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禮 兩人日日秉燭夜談,抵足而眠。
關於騎射這方麵, 傅歸荑算是被上天開了一扇窗戶。
她耳力非凡,對方向和風有一種超乎常人的感知。
長年纏綿病榻,心性早已被磨得千錘百鍊, 傅歸荑能做到在任何情況下迅速達到心如止水的狀態。
隻要她想,世界在她麵前似乎是靜止的。
心之所向, 箭之所指。
裴璟聽完後無聲地笑了, “冇想到傅世子天賦異稟, 難怪耳朵生得這樣好看。”
他伸出另一隻手輕柔地撫上傅歸荑的耳郭,敏感的耳尖不自然地動了一下, 倏地迅速漲成殷紅色,溫度滾燙。
傅歸荑不自然往後縮,本能躲避裴璟的撫摸,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耳朵上的嫩肉被他磨得癢癢的。
“我很滿意。”裴璟驟然湊到耳畔, 溫熱的氣息撲在耳後根, 低啞的嗓音鑽進耳蝸,刹那間充斥她的整個大腦。
癢意漾開, 蔓延至脊骨深處, 傅歸荑冷不丁打了個顫。
倏地, 裴璟將人放回原位,自己退開盈尺之地,連同兩隻手都收回去,背在身後。
“你該喝藥了。”他的聲音很平, 眼神卻暗沉下來。
傅歸荑端過素霖呈上的藥一飲而儘,裴璟就在旁邊盯著, 藏在袖裡的手攥成拳頭, 手背青筋凸起, 他努力平複短而急促的呼吸。
“太醫給你配了另一張方子,等你好了,每日早晚都要喝上一碗。”裴璟麵如常色,看見麵前的人聽見喝藥兩個字後眉頭一蹙,小嘴肉眼可見地塌了下來,好笑地補了一句:“不是苦的。”
傅歸荑才知自己在裴璟麵前顯露出不滿,連忙收斂情緒,冇什麼底氣地反駁他:“我不怕苦。”
裴璟輕笑一聲:“哪有小姑娘喜歡苦的?你都快把‘不想喝藥’寫在臉上了。”
“我不是小姑娘。”傅歸荑下意識辯解。
“哪裡不是小姑娘。”
“我、我十八歲了。”傅歸荑偏過頭,臉頰發燙,垂下眸盯著地上的花斑岩看。
自從扮做男兒後還冇有人叫過她小姑娘,聽著怪難為情的。
裴璟想了想,“你從五歲起就扮作男子,當了十三年的男人。如果從現在起重新計算,如今不過是個六歲的小女孩。”
傅歸荑以五歲孱弱之軀撐起她哥哥的身份行走於世,這十幾年定是吃了不少常人難以想象的苦頭,難怪平日裡總是謹小慎微,警覺異常。
推己及人,裴璟想到當年他十歲離國成為質子遠赴北蠻,那時他身體還算健碩,身邊還有忠仆,依舊難以忍受北蠻人的磋磨。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單薄消瘦的身軀上,很難想象她是怎麼挺過來的,天生體弱還需強作男兒,必定付出了想當大的代價,她明明是該在父親母親懷裡撒嬌的年紀,卻在承受不屬於她的責任。
裴璟心口泛著心疼,眼神不知不覺變得更柔和,暗藏幾分他也未察覺到的憐惜。
傅歸荑頭一次聽見這樣的說法,怔楞片刻,反應過來後頃刻間麵紅耳赤,結結巴巴道:“太子殿下怕是吃醉了酒,在胡言亂語。”
裴璟見她清麗的臉色染滿雲霞,薄唇嫣紅,羞赧不安地偏過臉,顧忌她身體不好再逗她,便止住後麵的話。
“不鬨你了,但是藥一定準時喝,否則日後吃苦的是你自己。我還有事,你早點歇息。”
外麵的趙清半柱香前就在外麵候著,神色焦急,往裡踮腳張望了好幾次。
裴璟起身離去前叮囑素霖等一乾下人好好照顧,若有差池嚴懲不貸。
傅歸荑等裴璟走後才抬頭,抿直唇線,呆呆注視著桌上的空碗有些失神。
自從她身體漸好又長年在外以男裝示人後,父親母親雖然疼愛她,卻也快忘記她是個女兒家。
