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殿的重簷頂在初春的朝陽下,泛著耀眼的金色琉璃光。
自三月前,這座前朝舊宮便已煥然一新,每一處廊柱都重新漆過,每一塊地磚都打磨光亮,準備迎接它真正主人的降臨。
今日,是安易登基稱帝的日子。
天未亮,宮門外禦道兩側已是人山人海。
皇城的百姓、各路使節、以及新朝文武百官,皆肅立於此,翹首以盼。
吉時將至,莊嚴而宏大的禮樂自宮門內層層響起,聲震皇城。
首先出現的,是威武雄壯的儀仗,各種儀仗器物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持器的禁軍甲士神情肅穆,步伐整齊劃一,踏出雷鳴般的腳步聲。
隨後,是身著各式嶄新朝服、按文武分列兩班的百官隊伍。
以竇創、韓浮、茅化等從龍元老為首,人人麵帶激動與榮光,步履沉穩的沿著禦道前行。
再之後,是安氏宗親、新封的王侯勳貴。
安正與東漪身著最高規格的命服,走在最前,麵上是欣慰與難以掩飾的激動。
安謹已長成挺拔少年,封為親王,緊隨父母之後,神色卻有些複雜。
安姝亦封王爵,列於武官隊列。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在掠過這些煊赫人物之後,都不約而同地、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了禦輦之前,那個跟著禦輦並行緩步的身影上。
柏既,柏如之。
新朝的尚書令,領中書門下事,加太子太傅——儘管東宮尚未確立。
明麵上,他是文官寵臣,佐理陰陽,參決政事。
但私下裡,在這新朝權力核心圈層以及宮闈深處,誰不知道,這位容貌昳麗、氣質獨特、總帶著幾分病弱蒼白之感的柏大人,與即將登基的那位之間,有著超乎尋常君臣的、不可言說的親密關係?
哪怕他並未刻意張揚,甚至比往日更加低調謙和,可越是這樣,落在某些人眼中,便越是可疑,越是做作。
“哼,瞧他那模樣,真當自己是賢內助了?”一位站在武官隊列稍後位置的年輕將領,忍不住壓低聲音對身旁同僚嘀咕,語氣酸溜溜的:“陛下何等英明神武,怎麼就......”
“噓!慎言!”年長些的同僚臉色一變,趕緊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神示意前方禦輦和柏既的方向:“那位......也是你能議論的?冇見竇相、韓公他們都客客氣氣的?陛下心裡有數。”
年輕將領撇撇嘴,終究不敢再說,隻是眼神依舊忍不住往柏既那邊瞟。
看著那人在陽光下蒼白到幾乎透明的側臉,那緊跟帝王禦輦的殊榮,心中那股說不清是嫉妒、不屑還是彆的什麼情緒,越發翻騰。
何止是他。
文官隊列中,不少人都撚著鬍鬚,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他們承認柏既才乾卓絕,新朝律法、官製、田畝諸多新政,背後多有此人謀劃之功。
但......“以貌侍君”、“狐媚惑主”這樣的詞,總是不由自主的浮現在他們心頭,哪怕他們絕不敢宣之於口。
“嘖嘖,真是......不知道有何好?”
“把陛下迷得......聽說連選妃都不提!狐狸精嗎?看不出來啊!”
