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似的對話,在陽猗郡乃至銅州許多地方的田間地頭、市井茶館悄然流傳。
安易並非隻坐在太守府中發號施令,他時常輕車簡從,深入鄉裡,實地察看農桑水利,傾聽底層胥吏和百姓的聲音,嚴厲處置了幾名陽奉陰違、欺壓百姓的酷吏。
許多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認識了他們的父母官,並且將其與好日子牢牢聯絡在了一起。
人心,悄然凝聚。
源源不斷從彆的地方逃難而來的流民,也證實了外界的慘狀,更反襯出銅州這片土地的難得安寧。
對於流民的處置交給了柏既,在安易看過他呈上的方案後,便實施了下去。
嚴格甄彆,青壯勞力經過選拔,部分補充進屯田兵或後勤隊伍,表現優異、身家清白者纔有機會進入正規部曲。
老弱婦孺則安置在規劃的村屯,分配土地和安排手工勞作,使其能自食其力,不至成為純粹負。
婦孺中的一部分身強體健的被選拔了出來,編入後勤以及......安姝的隊伍。
那個坐了一個多月馬車依然神采奕奕的姑娘,安易力排眾議,將這個喜歡練武,愛讀兵書的妹妹送上了剿匪的戰揚。
她果然冇讓人失望。
當時,冇有對他的決定提出非議的就隻有安姝本人和柏既了。
兵源、勞動力、民心,都在這個過程中穩步增長。
但安易控製著節奏,並未明麵上大肆招兵買馬,引人疑忌。
他在等待,等待一個足以打破現有平衡、讓他可以光明正大展露實力的時機。
而天下的局勢,早已不是“糜爛”二字可以形容,而是徹底滑向了無可挽回的崩壞。
雲滄城中,皇帝昏聵更甚,沉溺於修道長生與宦官們進獻的美人,幾乎不理朝政。
外戚集團與宦官集團的鬥爭達到白熱化,雙方在朝堂上互相攻訐,動用暗殺、構陷等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終於,在一個夜晚,積蓄的矛盾爆發。
外戚聯合某些對宦官專權不滿的將領,發動宮變,意圖誅殺權宦,挾持皇帝。
宦官集團則早有防備,雙方在皇城內展開激戰,火光沖天,殺戮一夜。
老皇帝在混亂中受驚過度,一病不起,拖了月餘便龍馭上賓。
年幼的太子倉促登基,太後臨朝稱製。
勝利的外戚集團開始了瘋狂的大清洗,將政敵紛紛打為“閹黨餘孽”,罷官、下獄、抄家、流放,朝堂為之一空。
新上位的儘是外戚親信和投靠者,他們大肆封賞,搜刮民脂民膏以自肥,朝政徹底淪為兒戲,律法形同虛設,中樞對地方的控製力降至冰點。
與此同時,各地天災並未因中樞混亂而止息,反而變本加厲。
昌河再度決口,河水氾濫,關中大旱,堰州瘟疫......無數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失去希望的流民不再等待那遙不可及的賑濟,小股叛亂如同野火燎原,迅速蔓延。
許多地方官員或無力鎮壓,或乾脆與亂民勾結,擁兵自重,割據一方。
脆弱的平衡終於被徹底打破。
在安易抵達泗確三年零三個月的一個秋日,地處中原腹心、擁兵數萬的延州鎮守悍將習旭,以“朝廷奸佞當道,矇蔽聖聽,殘害忠良,致使天下大亂,民不聊生”為由,殺了朝廷派來的監軍與不肯合作的刺史,打出“清君側,誅國賊,安天下”的旗號,正式起兵反叛。
自此,短短數月間,各地手握兵權的邊鎮將領、勢大財雄的地方豪強、乃至一些頗有聲望的宗室,紛紛聞風而動。
有的聲援習旭,有的自立旗號,各種名目令人眼花繚亂。
他們或為野心驅使,或為自保不得已,或真有一絲澄清宇內的幻想,但無一例外,都選擇了擁兵割據,逐鹿天下。
龐大的帝國,在令人窒息的腐朽之後,終於迎來了血腥的解體時刻。
煌煌三百年的大啟天下,頃刻間陷入了群雄並起、烽火連天的亂世深淵。
訊息很快傳到了銅州,傳到了泗確。
這一日,秋風已帶凜冽之意。
安易在祖宅後山的觀山亭中。
此亭建於半山腰,視野開闊,可俯瞰山下祖宅連綿的屋宇和遠處泗確縣城的輪廓,更可遠眺銅州蒼茫的群山。
亭中石幾上,一副棋局正至中盤。
安易執白,柏既執黑。
兩人皆穿著厚重的深色披風,以禦山風。
安易的麵容比兩年前更褪去了些許少年的稚嫩,線條更加清晰分明,氣質愈發沉凝。
此刻他正凝視棋盤,彷彿全副心神都沉浸在這方寸之間的廝殺中。
柏既坐在他對麵,他一手攏著袖中的暖爐,另一隻手拈著一枚黑子。
山風穿過亭柱,帶來鬆濤陣陣,寒意襲人。
腳步聲自身後石階傳來,來人並未靠近亭子,在數步外停住,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主公,延州急報。”
是查薑。
當年跟隨安易從雲滄而來的年輕部曲,如今已是安易身邊最受信任的侍衛統領之一,接替了茅化的職責。
茅化已被安易派往軍隊,那裡更適合他。
安易落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隨即如常落下,發出清脆的“啪”聲。
他並未回頭,隻淡淡道:“呈上來。”
“是。”查薑起身,快步上前,將一封秘信雙手奉上,然後迅速退後,垂手侍立。
安易接過,他展開,目光迅速掃過上麵的字跡。
上麵的訊息,正是延州習旭起兵的詳細情報。
安易的臉上,無喜無悲,甚至連眉梢都未動一下。
他看完,隨手將信件遞給對麵的柏既。
柏既放下手中的棋子,接過信件,目光掃過。
片刻後,他蒼白的臉上,緩緩露出一絲預料之中的笑容,彷彿等候多時的獵人,終於聽到了獵物踏入陷阱的聲響。
他將信件輕輕放在石幾一角,重新拈起那枚棋子,目光落回棋盤,悠然道:“延州習旭已動,中原必亂,天下響應如燎原星火,主公......”
他抬起眼,深褐色的眸子映著亭外蒼茫的天光:“時機......已至。”
安易冇有立刻回答,目光重新落在棋盤上。
他伸出手,從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嗒。”
白子落下,一子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