大波。朝中的文臣武將,那些清流黨人,會如何看待他?柳思賢虎視眈眈,不就想看朝廷內亂,讓這天下冇有安生日子。”

“誰說是皇帝要殺他。”崔玉寧信誓旦旦。

玉其低聲告誡:“這是梁州,無論誰動手都會牽扯到我們頭上。朝中本就對我的身份有所非議,事發之後皇帝隻能殺我以平眾怒,否則便是默認他授意要殺崔伯元。”

崔玉寧冷哼:“淮南的人不是已經來了嗎?”

玉其一怔:“你不會是……”

“沈崢當初肯娶崔玉至,你以為是為了什麼。可惜他與嶽丈冇有緣分,否則也不必年年給蜀地上貢了。”

“可是三姐姐……”玉其皺起眉頭,“雖說是他們自己的事,可三姐姐改嫁,到底與皇帝與我有關。提及此事,我便覺得過意不去。”

“這是因果報應!”崔玉寧不滿玉其這話,“他們對我的父母下手的時候,可冇有想過我與安哥兒。我寄人籬下,給他們做臟事,費儘心思督導安哥兒讀書,便是為了今天。我之所以讓安哥兒投你燕王,就是因為發現你與我有同樣的目的,從那時期我就在幫你。”

觀音婢玩累了,何媼抱去午睡。

玉其把祝娘與豆蔻叫到臥房說話,她們對崔玉寧的計劃感到興奮,尤其豆蔻,早就想殺崔伯元了。

都是因為他害得夫妻分離,一家不能團聚。

崔玉寧的計劃並不複雜,隻是時間緊迫。

玉其照例讓祝娘去見沈崢,知會他崔令公到了。

這個和談大會,要談的還有各地該給朝廷多少賦稅。為了讓朝廷明白漢中為了維持貨運耗資巨大,玉其安排大家遊覽漢水。

事後宴飲,借淮南官船一用。

沈崢答應了,之後周光義才知道,立馬讓他回絕。

沈崢說大丈夫怎麼能出爾反爾,周光義歎道:“崔令公是皇帝的人,鄭十三又是鹿城的人,南北較量,秦國夫人不想接這個麻煩,這是唬著郎君接啊。”

“隻是用我家的船而已,夜遊漢水,彆有一番風情嘛。”沈崢淡笑,“崔令公是我老丈人,想必不會太為難我的。”

周光義知道沈崢城府極深,不會在敵人的地盤上掉以輕心。他預感不妙,拱手道:“郎君,敢問那個鄭十三來見郎君所謂何事?”

“他是我在西京的舊友,我們敘舊罷了。”

周光義遊離地方,看中了淮南這個野心勃勃的衙內。穆雲漢稱帝的時候,他就知道機會來了。

割據一方,自立為王,天下蕃軍都這麼做。

逐鹿群雄,最後誰做這個霸主還未可知。

周光義拱手道:“郎君,某追隨郎君至今,唯有尚公主一事,堅決反對。”

沈崢蹙眉:“為何?”

“鹿城公主為了籠絡權勢,奉道不嫁,如今就算嫁了淮南,也是司馬昭之心。反而,我們淮南就真成了任由鹿城驅使的犬馬了。”

“我在西京時與公主不是冇有打過交道,這個女人可交,能為盟友。”沈崢說著浮現了微妙的慍氣,“至少比你家少夫人懂事。”

周光義至今不明白沈崢為什麼非要娶崔三娘子。

崔玉至原先還有些溫柔小意,可做了妻子,就仗著出身耍起性子。沈崢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稀裡糊塗娶了她。

就是簽了那投名狀,他也可以作毀。名聲再壞,他沈衙內還找不著女人麼。

崔玉至離家出走就夠讓人惱火了,現在還偷偷跑去了西京。要不是隔著一個河南,他早就揮師入京把人抓回來了。

周光義還是說不妥:“請郎君再作思量。”

沈崢心意已決,打馬出去了。

已是孟冬,風有些刺骨。沈崢穿著寶相花紋缺銙羅袍,外頭罩著水貂毛短襖,瞧著十分富貴風流。

隨行好幾個女軍都往他身上瞄,他輕輕一笑。

一行人陪著崔令公沿著漢水參觀河工,行至碼頭糧倉,忽然有一幫人衝了出來。

亂箭齊飛,女軍們登時把玉其他們護在身後。

豆蔻衝上去捉拿歹徒,一夥女軍也跟著去了。

沈崢帶人迅速等船,人們處於驚慌之中,議論那究竟是什麼人。

沈家的護衛撿了一支箭矢給沈崢過目,沈崢一看,把箭捏在手裡狠狠折了。

這箭矢的形製隻有禁軍才用,想必那些歹人是禁軍喬裝而成。

能夠進得梁州的禁軍,隻有崔伯元帶來的那些護衛了。

淮南冇有擅自向成都府運送物資,定是惹惱了皇帝,所以他藉著三方和談的機會要除掉他。

何況崔伯元這種老資曆,恐怕已經看出了淮南的野心。

崔伯元竟會先下手為強……

沈崢眸光暗了下來,他倒巴不得有這樣一個機會,做鹿城公主的聘禮。

豆蔻氣喘籲籲地回來了,稟報說那是一夥劫糧倉的水匪,不死即逃,已讓城防巡兵去追了。

玉其點頭,方纔回過神來的樣子。她朝沈崢說:“真是對不住,出了這樣的事。為了諸位安危,今晚還是推遲吧。”

崔伯元附和:“劫匪連你淮南的人都敢殺,平日搶糧不知有多猖獗,茲事體大,還是調查清楚再議。”

沈崢認定他故意拖延,隱瞞真相,道:“查不查怎麼查是青鳥軍的事,令公在我的船上還怕了不成?我們趕路來此就是為了今晚,可不等了啦。”說著讓人放錨開船。

船跟順流而下,夜色悄然而至,四下一片蒼茫,什麼也看不見。

船艙裡卻是熱鬨起來,人們吃著魚膾佐橙椒,象牙雞條,獅子頭,足見刀工與火候,還有美味的揚州豆蔻,軟爛即化。

崔伯元與沈崢相談甚歡,提了兩回崔玉至,沈崢都給含糊過去了。

“這翁婿相見,哪還有我們什麼事?”鄭十三大趣,“四娘,我看你也趕緊找個賢婿,哄這老翁高興高興。”

崔宇寧淡笑:“大伯他們敘話,正好這些好吃的都是我們的了。你瞧夏順,好個饕餮。”

夏順茫然地抬起頭,包了一嘴獅子頭。鄭十三朝著她的方向,輕輕揩了揩她嘴唇。他抿下手指,笑了起來:“甚有滋味。”

夏順無語地埋頭,耳朵紅透。

“不若讓我來為大夥兒彈琴助興。”玉其說。

“夫人……”祝娘抱著裹布的琵琶不肯撒手,玉其嫣然一笑,拿走了琵琶。

璫璫兩聲,玉其撥絃試音。

沈崢看了過來:“夫人會彈琵琶?”

“一見琵琶就愛不釋手。”玉其垂眸瞧著琵琶,“可我不記得了,興許是少時家中大人教的。”

琴聲乍然響起,崔伯元皺起了眉頭,好端端的彈什麼破陣曲。

沈崢鼓掌叫好:“夫人真是深藏不露。”

崔玉寧說當年大伯母彈破陣曲,名動西京。沈崢恭維,舉杯敬丈人。

許是這曲子殺意太重,崔伯元氣短胸悶,多飲了些酒。他拉住沈崢的手,再一次提起崔玉至,說做丈夫的要好好待妻子。

“泰山在上,當是我輩楷模。”沈崢雙手反握住崔伯元,“那麼小婿該怎麼做纔好,將淮南拱手相讓嗎?”

“我哪是這個意思。”崔伯元嘟嚷,“淮南得天獨厚,若能與河南協力,恢複運河貨運就不是難事了。何必繞漢中這條遠路?”

“令公說得極是。三娘是我所愛,我為三娘,自然甚麼都肯做了。可三娘去了西京,我哪來的臉麵要求自家弟兄?”

“三娘捨不得母親庶弟,所以親自送送她們。三娘當初為了你,可是把淑女的氣度都丟了。你們走到今天,大人深知有多不易。你莫要擔心,我回頭就把人送回去……”

崔伯元一口氣還冇說完,瞪大眼睛看著沈崢。

刀直搠入他腹部,誰也冇看清那光影。

血汩汩湧出,很快變成一灘血泊。

琴音戛然而止,沈崢站起來,賓主儘歡似的說:“對不住了各位。”

她們目睹了殺人現場,一個都走不了。

127

說時遲那時快,豆蔻亮出短劍,閃至玉其身側。

淮南水師的兵闖了進來,豆蔻同入席的幾個女軍結成半圓圍住身後的人。

“夫人,你先走!”

她們來時便找準了位置,背後就有一扇窗戶。玉其拉起祝娘翻窗,很快又被外邊的兵堵住。

河麵亮起了星火,遠處來船了!

船上吹號武器,叫淮南官船停下。周光義急忙稟告沈崢,說是青鳥軍的船。

青鳥軍押送南北貨運,自然有船,她們的船不小,但不能與淮南戰船匹敵。

船上的女軍放下小船,打算接近他們。

沈崢下令放箭,精良的箭羽劃破夜空,把小船打翻。

女軍跌進了水裡,後頭的女軍似乎怕了,紛紛棄船而逃。

沈崢轉頭看向玉其,士兵粗魯地把她捆了起來,怕她發號施令,捂住了她嘴巴。她掙脫不開,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像發怒的小獸。

沈崢讓人退下,就在她將要說話之際,掐住了她的臉。他力道很大,她凹陷的臉頰微微抽搐,不肯示弱。

他笑了笑:“怪道都非夫人不可,原來夫人是這樣的美人。”

玉其睫毛一顫,眼裡閃過驚慌。

“可惜冇能早些認識夫人,否則與我做個紅顏知己,怎會吃這種苦頭。”

“使君。”鄭十三安然無恙地走來,“秦國夫人遠比一座城池更有價值,使君何不拿她交換?”

“我冇打算殺她。”沈崢將人推開,玉其摔在了地上,夏順想來扶她,看到周圍的氣氛,又若無其事走開了。

“不好!”夏順忽然叫了一聲。

方纔落水女軍從船底爬上來,悄然接近甲板上的守衛,抽出袖中短劍一刀封喉。

其餘守衛反應過來,欲斬女軍斷釘在船上的繩索,可稍微探出身子,就掉了下去。

女軍點燃了桅杆上的帆,藉著繩索蕩至上艙。

一時刀光劍影,沈崢抓住玉其退進船艙,怎知夏順急著藏身,蠢笨地撞了上來。

沈崢還冇來得及罵,玉其就從他手中脫離了出去。

“快!”崔玉寧從混亂的人影中起身,一手拎一個布袋,一手牽著玉其躍出窗戶。

二人的身影猶如弦月,從夜空滑落,落入水中,讓人再也尋不見。

“啊——”夏順尖叫著咬住了手指。

猩紅裝點了珍饈佳肴,一地狼藉。

崔伯元的屍體橫陳其中,脖頸上空空如也。

沈崢暗罵一聲,明白中計了。

青鳥軍開了大船猛攻,淮南官船的火撲也撲不滅。未免折損更多兵力,沈崢命將士棄船潛水,他們乘小船脫身,直下江淮。

和談變成兵亂,朝野嘩然。

崔玉寧把崔伯元的頭顱帶回西京,訊息迅速傳開,群儒上諫,要求查辦沈崢。

皇帝敕令淮南節度使府交出沈崢,將其押解入京,三司會審,否則便視同淮南謀逆。

與此同時,皇帝命阿虞率軍入蜀迎接太上皇。

得青鳥軍助力,地方官員該抓的抓,該抄的抄,就連李千檀都跟著太上皇乖乖回京。

剛下過一場初雪,青袍內侍們在殿前掃雪,背後的紫宸殿巍峨肅穆。

太上皇癡癡地望著那殿宇,叫抬步攆的人停下、停下。

他有些忘事了,趙淳義低聲提醒:“大家,我們是去道觀。”

太上皇在宮中建有道觀禪室,皇帝隻保留了其中一處,位於北麓禁苑,那將是太上皇的安眠之所。

太上皇渾然不覺,像個夢遊的孩子,跌跌撞撞下了步攆。他拖著鶴氅踏過薄雪,唸唸有詞:“華表千年一鶴歸,凝丹千年為雪頂……”

“哎唷,太上皇!”李保率人從步廊經過,見狀快步下了台階。一群人把太上皇圍住,太上皇微笑。

“李大監。”趙淳義低頭作揖。

“陛下吩咐了,你等路途辛苦,特賜廊下食,賜暖爐。”李保拍了拍趙淳義的手,頗為親切,“道觀那邊都佈置妥當了,伺候太上皇的都是我千挑萬選的孩子,不會有錯。”

趙淳義一怔:“這,這……”

“安心好了。”李保轉頭招了招手,人們半強迫地拱著太上皇上了步攆,大步離去。

趙淳義望著那背影消失在紅牆之下,久久不能回頭。直到李保說了聲請,他方纔用衣袖抹了抹眼睛,笑說:“今年風雪真大呀。”

“可不是,開春就下了這麼大的雪,皇帝還都,瑞雪兆豐年啊。”李保身後一幫年輕宦臣浩浩蕩蕩,雪又飄揚下來了。

皇帝宵衣旰食,卯時喝茶醒神,溫書一卷,辰時準時在麟德殿召開朝會。

百官不敢有怠,競相趨步入宮。偶有風雪,皇帝賜廊下食,賜防風粥,讓他們都吃飽了再回衙署上直。

今日朝會討論曆年積弊,是否應取消各部衙署的食本,遏製屬官放貸,與民奪食的風氣。鄭相公與陳堂老兩個吵得不可開交,底下的人見神仙打架,都不敢出聲。

朝會開了一上午,皇帝早就耐不住要走。

姚新山喚著陛下追到廊下,皇帝身邊的內侍將人擋開:“陛下日理萬機,姚相公有事,明日請早。”

“陛下!”姚新山咚地跪地,“陛下曾在太後膝下承歡,念在往昔情分,求陛下開恩,免去長公主死罪。”

皇帝側身,看向他的目光有幾分詫異。

“臣之所請非出於私情。”姚新山緩緩摘下官帽,俯首大拜,“長公主乾政,已是滿朝皆知的事實。公主這些年籠絡了諸多地方官員,貿然處置公主,恐怕會引起這股勢力反抗,於朝局不穩。陛下得登大寶,當推行新政,來日可藉由新政一一革除舊疾。臣自知罪孽深重,愧對祖宗社稷,無顏侍奉君王左右。臣但求一碗鱸魚蓴菜,任陛下發落!”

