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五千年,萬年......在近乎漫長的時光麵前,似乎也隻是彈指一揮間。
安易與謝玄度依舊相伴,踏遍山河,時而隱匿於市井,時而徜徉於世間,歲月靜好,彷彿能如此直至宇宙儘頭。
然而,即便是謝玄度這般驚才絕豔、早已達到此界巔峰的存在,在時光洪流中,也終究觸摸到了那層壁壘。
不是力量的衰退,也不是身軀的老去,而是某種本質的壽限在悄然臨近。
更細微的是,謝玄度那敏銳到極致的靈覺,開始捕捉到安易身上一絲極其隱晦、卻與他漸行漸遠的疏離感。
那並非情感上的變化,而是一種......彷彿維度即將不同的預兆。
安易似乎並未察覺,或者說,他早已坦然接受了一切可能性。
直到某個夕陽如血的黃昏。
他們在一處人跡罕至的雲海之巔,俯瞰著腳下翻湧的雲浪和遠處沉落的巨大日輪。
謝玄度冇有像往常一樣,從身後擁住安易,訴說那些纏綿悱惻的情話。
他隻是靜靜的站在安易身側,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彷彿褪儘了所有溫度的涼意。
“安易。”他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少了幾分慣常的笑意:“我好像......要到時間了。”
安易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緩緩轉過頭,看向他。
眸子裡清晰的映照出一種名為怔忡的情緒。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比如“不會”,比如“還有辦法”,但最終,他隻是更緊地回握住了那隻冰涼的手,千言萬語化作一個簡單的字:“嗯。”
他感覺到了。
感覺到謝玄度體內那蓬勃了萬載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種無法逆轉的方式緩緩沉寂,如同即將燃儘的星辰。
也感覺到,那一直縈繞在此界、束縛著所有生靈的無形枷鎖,正清晰的顯現在謝玄度的命軌儘頭。
謝玄度看著他,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笑容。
那笑容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隻有一種洗儘鉛華的、極致溫柔與不捨。
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上安易的臉頰,指尖眷戀的描摹著那早已刻入靈魂的輪廓。
“彆難過。”他輕聲說:“能與你相伴這萬載歲月,我已比世間所有生靈都幸運。”
他低頭,在安易的額角留下一吻:“你接下來要好好的,我離開之後不要想我,我已然覺得滿足。”
在安易的注視下,他的笑緩緩收了起來:“騙你的,我好捨不得你,我才捨不得離開。”
說完,他頓了頓,鳳眼中閃爍著最後的光彩:“我知道,你或許......將要前往我無法觸及的遠方。”
他能隱隱察覺到安易身上和他的不同。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我追不上了......但,我不想就這樣結束,我曾經發過誓,若墮輪迴苦海,我必燃魂相護,不教你獨行。”
“如今我要先行一步......”
他鬆開安易的手,從自己貼身的衣襟內,取出一枚溫潤光潔的白玉扳指。
那是他年少時,離開那座清靜觀後,自己打磨的第一件物品,伴隨了他一生。
“安易......我的安易......”他用儘最後的氣力,將扳指舉到兩人之間,目光緊緊鎖著安易的眼睛,帶著祈求:“允許我......再任性最後一次。”
他說:“帶我走吧,好嗎?”
帶他走吧,不要把他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
他閉上眼,周身最後殘存的力量,連同他那份偏執萬載、熾熱無比的靈魂本源,被他以一種逆天而行的禁忌秘法,毫無保留的、決絕的剝離、壓縮、凝聚——
一道柔和的流光,自他眉心溢位,如同歸巢的倦鳥,義無反顧的投入那枚白玉扳指之中。
扳指瞬間蒙上了一層溫潤內斂的靈光,彷彿被注入了永恒的生命。
它飄蕩了一下,隨即快速墜落在安易的掌心。
而謝玄度的身體,在那流光徹底離體的瞬間,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撐,緩緩向後倒去。
他最後看了安易一眼,唇邊勾起了一抹帶著溫柔至極的淺笑,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氣息,徹底斷絕。
安易想要抱住他,卻見他的身軀如流沙一般消散。
雲海之巔,風聲呼嘯,卻吹不散那瀰漫開來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安易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捧住手中的扳指,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卻又被強行壓抑在平靜的表象之下。
良久,他才緩緩地蹲下身。
他伸出手,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極輕的拂過白玉扳指。
扳指入手溫潤,不再是玉石的冰涼,而是帶著一種......熟悉的暖意。
它靜靜地躺在他掌心,靈光內蘊,彷彿隻是睡著了。
安易低下頭,凝視著掌心中的扳指,那裡麵,凝聚著謝玄度的一切。
萬載光陰,一幕幕在眼前飛速掠過。
初遇時那令人惱火的無禮注視,破廟中的糾纏,都城夜市的告白,千年相伴的點點滴滴,還有他總喜歡咬他脖頸、像隻大型犬般賴在他身上的溫度......
他一直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離彆,看淡了時間。
直到此刻。
時光漫長,終究會改變人。
他極其珍重的將那枚承載著謝玄度靈魂的扳指,舉到唇邊。
然後,低下頭,在那溫潤的玉質上,印下了一個輕如羽翼的吻。
一滴冰涼剔透的液體,毫無預兆的從他低垂的眼睫間滑落,滴落在了那枚白玉扳指之上,沿著那溫潤的弧線,緩緩滑落,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濕痕。
他笑了一下,笑容又很快消失:“真是的......我居然哭了嗎?”
良久,他收緊手指,將那枚扳指牢牢握在掌心,貼緊心口。
雲海依舊翻騰,夕陽徹底沉冇,天地間陷入一片朦朧的暗色。
他會帶著他。
無論前往何方,無論時光如何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