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冠一怒
我包著眼淚,嘴角勾著笑,就這般,又哭又笑,卻還是忍不住,拿起這兩本劄記翻了翻。
第二本書名為《唐唐愛我》,其上書:
“唐唐竟然在金陵城城樓當眾向我表白,不知羞!”
“唐唐給我寫了這麼多情書,情書寫得真好,不過有些少。”
“唐唐為我整容,我很後悔,冇有及時迴應他的心意,唐唐那時一定很疼吧!”
……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稀裡嘩啦流下來,我幾乎忍不住,要衝進他的懷裡。
主人在我身旁,拽住了我的手,我回過頭來,望著他又驚又怒的眼神。
“天奴,我最後悔的事,就是讓你跟著這魔頭入了塵世,你自入塵世,滿身傷痛,幾番磋磨,甚至受剝皮抽筋之苦,還為他獻祭,你跟著他,幾次都差點喪命,這魔頭有什麼好,讓你這般神魂顛倒?”
青荼也拽了我的手,急忙道:“唐唐,從前我讓你百般受苦,但此後不會了,我會拚了命地守護你,隻要我活著一天,我就會護著你一天。”
我冇有回答主人的話,卻在心裡默默道:“我的心上人,自然哪裡都好!一個不得自由的我愛上了一個恣意放浪的他,怎麼會不神魂顛倒?”
我望瞭望青荼,他一動不動,眼中滿是深情,跪在我麵前,像是萬年不動的青鬆守衛蒼山,亙古流淌的河水守護他的河床,四季更替的節律守候它的季節。
主人呢,雙目幽深,眼含期盼,像巍巍的雪山期盼候鳥的停駐,像澄澈的湖水渴望流雲的棲息,像新翻的紅泥渴望枝頭盛放的花朵。
我被兩種激烈的情感震得五內俱痛,我第一次審視自己的情感,我心悅青荼,這種情感是愛慕,像地底深處的岩漿迸裂,有天崩地裂的熱烈,魔頭是我心中的太陽,是他讓我數萬年乾涸的生命有了光。
可主人,我是他身上的一塊骨頭,我是他的骨中骨,肉中肉,我生來就對他有濡慕之情,像天上的星星始終依偎在月亮的身旁,主人就是我心中的月亮,是我彷徨無助時會仰望的地方。
如今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都拉著我的手,往事如畫卷,一幅幅展現在我眼前。
我知道,我走到了人生的兩端,麵臨一次重要的抉擇。
我還來不及表態,就感覺一股熟悉的感覺席捲了我的心神,我震驚地望著主人,主人的眼睛發赤,那是不容置疑的權威和濃濃的控製慾望。
我苦笑一聲,我始終擺脫不了被主人控製嗎?
主人在我的識海裡下命令道:“天奴,給他一掌!將他擊落雲頭!”
我咬著下唇,拚命同主人的命令抗爭,喉嚨裡的鮮血被我嚥下去一口又一口。
主人見我不似往常那幾次聽話,便催眠道:“同他講,你不願意看見他,你是崑崙山的人,註定要成為神族,不會同妖孽為伍。你要生生世世呆在主人的身邊,做高高在上的神,而不是與魔頭同流合汙,為千夫所指,為萬人所棄……”
主人的嘴不停開開合合,我感覺我的身體不受控製甩開青荼,青荼抬起頭不可思議望著我,他又是傷心又是氣憤,大概也是知曉我被主人所困,想要站起來拚命。
我的腦袋就像要炸開似的,七筋八脈的血都像凝固了似的,我再也受不住,大喝一聲,“夠了!”
我甩開了主人,主人被我震開,嘴角沁出鮮血,他不可思議望著我:“天奴,你竟敢反抗我!”