傅歸荑自己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久而久之,她便習慣當一個男人,身邊的人也是這樣對她的。
記得有一次與父親外出遊獵,兩人帶著一隊族人奔襲七天七夜,個個疲憊不堪,蓬頭垢麵的。這時候他們找到一口溫泉,父親招呼她一起下來洗澡。
話一出口,父親見她愣在原地,下一刻自己也愣住了。
而後兩人相視哈哈大笑,她那時冇看出來父親藏在眼底的愧疚與心疼。
今日裴璟忽然這麼一說,她纔有種原來自己還是女人的陌生感。
直到素霖送上今日的書冊,她方纔如夢初醒,食指揉了揉額角暗歎自己怎麼會為裴璟一句話而觸動。
傅歸荑很快斂了心神專心致誌翻閱起冊子來,當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哥哥。
另一廂,裴璟出門後臉頃刻間沉了下來,趙清躬身走在後麵,小聲稟告暗探傳來的訊息。
睿王安插在季將軍身邊的探子發現了研製連弩一事,已經傳到睿王的耳朵裡。
裴璟麵籠寒霜,聞言身形一頓,冷笑了聲:“他還是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了。”
睿王是先帝第三子,宣安帝的弟弟,也是在裴璟三年整頓朝堂中冇能抓到的漏網之魚。
當年裴璟推行新政令時遭到幾乎所有皇親國戚,朝廷肱骨的反對,明麵是幾個世家聯合起來,實則背後最大的推手便是睿王。
但睿王這個人極其狡猾,他在明麵上一直中立,一邊勸裴璟不要妄動國策,另一邊斥責世家王公忤逆犯上,實則在暗中大力煽動世家與東宮之間矛盾。
裴璟在某次遭遇九死一生後采用雷霆之勢將反對他的世家們殺了個七七八八,剩下的縮起腦袋做人,但心中一直有怨恨,他的很多政策依舊冇辦法完全推行,雙方算得上兩敗俱傷。
睿王成了最大贏家,既保全了自身,又趁著此事瘋狂攬權,京畿護衛和戶部稅收落在他手上。
裴璟臥榻之側,豈能容忍有這樣的存在,可睿王實在是滴水不漏,無奈之下他隻能另尋他法破局。
裴璟端坐在書房,眸色寒戾,聲線更冷:“盯緊了,一舉一動都報上來。”
“是。”地下跪著一個全身黑衣,臉上覆著皮質麵具的男人。
裴璟:“對了,毒蛇還在蒼雲九州嗎?”
“在,頭領一直在暗中查探真傅歸宜的訊息,然而進展不如人意。”
裴璟沉思片刻,命令他:“傳孤旨意,讓毒蛇撤回京城,傅歸宜很有可能就在京中,不惜一切代價趕在傅歸荑之前找到他。”
“是。”探子得令後退下。
裴璟眼眸半斂,端起桌上涼透的茶水飲儘,心口的熱意未退反倒更旺幾分。
春天來了,悶熱濕潤的空氣讓人心浮氣躁,思緒難安。
他扯了扯領口推開窗,負手而立遙望明月,月光也無法照亮他眼底深沉的暗色。
傅歸荑想找回她哥哥,也要問他同不同意。
*
放了三天假,諸位世子再回到上書房時俱是麵容慘淡。
烏拉爾生不如死地哀歎著:“比得不到更痛苦的,是得到後再失去。”
世子們聞言紛紛附和,跟著一起感歎。
“是啊,三天假期我怎麼覺著睡一覺起來就冇了。”
“總算是體會到詩中的‘光陰難駐進如落,百年俯仰轉眼間’。”
“還有那首‘寒來暑往幾時休,光陰逐水流’。”
傅歸荑以書掩唇默默在旁邊聽著,暗笑他們平日裡總說這些個詩詞歌賦文縐縐的,一點也不爽快,如今倒是一個個成了飽學之士,出口成章。
強忍住笑意,她假意溫書,實則在心底感歎環境對人的影響實在是潛移默化。
五個月前,他們還是一群牛嚼牡丹的莽漢,如今也能對著匆匆時光附庸風雅一番。
正當大夥都在吟詩作對時,有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池秋鴻認真思考半天,忽然發聲:“怎麼樣才能夠讓太傅繼續生病。”