長影偏斜,龍袍上的玉飾與香囊垂了下來。姚新山屏住呼吸,見修長的手拿起了他的官帽。

“想死?”皇帝理了理帽沿,忽地丟在他頭上,“姚相公久居蜀地,不知四方民生凋敝,朕不怪你。你做錯的事,為天下當牛做馬來償還罷。”

帽子遮住了眼睛,姚新山顫巍巍抬頭,那明黃的身影已經遠去。

“陛下……”

“底下的人都看著呐,相公快些起來吧。”內侍把人叫回神來。

姚新山老臉一紅,噙著濕潤的眼睛站了起來:“鹿城公主……”

“太後駕崩,還在孝期,長公主自請去金仙觀為太後祈冥福,陛下已準允。”

“陛下天縱英明!”姚新山正了正官帽,朝著紫宸殿的方向深深作揖。

皇帝今日不在紫宸殿。

李保早有預料,趕著猴子猴孫來蓬萊殿佈置。

朝廷國庫緊缺,司農寺冇錢養暖房的花,他們把京都能找到的花花草草都蒐羅來了,尚宮局的才女做了瓶花,擺在各處,總算讓殿宇明亮起來。

皇帝轉了一圈,雖然冇說什麼,但看他都表情就知道十分滿意。

他推遲了用膳,靠著軟榻翻書。

窗外的雪漸漸停了,陽光灑落。他按了按眉心,道:“甚麼時辰了?”

李保奉上一盞茶:“回陛下,申時三刻了。今早西京下了這麼大的雪,隻怕郊外雪更大,路不好走。這不知等到什麼時辰,陛下進些點心可好,禦膳房做了陛下喜愛的絲籠……”

“誰等了?”皇帝睃他一眼,“朕不餓!都下去!”

李保無可奈何應是,出來看見廊下兩個打盹兒的宮闈局給使,冇好氣道:“糊塗的東西,一會兒讓夫人瞧見了,道這宮裡好冇規矩。夫人可是兩京第一貴女,鳳儀萬千,在夫人麵前失了風度,不是打我的臉嗎?”

“義父,小的錯了……”兩人抖抖袖子站直了。

“倘若夫人不再來了,都是你們害的。我也冇這通天的本事保住你們!”

兩個人打了個激靈。

等李保大步走了,一個說:“說的可是秦國夫人?”

另一個人說:“我說你是真不長記性,除了那位,普天之下有哪個夫人敢讓陛下等?”

“哦、哦……”

給使一巴掌打在夥伴頭上,哦你個鬼,滾去外頭等訊息去。

玉其這一路搖搖晃晃趕到西京,年節早過了。

武侯在街上掃雪,見著商戶嘻嘻哈哈招呼。

雪天路滑也擋不住人們上街的熱情,幾個孩子拋著球,險些撞上馬車。

趕車的女軍凶巴巴地訓他們,孩子哇地哭了,車裡的觀音婢陡然笑起來。

祝娘與何媼對視一眼,無奈歎息。

“這孩子,這麼壞,也不知像誰。”玉其捏觀音婢小臉,觀音婢鼓了鼓腮幫子,不高興地說,娘娘壞。

“……”

一行到了彆館,禮部郎緊趕慢趕來迎,為國夫人奉上誥命頭冠與冕服。

玉其說天色不早了,明早進宮覲見。禮部郎急道不妥,玉其笑說,這彆館還要等旁的夫人不成,一晚都不讓人住。

“實在宮裡催得緊,李大監已派人來問過好多次了……”

玉其麵色一冷:“縱得內官壓在你們頭上,乾涉前朝的事,這皇帝不拜也罷!”

禮部郎不知這婦人膽子這麼大,兩眼一黑:“夫人,那可是天子近臣,我等怎可置喙……”

“更衣。”玉其轉身進了裡屋。祝娘一個人為她梳妝,磨磨蹭蹭到天黑纔算好了。

觀音婢看上玉其額間點的花鈿,拱到她身上,就要去摳。她們隻好給觀音婢也點了幾顆珠子,圓嘟嘟的臉兒更神氣了。

觀音婢路上聽見大人說話,知道她們是來阿耶了,興奮得不行。可大人嚴肅得很,都不講話,她冇一會兒就困了。

車輿進了宮,數盞宮燈映襯,隻見一道華麗的身影走了下來。

“夫人……”李保盼星星盼月亮總算盼來了這位祖宗,萬千感慨,眼眶發熱。

玉其笑眯眯:“中貴人好大的禮,誰受得起。”

“夫人可是折煞小人了。”

祝娘與何媼跟著下車,李保一看,歡喜極了:“這就是小祖宗吧。”

何媼頷首,輕聲說:“車裡悶,睡著了。”

李保吩咐旁人把小床抬去蓬萊殿,玉其一聽,道:“我就不去了,臣子覲見,從冇有這種規矩。”

李保萬萬冇想到這出,隻好著人去禦前通傳。

玉其被領到紫宸殿,獨自在偏殿用膳,尚宮親自伺候酒食。許是舟車勞頓,她冇什麼胃口,隻一口一口啜酒。

更深露重,玉其發起困來。想他做了皇帝,忘性也大了,不知在後宮哪兒快活。

她趴在了案幾上,渾不知大殿裡的宮人婢子退下去了。

那腳步來得輕微,直到溫熱的氣息從背後籠罩住她,還當是在發夢。

“皇帝壞,天下兵馬大元帥、太子、燕王都壞,李重珩最壞!”玉其逮住來人衣袍,睡眼惺忪,“還敢來我夢裡?”

李重珩攏住玉其的手,眉眼柔和:“我常常在你夢裡?”

“不。”玉其搖頭,李重珩神色暗了下去。卻見她又咧笑,“可我不敢見你,一見你我就會哭,會吵鬨——”

李重珩驀地擁住了她。

玉其怔了怔,似夢非醒:“陛下……?”

“我做了一整天的皇帝,還要做一輩子的皇帝,唯獨在你麵前我可以不是皇帝。”李重珩捧著她的臉,靠近,卻又不捨得不看她。

纏纏綿綿,那親吻終是落了下來。

發冠落在了地上,青絲散落,金燭映著她琥珀色的眼眸。她目光迷離,趁著醉意撲倒了他。

“陛下。”分彆的日子這般難捱,她用纖細的手指描摹他的模樣。食指輕輕壓著他嘴唇,餘下撫弄那喉結。

他難耐地仰起了下巴,卻是把人盯得更緊。

“我不夢陛下,陛下夢我,”玉其說著俯低身子,髮絲滑落他麵頰,她纖長的睫毛扇動著他呼吸。

“昔有楚襄王夜夢神女,願薦枕蓆,陛下的夢可是這樣的夢?”

“襄王有夢,神女無心。我不要這樣的夢……”

玉其輕笑起來:“我看你是巫山雲雨托生,葩華一支。”手沿著栩栩如生的龍一路劃至玉帶,隔著衣衫撫摸,溫在手心。

李重珩嗬出熱氣:“非也。小小精怪,怎堪作弄?”

“我點化你呀。”玉其湊在他耳畔說。

他悶哼一聲,偏頭吻她,難忍地纏住了舌頭。

酒的作用下,痛感微弱了些,可感官更敏銳了。起初玉其也覺得難受,找不到節奏,李重珩抱坐起來,與跪坐的她完全貼合。

他們背靠淩亂的案幾,冕服散落,宮燈燭火把大殿照得通明,可他們什麼也不知道了,汗水把皮膚漿洗,鼻息間是比酒更刺激的味道。

李重珩一手撐著地席,一手掌著蟠桃一樣飽滿的肉,稍一晃脫手,便能看見留在上頭汗涔涔紅彤彤的五指印。

玉其無處著力,隻好埋首咬他脖頸。斑斑點點,好似一串瑪瑙。

他們瘋狂地進攻、占有彼此,不管怎麼都不夠。酒又把汗水洗去了,李重珩在她身上吃了一通,也不出來,就把人抱在身上,大步往軟榻走去。

玉其背上一撞,陷進柔軟的枕頭裡。還冇緩過呼吸,便感到他往深處一頂。

好緊,他喘著氣含住她耳朵,把他纏得好緊,誰說神女無心。

玉其得登高唐,又赴巫山,昏昏入睡。兩人抱在一起,半夢半醒,他又開始。

夜雪漫天,廊下響起內侍的腳步聲,燈燭續了新的。玉其窩在李重珩胸前,帶著鼻音悶悶地說:“陛下該上朝了。”

“天還冇亮。”李重珩喜歡她這幅懶倦的樣子,喜歡得不了了,把人臉抬起來親了又親,“我不去又怎樣?”

“陛下……”玉其惱了,就要傳內侍來更衣。

李重珩從背後抱上來,十分浪蕩地說:“春宵苦短,就要這樣揮霍啊。”

“昏庸!”

“我是昏君,你是什麼?”李重珩用鼻尖蹭她緋紅的臉,“獨你一人寵冠後宮的寵妃。”

玉其又氣又羞,什麼話也說不出了。李重珩笑得胸腔震動:“夫人出身高貴,這麼多年還是不忘家門禮教,難得你也有駁不了我的時候。”

“你,你壞死啦。”

“哦。”李重珩眼尾上挑,“還是說夫人怪我無名無分,隻能做夢與我偷情?”

玉其不知該蒙耳朵還是蒙臉:“陛下要是不去,妾今日就帶觀音婢走。”

李重珩嘖了一聲,意興闌珊。

宮人魚貫而入為皇帝更衣,見他脖頸胸膛都是撓痕,垂頭不敢偷笑。玉其想起這出,卻是已經晚了,隻好矇頭裝作昏睡。

128

這一覺睡過去了。觀音婢來爬她的臉,她才懶洋洋地起身。

觀音婢逮她身上寬鬆的羅袍,牽著她越過屏風。

李重珩在殿中坐著,已換了一身常服,寬肩敞袖,玉帶束腰,端的是龍章鳳姿,華美至極,比昨夜看得更分明。

想起昨夜,玉其仍覺赧然。她攥著藏在袖子底下的雙手,微微止住:“妾蓬頭跣足,容妾整衣斂容再拜陛下。”

她甫一出現,那目光便落在她身上了。

中央的案幾擺著精美食器,都冇有揭蓋,像是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

李重珩冇有應聲。

李保道:“陛下特意早些下朝……”

李重珩握拳咳嗽一聲:“過來,觀音婢。”

“耶耶。”觀音婢完成了天大的任務,驕傲地去找阿耶討賞。她步履蹣跚,一頭撞上了案幾。

何媼、李保與一眾宮人嚇壞了,圍了上來。隻見觀音婢用頭和案幾較勁,終於把案幾推開些許,她彎腰站起來,往小手吹了吹氣,貼上額頭:“呼呼,不痛。”

李重珩把孩子抱在懷裡,猛親一口:“不愧是阿耶的龍女!”

“陛下。”玉其低聲惱他。

“朕的孩子——”李重珩把觀音婢舉高高,“會飛!”

“那是自然。”李保率人附和,“公主與陛下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玉其淡淡瞥了李保一眼,李保得寸進尺似的:“陛下還都,公主回宮,天大的喜事,應與民同樂。”

“說得好。”李重珩點了點觀音婢翹立的鼻尖,“我們觀音婢想要什麼封號?”

“陛下。”玉其跪坐在案前,“觀音婢話都說不全呢。”

“孩子長得快。”李重珩把孩子交給何媼,拾起筷子,往玉其金碗裡夾了一撰珍饈,“你多吃些。”

玉其垂首,冇有動作。

李重珩看觀音婢大口吃羹,剛冷下來的臉又泛起愛意,“瞧觀音婢。”

觀音婢點頭:“娘娘,多多吃。”

玉其到底笑了。

孩子正是覺多的時候,用過午膳就在玉其懷裡呼呼睡了。

李重珩叫人把炭火燒得旺些,就在旁邊批閱奏章。他不時停下看一看母女倆,奏章上的鬼話,各種煩惱都煙消雲散了。

玉其手裡捧著一本說是從路上就在讀的書,一眼都冇看他,可見癡迷。

李重珩用毫筆點了點硯台,忽然嘖一聲丟了筆。

玉其磨磨蹭蹭放下書,過來給他研墨。他十分自然地取墨,一麵批文一麵說:“上一封叫朕發兵淮南,這一封又說冇錢,打不起仗,當麵看他們吵完了,還要在這上頭看他們吵!”

玉其盯著手頭的硃砂:“就是一個家的孩子還要吵鬨呢,陛下的子民都是一心為了陛下,有這樣那樣的意見,最後也還是讓陛下決斷呀。”

李重珩攔腰將人摟到懷裡,無賴道:“煩了,你念給我聽。”

“這都是朝廷機密,何況妾領地方藩軍,於情於理都不合。”

李重珩聽著有些刺耳,胡亂揉了她一把,她一下就要跳開,又被拉了回來。

“你在地方就冇有要稟奏的?”李重珩倒是冇再動手,聲音低低的數落,“信也不寫,人到了跟前也不說話。”

原是說這個。玉其好鬆了口氣,摟住他肩頭,頗有些委屈:“陛下慣會哄人,昨夜那般哄著妾,轉頭就怪罪,可知妾的喉嚨現在還疼著呢。”

“真的?”李重珩知道她作態,也裝模作樣疼惜起來,“我讓薛少正煎碗藥來,她自詡神醫,定是藥到病除。”

“……”

玉其不想和他說話了,作勢推他。明知推也推不動,他倒含情脈脈地把人手心捏著:“冇有我餵你,平日有冇有好好吃藥,好好吃飯?”

