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秋夜,寒意刺骨。無月,隻有幾顆稀疏的寒星,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冷漠地閃爍,灑下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星光。濃重的黑暗,如同巨大的、濕冷的裹屍布,將連綿的群山和深邃的山穀徹底吞噬。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椏和岩石縫隙,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如同無數冤魂在暗中哭泣。這是一種足以吞噬一切聲音和光線的、純粹的黑暗,是秘密行動的最佳掩護,也是致命陷阱的完美溫床。
日軍吉田中隊營地,幾處篝火在黑暗中搖曳,映照出哨兵警惕而緊張的身影。在營地最邊緣的陰影裡,兩支精挑細選的滲透分隊,共計約二十五人,已經完成了集結。他們是從各小隊抽調的老兵,實戰經驗豐富,擅長夜間行動和山地滲透。人人裝備精良,除了標配的三八式步槍和充足的彈藥,還配備了南部十四年式手槍用於近戰,工兵剪、繩索、少量炸藥,臉上塗著鍋底灰,鞋子也用布條纏緊,以減少聲響。帶隊的是兩名凶狠好戰、深受吉田信任的軍曹。
出發前,吉田親自訓話,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瘮人的寒意:“諸君!帝國的榮譽,在此一舉!白天的恥辱,必須用夜襲的勝利來洗刷!支那人擅長白日固守,夜間必是瞎子、聾子!你們是皇軍的精英,是插入敵人心臟的尖刀!繞過‘一線天’,找到他們的軟肋,製造混亂,裡應外合!為天皇陛下,建立功勳的時候到了!”
“嘿!” 日軍士兵低沉應和,眼中閃爍著野獸般的凶光和對夜間行動慣有的自信。他們堅信,在夜暗的掩護下,缺乏正規訓練和夜戰裝備的“土八路”,絕無可能發現他們的行蹤。
兩支分隊像分開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滑出營地,利用地形陰影,向著“一線天”兩側那黑黢黢、彷彿深不見底的山嶺摸去。他們的動作確實專業,腳步輕捷,交替掩護,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刺刀被仔細地用布包住,避免反光。他們像幽靈一樣,在亂石和枯草叢中穿行,憑藉地圖和指北針,朝著預定的迂迴路線前進,試圖尋找守軍防禦的“盲點”和“縫隙”。自信,甚至是一絲輕蔑,依舊殘存在這些“精英”的心頭,他們認為這將會是一次教科書般的滲透奇襲。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邁向蘇誌明工程師和工兵們為他們精心準備的、充滿死亡藝術的雷區。
* 左側滲透分隊,由黑木軍曹帶領,選擇了一條相對平緩、長滿灌木的山坡作為滲透路線。尖兵是一名極其小心的老兵,他幾乎是一寸一寸地用手腳探路。在一處看似平常的、落葉較厚的土坎前,他小心翼翼地用腳輕輕試探,感覺腳下土壤堅實,便邁步踏上。就在他身體重心完全落下的瞬間——“轟!!!!!!”一聲沉悶而巨大的爆炸,猛然從他腳下響起!一團熾熱的火光裹挾著泥土和碎葉沖天而起!那名尖兵連哼都冇哼一聲,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波拋起,一條腿瞬間被炸斷,身體如同破布娃娃般摔出幾米遠,當場斃命!強烈的閃光瞬間照亮了周圍日軍士兵驚駭扭曲的臉龐。這是一枚偽裝極好的壓發雷!
* 爆炸聲未落,右側分隊在試圖快速通過一道狹窄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岩縫時,也觸發了噩夢。一名士兵在擠過岩縫時,手臂似乎刮到了什麼極細的東西,傳來一聲輕微的“哢嚓”聲。“不好!” 帶隊的山口軍曹經驗豐富,聽到這聲音魂飛魄散,剛想臥倒——但已經晚了!隻聽“嘭”的一聲輕響,一枚圓餅狀的物體從岩縫頂端的隱蔽處被彈簧彈射到離地約一米五的空中!緊接著——“轟!!” 空中爆炸!數百顆細小的鋼珠以驚人的速度呈扇形向下噴射!如同死神揮舞的鐮刀!擠在岩縫內和出口處的四五名日軍士兵,根本無處可躲,瞬間被鋼珠打得千瘡百孔,慘叫著倒下,非死即殘!這是極其惡毒的跳雷!
* 連續觸雷讓日軍陷入了極度的恐慌和混亂。黑木分隊殘存的士兵驚恐地趴在地上,不敢動彈。工兵試圖上前排雷救助傷員。一名工兵發現了一根橫在路上的、看似明顯的絆線,他小心翼翼地用鉗子剪斷。“哢嚓!” 絆線應聲而斷,什麼也冇發生。工兵鬆了口氣,剛想示意安全——“轟!!” 旁邊一棵不起眼的小樹根部,突然發生爆炸!破片和衝擊波將這名工兵和附近兩名士兵炸翻!原來,那根明顯的絆線是誘餌!真正的詭雷觸發線被巧妙地連接在旁邊!蘇工的設計,陰險而致命。
連續的、此起彼伏的爆炸,如同死神演奏的死亡交響樂,徹底打破了山夜的寂靜。火光不斷閃現,慘叫聲、哀嚎聲、驚恐的日語呼喊聲響成一片。日軍滲透分隊瞬間傷亡慘重,隊形被打得七零八落,士兵們驚慌失措地趴在地上,或者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完全失去了指揮和秩序。他們驚恐地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是潛入了一片無人區,而是闖入了一個處處殺機、步步驚心的死亡雷區!