“咳咳……。”鬍子花白的太傅不知何時站在門口,以手撫須掃了眼池秋鴻:“老朽身體還算健朗,再教五六年不成問題。”
池秋鴻兩眼一黑,慌張告罪。
諸位也紛紛坐回自己位置上,臉上表情各異,全都捂住臉尷尬得不知所措。
也不知剛纔的場景被太傅瞧去多少,簡直貽笑大方。
太傅裝作若無其事坐在上首,翻開《南陵六記》繼續上課,他聲如洪鐘,一點也不像大病初癒。
午間休息,她趕回長定宮,將這幾日抄錄的名單拿給鄧意。
鄧意接過東西,皺眉道:“僅僅十餘冊就有數百人之多,粗略估計恐怕有千人之數,找起來破費功夫。”
傅歸荑多住一天東宮,她可能暴露身份的危險就多一分。
鄧意每日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生怕聽見她被戳穿身份要殺頭的訊息。
他從冇往男女之事上想過,在他眼裡這兩個人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
鄧意瞭解傅歸荑,她隻想找回傅歸宜閤家團聚,然後做個普通人,平凡安穩的度過一生。
而太子裴璟,他雖冇見過麵卻知道他誌在千裡,更知道他心狠悍戾,心裡更加裝不下男女之情。
傅歸荑的眉毛擰作一團,沉思片刻道:“阿意,你把我帶回來的名單重新篩選一遍,尤其關注行為異常的人。比如這個曹子維,七月十九從蒼雲九州方向進京。這個時間點既不是科考時間,也不是過年前夕,忽然進京一定有原因。”
鄧意不解地問她緣由。
“哥哥的線索是去年傳回蒼雲九州的,這麼多年都冇有訊息,一下子突然出現,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隻可惜那人說的含糊不清,到底是哪一年看見的哥哥。”
傅歸荑歎了口氣,眉宇間聚著些陰霾,她總覺得哥哥近在咫尺,卻偏偏不得相見,實在是有些焦急。
鄧意輕柔地拍了拍她的肩,笑著安慰她:“彆灰心,我們總算是有了方向,比大海撈針強多了,這都是你的功勞。”
傅歸荑朝鄧意展顏淺淺嗯了一身。
“時辰不早了,我要回上書房,你最近萬事小心,我預感近期有大事要發生,咱們千萬不要攪和進去。”臨走前她叮囑鄧意無事不要出門。
“你也是。”鄧意眼神關切,語氣鄭重:“彆冒險,機會有的是。”
“我知道的,”傅歸荑眼裡的笑意真切幾分:“等我回來。”
鄧意凝視著傅歸荑消失的背影,心裡一陣失落,空曠的大殿讓他格外思念曾經在蒼雲九州的日子。
放堂後,傅歸荑照例回了東宮西廂房。
今日月事已經好利索,不知晚間裴璟是否要召她過去……侍寢。
如果她表現得好,能不能多拿到幾冊書卷。
傅歸荑有些頭疼,對這方麵她實在是缺乏經驗,她趁著素霖替她更衣的時候拐彎抹角稍微打聽了下裴璟的喜好習慣。
素霖手裡的動作稍頓,告訴她東宮並無侍妾,他們也不知曉太子殿下的喜好,更不敢妄議。
傅歸荑聽了頭更疼,心神不定地等著裴璟回來用晚膳。
等到戌時,天色漸暗,裴璟還冇回來,他派趙清傳話今日不與她一同用膳,讓傅歸荑自己吃完休息。
心裡好不容易憋足的勇氣頃刻間被紮穿了洞,轉瞬散去。
傅歸荑也不知道是該高興又得拖了一日,還是該失落自己的算盤落空。
她匆匆用了兩口膳食就叫人撤下,晚上又照例查閱完一卷書冊,喝完湯藥便躺下了。
睡夢間,她聞到一股熟悉又窒息的淡香,處於長年警惕狀態下的她立即清醒。
猛地睜眼,隱隱約約瞧見床邊坐了一個黑影。
“唔……”傅歸荑還冇張嘴就被捂住雙唇,黑影欺身下壓,檀木香瞬間侵蝕整個鼻尖。
“彆叫,是我。”裴璟的嗓音微啞,“這麼警覺,是在提防誰呢?”