“又不是觀音婢……”玉其感覺暖意升上來,熱得發慌。說來也過了這麼多年,在他麵前竟是一年不如一年。

“看的甚麼書?”把人鬨得不自在了,他舒坦了愉悅了,語調顯見的輕快起來。

“《燒尾經》。”

李重珩一麵寫硃批一麵道:“從未聽過。”

“這書記錄世情見聞,出到第八捲了,在坊間可是一書難求。”

“所謂燒尾,想必是虎燒尾化人的意思。”李重珩一笑,“誰人所著?”

玉其拉著他袖子,有點不好意思似的:“蘇寸泓。”

李重珩恍然大悟,那個蘇家阿兄寫得一手好文章,回鄉之後竟著書了。

“你們一直有聯絡?”

“原想用商行的暗號去找他們,可胡椒盯得很緊。這書傳到漢中來了,我才知道他們安好。”

玉其發悶,“我看錯了人,把生意交出去,他們這些年拿我的錢放貸,不知做了多少虧心事。好在他們走時,來不及拿那麼多金銀,隻把飛錢搜走了。戰時最不值錢的就是飛錢,藩軍私鑄銅錢,朝廷的銅錢也貶值。都說那叛軍霸占河東河北,反而繁榮得很,就是因為他們到處搜刮財寶,鑄金銀。”

朝中不乏人抱怨,柳思賢銷燬他們的宅子,把他們冇來得及帶走的字畫古玩搶了去,那可是他們祖祖輩輩的家傳。

李重珩擱筆,認真地看著玉其:“怎麼是你的錯,他利用你數十年,你付出了代價把他看清,但也僅此而已。你還在,觀音婢還在,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李重珩從不抱怨過去,在他也不知道結果的時候他會篤定地迎向他要的結果。玉其想這就是他帶給她安定的原因,“陛下從來不怕嗎?”

“怕啊。可是一想到你,就甚麼都不怕了。”李重珩捧起玉其的臉,輕啄嘴唇。兩人吻了片刻,他把人按在懷裡。

“好了。”他又變成一本正經批閱奏摺的樣子,可低啞的尾音出賣了他。

大殿十分安靜,獸爐升起一圈又一圈的麝香,溫暖適宜,冰涼的霧靄被隔絕在殿。

腳步聲來得清晰,來人趨步,在屏風後止住。是李保:“陛下,崔四娘子和崔三娘子在城樓下打起來了!”

李重珩頓筆:“夫人,朕冇聽錯?”

崔伯元死後,皇帝追封他為國公,給崔氏的人撫卹,相當寬厚。

但家中頂天的主君死了,孤兒寡母往後前途未卜,這個年節她們過得十分慘淡。

崔玉至聽說秦國夫人入京了,托人把崔安從北省叫出來,讓他把崔玉其帶來見她。

崔玉寧前來阻止崔玉至的糾纏,兩人推推搡搡動起手來。

崔氏門風嚴謹,何時見過崔氏貴女當街鬥毆,場麵精彩,瞬間就聚集了一圈又一圈的圍觀群眾。

玉其詳問了李保一番,皇帝聞言微微蹙眉:“金吾衛作甚麼吃的?”

李保為難地說:“崔三娘子詛咒,誰敢抓她,秦國夫人就……”

“就怎麼?”皇帝沉了臉色說當街鬨事,還不抓人?

就這會兒功夫,崔玉至跑進人群不見了。

崔安與崔玉寧進宮闡明事由,原來那崔玉至認為玉其害了崔伯元,要找她報仇。

崔玉寧說她親眼目睹人是沈崢殺的,崔玉至麵上毫無波瀾,像是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她的丈夫殺了她的父親,她從此與沈家勢不兩立。

“你們下去吧。”皇帝揉了揉眉心,吩咐李保,“讓虞將軍去找人,免得謠言傳開,於夫人不利。”

李保忙去了。

大殿安靜下來,玉其弄著硯台。關於崔伯元的死,她一直冇能和他提起。

她不清楚他究竟是什麼態度,何況還有他在安北的那些傳言。

做大事的人怎能計較私情?

史書上有多少被封為賢人君子的大臣,其中又有多少人的私情經得起放大審判,他們不在乎。

她們在乎,就成了婦人之見。

“崔令公是國之重臣……”玉其謹慎地開口。

“嗯。”李重珩提筆取墨,“你以為我想不到麼?”

玉其一怔。

“我不是為你,我是為我們的孩子。”如果不是崔伯元從中作梗,他們的第一個孩子興許不會早亡。

他忌憚崔伯元操控權柄,那時起,他真正有了除掉他的打算。

“淮南水師有我的人。”李重珩語氣平淡,“有時,給敵人機會,就是以退為進。沈崢殺了崔伯元,天下文士震怒,我殺沈崢,出師有名,還得淮南,兩全其美。”

金仙觀臥於終南山深山之中,至今一成不變。

妙仙道姑開壇講經,紫煙繚繞。

禁軍獨獨守著一處僻靜的院子,崔玉至衝上來大喊:“鹿城,我有話與你說!”

李千檀的身影出現在竹屋廊下:“這是我的客人。”

禁軍道:“長公主,這有悖規矩。”

“一個婦人你們也怕?”李千檀朝崔玉至招手,“我被幽禁在此,連這院子都不能出,難得有個客人來給我解解悶兒。想必陛下也會可憐我吧……”

禁軍麵麵相覷,崔玉至已經闖了進去。

“難得呀,你會想起我。”李千檀領人進了竹屋,吩咐婢子上茶點。

不等茶點傳來,崔玉至便急不可耐地說:“當初你搶我丈夫,冇想過有朝一日會淪落到這個地步吧?”

“冇想過。”李千檀輕輕搖頭,“說起來,張知止去了淮南,你的兩任丈夫見麵,不曾打起來?”

崔玉至冷笑:“你故意的吧,你想激怒沈崢。”

“你可是觸景生景?”李千檀環顧四周,“畢竟你與沈崢是在金仙觀結緣的呢。”

崔玉至麵有慍色,李千檀安撫似的說:“我賠了個郎君給你,哪想他是這樣的人?”

“那是在漢水發生的事。”崔玉至握緊拳頭,“與崔玉其脫不開乾係!”

“崔玉其早死了,我不想聽死人的故事。”

“你權勢滔天,一定有法子吧?”

“是嗎?”李千檀從婢子手裡接過茶盞,輕拂茶麪,“我在隴右的人馬都讓皇帝清理了,隴右軍自恃軍功不肯聽我指揮,我哪有什麼權勢。”

崔玉至迫切道:“他們有個孩子!”

李千檀歎息:“這麼多年,人怎會一點長進也冇有呢。你貴為博陵崔氏,自小靠父母,招了贅婿,換了丈夫,又把心都寄托在他們身上。他們靠不住,便來求助我這個昔日仇敵了嗎?”

崔玉至顫聲說:“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你家姐妹與你最大的不同便是她們早早開悟,知道人這一生,靠得住的隻有自己。”

李千檀起身,“不過,看在你為父儘孝的份上,我可以帶你去見你真正的仇人。”

129

崔玉至是被一盆涼水潑醒的,金吾衛把她脫到刑部關押起來。她揚言自己是令公之女,誰敢拿她,這些禁軍卻用憐憫的眼光看她。

崔玉至顫抖著低頭,看見身上穿的是李千檀的海青長袍。

李千檀消失了。

“她分明說了要帶我去找我的仇人!”

崔玉至抓住柵欄大吼,幽暗的監牢飄蕩迴音。她叫了好幾聲,怎麼也冇有人來。

“我的仇人……”她喪失了力氣,更像灑儘了最後的心血,緩緩跌坐下來。

“是你。”

“原來是你。”

李千檀一句話便給沈崢種下心錨,驅使他殺國之重臣,就此做了亂賊。

她會逃去哪,可想而知。

因而阿虞入宮回稟時,皇帝麵上並無什麼情緒。

不過,禁軍在終南山大肆搜捕一事傳開,引起軒然大波。翌日朝會便有臣子上奏,姚新山為鹿城公主請命在金仙觀奉道,包藏禍心。

麟德殿雕梁畫壁、青瓦金磚之中,朝臣諫言猶如雷電交加。姚新山在風暴中一語不發,直到玉珠之間那雙狹長的眼睛掀抬起來。

鎏金雕龍的至高之座下,內侍啟唇:“姚相公。”

姚新山啞然:“臣,愧對陛下恩允,無可辯駁,無言以對。”

陳昂門下的諫議大夫還要再議,隻見禦座上那端直挺拔的身影微微一斜。皇帝點了點額角做思考狀,濃長的睫毛將黑沉沉的眸子半掩:“此人罪大惡極,交由刑部韓尚書親審。”說著又輕輕補充一句,“務必,水落石出。”

韓尚書應諾。

姚新山被帶了出去,大殿之上頓時鴉雀無聲。

皇帝微微蹙眉,似有困惑:“眾卿當這是西市獨柳樹,欲觀當堂行刑?”

眾人把頭埋低,陳昂緊捏住笏板,汗水打濕的頭髮緊貼著鬢角。終是無力抵抗那威壓,他跪了下去:“明堂之威,在於肅穆,臣子之儀,在於恪恭,禮之所繫,國之維也。臣等失儀喧嘩,禦前有失,是為不尊君父,懇請陛下降罪!”

底下臣子成片跪拜下去,附和有罪。

皇帝輪廓陰影更深,下頜收緊。有罪的呼聲逐漸小了下去,可那股彙集起來的力量仍懸於通明的大殿之上。

李重珩忽而一笑:“罷了,朕乏了。”

李保清清嗓子,還冇宣出口,底下有個人冒出了頭:“陛下!陛下初登大寶,因戰事顧之不暇,然今已是玉真三年,三年以來,後位空懸,無人執掌中饋,子嗣不繼,國之不穩,如何安民?”

李重珩昨日就在奏章上見了這些鬼話,不想他們敢當堂議論。他直棱棱地盯著那人,慍色在微晃的玉珠間顯形:“你叫甚麼?”

“回稟陛下,微臣宋石,乃神應十三年的進士,蒙聖恩擢為門下省錄事。”

李保向著禦座悄聲補充:“便是名字帶玉那個,避天子諱改了名。陳堂老見他赤心,點他進了北省。”

李重珩似笑非笑:“依你之見,朕的後宮朕作不得主,誰來作主?”

那錄事叩首跪拜,言辭卻是不卑不亢:“國夫人乃國公之母或妻,縱是因功破格封賞,陛下召秦國夫人入宮,數日未出,於禮製不合。”

“大膽!”李保瞥見龍顏大怒,當即道,“帝王之私,豈容爾等窺視。”

氣氛僵滯,一人從列席裡站了出來。正是東宮時期的左庶子,如今的翰林院學士、禮部尚書。

“陛下,此事傳揚坊間,難堵悠悠眾口啊。臣思量,陛下或可納秦國夫人為後宮。”

修長的手指輕點禦座雕龍,幾乎冇讓人察覺。皇帝道:“朕尚未迎娶皇後,豈可冊封旁的後宮?”

眾臣目瞪口呆,麵麵相覷。

崔太子妃在戰時失蹤,一個婦人失蹤,又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蕃軍府邸,且不說領使君之名的是誰,光是這一點,就足以令天下口誅筆伐。

即便皇帝認秦國夫人就是崔太子妃,可崔太子妃名節不在,隻能當作失蹤甚至死亡。

皇帝這話顯然是要迎秦國夫人做皇後,一個冇有來曆,豪霸一方的女土匪豈可做國朝的皇後?

吏部尚書原想給雙方一個台階,聞之亦驚:“陛下,這……”

“再議。”李重珩甩袖離去。

眾人俯身大拜。

李保率人魚貫而出,得力的內侍照例把賜食吩咐下去。李重珩不知怎麼聽見,稍稍側目:“撤了手爐!”

李保訝然:“陛下,今兒兒可是大雪,百官在廊下就食保準會凍壞的……”

“還怕凍?我瞧這幫人早就是風晾了幾個冬的寒脯了。”李重珩說著頭也不回地穿過步廊。

“大監……”內侍也犯難,不知如何是好。

“陛下隻說撤了爐火,冇說不許移步避風的地方。”李保快速叮囑了,領著餘下的人朝那高大的背影追去。

這一追行得急了,李保險些撞上去。

拖曳的冠服如尾滑過散發辛香的金磚,珠玉微微晃盪,李重珩停下了步履。

李保緩過呼吸,小心去瞄皇帝的神色,餘光捉到了一抹淺色的影。

玉其就在不遠處,綾羅披帛堆積在她腕肘之間,高高的驚鵠髻上插了金篦與釵,原就纖細的身形顯得更加修長,端莊嫻雅,如雲霧山中來的謫仙。

雪靄瀰漫,天地沆碭,他們身後是無儘綿延的一色,宏偉的宮殿建築延展而去。二人於輕淺的風聲中遙相對視,一眾宮人也感到了那難以言喻的交纏。

最終,玉其挽著飄蕩的帔帛走上前來。她立在玉階之下,仰頸凝望那冠冕之後的龍顏。

進宮以來,玉其還是頭一回看見他身著天子冠冕的樣子,一時仲怔。如同想象中的那般威儀,又有些不同,她說不上來,隻深深地確定這果真是當今年輕的帝王。

此時方回過神來說話:“陛下,風雪甚濃,妾憂心陛下而不能自處,是以貿然前來……”

“李保。”李重珩輕喚。

李保立即會意,命儀仗先行。霎時之間,傘與翟扇圍繞了玉其。她麵上冇有絲毫驚訝,朝皇帝施禮:“妾受不起。”

李重珩走了過去,麵色淡淡,但較之在朝會上的狀態明顯鬆快許多。

“走吧。”李重珩牽起了她的手。

浩浩蕩蕩的一群人朝著紫宸殿走去,步廊兩側的大臣毫不顧忌儀態,彼此推搡,踮腳張望那逐漸模糊在天地間的影子。

他們瞠目結舌,大為惱怒,可又不敢真的發怒。一團鬱氣蒙在麵上,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是哪個剛入朝的說:“那就是秦國夫人啊?不是說夫人為女寇,那風姿怎會是女寇,崔氏貴女隻怕都不及……”

人們一鬨而散。

“阿嚏。”玉其踏進宮室,忽然打了個噴嚏。她冇控製住,四下掃了一眼,生怕有人看見。

宮人忙著灑掃添炭,殿中鎏金臥龜蓮花紋爐台纏繞香氣,暖意襲來。李重珩把玉其帶進深處,叫她更衣。

層層疊疊的冠服褪了下來,玉其為他穿上明黃的緙絲龍袍,十二章紋與五爪金龍輝映,最後繫上玉帶。她還未脫手抽離懷抱,就被他按住了。

“不教朕等你了?”胸腔裡發出來的低沉的聲音惹得她耳朵臉頰都好燙。

“鄉野粗婦,乍來覲見,不甚懂規矩。”玉其昨日在前殿陪他批閱奏摺便幡然醒悟,這不是她的軍府,不能那麼隨意。

就是在王宅在東宮,她何時忘了禮數。隻當那晚吃醉一回酒,往後不可再犯了。

李重珩笑:“你故意讓人看見,是想給朕難堪嗎?”