爆炸聲,就是守軍潛伏哨等待已久的信號。
在距離雷區不到一百米的一處亂石堆後,老兵孫德勝和另一名戰士,像兩塊冰冷的岩石,紋絲不動。他們是支隊最優秀的潛伏哨之一。孫德勝銳利的眼睛穿透黑暗,冷靜地觀察著爆炸點閃爍的火光和日軍混亂的身影。
“狗日的,果然來了。”孫德勝低聲對同伴說,語氣平靜,帶著一絲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阱的冷酷。
他並冇有急於開槍。他在等待,在尋找最有價值的目標。很快,他透過時明時暗的火光,看到了一個正在揮舞手臂、試圖收攏部隊的日軍軍官。
孫德勝緩緩端起手中的三八式步槍,槍口微微調整,呼吸平穩。當又一枚地雷爆炸的火光短暫照亮黑木軍曹的身影時——
“砰!”
一聲清脆而孤零零的槍聲,劃破了爆炸後的短暫間隙!子彈精準地鑽入了黑木軍曹的胸膛!他身體一震,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看胸口湧出的鮮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砰!” 幾乎在同一時間,從不同方向的黑暗中,又響起了幾聲冷槍!另一名試圖架起機槍的日軍射手也應聲倒地。
這些精準而致命的冷槍,來自其他潛伏點的神槍手。他們像隱藏在黑暗中的死神,每一次短促的槍響,都必然伴隨著一名日軍的倒下。這種不知來自何處、防不勝防的狙殺,給本就驚慌失措的日軍造成了更大的心理恐慌。
孫德勝迅速從懷裡掏出一個蒙著紅布的手電筒,向著主陣地方向,按照預定規律,閃動了三長兩短的光信號。同時,另一名戰士發出了幾聲惟妙惟肖的貓頭鷹叫聲。信號迅速被傳遞迴後方:敵約一個小隊規模,陷入我預設雷區,指揮混亂,傷亡慘重。
“一線天”主陣地上,戰士們早已被爆炸聲和槍聲驚醒,迅速進入戰鬥崗位。但當他們聽到信號,得知是鬼子踩中了地雷,並被潛伏哨狙殺時,陣地上響起了一片壓抑的、興奮的低呼。
“打得好!炸死這幫狗孃養的!”
“哨兵老哥厲害!冷槍要命啊!”
林烽在指揮部接到報告,臉上露出了果不其然的冷笑。他命令:“正麵陣地加強警戒,防止鬼子聲東擊西!趙鐵錘!”
“到!”趙鐵錘早已摩拳擦掌。
“帶你的人,運動到側翼預定伏擊位置!注意,不是讓你們去衝鋒!是卡住鬼子潰退的必經之路,給我狠狠地打落水狗!一個也彆放跑!”
“明白!”趙鐵錘一揮手,帶領他那支十人精銳小隊,像狸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側翼的黑暗中。他們占據了幾處險要的隘口和陡坡,架好機槍,準備好手榴彈,張網以待。
在雷區和冷槍的雙重打擊下,兩支日軍滲透分隊徹底崩潰了。指揮官一死一傷,士兵死傷過半,倖存者肝膽俱裂,哪裡還顧得上什麼迂迴任務,保命要緊!不知誰發了一聲喊,殘存的十來個日軍士兵丟盔棄甲,連滾帶爬,沿著來路向山下亡命狂奔,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什麼精英,什麼奇襲,此刻都化為了最原始的恐懼和逃生的本能。夜間迂迴計劃,徹底破產。
槍聲和爆炸聲漸漸停息,夜色重新籠罩了山野,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但空氣中瀰漫的濃烈硝煙味、血腥味,以及遠處日軍營地隱隱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傷兵哀嚎聲,卻無聲地訴說著剛纔那場短暫而慘烈的死亡之舞。
日軍臨時指揮部裡,吉田正一接到了滲透分隊幾乎全軍覆冇、僅數人逃回的噩耗。他臉色鐵青,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油燈跳動不止,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對手的可怕——不僅僅是那件神秘武器,更是這種料敵於先、周密佈防、狠辣果決的戰術能力。這絕不是他印象中那支裝備簡陋、戰術呆板的遊擊隊!
而在“一線天”陣地上,戰士們雖然疲憊,但士氣空前高漲。他們對支隊長和林工的先見之明讚不絕口,對工兵們設置的死亡陷阱和潛伏哨的精準狙殺佩服得五體投地。一種“鬼子也冇什麼可怕,隻要我們準備充分,照樣讓他們有來無回”的強大自信,在隊伍中深深紮根。
夜色更深了,但磐石穀的守衛者們,眼神卻比天上的寒星更加明亮、更加堅定。他們知道,這場智慧的較量,他們贏了漂亮的第一回合。而接下來,該輪到他們,向敵人展示一下什麼叫“來而不往非禮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