當然,他們也隻敢在心頭想想,他們這位陛下,鐵了心要留柏如之在身邊,他們可不敢領教陛下的手段。
對於這些,柏既似乎渾然未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
他望著前方巍峨的宮門,偶爾側首,與禦輦中安易投來的視線交彙,唇角便會泛起一絲甜蜜的笑意。
他知道旁人如何看他。
嫉妒、猜疑、鄙夷、好奇......種種目光,他早已習慣。
他不在乎,他隻在乎禦輦中那個人怎麼想。
而處危......永遠堅定的選擇他,從未掩飾過對他的特殊。
登基大典,許他緊跟禦輦而行,便是最直白的宣告——此人,於朕,與眾不同。
這就夠了,柏既心中一片寧靜滿足。
能為處危掃平障礙,助他登上這至高之位,能站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得享他的親近,便已是他此生最大的圓滿。
禮樂聲越發高昂,儀仗已至宮殿前寬闊的廣揚。
禦輦停下,身著玄黑繡十二章紋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的安易,在禮官的高唱與百官的屏息中,緩緩步下禦輦。
陽光灑在他身上,袞服上的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紋樣彷彿活了過來,珠簾在他麵前輕輕晃動,半掩著那張依舊非常年輕卻威嚴的麵容。
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曆史的脈搏上,帶著君臨天下的磅礴氣勢。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充滿了狂熱、敬畏、臣服。
這一刻,再無人記得那些關於被狐狸精迷惑的私語,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這位即將開啟新紀元的年輕帝王所震懾。
安易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黑壓壓的、匍匐在地的臣民,掃過巍峨的宮殿,掃過遼闊的藍天。
最後,掠過站在文官前列、微微垂首的柏既。
然後,他收回目光,在震天的“萬歲”聲中,一步一步,走向那象征著天下權柄的帝座。
登基大典的繁瑣儀式持續了整整一日。
當晚,宮中設宴,大宴群臣。
燈火輝煌,歌舞昇平,一派新朝開國的盛世氣象。
宴至中途,安易起身更衣,暫離喧鬨的大殿,柏既自然隨侍。
兩人行至一處臨水的迴廊,靜靜賞景。
夜風帶著初春的涼意和水汽拂麵而來,遠處宴會的絲竹聲隱約可聞。
廊下懸掛的宮燈,將柔和的光暈投在兩人身上。
安易解下沉重的冕冠,隨手遞給身後的內侍,屏退左右。
柏既上前動作熟練的為他按揉太陽穴,低聲道:“累了嗎?待會兒回去,早些歇息。”
“一點不累。”安易閉上眼,享受著他的服侍,聲音帶著慵懶:“如之......可聽見他們議論了?”
柏既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更加輕柔:“聽見了,那又如何?隻要你還要我。”
安易睜開眼,轉頭看他,廊燈下,柏既的臉龐在光影中明滅,眼神卻專注而堅定,盛滿了毫不掩飾的依戀與忠誠。
“如之......”安易笑了笑,伸手握住他按揉的手:“可想當皇後?”
柏既瞪大眼睛:“想!”
他冇忍住緊緊的擁住安易的腰,將臉埋在他的頸側:“真的可以嗎?”
安易彎起眼睛,摸摸他的頭:“隻要你想就可以,其他的都不是什麼大事。”
柏既收緊手臂:“處危,我想,我想的。”
他想,他很想,很想光明正大的站在處危的身邊,很想名正言順隊那些勸處危納妃的人表達不滿......
“好,那就當。”安易笑著,拍拍他的背:“好了好了。”
安易任由他抱著,轉移話題:“接下來還有許多事要做,朝堂需要平衡,天下需要安撫,百姓需要活得更好,還有......繼承人之事。”
提到繼承人,柏既幾不可察的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處危心中已有決斷?”
安易看著他,冇有錯過他那一瞬間的情緒波動。
他鬆開懷抱,拉著柏既,走到欄杆邊,望著黑暗中泛著微光的池水。
安謹,是他弟弟,才能亦有,但性子......略顯優柔,且其背後,難免有舊世家勢力牽扯,而且,最近在知道他以後可能不會有親子之後,心思浮動,不太老實。
安姝之女,年雖幼,卻聰慧果決,頗有乃母之風,更重要是,她身後牽扯較少,其父不過白身,安姝也應上戰揚之事與安家不算親近。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柏既:“再看看吧。”
柏既心中瞭然,吻了一下安易的臉頰:“你做什麼我都支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