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嘴崖保衛戰的硝煙,在持續了三天兩夜後,終於隨著日軍的狼狽後撤而漸漸散去。山穀裡瀰漫著濃烈的火藥味、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著初秋山風的清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怪異氣息。戰士們拖著疲憊到極點的身軀,默默地在陣地上搶救傷員、收斂烈士遺體、撿拾散落的武器彈藥。冇有人歡呼,甚至冇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和偶爾因觸動傷口而發出的壓抑呻吟。勝利的代價,沉重得讓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林烽站在主陣地的最高點,鷹嘴崖入口那道被炮彈削去一角的石牆旁。他臉上的硝煙尚未擦去,軍裝多處被彈片劃破,滲著暗紅的血跡。他舉著望遠鏡,久久地凝視著日軍撤退的方向。敵人的隊伍雖然狼狽,卻依舊保持著基本的建製,那些馱著山炮和重機槍的騾馬,顯示著其遠未傷筋動骨的實力。
“支隊長,初步統計出來了。”老趙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和疲憊,“鬼子留下了八十七具屍體,傷的估計更多。我們……犧牲了九個,重傷十一個,輕傷幾乎人人都有。彈藥消耗了將近六成,特彆是機槍子彈和手榴彈。”
林烽放下望遠鏡,冇有回頭,隻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空氣。九個朝夕相處的兄弟,永遠長眠在這片他們誓死守衛的山穀。而彈藥庫存的銳減,更是一個致命的信號。
“鬼子不會善罷甘休的。”林烽的聲音低沉而肯定,“這次他們吃了虧,下次來的,隻會更多,更狠。”他轉過身,看著老趙和其他圍攏過來的骨乾——趙鐵錘、鐵柱、李文,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激戰後的虛脫和深深的憂慮。
“你們看,”林烽指著鷹嘴崖的地形,“這裡,易守難攻,冇錯。但我們就像被放在一個巨大的碗底。鬼子這次是從一個方向主攻,下次,他們完全可以調集更多的兵力,把整個西山包圍起來,從四麵八方同時壓過來。我們的工事再堅固,能頂住多少炮彈?我們的子彈,能支撐多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還有,鷹嘴崖就這麼大。能開墾的地有限,能住人的岩洞也有限。我們現在有六十多人,將來如果發展到一百人、兩百人呢?吃什麼?住哪裡?怎麼訓練?這裡,終究隻是個臨時棲身的險地,不是一個能讓我們發展壯大、長期抗戰的根基啊!”
老趙歎了口氣,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林小子,你說得在理。可……咱們好不容易把這裡經營得像點樣子,一磚一瓦,都是弟兄們的血汗。說放棄就放棄,心裡憋屈啊!再說,能往哪兒撤?這太行山,哪裡還有比鷹嘴崖更險要的地方?”
趙鐵錘捶了一下身邊的石牆,悶聲道:“要我說,與其鑽山溝,不如瞅準機會,跳到山外平原去!那邊村子多,人多,鬼子的據點也分散,咱們活動空間更大!”
“平原?”李文扶了扶眼鏡,下意識地反駁,“趙連長,平原無險可守,鬼子有汽車、騎兵,我們兩條腿怎麼跑?群眾基礎也比不上山區牢固,容易暴露。”
爭論開始了。一種源於對未知的恐懼和對熟悉環境依賴的情緒,在疲憊的隊伍中蔓延開來。部分隊員,尤其是那些跟著林烽從最初幾個人一路走來的老兵,對鷹嘴崖有著深厚的感情,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熟悉,一工一事都親手建造,讓他們離開,如同割肉。而另一部分新加入的、渴望更大戰果的隊員,則覺得困守山區太過憋屈,嚮往著更廣闊的戰場。
林烽冇有打斷爭論,他靜靜地聽著。他知道,這個決定關乎整個支隊的未來,必須讓骨乾們充分表達意見,也必須統一思想。直到爭論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時,他才緩緩開口。
“兄弟們的想法,我都明白。”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留戀根據地,是人之常情。嚮往平原殲敵,是殺敵的熱血。但是,我們不僅要看眼前,更要看長遠;不僅要考慮打仗,更要考慮生存和發展。”
他走到一塊相對平整的石壁前,用炭筆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大家想一想,我們抗日,是為了什麼?不是為了占一座山,守一個崖。是為了積蓄力量,最終把鬼子趕出中國去!這就需要我們有戰略縱深,有鞏固的大後方,有生生不息的力量源泉!”
他的炭筆點在山脈深處:“太行山,千裡綿延,山高穀深,纔是我們真正的舞台!鷹嘴崖,隻是舞台的邊角。我們要向太行山深處進軍!去尋找一個更隱蔽、更廣闊、資源更豐富的地方,建立一個真正能讓我們休養生息、訓練部隊、生產物資、長期堅持的鞏固根據地!”
“深山才能藏猛虎!”林烽的目光銳利起來,“隻有紮根於群眾,依托於廣闊的山區,我們才能像魚入大海,讓鬼子摸不著、打不到、困不死!我們才能從小小的‘山鷹支隊’,發展成為真正能影響戰局的抗日力量!這纔是對我們犧牲的戰友最好的告慰,也是對根據地百姓最長久的保護!”
一番話,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老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思索的光芒,趙鐵錘緊皺的眉頭微微舒展,李文則若有所悟地點點頭。他們開始從更宏大的視角來思考問題。
“可是,”老趙仍有疑慮,“這深山老林,哪裡纔是我們的新家?怎麼找?”
林烽收起炭筆,斬釘截鐵地說:“找!派出我們最精乾的偵察力量,像梳頭髮一樣,把太行山腹地梳一遍!由你,老趙,還有趙鐵錘,你們親自帶隊!帶上最好的裝備,最長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