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穀的深秋,是一年中最富足、也最安寧的季節。溪流兩岸,金黃的玉米稈在陽光下挺立,沉甸甸的棒子咧開了嘴,露出飽滿的籽粒;南瓜地裡,一個個橙黃色的大瓜臥在葉蔓間,如同散落的珍寶;倉庫裡,新收的土豆散發著泥土的芬芳,地窖中堆滿了過冬的蘿蔔白菜。修械所叮噹聲不絕,複裝作坊穩定產出,水電站平穩運行的嗡鳴聲已成為山穀熟悉的背景音。戰士們臉上洋溢著收穫的滿足和對未來的憧憬,訓練的口號聲也格外嘹亮。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生機勃勃。
然而,在這片祥和景象之下,一股不易察覺的寒流,正悄然從山外襲來。
這天下午,老獵戶陳老杠像往常一樣,揹著幾隻山雞和一小捆皮子,沿著那條隻有他自己才清楚的隱秘小路,來到了與支隊約定的西山口交換點。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並非交換,而是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口信要傳遞。負責接應的偵察排戰士二牛,遠遠看到他,便熟練地發出幾聲布穀鳥的叫聲。陳老杠迴應後,兩人迅速在一處岩石後碰頭。
今天的陳老杠,臉上不見了往日的沉穩,眉宇間鎖著一團化不開的憂慮,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他顧不上寒暄,將獵物塞給二牛,壓低了沙啞的嗓子,語速又快又急:
“後生,趕緊回去告訴林支隊長!大事不好!山外出大事了!”
二牛心裡咯噔一下,忙問:“老杠叔,咋回事?您慢慢說。”
陳老杠深吸一口氣,彷彿要驅散心頭的寒意:“我前天下山,想去河口鎮換點鹽巴。還冇到鎮口,就覺著不對勁!往日裡卡子上的二狗子吊兒郎當的,可那天,個個荷槍實彈,盤查得賊緊!我瞅著苗頭不對,冇敢進鎮,繞到鎮子西頭我一個遠房侄子家。他偷偷告訴我,這兩天,鎮裡鎮外,鬼子的兵車來了一撥又一撥,下來好多兵,都戴著鋼盔,穿著皮鞋,哢哢的,跟往常那些二狗子完全不一樣!鎮上的客棧、倉庫都被占滿了,還在強行征調鎮上的大車和民夫,說是要運糧草彈藥!”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我那侄子還說,他夜裡起來撒尿,聽見住在他家隔壁的鬼子軍官屋裡,地圖拍得啪啪響,嘴裡嘰裡呱啦吼著什麼‘……の山鷹……討伐……’,他雖然聽不懂,但‘山鷹’這兩個字,他聽得真真兒的!還說什麼‘徹底的掃蕩’!我心裡頭這個怕呀,趕緊就回來了!”
“山鷹”、“討伐”、“掃蕩”——這幾個關鍵詞像冰錐一樣刺進二牛的耳朵。他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老杠叔,你這訊息太要緊了!我馬上回去報告!這些山貨你拿著,這些鹽和火柴你也帶上,最近千萬彆再下山了!”二牛將帶來的交換物資塞給陳老杠,自己也顧不上那麼多,轉身就往山穀裡狂奔。
幾乎在同一時間,支隊設在山外秘密交通站的情報員,也通過緊急渠道送回了內容相互印證、但細節更為驚心動魄的情報。情報是用密寫藥水寫在一張看似普通的煙盒錫紙背麵,經過顯影後,幾行小字清晰可見:
“敵情緊急:日軍駐平源聯隊下屬之吉田中隊,彙合偽軍警備隊一個連,已於三日前秘密集結於河口鎮一線。大量征發民夫、騾馬,囤積作戰物資。據內線透露,敵作戰目標明確指向我磐石穀根據地,揚言要‘徹底剷除山鷹匪患’。預計敵行動時間在五至七日內。此次掃蕩規模、決心均遠超以往,務請嚴加防範!”
兩份情報,一內一外,一民間一專業,卻指向同一個殘酷的事實:一場蓄謀已久、規模空前的暴風雨,即將席捲這片剛剛安定下來的山穀。
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支隊核心領導層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二牛氣喘籲籲地衝進指揮部,將陳老杠的見聞上報。幾乎前後腳,交通員也帶著密信趕到。林烽、老趙、趙鐵錘、李文等骨乾被緊急召到指揮所。
油燈下,林烽逐字逐句地看著那張小小的錫紙,臉色凝重得能擰出水來。老趙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濃眉緊鎖,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銳利如鷹。趙鐵錘拳頭緊握,骨節發白,狠狠砸在石桌上:“狗日的小鬼子!到底還是聞著味兒摸過來了!想來砸咱們的鍋?老子崩了他的牙!”
李文推了推眼鏡,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一個加強中隊,還有偽軍配合,重火力……這規模,幾乎是以前圍攻縣大隊的配置了。來者不善啊。”
林烽將錫紙輕輕放在桌上,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沉而冷靜:“情況大家都清楚了。敵人這次,不是小打小鬨,是衝著把咱們連根拔起來的!吉田中隊……我聽說過,是平源聯隊的一把尖刀,指揮官吉田正一,是個狂熱的好戰分子。看來,咱們這半年多的動靜,到底還是驚動了鬼子,把他們打疼了,所以他們要下死手了。”
他走到那張手繪的、已標滿符號的地圖前,手指點著河口鎮的位置,緩緩劃向磐石穀:“兵力懸殊,裝備代差,這是現實。但我們也有我們的優勢:一是地利,這太行山,是咱們的主場;二是人和,咱們的隊伍經過整頓和建設,心是齊的;三是咱們不再是赤手空拳,有了自己的家當——水電站、修械所、複裝作坊、糧食儲備,這就是咱們堅持下去的本錢!”
“支隊長,下命令吧!怎麼打?”趙鐵錘迫不及待地問。
“打,是肯定要打!但不能硬拚。”林烽沉聲道,“當前第一要務,是確認情報,判斷敵主要進攻方向和時間。鐵錘,你立刻派最得力的偵察小組,前出到山口外,嚴密監視敵軍動向,特彆是重武器的配置和開進路線。要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裡,但不能暴露!”
“是!”趙鐵錘領命,立刻轉身出去安排。
“老趙,”林烽看向政委,“內部要立即進行臨戰動員,但要注意方式方法,既要讓大家意識到危險,又不能引起恐慌。生產建設不能停,但要加快節奏,同時做好隨時轉入戰鬥的準備。特彆是糧食物資,要檢查隱蔽情況。”
“明白,我這就去安排召開骨乾會議,統一思想,穩定軍心。”老趙掐滅菸袋,站起身。
“李文,”林烽又看向這位技術核心,“軍工生產要加速,複裝子彈優先保障。水電站是關鍵,要做好在炮擊下維持運行和應急搶修的準備。你們技術小組,想想能不能利用現有材料,搞點‘驚喜’給小鬼子嚐嚐?”
李文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支隊長放心,我們一定儘全力!”
命令一道道下達,指揮部裡的氣氛緊張而有序。但一種無形的壓力,已經開始在磐石穀瀰漫開來。原本洋溢著收穫喜悅的山穀,彷彿被一層看不見的陰雲籠罩,空氣中多了一絲山雨欲來的滯重感。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考驗,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