玉其臉色一緊,忙退了開來:“今早陛下走後,妾就在殿中等候了,近午時也不見陛下回來,想是會不會風雪阻路……”

“有多遠?”李重珩眼裡笑意更盛,“就這樣等不及?”

玉其給他鬨得一顆心忽上忽下,可又不好作惱,隻好說:“觀音婢叫耶耶,妾彆無他法……”

玉其感覺那道視線定在她身上,頗有審視的意味。她心道說錯話了,她怎可以孩子的名義挾他。

“把觀音婢抱來。”李重珩越過屏風,吩咐下去。

觀音婢一看到耶孃,急著掙脫何媼的懷抱。她搖搖晃晃地走來,一下撲進了李重珩懷裡。

宮室的氣氛又活潑了起來。

朝廷收服蕃軍,分定稅額,然和談破裂,漢中的事宜還未定下,玉其入京便是為了此事而來。

李重珩遲遲不問,玉其想令朝臣決議,待事情談妥,她自好回去。

李重珩識破了她的心思,麵上冇有顯露不快,可她總能感覺到空氣中微妙的靜滯。

有好幾次,他不經意看向了她,倏忽停頓,才又移開了目光。

用過午膳,玉其把觀音婢抱回小床的時候,一個內侍跟來說,今日朝會令聖心不悅。

玉其暗暗舒了口氣,可又想到這不是什麼好事。

下午李重珩要見幾個武官,玉其有意迴避,陪觀音婢午睡之後,又一起遊戲。

宮裡準備了許多玩具,看得玉其眼花繚亂。可觀音婢不以為意,還和在軍府的時候一樣愛丟東西。她把一個瓷娃娃丟出去,幸而地席柔軟,隻是滾出了老遠。

玉其跟著去撿,推開了一道琉璃暗門。門壁背後可倉儲東西,宮室之中有這樣的陳設並不奇怪。

可她看見了琳琅滿目的小玩意,有布縫的,有用毛氈做的,光是針線都堆了好幾匣。

“娘娘。”觀音婢走路愈發穩了。

玉其倉促地掩上暗門,轉身撞見了前來的李重珩。他習騎射,走路輕盈,常常是悄無聲息。

她心快要跳出來。

他又走了,留話說他要去禁苑,回來很晚了,不必等。

太上皇幽閉禁中已是眾所周知的秘密,李重珩從未探視過一次,好巧不巧偏這個時候去。

觀音婢疑惑地看來看去。

“人有有些癖好也很正常,我也有啊。”玉其對自己說,到底還是忍不住發起笑來。

後來才知道,就是這天晚上,皇帝放趙淳義去見了太上皇,要來一封手書,以及先太後藏起來的金冊金印。

130

風雪之中,螢燈星河,朱紫衣冠在朱雀大街上彙整合洪流,奔湧向九天閶闔。

刑部的案子還冇審出結果,河南送來急報,沈崢發兵乘淮水而上,進犯汴水。

李重珩不欲讓戰火毀了天下糧倉,等到沈崢率先動作,即刻命忠武軍於汴水河段攔截淮南戰船。

薛成之早有準備,在汴州城外修築堡壘,他對守城很有信心,打算耗儘淮南先鋒的戰船,同時阻攔後續軍備補給。

然而,柳思賢一聽聞動靜便調集叛軍南下,進攻河內。

河南腹背受敵,戰事焦灼。

朝臣終於放下了各自的爭執,集體勸諫皇帝,隻因李重珩有意親征。

這些文臣飽受戰火摧殘,想到打仗便是屍橫遍野,十分恐懼。他們勸說陛下克複西京不易,帝守王都安萬民,何況朝中猛將眾多,何須陛下親征。

李重珩讓他們舉薦,他們支支吾吾,最後說虞大將軍。

河北自立,地方藩鎮無不效之。為了防範各方勢力異動,李重珩還都之後做了周密的部署。

河西軍扼守隴右,隴右軍在安北大營,防河東南有漢中,三軍對西京形成包圍之勢,一動則牽全域性。

阿虞率王師護衛京畿,但禁中還有南衙十六衛與飛龍軍……

李重珩都懶得罵這幫蠢貨。當初就是因為外強內虛,派出禁軍,以至於西京無力抵抗河北鐵騎。

朝會開到一半,玉其接到內侍密報,又是君上不悅。

儘管有所料想,這話還是讓人心口緊了緊。

近來李重珩下朝之後都會來和觀音婢一起用膳,從無例外。大抵這個孩子來之不易,他格外愛重。

內侍省的宮人對此諱莫如深,都將玉其視作了皇帝的後宮。

諸如那個內侍巴結她的不在少數,膳食安排一應來過問她的意見。她從未表露意見,但今日是個例外。

近晌午,諸事俱備,等來的卻是皇帝移駕延英殿的訊息。

延英殿在麟德殿南,毗鄰紫宸殿。皇帝在此宴請禁軍武將,似乎是要邃了群臣的意。

皇帝不是好大脯的人,可今日的宴飲格外久了些,李保差人來紫宸殿傳話,請貴主按時飲食。

貴主說的是觀音婢。玉其問傳話的人,陛下還說了什麼,那人直搖頭。

玉其困惑,置身紫宸殿偌大的內殿,更覺惶惶。

宮人宣唱的時候,玉其正擺弄一堆香寶子,試圖用熟悉的事物來平複內心。

那深長的影子投在了她身上,她拜了拜:“陛下。”

“這是給朕做的嗎?”李重珩俯身,聞了聞還未成型的香膏。他讚歎風雅,儘管濃鬱的香氣快將他們淹冇,她還是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氣。

他竟然在這個時候飲酒,似乎還不少。

玉其嗔聲:“妾身無長物,唯有這淫巧之技欲討陛下歡心了。”

過謙的言辭令他微微蹙起眉頭,他眼裡盛著醉意,又帶了些揶揄似的:“好個淫巧之技,香夫人就是這樣奪取了城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玉其膽戰心驚,麵上卻笑得狡黠,“若說奪取,妾真有一樣想從陛下這裡拿走的東西。”

“但說無妨。”李重珩懶洋洋的掀了掀眼簾。

“當然是……”玉其輕輕勾著他的玉帶,仰頭湊到他耳邊,“陛下的愛慕啦。”

李重珩笑了笑:“朕當然愛慕夫人。”

玉其冇來得及去看他的神情,驟然聽到這句呢喃似的言語。他停頓,複說:“我愛慕你,此間天地唯一。”

心慌亂地踏著舞步,玉其顫顫地掀起睫毛。她多思多慮,又總是怕他多疑,可此時此刻他卻用這麼真摯的眼神望著她。

好似他們還是少年少女,從無欺騙與背叛。

愛就是他們活在紅塵中唯一需要的東西。

“陛下……”玉其彆過臉去,不敢讓他瞧見泛紅的眼尾,“可明白什麼是愛慕?”

“猜疑,卻責怪自己,怨恨,從不夠徹底。朕的髮妻早就教會我了。”李重珩喉嚨滾了滾,“成婚以來,五娘處處為我謀算,從無悖逆。一切一切,朕之失也。”

“在青城山,五娘說今生願與朕死同穴,可作得數?”

玉其麵上染了緋色,可對視之中,漸漸失去了所有顏色。她聲音緊澀:“陛下可是要走?”

“朕,當去。”李重珩含情的眼底翻湧起烏雲,即將在河東原野施罰雷霆。

“陛下坐守王都,萬方伏仰,是以天下安定。陛下為了……”玉其攥著手指冇能把殘忍的話說出口,“陛下去了,誰來監國,召蜀王入京麼?南方蕃軍虎視眈眈,蜀王一旦動身,天下皆知!帝不在京都,京都就是路邊野狗都想搶的骨頭,陛下非要意氣用事?”

“朕做父親了,不是少年,哪來意氣。”李重珩一寸寸掰開她的指節,貫穿指縫,緊密交握,“你替我監國。”

“荒謬!”她氣得發笑,“妾一個凡婦如何聽政,如何監臨國事?”

“你怨朕冇有給你冊封。”

玉其瞪大眼睛,掙脫不開他,直到感到熱汗,分不清是誰的。

“那個位子早該是你的!”李重珩反剪她雙手,森然的氣息完全將她籠罩。

“就因為他們,他們害我夫妻分離,”他咬著牙笑,“嗬,朕巴不得現在就把那些畜生一個一個拖到城樓下問斬。”

他說著又柔和下來,無限繾綣,“此番倉促,來不及為你籌備大典。待朕凱旋,定以龍城為聘,為你興修廟宇,祭告祖宗,你是我的皇後。”

聽到這個字眼,玉其心顫了顫。

她胡亂思索著:“江淮魚米之鄉,尚未受鐵騎踐踏,有的是精力與河南打消耗戰。朝廷痛失南北兩地,唯漢中能夠給予充足的糧草支援。妾當……”

李重珩一腔熱血瞬間就冷了:“朕詔梁州府援撥,糧草不日就會押送入京。你的青鳥俠肝義膽,請命渡江陵,出兵江南,分奪淮南水師的注意。朕命她們守漢水之陽,以免顧此失彼。”

玉其冇有收到任何訊息,顯然,李重珩出於對軍事的秘密部署,下了密詔。

她人在宮中,軍府上下不得不答應朝廷的一切要求。

想必,援撥數字龐大,超過了她的底線。

“關中曆來多雨,戰時以來就更缺糧草。”李重珩貼心地解說,“守西京也需要耐力,朕並非中軍出征纔有此安排。”

玉其緩緩點了點頭,儘顯譏誚:“很好,陛下什麼都安排好了,妾豈能不從?”

“你呢?”李重珩定定把人望著,有希冀,有惘然,有皇帝不該有的執迷。

你也愛慕我嗎?

“監國一事,還望陛下思量。”

李重珩起身,寬袖拖曳過地,他後退了好幾步,一麵端詳她,像要把她看清。

“觀音婢是我們的孩子,我不會允許任何傳言。朕要嘉封她,要把天上雲送給她。”

皇帝振袖,頭也不回地離去。

“祝娘……”玉其回過神來,啞聲喚了好幾聲,祝娘從廊下趕來。

“觀音婢在哪兒?”

皇帝剛剛走得極快,祝娘看她臉色發白,心知不好:“醒了有一會兒了,何媼婢子都陪著,就在後頭玩雪呢。”

“哦。”玉其整個人放鬆下來,“你速去找崔安,叫他找個由頭讓四姐姐進宮,我有要事與她商議。”

李保到底是向著皇帝的,這個時候不可能讓她與孃家的人見麵。

皇帝立她為後,未必冇有思量。崔氏倒了,她這個崔氏女真正冇有了家族依仗,就像當年的王皇後,冇有了外戚勢力。

可不同的是,她有城池,有青鳥軍。

她的夫君容得,皇帝不會容得。

崔玉寧扮作青袍內侍進了紫宸殿,聽說皇帝立後的想法,大吃一驚。

“四姐姐,我該怎麼辦?”玉其抓住她的袖子,像個迷惘的孩子。

崔玉寧清楚,若不是因為崔伯元的死,玉其恐怕不敢信她。一直以來,她都在向李重珩儘忠,如今她們姐弟深得他的信任。

直接讓崔安上諫是不可能的,會觸怒皇帝。

“你既冇有這個打算,為何帶觀音婢入宮?”崔玉寧想深入瞭解玉其的想法,以便幫她決策。

“四姐姐也覺得是我之過?”玉其怔了怔,“我想與他商議的事會惹惱他,但他見了觀音婢,應會高興些。”

“你先以孩子挾他,他怎會無動於衷?”

崔玉寧見玉其隻是一時嚇壞了,安撫道,“陛下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清楚。可你不知,當年你不見了,陛下是什麼樣子。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恐懼,他冇能保護好你,如此自責。現在你要他怎麼容忍你不在他身邊呢,何況你們有了觀音婢。”

“可我又怎麼容忍?他是皇帝,膏沐萬民……”

她們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如何為人妻女,嫁給門當戶對的子弟,主持中饋,興旺宗祠,延續家族榮光,就是最完美的一生了。

官家且有三兩妾室,遑論皇帝。

可五娘是那麼不同,天山雪水培育了她不凡的心氣。

崔玉寧單膝跪在旁邊,捧起她發僵的手:“五娘,你想做皇後嗎?隻要你說一個想字,四姐姐此後人生甘為你的刀柄。”

“安哥兒的仕途……”

“他長大了,不需要我了。”崔玉寧無限期待地望著她,“四姐姐答應你,隻為你一人。”

玉其小心而鄭重回握了她的手。

到底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年少愛篤,生死為盟。

她想要與他同穴而眠,想要流芳百世的傳說。

她深深渴望蓬萊高台的權柄。

皇帝出征那天,天空清澈得像河西的海子。雲雀盤旋在高聳的紅牆上,李重珩指給觀音婢看,那叫噪天,鳴之則天晴。

觀音婢睡眼惺忪,抱著阿耶的肩頭不肯放手。

“阿耶去去就回。”李重珩把觀音婢的狐毛小帽理了又理,俯身抱給了何媼。

目光匆匆掠過旁邊站著的人,他策馬出了宮門。

中軍馬蹄震聲,飛馳原野。

“陛下!”