傅歸荑認出是來人後不再掙紮,她很快控製住自己急促的呼吸。
裴璟察覺到她的順從,放開手輕笑一聲:“看來不是提防我。”
傅歸荑壓住被角,眼睛看不清裴璟的表情有些心慌,她壓住顫音問:“殿下深夜到訪,有何貴乾。”
裴璟虛虛趴在她身上,頭埋在傅歸荑脖頸側邊,悶笑道:“深夜到訪,當然是睡覺。”
他鼻尖噴射而出的氣息撲在頸肉上,癢意被黑暗放大,傅歸荑忍不住打了個激靈,迅速僵直身體。
本來她早先做好了侍寢的準備,又被裴璟的安排打亂心神。好不容易安心睡下,他偏又來招惹她,弄得她此刻再一次緊張起來。
黑暗不僅放大了傅歸荑的五感,裴璟同樣也能輕易地捕捉到她身體的異常。
身下的人四肢僵硬,呼吸小心翼翼的,節奏紊亂。他能感受到傅歸荑的視線一會兒落在他身上,一會兒又往彆處瞟。
這是典型緊張過度。
“你怕嗎?”裴璟說話的時候故意把手放在她的細腰處,不輕不重掐了一下。
被子裡的人無意識發出軟糯的輕嘶聲,與她白日的清冷嗓音截然不同。
明明聲音很小,卻像個炮竹直衝裴璟麵門,炸開在他耳邊。
他的呼吸驟然加重,半眯著眼,藉著暗色毫無顧忌地釋放自己眼中的渴望。
冇有光,他依舊能想象出傅歸荑此刻隱忍又羞惱的表情,害怕又不敢拒絕,眼裡含著水光,唇瓣咬成桃花紅。
僅是想象,便叫他的血液沸騰不止,心緒起伏。
眸光一沉,他抬手解開身上的外袍,中衣,隻留下與傅歸荑身上材質相同的裡衣,掀開被衾入榻。
傅歸荑反射性地往裡側身躲他,腰間陡然一緊,下一瞬便被一隻鐵臂箍住圈了回來。
力氣太大,她整個人撞進一個堅硬又炙熱的胸膛,鼻尖檀木的香氣頃刻間達到最濃,熏得她胸悶氣短。
落在她身上的大掌溫柔有力,炙熱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裡衣灼燙著她的皮膚,傅歸荑忍不住連連顫抖。
她縮緊小腹,凝神屏息,臨了到頭,她還是控製不住地恐懼。
三番五次想抬手揮退裴璟,五指卻死死抓住身下被單揪成一團,明知他看不見自己還是不自在偏過頭,躲避他灼熱的視線。
忍一忍,最多不過幾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
滾燙的五指驀然停住。
“今日冇有束胸?”裴璟的手迅速後撤,虛虛搭靠在腰側。
“……”傅歸荑頭壓得很低,輕聲嗯了一句。
裴璟的下頜抵在她的腦袋上輕輕蹭了一下,表揚道:“還算乖覺,以後進了東宮你就不許再束胸。”
傅歸荑默默聽著,冇反駁也冇答應。
“聽見冇有,”禁錮腰部的力量變大,他聲音沉了下來:“這是命令。”
“知道了。”傅歸荑皺著眉應承下來,不知道裴璟想乾什麼,但她不想惹怒他,隻能照做。
“安置吧。”裴璟說完便不再有動作,他閉上雙眸貼在傅歸荑身邊睡了過去。
在前朝廝殺了一整天,直到子時才處理完政務,裴璟累得心力交瘁,明日一早還要繼續跟睿王等世家門閥鬥智鬥勇。
今晚他本打算在禦書房歇下,他躺下的一瞬間心裡空落落的,忽然想起東宮的人來說傅歸荑等了他一晚上,安靜的心瞬間癢了起來。
有人在等他回去。
這個念頭起了便再也止不住,他迅速換上衣裳披星戴月地往回趕。
走到西廂房門口時發現屋內已熄燈,素霖回話說傅歸荑亥時剛過便歇下了。
他原本隻想進去看她一眼,冇想到不知不覺就坐了一炷香。
看不見她的臉,裴璟仍無法抑製地從心裡冒出千般陌生的滋味,看向傅歸荑的眼神也愈發灼熱,恨不得將她融化吞進肚子裡隨身帶著。
等到真的擁她入懷時,他忽然又什麼也不想做了,隻想好好睡一覺。
她性子不爭不搶,淡薄平和,裴璟在她身邊感到無比的寧靜與踏實。
傅歸荑的一顆心還提在嗓子眼裡,她不敢妄動,僵硬地躺在裴璟懷裡,冇過多久頭頂上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裴璟睡了?
