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開墾出來了,一片片新翻的田壟在秋日陽光下散發著泥土的腥香,像一道道褐色的波浪,等待著生命的注入。然而,麵對這片用血汗換來的土地,一個新的、更為嚴峻的問題擺在了“山鷹支隊”麵前:種子在哪裡?如何讓這片土地真正孕育出養活兩百張嘴的糧食?希望,從墾荒的豪邁,轉向了播種的精細與忐忑。
支隊的“糧倉”裡,除了日漸減少的口糧,還有一個被層層包裹、精心保管的角落——種子庫。這裡的“財富”比黃金更為珍貴。數量卻少得可憐:一小袋已經部分發芽的土豆種薯,這些土豆必須切開,確保每一塊都帶有芽眼,這意味著它們本身也是可以果腹的食物,如今卻要埋入土中,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幾捆用舊報紙包好的玉米種子,顆粒算不上飽滿,有些甚至乾癟;還有一小包南瓜籽、一些豆角籽以及零星的蘿蔔、白菜種子。這些種子,部分是當初轉移時從老鄉那裡換來的,部分是從牙縫裡省下來的口糧,每一粒都承載著生存的希望,被視若珍寶。
播種,不是簡單地把種子埋進土裡。在播種動員會上,支隊裡那位年過半百、參軍前種了大半輩子地的老兵馬永富,被請到了前台。他撚起幾粒玉米種子,在粗糙的手掌裡搓了搓,語氣沉重而嚴肅:
“兄弟們,這種地,講究時節、地氣。眼下秋分已過,種冬麥是來不及了,咱們主要種春玉米和土豆,來年夏收。現在播種,主要是利用秋冬積蓄地力,盼著開春早發。”
他詳細講解著要點:“土豆,要切塊,每塊上必須留‘眼睛’,坑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淺,埋深了不出苗,淺了凍死。株距一尺半,行距兩尺……玉米,點播,一穴兩三粒,蓋土一寸……最要緊的是底肥!”他加重了語氣,“咱們這地,是新開的生土,瘦得很!不上肥,種子下去也長不出好苗!”
底肥,成了橫亙在希望之路上的第一道難關。
冇有化肥,甚至冇有足夠的農家肥,一切隻能靠雙手創造。一場轟轟烈烈的積肥運動隨之展開。
漚製綠肥是最直接的辦法。墾荒時砍伐下來的大量灌木、雜草,冇有被浪費。在田邊地頭,挖出一個個深坑,將這些青綠的枝葉層層堆放進去,潑上水,再用稀泥密封起來,任其自然發酵腐爛。老馬說,來年開春,這就是上好的“綠肥”,能壯地。
收集草木灰則是日常的功課。炊事班每做一頓飯,灶膛裡掏出的灰燼;鐵匠鋪、修械所爐子裡清出的炭灰;甚至隊員們晚上烤火留下的餘燼,都被小心翼翼地用簸箕收集起來,集中存放在乾燥的棚子裡。草木灰富含鉀元素,是很好的鉀肥,老馬稱之為“火糞”,能促使莊稼莖稈粗壯。
最艱钜、也最考驗人的是人造糞肥。支隊在生活區下遊、遠離水源的地方,修建了幾個極其簡陋的旱廁和漚肥坑。所有的人類糞便和牲畜的排泄物,都被集中到這裡。加入泥土、雜草,定期翻攪,讓其發酵。這項工作又臟又累,氣味難聞,極易滋生蚊蠅病菌。林烽親自帶頭,規定支隊乾部必須輪流參與清廁和漚肥工作,強調“冇有大糞臭,哪有五穀香”。起初,一些年輕學生兵麵露難色,但當他們看到支隊長、老趙等人毫不猶豫地挽起袖子乾起來時,也紛紛克服了心理障礙。大家明白,這汙穢之物,轉化之後,就是土地的“營養大餐”,是收穫的保證。
肥料在一點點積累,雖然遠遠達不到理想狀態,但總算有了些許底氣。
時機到了。一場秋雨過後,土壤墒情正好,濕潤而不粘膩。老馬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捏了捏,點頭道:“正是播種的好時候!”
整個磐石穀彷彿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隊員們以班排為單位,來到各自的責任田前。冇有號子震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靜謐和專注。
點種土豆是第一項任務。隊員們用鋤頭或小鏟,按照劃好的行距,刨出一個個深淺適宜的坑。然後,拿起那些切好的、帶著嫩芽的土豆塊,像放置易碎的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放入坑中,芽眼朝上。接著,用手捧起細土,輕柔地覆蓋上去,再輕輕壓實。整個過程,緩慢而細緻,生怕碰傷了那脆弱的生命之芽。
播種玉米則需要更多的耐心。隊員們用手指或小木棍,在田壟上按穴距戳出小洞,每個洞裡放入兩到三粒金黃的玉米種子。動作輕巧,確保種子落入洞底。然後覆土,厚度嚴格控製在老馬叮囑的一寸左右。每一粒種子都極其珍貴,冇有人捨得浪費。有時一陣山風吹過,捲起塵土,大家都會下意識地用手護住種子,生怕被吹走。
在窩棚和溶洞的房前屋後,女隊員和後勤人員開辟了小片菜園。這裡得到了更精細的照料。土壤被反覆耙細,施上相對充足的糞肥和草木灰。南瓜籽、豆角籽、蘿蔔籽被小心地播下,有的還搭起了簡易的瓜架豆架。這些蔬菜,將是未來改善夥食、補充維生素的重要來源。
廣闊的田野上,數百名戰士彎著腰,如同虔誠的朝聖者,在土地上默默勞作。他們的動作不再是開荒時的大開大合,而是變得異常輕柔、精準。陽光灑在他們古銅色的、帶著汗水的脊背上,也灑在剛剛播下種子的田壟上。空氣中瀰漫著新翻泥土的氣息和淡淡的糞肥味道,但這味道此刻卻代表著生機。他們播下的,不僅僅是種子,更是對來年春天的全部期盼,是根據地能否真正紮根的賭注,是兩百人生存的全部希望。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神聖的儀式感。
當最後一粒種子被埋入土壤,夕陽已將天空染成一片橘紅。隊員們直起痠痛的腰背,望著眼前這片看似依舊平靜的土地。田壟整齊劃一,覆蓋著新土,表麵上看不出任何變化。但每個人都知道,在這片褐色的表層之下,正沉睡著無數生命的胚胎。
從這一天起,每天清晨和傍晚,都會有隊員不由自主地走到田邊,蹲下身,仔細察看,盼望著哪一壟土地會率先裂開縫隙,探出第一點嬌嫩的綠意。等待的過程,變得格外漫長。焦慮和期盼交織在心頭:種子能發芽嗎?發芽率有多少?幼苗能抗住即將到來的霜凍嗎?
希望,已經埋下。但能否破土而出,茁壯成長,還需要陽光、雨露、以及更多的辛勤嗬護,甚至需要一點點運氣。磐石穀的空氣中,除了炊煙和鐵匠鋪的煙火氣,又增添了一份屬於土地的、充滿生命張力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