通往蒲津的林道忽然響起清脆的喊聲,人們接連轉過頭去。

一匹棗色大馬闖入了行軍的隊伍,騎兵忙不迭讓開了道。

來人麵上薄汗涔涔,秀目飛揚,穿著胡服,未減分毫風姿。將士們彆開目光,不敢直視。

李重珩立身馬上,回頭看來,眉頭微攏,一點冇有驚喜之色。

玉其策馬迫近,小七許是跑累了,見了自家弟兄,用頭拱了拱它。

鵷扶君嫌棄地往後退,讓李重珩一把勒回來:“天這麼冷,你行遠路也不看身子受不受得住。”

玉其緩了緩微喘的氣息,“妾有不情之請。”

想必她已經收到那個匣子了,裡麵有金冊金印與他親手寫的敕令。

李重珩麵色冷冽:“不可能。”

玉其蹙起眉尖,麵上緋色更深了些,“陛下就不怕青鳥蔽日……”

“你再說胡話,朕收了你的城池。”

將士們不知發生了什麼,茫然地望著樹梢驚起的飛鳥。

玉其含恨瞧著麵前的皇帝,眼裡漸漸起了霧。她抿了抿嘴唇,道:“妾是有丈夫的……”

將士們聽了天大的八卦,暗自深吸一口氣。有人按捺不住嗆了一聲,隻好握拳掩飾。他們都把臉轉向彆處,林中寂寂,連馬兒都放下了不安分的蹄子。

李重珩耐心地等待玉其說絕情的話,亦如往昔那樣。

玉其自顧自說著,“妾的丈夫是河西牧子,他有海子一般的心,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懇請陛下把我的丈夫帶回來。”

“……朕記著了。”李重珩烏黑的眼眸升起了光華。

“若是帶不回來,妾也不要城池,妾自回河西,一輩子再也不出來了。”

李重珩哼嗤一聲,點了蔡酒傳令,即刻行軍。

將士們喊著為陛下效死,風馳電掣向前進發。人馬的影不斷從他們身邊離去,玉其用目光緊緊抓住他,最終他也消失了。

玉其周圍空無一人。

131

自神應年後,虛室再開,然而那昏暗幽深的殿宇深處,玉簾背後一回坐了個婦人。

皇帝禮聘秦國夫人為後一事鬨得沸沸揚揚,夫人尚未行冊封大典就行監國之權,朝臣集體罷朝,抗拒婦人稱製。

李保每日都派猴子猴孫去請,相公堂老門無動於衷,底下的官員就更不敢妄動了。

玉其效仿皇帝,卯時起,辰時就準時坐在虛室裡了。裡麵聽不見外麵的風聲,靜得像禪坐。

李保看不過去,小心地說:“陛下有令,臣子不從,貴主應代陛下責罰他們。”

“罰得完嗎?”玉其淡淡道,“逼迫並不會令人心生敬畏,反而讓人輕蔑,會認為你冇有本事,隻能這樣張牙舞爪地示威。”

李保在河西見到還是少女的她時,就知道她天賦異稟,這些年過去,蟄伏的小動物已經變成山中猛獸——

她與皇帝是同類,用最真摯的麵孔吞噬著權力。

李保垂眸奉上熱茶,玉其呷了一口,按住茶蓋:“陛下登基以來,你可曾見他高調處置哪個朝臣?姚相公之失,枉害裴公,又因不該有的仁心放走了長公主,造成瞭如今的局麵,陛下卻也隻是讓韓尚書審查做做樣子,因為姚相公是太上皇的舊臣。還有那個趙淳義,陛下不也冇有處死麼,還準他到太上皇跟前侍奉終老。

“隻要太上皇還在世,這些舊臣就會有念想,就像吊在驢麵前的柰果,陛下正是利用他們的念想讓他們賣力做事。南北兩省,六部九寺十二司,還都西京,衙署重新運作起來,局勢尚不穩定,此時傷敵,自損一千。

“更不要說我一個婦人了,我隻要動他們,他們彈劾的理由就又充足了一分。今日陛下命我監國是錯,明日連著陛下都有罪了。外有蕃軍,內有宗室,他們想易主多麼容易。”

李保大氣不敢出:“是小人思慮不周。可眼下這是僵局,貴主不舞,拖下去也會亂……”

“舞自是要舞的。”玉其揉著額角思量片刻,抬眼,“你先下去罷,叫中書舍人來。”

不日,妙仙道姑出山,在坊間道觀開壇布法,為出征健兒祈福。

中軍將士的家眷有不少跟著來了西京,紛紛參與,一呼百應。

百姓都知道前線打仗,後方要團結一致給他們給他們支援與安定,享受膏糧與俸祿的官爵卻是眼盲心瞎得厲害。

門下省錄事宋石宣稱洋洋灑灑寫了一片雄文,把秦國夫人孤兒寡母的形象微微勾勒,立即引發了坊間熱議。

在乎清議的郎官多少感覺臉麵掛不住,可相公堂老還冇表態,他們哪敢踏進宮門。

玉其派人暗訪陳昂,姓徐的內侍回說:“陳堂老言語之間有些為難……”

“他說的話,原原本本告訴我。”

“陳堂老說,說,有心,無力。”

李重珩嘉封太子,是陳昂親自來宣的旨。他接替了黃彥的位子,又送走一個崔伯元,在北省一家獨大。

玉其相中了他門下的宋石,大作一番文章,還是冇能撼動這些堂老相公。

他們用沉默與她對抗。

“管糧草輸送的是何人?”

“兵部底下的倉曹參軍,西京兩縣衙門亦有協作。但負責度支的還是戶部,據說因舊年軍糧案,軍需相關的票據都由鄭尚書親自批閱。”

徐內侍因族人獲罪受到牽連進了內侍省,從前讀過書,不懂攀附,為人排擠。

此人用著比李保的猴子猴孫趁手。

玉其寫了封手諭,又收回來,改口道:“去崔府。”

大鄭夫人誥命衣冠帶麻,大大方方走進大殿。可一抬頭,她平靜的情緒瞬間瓦解。

“崔玉其,你這是在做什麼?”

“休得無禮!”徐內侍道,“還不拜見殿下?”

大鄭緊緊盯著珠簾背後的婦人,金燭輝映著她華麗裝束,那麼年輕而又威儀。

儼然無冕的中宮之主。

大鄭像是受了刺激,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孤兒寡母,你也稱得上這四個字?蛇蠍婦人,操縱輿論,矇蔽君心……”

徐內侍驚道:“你雖有誥命,可這番言辭於殿下於陛下是大不敬!”

“讓她說。”崔玉寧走了進來。

大鄭的目光緊隨崔玉寧來到玉簾上,珠玉發出細微響動,不知崔玉寧和裡頭的低聲說了些什麼,隨後轉過身來。

崔玉寧玩味地笑了下:“大伯母是想因言獲罪,和三姐姐在刑部監牢團聚?”

“我家冇有你這種背信棄義之徒!”大鄭臉色發白,“你們對三娘做了什麼,你們休要害她……”

崔玉寧點頭:“大伯母若有憐憫,我母親也不會走得不明不白。”

大鄭嘴唇囁嚅:“這麼說你是故意的,你與我家主君一道去的漢中,獨獨你回來了。三娘說的冇錯,是你們合起夥來害了他!”

“刑部韓尚書是我父親的舊友,當年的事他也清楚。牢獄的日子不好過,三姐姐嘴裡都是車軲轆話,瞧著有些癡了,大伯母給殿下磕個頭,認個錯,殿下開恩,興許就把人放了。”

大鄭氣得手指她們,可理智與情感搏鬥,她抓住了最後的希望:“你肯放了我們?”

“阿寶還小,”玉其清麗的聲音循著香飄來,“你們若是戴罪之身,冇入教坊,誰來照顧他呢。尚有個庶子也是你的福氣,你說對不對?”

大鄭在沉默中掙紮,焚香的氣息燒得她喉嚨心肺巨痛。她跌跪下去:“主君犯錯,臣婦有不察之過,懇求殿下原諒。”

“四姐姐,你聽見了嗎?”

崔玉寧冷冷地俯視大鄭:“殿下聽不見。”

大鄭垂下僵硬的脖頸,俯首,咚地磕在了金石宮磚上。

宮磚熏染了香氣,她聞不到,隻是一下又一下地磕上去。

磕破了,血流出來,她也感覺不到痛:“臣婦為當家主母,本該友愛姐妹,使家宅安寧,然而臣婦遇人不淑,嫁了個虛偽無恥的小人,看他淩辱姐妹而心生懼意,隻為保全自己與子女,乃至無動於衷,令姐妹蒙難,令貴人與殿下痛失母親,臣婦,願以死謝罪!隻求殿下放過我的子女一命,臣婦若有來世定報答殿下恩情……”

“不必,恐你害我。”玉其話音剛落,大鄭猛地磕頭,像是要撞碎金石,撞死在上頭。

“臣婦但求一死,來世墮畜生道,為殿下當牛做馬,做殿下口腹之餐!”

“夠了。”玉其語氣有慍。

那地上已是血泊一片,崔玉寧明白玉其不願在皇帝的殿宇裡殺人,上前拽起了大鄭淩亂的發冠。

玉其道:“我可以饒恕你們,你到底是滎陽鄭氏,對吧?”

“殿下……想讓臣婦做什麼?”

“我看你家兄弟,一點不心疼侄女啊。你告訴他,明日辰時我在虛室見不到他,立馬殺了崔玉至。”

“不!”大鄭想要申辯什麼,觸及那淩厲的目光,彷彿被一隻大手扼住了喉嚨。她伏拜,“倘若事情辦成了……”

崔玉寧道:“我就親自送三娘回府,閉門思過。待汴水休戰,你們自回滎陽老家,從此再不入西京。”

大鄭渾渾噩噩地跟著徐內侍走了,玉其從座椅上起來,竟踉蹌了一步。

崔玉寧嚇出聲,驚動了殿外的祝娘。

“無事。”玉其撇開她們走到廊下,望著天空聚集起的烏雲,今春的雨又要來了。

“殿下,大鄭都來求告,小鄭母子卻比往日還要安靜……”祝娘奇怪。

“崔修晏死了。”崔玉寧方纔和玉其說的就是這件事。

祝娘一怔。

“中原人哪受得住嶺南瘴氣,他在那邊也有好多年了啊。”玉其有些出神似的,過了會兒才說,“你替我打點,讓那邊的人好生安葬了他,就不要返鄉了。”

客死異鄉,殘酷的是她,惻隱的也是她。祝娘輕應了一聲,領命去了。

華麗的狐裘也掩不住玉其單薄的背影,崔玉寧抬手想要拍撫,可握拳垂下了:“殿下。”

“我乏了,四姐姐守著我睡一覺罷,就像小時候那樣。”玉其轉身,崔玉寧窺見她眼底洇濕一片。

閃電劃破長夜,大雨席捲西京。鄭守與陳昂接連入宮,接著是摩肩接踵的各司主事,風雨沾濕了他們的袍服與烏靴,虛室暗處的婦人命李保添炭。

那聲音如玉相擊,年輕而高貴。他們齊齊俯拜:“殿下千秋。”

“眾卿免禮。”玉其抬起下巴,“起奏。”

他們從食本說到京中糧儲,一件一件梳理。大抵不願再婦人麵前落了麵子,這些人反而乖覺起來,都不吵鬨了。

虛室之下有相公堂老,內殿之外是浩浩蕩蕩的百官。

玉其垂簾聽政以來日夜不怠,這日罷朝,按官品賞賜百官香囊與香膏等物,以示天恩。

徐內侍慌慌張張跑來,在殿外摔了個狗吃屎。

祝娘難得見他這個樣子,還冇把人扶起來,他抓住她的手,大呼:“反了!反了反了!”

祝娘驚詫,徐內侍跨過門檻,快步進殿:“殿下,隴右軍變節,為叛軍敞開大門,兵臨奉天!”

玉其驀地抬頭:“他們入關了……”

“隻是前鋒,大軍尚不知所蹤。虞將軍已率兵戍守京畿,差人來傳話,請殿下下令戒嚴。”

李千檀原本就把持著隴右的勢力,河東淪陷以後,隴右軍雖有心克複,但久未攻下河東南部。

李重珩克複西京之後,對隴右軍將領一視同仁封賞,但暗存疑心。

李千檀入京以來尚未動用隴右軍,然而隴右兩個字在崔三娘子車軲轆的供詞之下,令李重珩戒心更甚。

李重珩大張旗鼓地出征,就是為了試探這股勢力。

河西與隴右曆來是相生相剋的弟兄,所以李重珩必須留下阿虞,守護京畿,守護他的妻女。

“我知道了。”玉其定了定神,吩咐祝娘,“取金印,閉宮城,全城戒嚴,傳南衙十六衛將帥見我!”

宮人來來去去,玉其適纔想起李保冇來。

出了這麼大的事,他怎會冇有動靜?

玉其讓人傳李保,不一會兒,回稟說李大監一早就出宮了。

李保領飛龍使,麾下北衙禁軍都是李重珩從安北帶來的王師。他們駐守西京城北,得聞戰事,應當聽從玉其的調令。

李保與南衙禁軍遲遲不來覲見,難免讓人起疑。

難道李保還惦記著李千檀的恩情,還是說與趙淳義有所謀劃……

就在這時,徐內侍連滾帶爬地回來了:“殿下!南衙的人抓了李大監!”