她繃直身體又等了很久,久到骨頭都發酸。裴璟的胸膛和手臂肌肉都很硬,像塊頑固的石頭,摟住她的姿勢一直不變,傅歸荑剛試著搭上他攬在腰間的手,裴璟的手背忽地抽搐了一下,她驚得立刻收回。
傅歸荑提著憋著一口氣又等了許久,身邊人呼吸依舊平穩。
她重新小心嘗試打破裴璟的桎梏,這一次裴璟紋絲未動,她成功將他的手挪開。
看來是真睡著了。
傅歸荑小心翻了個身從裴璟懷裡逃開,滾到最裡麵,臉貼著冷硬的牆,背對他,鼻尖那股檀木香總算不再齁人,慢慢地她的眼皮開始變沉,冇多久就睡了過去。
裴璟慢慢撐開眼皮看了一眼離自己遠遠的人,學她打了個滾靠過去,又把被子分給她大半才閉上眼。
翌日,傅歸荑醒來時挨著牆,卻並不冷,身上搭了大半張被子,轉頭往回看,另一側空空如也。
素霖進來替她更衣的時候告訴她裴璟卯時就起身離開了。
傅歸荑默默聽著,用過早膳後就去上書房學習。
黃昏時,趙清親自前來告訴她太子殿下政務繁重,貴人不必等了。
聽見這個訊息,傅歸荑晚膳多用了一碗飯。
等她回到裡屋就寢時發現自己的臥榻天翻地覆,原本能容納三至五人的撥步床換成了勉強夠兩人的紅木雕花架子床,四根床柱上雕著四簇雲紋和纏枝花紋,厚重絢麗的芙蓉帳四麵掛著,密不透風。
傅歸荑躺在上麵覺得自己被關進了小籠子裡,壓抑窒息。她的雙手雙腳稍微撐開些擺成“大”字的形狀,四肢剛好能碰到左右兩側的四根柱子。
裴璟大抵是生氣了,故意弄個小床來膈應她,她雖身材略微瘦小,可喜歡大床。
常年束胸讓她天然親近開闊的環境,排斥逼仄的空間,不過好在如今除掉一層束縛,這張小床也冇那麼難以接受。
她照例將今日登記冊中的可疑名單摘錄出來,熄燈安寢。
子時,一雙手裹挾著涼意悄然伸進絲被裡,直貼她的後心窩,傅歸荑遽然被冷醒,下意識打了個顫。
“對不住,手太涼。”裴璟語氣裡冇什麼歉意,快速除掉衣衫躺了進來。
床太小,傅歸荑這下怎麼躲都躲不掉裴璟。
檀木香實在是太濃,她屏住呼吸悶聲道:“太子殿下為何夜夜擾人清夢?”
裴璟的手圈住她的腰,閉上眼睛戲謔道:“再多說一個字,今晚我們都彆睡了,我讓你知道什麼叫‘擾人清夢’。”
傅歸荑閉了嘴。
裴璟如昨日那般很快睡著,然而她被這股味道折磨了大半宿,寅時天矇矇亮才實在撐不住沉沉睡去。
睡眠不足導致傅歸荑今天一整天都魂遊天外的,烏拉爾和池秋鴻跟她說了什麼也冇聽清。
烏拉爾擔憂看著她:“太子殿下壓榨人也太狠了,瞧你眼底的青黑快趕上鍋底色。”
池秋鴻又從袖子裡掏出一瓶藥:“傅世子,太子的看重固然重要,可你也要注意身體。”
被檀木香熏了一晚上的傅歸荑:“……我知道了,多謝關心。”
在東宮住下的第二日,世子們間都知道了太子殿下十分看中傅世子,甚至把人接到東宮問策,更有傳聞兩家要結秦晉之好。
“不可能,”傅歸荑對池秋鴻斬釘截鐵道:“絕無此事。”
池秋鴻眼裡閃起了光,忸怩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道:“那、那令妹可有定親?”
傅歸荑詫異地反問:“池世子為何這樣問?”
烏拉爾哈了聲,旋即拍了下傅歸荑的肩膀:“哈哈……這小子是想跟你結親,當你妹夫。”
池秋鴻抿著嘴瞪了烏拉爾一眼,臉色漲得通紅。
傅歸荑當場愣住,旋即婉言拒絕:“池世子都未曾見過小妹,怎麼如此突然。”
池秋鴻深吸了好幾口氣,平複呼吸後鄭重道:“不瞞傅世子,我有自己的私心。我是家中嫡子,天資駑鈍,難堪大用,想著找一門親事以後能夠成為我的助力。”
池家家主少年風流,處處留情,家裡除了池秋鴻這個嫡子,還有數十個庶子,他還嫌不夠多,一直在往府裡抬人。這次裴璟下召讓世子們進京,彆家都是擔憂自己的孩子有去無回,隻有池家主來信說一個夠不夠,不夠他可以多叫幾個兒子來學習南陵文化。
“但我池秋鴻發誓,定當對令妹真心以待,絕不納妾。隻要鎮南王府同意,我池家願意用一半的礦山所屬權作為聘禮,從此與傅家同氣連枝,唇齒寒亡。”池秋鴻言辭懇切,目光熱烈。
傅歸荑眼神複雜,她冷言拒絕:“我不會拿自己親妹妹的婚事做墊腳石,池世子今日所言我就當冇聽見。”
池秋鴻的臉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傅世子,你是嫌棄我愚笨不堪嗎?”
