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的決心如同一道軍令,將建設水電站的構想從紙麵推向了現實。然而,當最初的激情褪去,麵對空空如也的雙手和幾乎為零的技術儲備時,磐石穀的開拓者們才真正體會到“攻堅”二字的千鈞重量。這註定是一場與無知、匱乏和自身極限的艱苦搏鬥。
指揮部旁邊一個較小的、相對乾燥的溶洞,被辟為“技術攻關小組”的專用工作間。李文成了這裡的靈魂人物。他召集了支隊裡所有念過書、認得字的隊員,總共不過五六人,其中包括以前當過小學徒略通圖紙的年輕戰士小陳,和記憶力超強、能背誦不少雜學知識的“活字典”老吳。他們的“圖書館”,是幾本僥倖從戰火中儲存下來的、封麵破損的初中物理課本、一本不知從哪個日軍據點繳獲的簡易工程手冊,以及一些泛黃的舊報紙和雜誌殘頁。
工作間的石壁上,用木炭畫滿了各種示意圖和計算公式。大部分時間,這裡寂靜無聲,隻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李文低聲講解的聲音。他們從最基礎的力學原理開始啃起,試圖理解水流衝擊力與葉輪轉速的關係,磁生電的奧秘更是如同天書一般晦澀。
核心難題像三座大山壓在每個人心頭:
1.水輪機:書本上隻有簡單的示意圖。葉片的形狀、角度、數量如何設計才能最高效地利用水能?主軸如何保證堅固且轉動靈活?軸承用什麼材料?減速或增速傳動機構如何實現?這一切,都需要從零開始設計和製造。
2.發電機:這是最神秘也最令人頭疼的部分。如何獲得強大的磁性?銅線如何纏繞成能產生足夠電壓和電流的線圈?定子和轉子的結構是怎樣的?絕緣如何處理?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前功儘棄。
3.輸電與用電:即使發出了電,如何安全地把它輸送到幾百米外的生活區?用什麼做電線?如何架設才能避免漏電和損耗?最關鍵的燈泡、開關、閘刀這些終端設備,更是遙不可及的“洋貨”。
討論常常陷入僵局。僅憑這點可憐的書本知識和道聽途說,想要造出能發電的機器,無異於癡人說夢。焦慮和沮喪的情緒開始在工作間瀰漫。
就在李文等人一籌莫展、幾乎要懷疑這個計劃是否真的“異想天開”時,林烽再次找到了他。這次,林烽冇有空手而來,他帶來了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沉甸甸的包裹。
“老李,”林烽的神情嚴肅而神秘,“這是通過極其特殊的渠道,剛從外麵送進來的。是海外愛國科學家,根據咱們這裡的具體情況,專門設計的一套……圖紙和說明。”
李文顫抖著雙手接過包裹,小心翼翼地打開。油佈下,是厚厚一疊繪製在韌性極好的紙張上的藍圖!圖紙線條清晰、標註詳儘,完全超出了他這個半路出家的“工程師”的想象。上麵清晰地繪製了一種適閤中小落差、高流速水流的衝擊式水輪機的詳細結構圖,包括葉輪、主軸、軸承座、甚至調速機構的分解圖!另一套圖紙,則是關於一台結構相對簡單、但關鍵參數明確的永磁式發電機的設計,從磁路設計、線圈繞製方法到絕緣處理,都有一步步的說明!
不僅如此,包裹裡還有幾塊沉甸甸、泛著幽暗金屬光澤的條形磁鋼,其磁性之強,遠超尋常鐵器;好幾卷不同規格、包裹著光亮絕緣漆的銅線;以及一些當時根據地根本不可能生產的青殼紙、雲母片等絕緣材料。
“這……這簡直是天書!不,是天賜之寶啊!”李文激動得語無倫次,眼鏡片上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汽。他如饑似渴地撲在圖紙上,彷彿沙漠中的旅人見到了甘泉。技術小組的成員們也圍攏過來,發出陣陣驚歎。這些藍圖和材料,如同黑夜中的燈塔,為他們指明瞭具體的前進方向,將那個模糊的夢想,拉近到了可以觸摸的距離。
林烽鄭重叮囑:“老李,這些東西,是無數海外同胞心血和風險的結晶,是最高機密!怎麼用,就靠你和兄弟們了!需要什麼輔助材料,支隊想辦法解決;需要人手,全力配合!”
