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驅車穿過已經甦醒的城市,抵達了位於文化園區內的一座現代化展館。
今天這裡舉辦著一揚小眾的星際攝影展,展出的並非各位藝術家的作品,而是由人類派遣至宇宙深處的探測器真實捕捉、再經由專業手段進行色彩處理的宇宙圖像。
對於曾與漂流星體產生過奇異共鳴的安易而言,這種真實的、宏大的記錄,遠比任何虛構的瑰麗更能觸動他。
不知道那顆安易星是否在這個世界也有同位體?
展館內部設計成暗色調,彷彿模擬宇宙的深邃背景。
巨大的畫幅如同視窗,懸掛在牆壁上,將遙遠的宇宙奇景拉到眼前。
獵戶座大星雲如同一幅燃燒的、色彩絢爛到極致的巨大帷幕,粉紫、靛藍、橙紅的氣體塵埃交織翻滾,孕育著恒星的搖籃。
蟹狀星雲則展現著一種狂暴後的精細,絲縷狀的物質以極高的速度向外擴張,中心彷彿還殘留著超新星爆發時的磅礴能量。
置身於這些圖像之間,人類的存在感被壓縮到極致,感受到的唯有自身的渺小與造物那沉默而宏偉的力量。
安易獨自漫步其中,深邃的眼眸映照著星雲的輝光,每次凝視這片無垠,靈魂深處都會盪開不同的漣漪,那是源於過往共鳴的震盪,也是對永恒與未知的靜默。
他在一幅格外引人注目的照片前停下腳步。
畫麵中,兩個巨大的星係正在引力的作用下緩慢的碰撞、交融,它們原本的結構被拉扯、扭曲,拋灑出億萬顆恒星形成的、如夢似幻的流光帶。
這種時間尺度以億年計、空間尺度以光年計的宏大過程,帶著一種非人性的、近乎冷酷的壯麗,正是安易所欣賞的,蘊含著毀滅與新生、秩序與混沌的永恒。
“安易。”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側不遠處響起。
安易微微側頭,看到褚琛正站在幾步開外。
他鼻梁上的無框眼鏡後的眼睛,正清晰的映照著安易的身影。
“你來了。”安易唇角自然而然的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並不意外。
這個攝影展的資訊,正是前幾天褚琛在討論項目間隙分享給他的,他期盼安易會有興趣。
果不其然,安易確實很有興趣。
褚琛走上前,很自然的站到安易身邊,距離不遠不近,恰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卻又不會侵擾到觀賞的私人空間。
他也仰起頭,和安易一起凝視著那幅星係碰撞圖。
他看了幾眼,感受著那份視覺衝擊。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安易線條優美的側臉上:“嗯。”
他頓了頓,語氣是慣常的認真,內容直白得毫無緩衝:“我很想你。”
安易聞言,挑了挑眉,對他這種毫不迂迴的坦誠已經逐漸習慣。
至少,這比那些包裹著層層算計或曖昧試探的言語要令人舒適得多。
他不由低笑了一聲:“我們這幾天幾乎天天見麵。”
他們的合作項目剛剛度過一個緊要的攻關階段,這幾天兩人確實頻繁的待在一起討論、決策,今天來看展也算是一種暫時的放鬆。
褚琛卻搖了搖頭,表情更加認真:“就算天天見麵,我也無時無刻不在想你。”
安易暫時將目光從那張磅礴的星係照片上移開,完全轉移到褚琛身上:“你這是在和我說情話?”
他以為會看到褚琛一如既往的平靜,然後點頭承認。
誰知,褚琛聽到這話,居然猛的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驚人的話語。
然後,在安易的注視下,他那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臉頰一路紅到了耳根,連脖頸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這......這......這是情話嗎?” 他結結巴巴的,語氣裡帶著點慌亂,然後突然對著安易就是一個認真的躬身:“對不起!”
安易:“????”
這突如其來的道歉讓他難得的感到了些許茫然。
他不懂就問:“你為什麼要向我道歉?”
褚琛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眼神卻無比誠懇,他告訴安易:“我雖然向你表達過愛意,但我們雙方尚未確立穩定的伴侶關係,貿然說些情話,是不是有點孟浪?我是不是冇有尊重到你?”
他頓了頓,努力解釋道:“很抱歉,我並不是有意要冒犯你,我剛纔冇有想要說情話,我隻是在客觀闡述我對你的思念。”
解釋完,他又非常鄭重的看著安易,尋求原諒:“你可以原諒我嗎?”
安易收回剛纔一直盯著他、帶著探究和些許不可思議的視線,看著眼前這個因為一句“情話”而臉紅道歉的人,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我原諒你了。”安易順著他的思路,語帶調侃:“小卷博士。”
聽見安易叫他“小卷博士”,褚琛下意識的抬手拉了拉自己頭上那總是梳不順的捲毛,像是有點不好意思,輕輕“嗯”了一聲。
安易叫他小卷博士唉......
好親昵。
這個小插曲過後,兩人並肩在展廳中緩緩移動。
在一幅展示著木星表麵那個巨大風暴“大紅斑”的特寫照片前,他們再次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個比地球還要龐大的、持續旋轉了數百年的恐怖氣旋,照片清晰的展現了它邊緣翻滾的雲帶和中心相對平靜、卻蘊含著無儘能量的區域。
褚琛對這張照片似乎格外有興趣,盯著看了很久,目光專注,彷彿要解析出它所有的秘密。
過了一會兒,他若有所思的輕聲說:“它有點像......”
他頓了頓,然後轉過頭,看向身旁安靜欣賞的安易:“......有點像你給人的感覺。”
安易聞言,側目看了他一眼,眼中帶著詢問。
褚琛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安易不禁失笑,聲音放得很輕:“我是風暴眼嗎?”
然而,褚琛想了想,卻搖了搖頭:“不是風暴眼。”
他伸出手指,虛點了一下照片上那宏偉的、色彩斑斕的漩渦:“是......風暴本身,外麵看起來,很宏大,很平靜,甚至有一種吸引人的美感。”
他的目光移回安易臉上,那雙清澈的眸子彷彿能穿透安易溫和的表象,直抵內核:“但靠近了,或者深入進去,才能感受到內核那股能夠摧毀一切既定秩序,又似乎能在廢墟上重塑新規則的力量。”
安易因為他這番話,微微一怔,隨即,他唇邊的笑意深了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