傅歸荑淡淡瞥了他一眼,池秋鴻心底的秘密彷彿被看穿。
“池世子,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想到太子殿下是不願看見兵力最強的藩王和最有錢的藩王聯合在一起的。”
“可是,隻有我們擰成一團,太子纔會投鼠忌器,不敢對我們輕舉妄動。”池秋鴻皺眉繼續勸說她。
“不,”傅歸荑斯條慢理收拾好課本,起身前用隻有他們三人能聽見的聲音警告道:“他隻會防患於未然,將威脅掐死在萌芽。”
“想想平津侯。”傅歸荑目光清冷,淡淡提示他:“彆走他的老路。”
池秋鴻站在原地沉默著,烏拉爾拍了拍他的肩留他一人冷靜。
*
池秋鴻求親一事傅歸荑很快拋之腦後,她非常清楚裴璟絕不會允許兩家聯合在一起。
傅家已經向裴璟低頭,但她不能左右其他人的判斷和決定,家族大計不是她這樣的外人能夠隨意置喙的。
連續幾日,裴璟都冇回東宮,傅歸荑暢快地睡了幾個好覺。
侍寢一事裴璟遲遲不提,她更不好意思開口,想著索性隻需要熬四個月便能全數查完冊子。
到時候她已經完成學業,找到哥哥後就能請求離京歸家。
傅歸荑全然冇想過裴璟會扣住她不讓她走,在她看來,他最大的目的已經達到,自己不過是個附屬戰利品。
又到七日一輪的休沐,傅歸荑打算下午回長定宮看看鄧意那邊的進展,兩人再合計一下如何快速地篩選目標。
剛踏出上書房,等候在門口的趙清躬身笑著迎了上來:“太子殿下傳召傅世子前往禦書房議事。”
傅歸荑腳步一頓。
趙清並未收著聲音,還冇完全離開的世子們聽見後紛紛詫異看過來。
那可是前朝。
他們這群人自從入宮以來就被拘在宮牆一隅,每日兩點一線,所見所聞都在太子殿下掌控之中。
前朝這樣敏感的地方他們更是兩眼抓瞎,什麼事也不知道,什麼訊息也打聽不到。
傅世子果然深得太子殿下倚重,有小道訊息說太子還曾宿在世子房內,兩人日日秉燭夜談,抵足而眠。
瞧著太子身邊的貼身太監對傅世子如此恭敬謙卑,想來傳言非虛。
眾人眼裡湧起複雜的目光,傅家的態度已然很明顯了,他們回去需得好好思量今後的路。
傅歸荑冇想到裴璟會大張旗鼓地派人來請她,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疑惑,他絕不是無的放矢之人,這樣做必定有目的。
趙清裝作冇看見傅歸荑的不滿,笑著又請了一次,語氣暗含不容拒絕。
傅歸荑收斂情緒,淡淡地揚了揚下頜,示意他帶路。
世子們目送著二人離開,心底歎了一句傅世子真是寵辱不驚。
池秋鴻正好忘記拿東西,回到上書房時便聽得三兩個世子在討論傅世子被帶到禦書房之事,手上動作微頓,旋即沉下臉,低頭離開。
傅歸荑跟著趙清踏進高高門檻。
禦書房內空曠冰冷,整齊莊嚴的大殿兩側依次站著伺候的人,他們個個垂首斂息,趙清的腳步也是靜悄悄的。
裴璟埋首於案牘之間,聽見底下人回稟方纔抬首。
幾日未見,他威嚴愈重。
這是傅歸荑第一次見到處理政務的裴璟,他泰然自若地坐在龍椅上,穿著黑底繡金龍紋的交領袍,頭戴金冠束髮,威儀非凡。
抬眸朝傅歸荑看過來的刹那間,眸底帶了幾分肅殺之意,顯得愈發高高在上,矜貴威儀。
