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鷲坡的廠房裡飄著鐵屑與硝煙混合的刺鼻氣味,林烽攥著剛從流水線抽出的手榴彈,彈體螺紋處殘留的鐵屑在晨光下泛著冷光。第三批五百枚手榴彈剛下線就炸了三個——不是啞火,而是引信卡槽裡卡著半截木屑。
這就是咱們引以為傲的標準化生產?趙大柱掄起鍛錘砸向報廢品,鐵屑濺到牆上掛著的生產進度表,把日產量200枚的紅字砸得斑駁。
林烽彎腰撿起彈體,螺紋深淺不一的溝壑在掌心硌出紅痕:蘇工,帶我去夜校。
夜校的油燈把蘇工的影子拉長在土牆上。二十幾個新工人擠在長條木凳上,麵前擺著用彈殼改製的教具——車床加工的螺紋模型被塗成紅黑兩色,深色代表合格品,淺色是次品。
蘇工突然關掉車床電源,金屬摩擦聲戛然而止。他舉起個榆木模型,車刀切入鐵錠時,轉速每分鐘800轉,切削聲像山雀啄木;降到600轉,聲音就變成老牛喘氣。
栓子舉手提問:那螺紋深淺怎麼聽?
看這個!蘇工把模型卡進虎口,車刀突然加速。金屬撕裂聲陡然尖銳,深螺紋!又猛踩刹車,淺螺紋!木屑在油燈下飛舞,像極了白天報廢品裡混著的木渣。
錢工突然推門進來,手裡攥著把沾滿炸藥粉末的棉布:蘇工,裝藥組出事了!
裝藥區的石灰牆上留著拳頭大的凹坑。錢工用鑷子夾起塊焦黑的炸藥殘渣:硫磺受潮結塊,學徒工手抖灑了半斤。他轉身在黑板上畫示意圖:裝藥必須用三指捏取法——拇指壓住藥粉,食指中指刮取,手腕懸空避免摩擦生熱。
演示時,錢工的中山裝下襬突然竄起火苗。眾人驚呼中,他抓起牆角的生石灰撒向火焰,白煙騰起間厲喝:雙人複覈!一人裝藥,一人稱重!
趙大柱突然扯開衣襟,露出胸膛上燙傷的疤痕:當年在漢陽兵工廠,老班長教我這麼乾的。他抓起把炸藥倒進鐵桶,看好了!鐵桶裡的炸藥突然爆燃,火光中他大笑:三成硫磺七成硝石,濕度超5%就啞火!
蒸汽機房瀰漫著嗆人的煤灰。趙大柱帶著礦工蹲在煤堆前,用鐵釺挑起塊烏黑煤塊:看這紋路!煤礦的煤像老太太的皺紋,鐵礦渣燒的煤塊才光滑。
老鐵匠王鐵山突然掄起鐵錘,把塊劣質煤砸得粉碎:摻三分鐵礦渣,火力能頂頭等煤!他抓起把煤粉撒進鍋爐,火星突然躥高三尺。
成了!林烽盯著壓力錶,數值從0.3mpa直衝1.2mpa。他轉頭對通訊兵喊:通知各村,明天開始按這個標準篩煤!
清晨的報廢品堆成小山。王二蛋蹲在角落記錄事故:
- 07:15 車工栓子誤判轉速,彈體螺紋超差 改進:增加轉速提示鈴
- 10:30 裝藥工劉寡婦手抖灑藥 改進:棉布包裹藥勺
- 14:00 蒸汽機煤質不達標 改進:鐵礦渣摻量提升至25%
第147條。林烽用紅筆在案例本上畫圈,趙班長,帶新兵去報廢品區實操。
趙大柱拎著鐵錘走向廢料堆,突然被塊帶木屑的彈體硌了腳。他撿起彈體對著朝陽,螺紋溝壑裡殘留的木紋清晰可見:這木屑是裝藥組的包裝箱!
黃昏的廠房亮如白晝。五台車床同時轟鳴,車刀與鐵錠摩擦的火花在防爆燈下連成金色瀑布。蘇工站在夜校窗前,看著工人們用木製教具反覆練習車削,突然想起德國克虜伯兵工廠的培訓車間——那些貴族子弟也是這樣,把鋼鐵的震顫聽成命運的樂章。
支隊長!小周舉著電報衝進來,地下交通站傳來訊息,下一批鎢鋼刀具後天到貨!
林烽抓起車床旁的鋼製彈殼,在鐵砧上重重一敲。清脆的顫音驚飛岩縫裡的山雀,驚醒了沉睡的流水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