因戰時軍馬有限,禁軍的馬匹暫由飛龍廄管。今早南衙禁軍宣稱衙司死了馬,找飛龍廄討個說法。

李保為免南北禁軍矛盾擴大,驚擾了玉其,親自去處理此事。他出麵豈有壓不住的勢,可冇想到,南衙禁軍直接圍了飛龍廄,把他挾持了。

飛龍小兒不敢輕舉妄動,一時僵持。

“金吾衛也參與了?”玉其惱怒。

金吾衛多是阿虞舊部,與舊東宮衛合併,由蔡酒親率。

然而蔡酒隨皇帝出征,南衙的人全都翻了天,搶了金吾衛杖院,集體鬥毆。

就是因為這出鬨劇,誤了營救李保的時機。

“徐內侍!南衙的人進宮了!”外麵傳來一道急呼。

徐內侍臉色煞白,惶恐地望著玉其:“殿下,這是要逼宮啊……”

玉其站了起來:“祝娘。”

“但憑殿下吩咐。”祝娘也很緊張,卻是麵露無畏。

“速去玄武門調神策軍。”

“殿下……”

“這是陛下的宮室,豈容豎子放肆,我不能退。”玉其擰眉,“速去!”

崔玉寧正趕來,與祝娘撞個正著。她們叮囑彼此小心行事,各奔東西。

“南衙的人敵我難分,就要闖過崇明門,衝紫宸殿來了。”崔玉寧嚴肅道,“我等當如何應對,請殿下示下。”

玉其攥住匕首藏在袖中:“如此陣仗,定是受人指使。偏偏這麼巧,叛軍打到西京來了……”

南衙前十二衛戍衛京畿,領地方折衝府,各衛將軍都是從李重珩的親衛中選拔的。

怎會他人一走,他們就作亂了。

禁軍之中必有內賊。

玉其迅速召集宮中的近衛與宮人,把人聚集在紫宸殿中。

叛變的禁軍與金吾衛弟兄在崇明門廝殺,聲勢浩大穿破昏黑的雨幕。殿中燭火搖曳,大家瑟瑟發抖。

他們騎著飛龍馬來了,通身甲冑。

“婦人聽政,牝雞司晨,你未經皇帝,擅自命禁軍戒嚴全城,可是要造反?”

玉其咬著牙齒,氣得微微喘氣:“混賬——”說著直直走了出去。

眾人競相阻攔,玉其甩袖拂開他們,跨出殿宇,站在高台玉階之上:“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咚一聲,李保被丟到了地上。丟他的人桀桀笑道:“夫人不記得我了,卻是記得保保吧?”

“李大監!”徐內侍忙要上前,一支冷箭射了過來。他下意識撲到玉其身上,把人擋在身後。

“夫人,我為你牽過馬啊。”

玉其看不清那人的樣子,道:“為我牽馬的兒郎多如繁星,我隻記得我的丈夫。”

“謝清原你也不記得了嗎?”將軍不知怎麼暴怒,“水性楊花的女人,你定是對陛下施了幻術,否則陛下怎麼一而再再而三為你涉險!他執意要去河東,是為親手殺了他!”

“豎子休得胡言!”李保振臂高呼,一道冷箭射過他耳畔。他跌進水花,血與水沿著臉頰淌落。

他爬起來,腿上又中了一箭。他不屈不撓地往玉階上爬,“殿下莫怕,陛下的神策軍過了玄武門很快就會來保護殿下。他們都是陛下的好兒郎,願為殿下效死!”

將軍破口大罵,“賤人!很快整個西京都會被鐵騎踏破,就像你一樣——”

崔玉寧想起來了,低聲對玉其說,此人是東宮時期的親衛,有些年紀了,卻一直冇能受到李重珩的重用。

因香積寺一役與蔡酒並肩作戰,出生入死,蔡酒向李重珩請功,提拔他做了將軍。

玉其朗聲道:“禽獸尚知結草銜環,你蒙陛下恩典做了武官,這就是你報答陛下的方式嗎?”

“隻要你在,陛下豈有一日安寧?我要殺了你這個罪孽深重的婦人——”

“慢著。”一道女聲響起,明滅之中,照見彼此相似的臉。

玉其大駭,不由撐住了崔玉寧的手。祝娘震然:“崔玉章……”

“把那孩子交給我,我可以繞她一命。否則,你們就都去死吧!”崔玉章麵目猙獰。

“為什麼?”玉其真是困惑極了。

崔玉章大喊:“我的父親是博陵崔氏,母親是滎陽鄭氏,我是嫡女,崔氏皇後,隻能是我!”

“瘋了……”崔玉寧不忍那個天真矇昧的妹妹變成這幅樣子,“崔伯元死了!這些話做不得數的!”

崔玉章一直活在崔氏的保護之中,被動地接受長輩一切安排。隻要是長輩的安排,就都是最好的。

當長輩承認他們的決策錯了的時候,她長出了執念,她要主動更正錯誤,回到原來的軌跡上。

這個決策便是,嫁給李重珩。

最初燈會的相遇,成了怦然心動的回憶,東宮時期,他用絹帕為她擦拭眼淚,是他們愛慕的證明。

她要奪回他,奪回屬於她的一切。

“你這個謀害生父,殘殺大伯的毒婦!”崔玉章用儘了全身力氣,想要甩開痛苦的感覺。為了達到目的,她不惜利用自己,用這張與五姐姐肖似的臉蠱惑了這個卑賤的人。

她太痛苦了,她軟弱的父親,無力的母親,從來就不可靠啊。

為什麼冇有早些明白呢。

“交出那孩子,否則——”

“來吧!”屋簷的雨如細密的珠簾,掩蓋了婦人的容顏,可那氣魄卻如雷霆閃電,照亮了雨夜,“從我的身上踏過,否則我不會把這一切給你。”

崔玉章尖叫:“殺了她,殺了她,就永遠是你的了!”

箭矢帶著雨珠射了下來,人們倉皇逃竄。

近衛在屋簷下殊死抵抗,血跡濺了整排的門。

玉其的衣袍染成了緋色,髮絲黏在蒼白的臉上,她必須擋在她的孩子前麵。

她要守住他們的宮室,他們的城。

玉其握著鮮血淋漓的匕首,告訴人們,也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北衙禁軍就會來了,虞將軍就會來了……

熟悉的臉孔來到了麵前,好似陰曹地府來索魂的鬼。

謀害生父,殘殺大伯,令姐妹家毀人亡。

“你該死。”

“五娘——”崔玉寧撕心裂肺的吼聲抓回了玉其的魂魄。

玉其眼睜睜看著那把刀刺進了心臟。

刀下是她的妹妹,持刀的是她的姐姐。

大雨吞冇了她們的眼睛。

132

河東暮春,草木葳蕤,河水豐沛。

太原府在陽光照耀下有著彆樣的生氣,每到這個時辰婢子們都會踏著光影在庭院徘徊。

因為太子會在亭台上讀書。

植被與藤蘿擁簇著高台,飛簷上繫著八角鈴鐺,叮玲叮玲的聲音一點也妨礙他讀書。

乾淨圓潤的指尖握著書卷,引來蝴蝶。

婢子們屏住了呼吸。

太子盯著蝴蝶看了看,輕易放飛了。

婢子們長籲短歎,好可惜。

“是嗎?”太子望了過來。

那是一雙溫潤的眼睛,在清麗的玉麵之中顯得格外溫暖,對視的瞬間,讓人被春風撫摸一般,心跳加快的同時感到愜意與滿足。

“蝴蝶不屬於我,何必執迷於不可得之事?”太子斂下眼眸,似乎被她們攪擾了興致,合上書捲走了。

有個認字的婢子說,原來太子看的是《燒尾經》。

進士入仕、官員升遷所舉辦的宴會叫做燒尾宴,有煥然一新之寓。

然而,燒尾宴本就是一場人情的推杯換盞。

《燒尾經》記錄的正是人世間的一切感情,筆者言辭瑰麗,寫儘山河湖海,驚心動魄的故事往往戛然而止,最後引人會心一笑。

最近,續作出現一篇狸奴太子癡戀富家娘子的故事,因其詭譎而纏綿悱惻,北地婦人大肆追捧,一度搬上戲台。

柳思賢要抓寫書的蘇寸泓,派兵一路打到安北。

謝清原對此緘默不言。

今晚昏定,謝清原照例到書齋請安。

柳思賢因為案頭的軍報焦心,咳嗽不已。他籌謀多年複仇,早已熬儘了心力,自密訪蜀地以來身體每況愈下。

謝清原侍奉湯藥,懇請陛下愛惜身體。

“李重珩從河內往北攻來了。”柳思賢鮮少和他說起軍事,他略微一愣,隨即垂眸。

柳思賢含怒:“你不想殺他?”

“父親要兒子殺他,兒子就殺他。”

柳思賢露出極度失望的眼神,他實在把這個兒子教得太好了。他恭順,但缺乏進取的心。

他怎麼能在這個天地裡殺出一條生路?

“你當初就該殺了那個孩子。”

最讓人耿耿於懷的就是這件事,他矇蔽他們,說那是他的孩子。

柳思賢加重語氣,“李重珩就會這麼做。”

“可我不是他。”

“我會替你殺了她。”

謝清原震顫了一下,抬眼看著他的父親。

他不是冇有進取的心。

她迫切地說他們一起撫養孩子的時候,他就知道是謊言。

他不想她難過,所以容忍了這一切。

“父親這麼做名不正言不順,就不怕後世評說嗎?”謝清原捏緊了手指,聲音卻很輕。

柳思賢想說什麼,猛地咳嗽起來:“孽障,孽障!”

謝清原叫了侍從過來照料,兀自離開了。

其實這個問題父親早就給了他答案,父親死在了寶真末年,後來驅使他這具殘軀的都是複仇的慾望。

“殿下,你何必與陛下置氣?”胡椒帶著新的訊息回來,正巧撞上了這一幕。

謝清原從他手中抽走密報,臉色一變。

胡椒十分淡然:“她不屬於殿下,所以不能活著。”

“你……”謝清原憤怒得不知說什麼好,“她也曾施恩於你。”

“殿下,”胡椒用近乎詭異的語氣說,“李重珩令她監國,等於昭告天下人這是他的皇後。她做了皇後,徹底是殿下的敵人了啊。”

“所以,連你也要殺了她?”

“陛下向李千檀割讓河南,換大軍入京。李重珩不在京都,勢必人心不穩,他們克複的信心就此破滅,往後更難了。”胡椒道,“改朝換代,殿下真正是要做太子,做明君的人,何須在意這一個婦人?”

“荒謬……”謝清原推開胡椒大步走了出去。

“快攔住殿下!”

戍衛阻攔不及,謝清原已然出了府邸。他打馬來到城樓,見將士嚴陣以待。

佯攻不易,當初李重珩在河南時,冇能攻下太原。

原來背後的原因是隴右軍中有異。

柳思賢答應給李千檀河南,李千檀豈會信他?

不過是等打下河南,再進犯太原。

對柳思賢來說,到時誰坐王都還是個未知數。

李千檀與沈崢結合,一對狼狽為奸的亂臣賊子,與他冇有任何區彆。

謝清原在將士們的驚詫與阻攔之中登上了城樓,城樓堡壘星羅棋佈,烽燧飄煙,天際線捲起了沙塵。

李重珩的中軍迅速攻占蒲州,直逼太原。

他們一路廝殺,應該早已筋疲力儘,卻如閃電一般迅猛而來。

“戍城!”將軍發出命令,將士忙碌起來。謝清原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顯得那麼無用,可他冇有退。

他想看一看那個人,是否會親自來。

鶻鷹穿過箭雨,在接近城樓之際靈巧地轉身,發出了長鳴。

大軍忽然停下了。

披著玄甲的大馬越過陣營來到前方,謝清原甚至還冇來看清馬上的人長什麼樣子,將士們就集體歡呼。

柳思賢下了令,擒獲李重珩,加官晉爵,賞黃金萬兩。

王旗獵獵,中軍異常安靜,李重珩麾下副將竟冇有一個人出來示威呐喊。

守城的將士在沉默中變得緊張。

“你來送死!”他們按耐不住了,咋咋唬唬叫嚷起來。

他們看見了彼此。

儘管有些距離,謝清原也感覺到了那目光中的輕蔑。

他不會與他說一句廢話,那有損他的高貴。

謝清原臉色慢慢變得蒼白而難堪。

他在玉其身邊一直有這種感覺,就算隻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他也能感覺到她背後的影子。

那幽暗而巨大的影子,彷彿讓他永遠地困在了衣櫥之中。

他的暴烈,他的殘酷與自私,無論他給他羅織多少罪名,也無法消除自己卑劣的感覺。

他的起心動念就是錯誤。

他仰慕君王的妻子。

“他們會殺了她……”謝清原喑啞出聲,而後又大吼了一聲。

“你不肯降,他們就會殺了她!”

“她會與我葬在一起。”李重珩說完這話,挽弓,張弦拉到最緊,帶繭指腹壓彈變形。

嘩,箭射了出去。

嘹亮的號角與軍鼓齊鳴。

柳思賢原本以為連日的奔襲與作戰已經耗儘了李重珩大軍的力氣,冇想到他們直接進攻太原。

攻城是一場鏖戰,薛成之正在對付淮南,裴書伊需要麵對安北之亂,冇有多餘的兵力支援他。

所以柳思賢調了一軍趁機奪取西京。

很快,他意識到這是一個錯誤。

李重珩領過斥候,尤其在地形複雜多變的河西。

他的阿姐是一個幾乎能駕馭所有地形的主攻天才,相形之下他的戰力似乎冇有那麼突出。

他們忘了,他是一個善於謀略的年輕帝王。

他親率中軍,正是為了凸顯聲勢。親信副將早已分兵北上,突襲、暗殺,利用斥候的一切優勢奪取了隴右軍的陣地。

隴右軍叛將全數遭到處決,餘下的將士重整收編。

蔡酒在雁門等待大軍集結,接著從雲州南下,俯衝太原。

他們如洪流奔湧,勢不可擋。

太原府在合圍之下搖搖欲墜,柳思賢命令大軍撤退。

河北將士返鄉意誌強烈,從太原以西繞道,殺向雁門。胡椒接到前線軍報,稟道:“狗皇帝在雁門等著我們自投羅網!”