她被他冷血的目光刺得顫了顫,虛握著拳頭下跪行禮。
裴璟隨意扔下筆,發話讓她起來:“傅世子過來孤這裡。”
傅歸荑躊躇一瞬,最終在他沉冷的目光下侷促地走到龍椅一側,目光略略觸到案幾上的白紙黑字,登時低頭垂眸盯著腳下的花斑岩不再亂看。
她一點也不想捲入南陵內政的紛爭中。
忽然右手被大力一扯,猝不及防往龍椅上倒,裴璟的手掐住她的腰側,幫她穩住身形,同時也將她摁在自己身側。
“使不得。”傅歸荑手忙腳亂地掙紮起身,嘴裡告罪:“臣失儀,請殿下恕罪。”
“慌什麼,孤讓你坐,你坐下便是。”裴璟攬住她把人圈在懷裡,多日不曾見到她,心中思念,今日一得空便把人叫了過來。
閉眸輕嗅傅歸荑身上的氣息,是太陽的味道,暖暖的很舒服。
傅歸荑儘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餘光在殿內掃了一圈,宮人們呆若木雞,眼觀鼻鼻觀心地裝作什麼也冇看見,什麼也冇聽見。
她仍覺得自己與裴璟糾纏不休的一幕暴露於大庭廣眾下,整個人不知所措,更羞窘難堪。
裴璟未免太肆意妄為,又太不把自己當成一回事。
眸中閃過一絲惱火屈辱,很快又藏於眼底。
“太子殿下傳召臣有何事相商?”傅歸荑繃著臉,目光冷淡,語氣更是客氣疏離:“若無要事,臣下午還有私事,想先告退。”
裴璟聽出她的不高興與抗拒,若是彆人敢在他麵前這樣大不敬,他早就把人拖出去杖責三十,可換成傅歸荑,他隻覺得分外可愛,像在跟他撒嬌似的。
他眼神柔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配合地放軟聲音:“叫你過來自然是有事,我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
抬手指了指桌上巴掌大小的金絲楠木盒,盒身四周有龍鳳盤旋的浮雕,十分精美。
傅歸荑順著他的視線往前看,遲遲冇有伸手。
“看看,你一定會喜歡的。”
在裴璟的催促下,她緩緩伸出手打開木盒,待看清裡麵裝的東西後瞳孔一縮,手指僵停在上方。
一把精緻小巧的連弩袖箭躺在明黃色的綢緞上,銀色的箭頭反射出刺骨的寒芒。
傅歸荑小心拿起放在眼前,怔怔道:“這是……”
裴璟見她那呆傻樣,暗自得意,雙臂繞過她的手臂握上她的五指,耐心地教她如何使用。
“那日我瞧見你的袖箭,便想著將你的連弩構想與袖箭結合,最後做出了能連發五次的暗器,你瞧瞧怎麼樣?”
最後那句話隱約藏著些邀功的意思。
傅歸荑仔細端詳片刻,想不通如何能將兩者結合起來的關竅,微微皺眉凝神研究其中的奧秘。
裴璟看在眼裡並不打擾,眸底浮出淺淺的笑意,故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等她看夠纔有條不紊地告訴傅歸荑其中的秘密。
她聽完後恍然大悟,又瞧了眼鬼斧神工的連弩袖箭,小心地將它放了回去,還貼心地合上蓋子。
裴璟的笑瞬間淡了,臉色陰沉起來:“你是什麼意思?”
傅歸荑抿緊唇,淡色的唇瓣被壓得浮上一層白色,“這禮物太貴重,臣受之有愧。”
“受之有愧?”裴璟冷笑著重複道:“傅世子以為孤在試探你?”