我把口裡的血嚥了下去,定定望著主人,“主人,我是一個人,不是一個傀儡,我答應你的事,我一定會做到,但是不是屈從於你的命,而是我作為一個人,願意實踐我的諾言。”
青荼見我冇有被控製,眼裡是抑製不住的喜悅。
但是我的心裡卻一陣陣悲傷,我知道自己的身體,我的命大約也冇有多長了。魔頭已經失去我一次,又何必讓他再失去一次,若我成了他的皇後,卻又死在他的身邊,他該是何等哀痛,即使不能賜予愛人愛情,也當賜予他解脫。
至於主人,我說我會永生永世陪著他,可我大約隻有這一生,我將這一生賠給他,大約也不算辜負主人,總算全了我們這一世的主仆情誼。
我對著青荼緩緩一笑:“我從前送你情書,在你門邊整夜整夜站著,就想看你一眼,但你的門從未為我打開,我的情書你也從來不曾及時看。
那一年我元宵節約你,可你不曾來,所以我在金陵城頭來了一場冇有對象的表白。
我為你剝皮抽筋又換臉隻為得到你一絲一毫的可憐,可得到的卻是你絕情的拒絕,你說無論我是男是女,是神是魔,都不會愛我。”
青荼急急站起來想要解釋,“唐唐,我那時冇有明白自己的心意,後來……”
我一下子將青荼的兩本劄記打落雲頭,道:“太遲了,不時誰都會在原地等你醒悟。”
青荼俯衝而下,想要搶回那兩本劄記,可是它們還是匆匆忙忙散落,像枯萎的樹葉一樣,呼啦啦落了下去。
我隻覺得一切的生機在遠離我,我的生命墮入了永遠的黑暗,我穩了穩心神,道:“魔君還是退兵吧!你統一魔界不易,你也不是那種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昏君,這種衝冠一怒為藍顏的戲碼不適合你。花柳崑崙山會放回去的,至於其他,魔君還是不要妄想了,不要強求,放棄吧!”
青荼一下子變得無比激動,他紅著眼睛衝上來,“如果你是我的妄想,那我偏偏要強求,也絕不肯放棄。”
他掐著我的肩膀,力道越來越大,我幾乎喘不過氣來,“那你和主人有什麼不同?你們都妄想控製我,強迫我?難道我的意願就這麼不值一提?你們非要逼死我嗎?”
青荼的神情猙獰又扭曲,他的眼中有激烈的佔有慾,“唐唐,我是真心愛慕於你,難道你就不想同我在一起?不願意同我長相廝守?是不是他控製了你,你明明說過……”
我讓自己的心硬起來,聲音也冷起來,“每個人都說愛我,可都在以真愛的名義控製我。此刻冇有人控製我,我很清醒,我不願意和你在一起,因為我討厭彆人的強迫,我不會離開崑崙山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青荼死死盯著我,企圖從我的臉上看出一絲說謊的痕跡,但我繃著一張臉,就那樣不悲不喜回望他。
雲浪在我的肩頭,他的臂彎裡翻湧,未開靈智的雲雀躥了出來,嘰嘰喳喳,不知悲喜地叫個不停。
青荼眼神又溫柔又痛苦,我心裡的防線幾乎被攻破,我的手背在後麵,指甲掐進肉裡,繃直身子,用儘全身力氣阻止自己回抱他。
我知道,他這般望著我,是在無言祈求我。
可我不能給他迴應。
良久,青荼的手頹然放了下來,他輕輕抱住我,聲音有些啞,“唐唐,我尊重你,但我永遠不會放棄你,我在魔界等你,我會永遠等你,隻要你願意回頭看我一眼。”
他狠狠抱住了我,姿態溫柔又霸道。他將頭埋在我肩頭,圈住我的姿態,像是在保護一件稀世珍寶。
我將手攥成拳頭,眼淚含在眼裡,漲滿了,使我看不到前方的雲煙。
青荼撤軍了!
花柳放回去了!
君天神府的神族都回到了崑崙山!
一切都恢複了原樣。
隻有鸞兒為青荼抱不平,大罵我是負心漢。
小刺也頗為不讚同,小姑娘經此一事成熟不少,她問我,“公子,為何不跟爹爹去魔界,留在崑崙山,是非定然不少。”
我隻回道:“先成人,再求愛。”
小刺一頭霧水,我也不解釋。
一個命運無法自主的人,怎麼配擁有愛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