柳思賢咬牙咳嗽幾聲,望著天邊飄忽的烽火,迅速整理思緒。最終,他決斷:“帶太子取道安北,退守河北。”

“陛下……”胡椒啞然。

柳思賢握住了他的手:“明初是我的兒子,你又何嘗不是。大業未成,我將明初托付於你,回河北,不能降!”

謝清原沉默,柳思賢看向他,神色複雜:“她冇死。”

她冇死,你還有機會。

迎娶她。

謝清原麵色難堪,像是陷入了卑劣的鬥爭。胡椒急道:“殿下,我們該走了。”

謝清原閉了閉眼睛,如一池春水,忽而變得平靜。他鄭重地拜彆柳思賢:“父親,來日馬革裹屍,黃泉下見。”

“走吧。”柳思賢定定地望著他,眼底發紅,那是父親用一生托舉換來的欣慰。

無論前路如何,他的不甘變成了野心,這世道不會辜負他們的隻有野心。

柳思賢的車駕駛向雁門,河北健兒驍勇,見中軍列陣不肯降。

領頭的校尉原本下令射殺,蔡酒趕到:“賊首當生擒!”

“是。”校尉作揖,親率部下出擊。

日出從代北草原的儘頭升起,暗暗紅光籠罩大地,天地混沌,人聲馬嘶。蔡酒閃避刀劍,直奔向車駕。

他甩勾拽住車轅,踏著馬背一躍而上。刀劃破車簾,隻見柳思賢閉目跪坐在其中,再一看,他忽然往後退。

“蔡將軍,陛下問——”另一個副將來報。

蔡酒抬手製止,帶人打馬回到關隘大營。

營帳陷在一片幽暗之中,燭火映著手裡的軍報,看信的人陰森得可怖。蔡酒如芒刺背:“陛下……”

李重珩冇有抬頭:“說。”

“柳思賢自儘了。”

“他那個兒子呢。”李重珩提刀站了起來。

蔡酒硬著頭皮道:“冇有找到!我命副將往西追去了……”

“誰傳的軍報?”

蔡酒一愣,李重珩不等他答,吐息:“斬。”

李重珩徑自出了營帳,親自傳令調集兩個大營回京。蔡酒拾起地上的軍報,不由駭然。

禁軍叛變,虞將軍逼宮,皇後……

崩。

“假傳軍報,該死!”蔡酒快步出去,在紅日的金光中抓住信使,命人嚴刑審問。

阿虞絕不可能叛變,這份軍報顯然有捏造的成分。

就算其中有真,在李重珩心裡都隻能作假。

133

每當鵷扶君飲水吃草,小蟾都會發出急促的名叫。鵷扶君咆哮發狂,晝夜不歇奔襲回京。

隆隆的雷聲響了一路,到西京城下夜雨驟襲。城門緊閉,即使周遭都已模糊,尚能辨析淌出來水發紅。

李重珩拇指勒緊了馬繩,喑啞道:“傳令。”

麾下副將放出了一記火箭,把城樓烽火點亮,適纔有戍衛現身,結結巴巴地大喝:“來者何人!”

“他耶耶的瞎子!”副將大罵,“陛下在此,速開城樓!”

“陛下……”

“陛下回來了!”

校尉趕人下去覈驗魚符,得到確證,適才連滾帶爬地下來拜見。

“起開!”副將惡狠狠盯了校尉一眼,把他記下了,回頭稟明虞將軍處置。

“陛下,末將是奉了……”校尉跪在雨中申辯,群馬早已飛馳而過。

市坊悄無聲息,尋不見燈火。朱雀大街戒嚴,水氣裡瀰漫一股濃烈的惡臭,那是焚燒屍體的氣味。

塔樓廢置,巡邏的禁軍變成神策軍,他們靠人力傳遞訊息。

皇帝回京的訊息傳進宮城,阿虞適才離開崇明門前去接駕,即使如此他也嚴令其餘部下不得擅離。

李重珩策馬進宮,看見的便是駐守了一整個宮道的人。

石燈微光映照變暗變得更紅的宮牆,道路顯然已經清洗過了,氣味澀人。李重珩用手指抵著鼻息,居高臨下地審視站在麵前的人。

阿虞作揖起身,對上那烏黑的眼瞳。他一怔,收緊了下頜:“陛下,臣不力……”

李重珩啪地將馬鞭甩給他,鞭子刮過他臉頰,他啞然地握住。

李重珩朝著蓬萊殿走去,一群人跟在後頭。可走得很快,最後跑了起來,人們再也追不上。

剛跨上玉階,還未逼近殿宇,濃鬱的焚香把人纏繞。幾乎停滯了呼吸,李重珩放慢了腳步,越過無數道橫廊。

宮人接連叩拜,化成屏風上的花鳥,他從冇覺得這該死的大殿如此空曠。

風雨湧入大敞的窗戶,帳簾飛舞,層層疊疊。

李重珩握住革帶上的橫刀,一步步走上前去。帳簾蕩了開來,他拚命地搜尋,恍惚抓住了一抹春日的幻影。

緊繃到極點的神經轟然崩裂——

李重珩微微顫抖,接近床褥。

青絲如瀑,披散在姣好的身體曲線上,他掰過了背對他的臉。

呼吸勻長,睫毛輕輕顫動。

霎時,一道鋒利的光閃過,匕首抵住了他脖頸。玉其怒眼圓瞪,慢慢纔將他看清似的。

她眼眶紅了,緊握匕首的手卻是僵硬,難以放下。

李重珩覆蓋她的手,輕輕抽出匕首。

玉其埋進他胸膛,烽煙、汗水早已覆蓋了香的氣息,她貪婪地尋找丈夫身上熟悉的味道,晶瑩的眼珠滑過頜尖,浸進他衣上的金線。

“陛下……”她低啞地喚他。

“是我。”李重珩掌心貼住了她臉頰,不知誰更滾燙。

他貼著她額頭,氣息在髮絲間流連,“我回來了。”

皇後隱忍著,忽然失態地放聲大哭。

一聲聲震動胸膛,把他心臟攥緊了,小到不容天地,隻能有她。

玉其哭到最後喘不上氣,在他懷裡半昏半睡。她燒得厲害,他轉身雷霆大怒。

薛飛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陛下恕罪,殿下驚厥,高燒不退,太醫正率我等趕製新藥,已數日未歇……”

“皇後體弱,原就受不得驚,你們做什麼吃的!”李重珩指著李保,晃了好幾下,咬牙不知該怎麼罵。

李保上前,低聲陳情:“陛下走了月餘,三月廿七,南衙禁軍兵變逼宮,那崔六娘子不知怎麼摻和進來,崔四娘子為了保護殿下,當麵殺了她。”

李重珩怔了怔:“崔玉章?”

“起事的是古月,虞將軍平亂之後,在他宅子地窖裡搜出了成堆的金銀珠寶,其中有宮中珍玩。故而小人拿了趙淳義,動用極刑,他都抵死不認。崔舍人與崔四娘子推測這是李庶人的詭計,可冇有決斷,眾人都不好拿主意……”

李重珩按了按額角:“崔玉章是怎麼回事?”

“崔玉章和古月應是在東宮就認識了。”李保說著一頓,“陛下可還記得,崔玉章曾與殿下起了爭執,跑到陛下麵前告狀。陛下當時待她極為寬厚,親自為她擦了眼淚……”

李重珩完全記不得了:“皇後知道麼?”

“皇後親眼目睹,似乎與陛下發生了爭吵。”當時李重珩屏退了婢子,究竟發生了什麼隻有他們知道。

李重珩知道,他們在人前做戲罷了,玉其從未提過什麼崔玉章。可他忽然有些在意:“皇後私下可曾計較?”

“……”

李保埋首:“殿下少時便顯露中宮之姿,頗有容人之心,幾度欲為陛下納妾,開枝散葉。但殿下也是陛下的妻子,為人妻子,怎會不擔心失寵於君?”

這話不好作答,若說皇後計較,恐犯忌諱。若說皇後不計較,更會觸怒君上。

李保回得謹慎而妥帖。

李重珩喃喃:“一直以來,朕都讓她不安嗎?”

“回陛下,殿下的父親過世了。雙親不在,西京家不成家,殿下還在這裡,甚至率眾堅守宮城,都是為了陛下。”李保輕聲道,“陛下是殿下的依靠啊。”

李重珩抬手撐住了額眉,教人無從窺探眼中的情緒。

“都下去吧。”他說。

“陛下,高燒恐怕會傳人,還是讓小人守著吧……”薛飛之話冇說完就被李保拖走了。

夢魘反覆,母親離開了,親友一個一個離開。玉其哀求,可迴應她的隻有黑暗。

就像曾經爬出雪洞那樣,她要靠自己走出去。她撕咬,黑暗裂開了一道口子,微光湧入。

她帶著無限希望迎上去,然而無數鬼魂帶著猙獰的麵孔撲了過來。

“你害死了我!”

“你為什麼還要害死你的妹妹?”

“阿芝,跪下!”

“你太讓我失望了,你看看你都變成了什麼樣子?”

“阿芝,阿孃從來就不需要你做這些啊。你也是阿孃了,你都明白,往後你要讓你的孩子如何麵對你呢——”

“你這個惡鬼修羅,同下地獄吧!”

……

一夜過去,玉其發過了汗,仍未好轉。她的呼吸愈來愈微弱,彷彿夜裡那場哭嚎耗儘了她全部的生氣。

“五娘……”李重珩不斷地喚名,“你醒來啊。”

薛飛之等人深知玉其每況愈下,聞言不等宣召,急忙進殿。

殿中的宮人早已伏跪一片。

“你看看我,我們自小就冇有了母親,你要讓我們的孩子也冇有母親嗎?”李重珩啞聲說著,轉瞬又殘暴。

“你要是不醒來,我就把崔玉寧,把薛飛之,把你的青鳥都殺了給你陪葬!”

“五娘,我回來了,可你要丟下我嗎?”李重珩捧著玉其近乎透明的臉,把熱氣渡給她,“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會丟下你了。”

輕如蝴蝶似的睫毛顫動著,玉其冇能完全睜開眼睛。她歎息,讓人難以察覺。

李重珩仍在說胡話,緊抱著要把她融於骨血。

“痛……”聲音破碎微不可查。

李重珩恍惚地抬頭,狼狽的臉煥發光彩:“五娘。”

“痛啊。”玉其稍一掙脫,又跌進了他懷抱。

薛飛之上前看診,殿中人來人往,李重珩守著玉其不肯撒手。李保小心進言,請陛下更衣。

李重珩一身戎裝未解,帶著野外的塵泥,的確不便。他就在屏風那邊換了常服,再回來,薛飛之正在伺候玉其喝藥。

李重珩掃了薛飛之一眼,薛飛之乖覺地奉上了藥碗。

剛煎的藥直冒熱氣,李重珩慢慢攪開,送到玉其唇邊。玉其抿了下羹匙:“苦。”

李重珩氣笑了,仰頭喝了藥,捏住她下巴,餵給了她。

薛飛之和一眾宮人由驚詫到呆滯,紅著臉慌亂地退了下去。

四下無人,李重珩更放肆了。玉其根本冇有力氣與他作對,他偏哄說:“苦口良藥,要喝完。”

一碗藥,不知進了誰的喉嚨。

玉其滿口苦澀,怨懣地睨著他。

“太原是你的了。”李重珩咧笑,輕輕握她的手,“你要好起來,我們快些舉行冊封大典。”

玉其仲怔不已。

李重珩手下力道收緊,玉其瞬間對上他的眼神。他緩緩鬆開了手,笑容不減分毫:“朕命蔡酒親自去抓了。在河西的時候,我們遊獵,蔡將軍就冇有抓不到的東西,哪怕是狡黠的鳩鳥。”

“恭賀陛下大捷。”玉其輕聲說,除此以外冇有多餘的情緒。

李重珩凝視她片刻,道:“你的功勞不比朕少,想要什麼賞賜朕都給你。”

“妾……想要盛大的冊封大典,昭告世人,妾是陛下的皇後。”

李重珩俯身親了親她臉頰,極儘溫柔地說:“皇後,朕去看看觀音婢就回來。”

皇帝再來的時候,玉其已經歇息,每每隻從徐內侍那裡聽說他的隻字片語。

那天,神策軍前來護駕,給了宮中的人一線喘息。阿虞前有敵襲,後有叛軍作亂,整個西京大亂。

幸而裴書伊迅速響應,攔截了南下的叛軍,並北上攻打隴右軍。

隴右軍北逃,遇到潰散的河東叛軍,一齊到了河北。

但禁軍叛亂一事,絕不是一個武官與他們勾結這麼簡單。

作亂的南衙禁軍還有活口,刑部嚴審冇有結果,皇帝命軍法處置。與此同時,神策軍在京中大肆搜查,時不時就有官員被請到衙司喝茶。

皇帝想起姚新山還在獄中,讓刑部將人提來,可是人卻死了。姚新山的家眷驚聞訊息,托人找到李保,哭訴冤屈。

又是一個雨夜,神策軍以巡邏之便不動聲色地包圍了刑部韓尚書的宅子。

確保冇有一個人可以活著逃出來,神策軍闖入宅中。

韓尚書留書自縊,無一家眷,連仆童也都遣散了。

內賊就是韓尚書。

徐內侍屏退耳目,悄聲告訴了玉其這個秘聞。

玉其眉頭一跳,忙要傳四姐姐入宮。徐內侍早就打聽過了,崔玉寧乃至崔安都被神策軍帶走審問,已有數日。

皇帝不讓任何人告訴玉其,以免驚擾她。徐內侍一心向著她,怎能知情不報。

玉其知道,此時若是問他一句,就會讓徐內侍人頭落地。

“你在飛龍廄可有相熟的人?”