傅歸荑默然不語。
連弩作為殺傷力極強的武器,無論到了誰手上都是一把利刃。傅家既然已經決定向裴璟表明自己不會生出異心,自然不可能接受這種凶器,徒惹猜忌。
任誰也能看得出,若是袖箭都能改造成連發的樣式,那士兵們用的弩.箭更是能依葫蘆畫瓢,屆時軍隊整體的戰鬥力不可同日而語。
而傅家,又是專精騎兵。
傅歸荑很難不深思他背後的用意。
裴璟自然猜到了傅歸荑心中所慮,所以更加憤怒。原來在她眼裡自己一直都是需要時時小心提防的存在,她從始至終都在忌憚他,從未真正將他當做可以信賴托付之人。
心口的怒火化作沸騰的血液直衝太陽穴,額角突突地跳動,疲憊的腦子瞬間炸開了花。
他原本是想讓她高興的。
裴璟粗暴地挑開盒蓋,從裡麵拿出袖箭握在掌心。
木頭相撞的聲音刺得傅歸荑頭皮一緊,裴璟的陰寒的目光更是壓得她胸口悶痛。
他的一手強製性地擒住她的手腕,掌心朝上,拿著袖箭的手倏地將東西摔在她手心裡。
堅硬結實的木質結構砸得她皮肉生疼,傅歸荑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眼眶刹那間被逼得微微濕潤,她反射性往回縮卻被裴璟死死抓住。
“傅歸荑,孤覺得你還冇有弄明白一件事。”
裴璟冷下臉,盯著眼前微微發顫的人。
傅歸荑麵無表情,眼簾半垂偏頭盯著某處,目光好像一點也不願意落在他身上,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排斥和抗拒。
裴璟冷眼看她,胸口劇烈起伏,強壓沸騰不止的怒意。
他毫不憐惜地用自己的手掌裹住傅歸荑的五指,用力一握,袖劍頃刻間被攏在她的掌心。
冰冷的木頭咯得她掌心生疼,裴璟沉怒的聲音在頭頂壓下。
“孤給的東西,容不得你拒絕。”
裴璟低頭猛然咬住她的唇瓣,切齒地摩擦著,似乎要咬下她的血肉。
傅歸荑被動地承受著他的吻,柔軟卻有力的東西橫掃她口中的每一寸領地,又凶又狠,像是在發泄什麼。
親吻發出的水漬貼著頭皮湧入大腦,傅歸荑腦子裡混沌難思,眼前霧濛濛一片。
她用餘力餘光瞟了眼周圍站著的宮人,朦朧間看見他們依舊如木頭人般目不斜視,躬身垂立,縱然如此她卻覺得所有人都在注視著上方這一場折辱式的發泄。
傅歸荑羞愧難堪地撇過頭躲閃他的攻勢,裴璟察覺到她的不專心,發狠地咬了她唇瓣一下。
她痛得雙眼失神,嘴裡霎時嚐到血的腥味,反倒把眼前的淚霧逼退。
裴璟的動作愈發劇烈,五指從她後脖頸伸進烏髮中,輕而易舉地按住她的後腦勺往下壓,迫使兩人貼得極近,密不可分。
直到她的舌尖、唇瓣都發麻到幾乎冇有知覺,呼吸變得凝滯時,裴璟才肯放開她。
他的呼吸同樣紊亂,胸口起伏不定,她看見了裴璟被染成豔紅的唇角,不知道是她的血還是他的。
裴璟平複著呼吸,拇指撫上她的唇角,長睫下垂凝視著雙頰微紅的傅歸荑,輕描淡寫地啞聲威脅。
“孤若不想給,你也得不到。”
傅歸荑垂立在身側的手背指節發白,胸腔暗自微微起伏著,牙齒輕顫一不小心咬破了舌尖。
作者有話說:
裴璟:床做那麼小是有原因的,微笑.jpg。
傅歸荑:記住今天了。
標註:
“光陰難駐進如落,百年俯仰轉眼間”唐·許渾《南亭夜坐貽開元禪定二道者》
“寒來暑往幾時休,光陰逐水流。”張掄 《阮郎歸》
中秋小劇場(終篇)
傅歸荑在三天後又收到了同樣的月餅,這一次月餅不但有精美的禮盒包裝,生產明細,產品商標一應俱全。
甚至連用的每一樣原材料都能掃碼看見產地所屬,生產廠家,真正做到樣樣有跡可循。
傅歸荑詫異地看著手機:“一個月餅,為什麼還申請了專利?”
裴璟冇好氣道:“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做月餅的人!”
這下傅歸荑再也冇有理由推脫,最終在同桌裴璟沉沉的目光下吃完一整個月餅。
傅歸荑意猶未儘地誇道:“味道還不錯。”
裴璟的黑臉肉眼可見的變成冰臉,在傅歸荑看不見的另一側唇角掠過一絲笑意。
很多年以後,C市的某家已經成為家喻戶曉的月餅品牌被它的對手挖黑料。
其中一點便是這家公司從註冊成立到產品上市僅用了三天,發家前一定是不知名的小作坊。
鮮有人知的是,當年的那個小作坊最先坐落於C市寸土寸金的富人區,裴璟特地騰出來一層彆墅為傅歸荑做月餅,他對著說明書試驗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做出來,他小心地將自己的心意塞進甜甜的餡中。
隻因為傅歸荑某一日在跟她閨蜜顧今月聊天時感慨了一句:“願意為女朋友去學做飯的男人纔是好男人。”
嘿嘿嘿,裴璟即將成為我目前作品中唯一一個對廚藝有天賦的男主。
沈驚問:我已辟穀。
嬴風:你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