有了藍圖和關鍵材料,攻堅戰的號角才真正吹響。磐石穀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分工協作的露天工坊。
水輪機的製造重任落在了趙鐵錘帶領的工匠隊身上。藍圖上的鋼鐵部件,對於缺乏大型鍛壓設備的支隊來說幾乎是天方夜譚。趙鐵錘和他的徒弟們,發揮了極致的創造力。他們選擇穀內木質最堅硬、耐腐蝕的櫟木和棗木,依照圖紙尺寸,用大鋸、斧鑿、刨刀,硬是手工切削、打磨出了水輪機的葉輪!每個葉片的弧度和角度都經過反覆校準。主軸則選用更粗壯的鐵力木,在火上烤彎定型,再用刀細細修圓。軸承更是土法上馬,在堅實的木製軸承座裡鑿出凹槽,嵌入係統提供的少量鋼珠,用熬製的動物油脂混合石墨粉作為潤滑劑。在選定的瀑布旁,他們開鑿岩石,修建了一個堅固的機坑,用來安裝這台凝聚了無數汗水的“木鐵混合”水輪機。
發電機的製造是精度要求最高的環節,由李文親自掛帥。他在工作間裡開辟了一個“潔淨區”,帶領幾名心靈手巧、最有耐心的隊員,開始了極其精細的繞線工作。按照藍圖,他們先用木料製作出發電機的定子框架和轉子芯。然後,最考驗人的步驟來了——手工繞製線圈。隊員們屏息凝神,用手指和簡易的木製線軸,將細如髮絲的漆包線一圈一圈、緊密而整齊地纏繞在定子鐵芯和轉子極靴上。過程極其枯燥繁瑣,稍有不慎就會弄斷導線或導致匝間短路。失敗了,就拆開重來。手指磨破了,眼睛熬紅了,但冇有一個人抱怨。繞好的線圈還要用係統提供的青殼紙和雲母片仔細包裹絕緣,再經過浸漬處理,以提高防潮和絕緣效能。磁鋼被小心翼翼地安裝到轉子上。最後,用加工好的木板拚合成外殼,將核心部件封裝進去。一台簡陋卻凝聚了無限心血的發電機,終於誕生了。
引水係統的建設則是全支隊參與的大會戰。要在瀑布上遊修建一座小型攔水壩,並鋪設壓力引水管將水引向水輪機。這完全是體力活。隊員們揮舞鐵鎬、撬棍,開山取石,用最原始的方法將一塊塊巨石壘砌成壩體。引水管是最大的難題。最初嘗試用粗大的毛竹打通竹節連接起來,但承壓能力有限,容易破裂。後來,支隊集中所有鐵匠,將繳獲的廢炮彈殼、破鐵鍋等收集起來,在簡易的土爐裡熔鍊,澆鑄成一段段笨重的生鐵管,再用厚實的麻繩蘸著桐油石灰塞緊介麵。這項工作異常艱苦,燙傷、砸傷時有發生,但進度必須趕在冬季枯水期之前完成。
攻堅之路,從未平坦。失敗和挫折如影隨形。
第一次測試水輪機時,由於木質葉輪強度計算偏差,在高速水流衝擊下,幾個葉片哢嚓一聲斷裂,整個葉輪瞬間失衡,差點帶壞主軸。趙鐵錘看著心血毀於一旦,這個硬漢眼圈都紅了。但他們冇有氣餒,連夜分析原因,加厚葉片,用係統提供的薄鋼板在關鍵部位進行加固,終於解決了強度問題。
發電機更是問題百出。第一次空載試運行時,線圈竟然短路冒煙,一股焦糊味瀰漫開來,讓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穀底。李文帶著大家不眠不休地排查,才發現是一處絕緣漆在安裝時被刮破。他們小心翼翼地修複,重新絕緣。第二次,轉速上去了,卻發不出電,檢查後發現是磁鋼安裝位置有細微偏差導致磁路不通。調整後,第三次,終於看到了電壓表指針的微弱擺動!那一刻,工作間裡爆發出壓抑的歡呼聲。
引水管鋪設也是狀況不斷,介麵漏水嚴重,大家想儘辦法用麻絲、瀝青反覆密封,才逐漸達到要求。
每一次失敗,都伴隨著沮喪和疲憊。但每當這時,林烽總會出現在現場,他不是空洞的鼓勵,而是和大家一起分析原因,調動資源,解決具體困難。他常說:“搞建設跟打仗一樣,哪有一次就成功的?敗了,找出原因,下次打贏就是!咱們‘山鷹支隊’,冇有啃不下的硬骨頭!”這股不服輸的勁頭,支撐著大家一次次從失敗中站起來,繼續前行。
秋去冬來,山穀裡颳起了凜冽的寒風。經過數月夜以繼日的艱苦奮戰,水電站的主要部件終於陸續完成。古樸而結實的水輪機穩穩地安裝在機坑中;那台散發著鬆香和桐油味道的發電機,靜靜地安放在旁邊新建的、勉強可以遮風擋雨的小石屋裡;粗笨的生鐵引水管像一條巨蟒,從攔水壩一直延伸到水輪機上方;幾條用各種廢舊電線拚接、包裹著厚實絕緣麻布的電線,也已架設到位,另一端連接著幾盞支隊想儘辦法從敵占區秘密購來的、珍貴無比的白熾燈泡。
所有部件都已就位,隻待最後的連接、調試和那曆史性的合閘一刻。
磐石穀彷彿屏住了呼吸。所有參與建設的隊員,以及全支隊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瀑布轟鳴的小小角落。成功,則光明降臨;失敗,則數月心血付諸東流。成敗在此一舉,每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緊張、期待、擔憂……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山穀中,隻剩下瀑布永恒不變的咆哮,彷彿在等待著被賦予新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