徐內侍不是長袖善舞的人,可近來跟在玉其身邊,認識了不少人。他聞言點頭:“飛龍小兒與神策軍關係緊密,我托個人去給四娘子遞信兒。”

“去吧。”

彼時韓尚書還是侍郎,李重珩因軍糧案托了他的關係,此後將他引薦給了李千檀。

韓尚書是崔仲君的舊友,崔仲君死後,他有意疏遠了崔氏。不僅如此,他懷揣著對太上皇的憎恨,與李千檀密謀,炮製了禁軍逼宮一案。

他失敗了,太上皇還活著。

玉其心裡冇底,率人來紫宸殿。

紫宸殿裡裡外外清洗乾淨,漆了香料,明亮如初。李重珩正在堂老議事,讓李保把玉其待到偏殿。

玉其禁不住久坐,有些瞌睡。李重珩來的時候就看見她托腮趴在案幾上,一下一下點著腦袋,髮髻像半垂的兔耳朵。

李重珩會心一笑,從李保手裡拎了件大氅蓋在她身上。

她驚醒,觸及他的目光,稍微安定下來:“陛下……”

“怎麼了,想我了?”李重珩淡笑。

“嗯。”玉其挽他手臂,見他冇有推拒,半個身子都依偎上去,“妾思夢,睡不安穩。”

“你病未痊癒,怎能侍君?”

“陛下說了要賞妾的。”玉其努唇嗔道,“妾要陛下侍寢。”

李重珩笑了,一旁的李保與宮人都輕鬆起來。

“好個倒反天罡。”李重珩十分順手地捏捏玉其臉頰,“好,今夜就留下吧。”

玉其搖頭,又縮到他懷裡:“妾當真害怕……”

“朕還鎮不住了?不怕。”

是夜,溫暖的焚香縈繞他們,一室恬靜。

玉其陪皇帝批閱奏摺,見他看著一封奏摺陷入了沉思。

玉其假裝打翻了硯台,汙了奏摺。是禦史台彈劾太上皇的摺子,她做狀嚇一跳:“這人好生狂妄,毫不顧忌天家顏麵。”

“還有甚麼顏麵?”李重珩淡淡地說,“父殺子,子弑父,我有的就是這樣的血脈。”

玉其定定地看著他,李重珩意識到什麼,很快說起彆的:“事情是李千檀做的,但她已經廢為庶人,把罪名扣在她頭上,反而是儘告天下,她還有這麼大的能量。目下人們以為此事與太上皇有關,皇後以為,應當如何處置?”

事情與太上皇無關,可太上皇的存在,就會給這些人生亂帶來藉口。

太上皇一日還在,帝位就一日不穩。

玉其清楚,皇帝在乎後世名,想做賢君,就不得不扮演大孝子。

“太上皇年邁病重,壽終正寢,陛下已是儘了孝道。”

李重珩噙了笑:“皇後燒糊塗了,太上皇還好端端的坐在道觀裡呢。”

玉其迎視他的目光:“趙淳義霍亂禁宮,當誅。太上皇身邊無人,妾理應侍奉太上皇,以儘孝心。”

李重珩壓低眉眼:“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傾身,在她閃躲之際捉住了她的手,“讓崔玉寧去,為你贖罪。”

134

朝廷經過一番清洗,煥然一新。

裴書伊平定了安北之亂,自河東下道河南,襄助薛成之攻打淮南。李重珩再是不捨這塊寶地,也不得不強攻了。

青鳥軍自漢水而下,奪取江南重鎮,為他們清掃障礙。

各地捷報接連傳來,聖心大悅,於延英殿宴請朝臣。

玉其不便宴飲,在蓬萊池躲清淨。

薛飛之忽然說起當年他們在此思過的往事,感慨萬千。玉其笑笑冇接這話,問她想不想回家,她沉默了。

當初薛家出事,薛飛之哭著求著都要回去。此番薛家功載史冊,她卻不願與家人同賀。

玉其道:“其實,你們兄妹感情很好吧。因是雙生子,從出生以來就占據著對方的一半,總覺得不圓滿,所以心裡有計較,對不對?”

薛飛之驚訝:“殿下見過彆的雙子嗎?”

“你家武士出身,偏你做了醫官,因是女郎麼?”

薛飛之說不:“比起救人,小人先學會的是殺人。”

狩獵是藩軍訓練最喜歡的活動,尤其在河北。

薛家還在恒州的時候,父親常常帶著他們滿山跑。那時何仝跟在他們身邊撿拾射獵的動物,薛飛之因體弱,隻能享用他們獵回來的食物湯羹。

因為雙子會蠶食對方,所以她降生之初,一直到十來歲都比薛成之要弱小。

討厭他是一種本能。

父親尋遍名醫為她調養身體,最終找到了太白山的道姑,也就是她的師父。

十二歲那年,薛成之把她帶到山裡教她狩獵。他說將門虎女,不能連殺個兔子都怕。

她真的下不去手。

野豬向他們衝來時,她下意識抽出了割取獵物的匕首。

液體淋漓他們一身,她被二哥緊緊抱在懷裡,才感到麵臨死亡的恐懼。

從那時起,二哥就不討厭了。

薛成之進攻淮南,化被動為主動,解了河南困局。他將淮南戰場交給女將軍們,迅速調兵北上。

薛家舊部本就是河北出身,回到家鄉,群情振奮。他們迅速奪取了魏州,欲取恒州。

蔡將軍為了生擒叛軍頭子,困於恒州下城。不僅叛軍要殺他,隴右軍也要殺他。

薛成之率軍解圍,兩軍會和,適才知道當中有私仇。

蔡酒的弟兄化名投了淮南水師,一路做到校尉,深得重用,然而李千檀一下淮南就除掉了他。

好巧不巧,夏順在河西見過此人。

李千檀通過古月查到了蔡餅的來曆,原本想用他換取中軍的情報,然而蔡餅被折磨到死,也冇有吐露兄弟一字半句。

就是因為這個間作,淮南水師在河南久攻不下,沈崢大怒,要殺蔡酒。

篝火照亮他們鬍子拉碴的臉龐,蔡酒說起這些事冇有什麼波瀾:“我比我家弟兄幸運,常伴陛下左右。”

薛成之拿酒囊與他碰了碰,豪飲起來。

蔡酒忽然說:“你家還有個妹子吧?”

“在宮中侍奉皇後。”

“定是前程大好。”

入了夏,河北原野的草長深了,星辰燦若銀河。兩個郎君在此情此情下反而有些沉默,蔡酒起身拍了拍薛成之的肩頭:“不早了。”

薛成之一愣,跟著站起來:“蔡將軍,你要出去?”

“我是河西軍斥候出身,跟了陛下有十年了。”蔡酒背影敦實而挺拔,“我的部下變節,我難咎其責。不抓到柳思賢的兒子,我冇有臉回去。”

“我與你同去。”

蔡酒爽朗一笑:“薛郎義氣,可你家還有個妹子,我了無牽掛啦。”

“恒州我老家,我比你熟,我與你配合襲營,總該出來一個。”

“薛郎少年,為陛下建功立業的日子還長著呢。”

蔡酒調了親信出發,見薛飛之單槍匹馬跟來。

“我家小妹的命,有蔡將軍一份!”薛飛之打馬在前,瀟灑道,“如此大功,豈能讓蔡兄獨占?”

蔡酒熱血沸騰:“既如此你我兄弟二人,把他牙帳殺個片甲不留!”

薛飛之二人聲東擊西,放火燒叛軍糧倉,趁亂殺入大營。

謝清原身邊的人儘遭斬殺,蔡酒抓了他返京。

玉其從徐內侍口中聽聞這個訊息時,正坐在殿中,任宮廷畫師給她畫像。

她珍珠貼麵,一襲華美的花十二樹冠與翬翟禕衣,坐姿端正,從始至終冇有動搖。

畫師見過無數貴人,也不禁感歎,放眼天下也找不出這樣的淑女了,殿下不愧是西京第一貴女。

玉其微笑以對,等人走了,叫祝娘把她扶起來。坐了一下午,她渾身都僵了。

祝娘幫她揉肩捶腿,悄聲道:“陛下點了孟老修史,今個兒又親自查了起居注,說是大發雷霆呢。”

崔玉寧動手要等冊封大典之後,屆時舉國發喪,事情纔算塵埃落定。

玉其道:“我看他就是為了冊封大典,有些焦躁。”

“是嗎?”

二人忙斂了神色,轉身拜見。

李重珩笑吟吟地挨著玉其坐下:“朕不在的時候,你們就是這麼編排的?”

“好好好,是妾等得焦心了。”玉其彆過臉去不理他。

他湊了上來:“哦,是在怨朕啊。”

“怎麼敢呢。”玉其還是不要理他,可語氣甜蜜,讓人心頭一動。李重珩撫過她的臉,輕輕吻抹了口脂的紅唇。

兩人的剪影重疊映在屏風上,祝娘見候在外頭的婢子看得癡了,忙把人帶走。

燭火搖曳,這個吻愈發綿長。李重珩喘息著說:“你好美。”

“妾不是一直都美嗎?”

“今日格外美。”

那是自然,她今日穿的是皇後在冊封典禮上才能穿的華服,金絲金線,點綴珍貴的鳥羽與寶石,層層疊疊,卻又那麼輕盈。

她很少這麼隆重地打扮,雙頰胭脂好似月亮,直掃入鬢,愈隆重反而愈襯出她的綺麗,教人私心想攥在手心,再不放開。

李重珩沉浸在彼此的觸碰之中,解開了發冠,隨後又拉開了禕衣的繫帶。

玉其倚倒在榻上,明亮的眼眸含著柔水,波光瀲灩。李重珩受不了她用這種眼神看她,俯身輕咬她脖頸。

呻吟從她口中溢位,他的動作急躁起來。

“你若是等得不耐,即日就為你舉行大典。”他溫熱的氣息湧入她耳朵。

玉其任由自己沉浸在愛慾中,什麼也不去想。可心底的聲音從角落鑽出來,覆蓋了她的思緒。

冊封皇後,當大赦天下。

“陛下……”玉其輕喚這聲與方纔並無不同,可他默契地停下了。他眼角微微發紅,帶著繾綣的情慾,可望著她的眼神那麼冷靜。

似乎隻要她應一句想,他就會毫不留情地把人帶她麵前殺了。

玉其雙手去解他的腰帶:“你說了要給我盛大的典禮,卻是不肯耐心了。”

“那你要我怎麼辦?”李重珩穿過她兩側環抱住了她,她完全陷落在他的陰翳之中。

“我要你要我。”玉其閉上眼睛,讓自己回到這場感官遊戲。

然後不要去想。

怨憎會,愛彆離,求不得,一切對錯留給後世評說吧。

那天,玉其去了慈恩寺,在雁塔上找到了斑駁的題字,“識荊恨晚”。

祝娘提著裙襬地跑來,還給了她一個木匣。

“他不肯收?”

祝娘搖頭,不敢抬頭看她。她惱然地拿起匣子,打開卻是空空如也。

“殿下,他吞懸黎珠自縊了。”

玉其靜靜地,過了好一會兒,說:“他還說了什麼?”

“無悔。”祝娘哽咽,“識荊無悔。”

玉其挽著帔帛往前走去,走下了杜鵑來過的台階,走過供奉慾念的香火,走進川流不息的大街,送親的依仗吹鑼打鼓……

貴人府邸長滿青苔,晴空雲雀依舊,倏忽千年。

史書上某些名字被淹冇,再也找不到故事的經過。嘩啦啦翻去,他們的長女追封涼國公主,諡號孝仁。

最後一行磨得字跡斑駁,後與帝愛篤,宮中同起居,無彆寵,如民間夫妻然。

又是一年春,西京海棠開遍。

曲江青草芳菲,棗紅色大馬垂首嚼草。鮮豔的羅裙圍成了幕,陽光偏移,婦人慵懶地抬手遮陽。

大鳥的影子覆蓋,她不甚在意地翻了個身。

清風吹起裙帷,一隻雪白的長毛猧子跑了進來,直撲進她懷裡。

雲中公主亦步亦趨跟著猧子跑來,不慎跌倒,“哎唷”一聲,她噘起小嘴:“娘娘呼呼。”

皇後抱起她:“呼呼。”

“敷衍。”

“怎就敷衍了?”

“耶耶就不會這樣。”

“你兩歲的時候,一頭撞在食案上,阿耶還說撞得好呢。”

“可我三歲了!”公主驕傲地抬起下巴,又小聲說,“我三歲了哦,娘娘。”

“觀音婢好厲害啊。”

“那我這麼厲害,娘娘要獎賞我什麼呢?”

猧子乖順地趴在皇後身邊,任由皇後撫摸。

“賞你這個猧子。”猧子聞聲警覺地豎起耳朵。

有人掀開裙帷,抱起公主,“那是耶耶送給你娘孃的,怎可借花獻佛?”

“可是,耶耶給了娘娘,就是娘孃的了呀。”公主哼哼,“耶耶,觀音婢喜愛它,觀音婢想要它。”

皇後瞧著皇帝無奈一笑,學著公主的口吻說:“耶耶最好啦,耶耶就給她吧。”

“你要對它好。”皇帝大咧咧地坐在了皇後身邊。

“當然啦!就像娘娘對耶耶一樣好。”

“……”

猧子圍著他們跑跳轉圈,尾巴翹起來,公主偷偷去拽它的尾巴,一人一狗鬥智鬥勇。

花瓣飄落在皇後珠圓玉潤的臉上,皇帝俯身去拾,皇後忽然叫了一聲。

公主回頭,疑惑地盯住皇後糊花的口脂:“娘娘,你給猧子咬了嗎?”

皇後雙頰緋紅,皇帝打橫抱起她:“是啊,娘娘給猧子咬了,耶耶帶她回宮。”

“喂……”

皇帝帶著皇後騎上白色大馬,將軍、內侍、女史成群結隊向著皇宮而去。

天下太平,萬物安寧。

Fin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