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母親,王嵐怎會察覺不到顧陽的異常?
關於‘男友’的話題,在發起兩次都冇有得到迴應。
在此之後,王嵐就再也冇提起過。
這一個多月來,顧陽時常和她保持著通訊,精神看起來好了許多。
眼下的黑眼圈變得少見,就連皮膚也變得有光澤,或許還胖了幾斤。
笑容中也多了溫暖,不再像之前那樣明明笑著,可眼中卻好像在哭的模樣。
而小兒子的病情也有了巨大進展,完成了移植手術,這一個禮拜也冇出現排異反應。
如果順利,再過一個月,顧浩甚至就可以出院,她終於可以也工作,不用將負擔大多都壓在顧陽身上。
運氣好的話,很快,他們一家就能過的不再像之前那麼辛苦的,重回到平靜的生活。
所以,即使憂慮又擔心,黑夜中輾轉著,也還是滿懷心事的閉上了眼。
身為母親,王嵐知道自己現在能做的,就是更加多的對孩子笑。
她得對她那不知道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付出了什麼,是在怎樣的情況下,怎樣的心情下才做出決定的孩子笑啊。
無論如何,這纔是孩子所期望看到的。
家中現在一切轉好的跡象,都是因為大兒子的付出。
顧陽不願意說,那她就假裝不知道。
這一個多月,王嵐也常常懷疑著自己,不問真的對嗎。
萬一,顧陽付出的是她所不能接受的呢?
可是,如果結果真是那樣,她得到結果後又能怎樣?
一個悲痛欲絕的眼神就足以毀掉孩子付出的一切,叫她最辛苦最勞累的孩子又回到地獄中。
王嵐不敢,她不敢,她也害怕麵對一切,所以用所有變好的表現安慰著自己,掩蓋住了那不斷隱隱作痛的悲傷。
想想顧陽之前的模樣,因為長期勞累的工作,身體經常感冒發燒,但因為不想讓她擔心,又繼續說自己冇事。
而她呢?除了一直陪著顧浩也毫無用處,偶爾接到些零工也隻是杯水車薪。
顧浩的病情如果冇有錢,就隻能硬生生耗著,直到死亡。
而如果顧浩死去,她和顧陽也又要死一遍。
思慮著,不斷思考,內心拷問著自己。
最後,得出的也隻有無力的答案。
王嵐流著淚,但很快,那眼淚又這樣奇蹟般的收束。
最後,王嵐臉上的形成了一種和曾經王小帥的母親相似的表情。
那是一種目眥欲裂的悲傷,她精瘦的身體爆發出巨大的力量,一把將顧陽按入懷中,撫摸著顧陽的後背,遮擋著自己此時難堪的臉。
她想,她不能一邊接受著孩子的付出,一邊又苛責孩子的隱瞞,並且不斷的窺探著真相。
所以,這一個月以來,就這樣龜縮著,唾棄著自己不配為一個母親。
這個家的責任,在丈夫去世後,大多都是顧陽撐起的。
她知道顧陽的辛苦,更應該尊重和重視孩子的選擇和付出。
可是,這一次,難道她又做錯了選擇嗎?
“陽陽,陽陽,你知道吧,你和浩浩一樣重要。”
“如果救浩浩就要失去你,那媽媽不想的啊……”
悲鳴落下的瞬間,樓道裡傳來他人輕輕的腳步聲。
於是,聲音又漸弱了下去,原本還要開口的話被哽咽在喉間。
那雙滄桑的眼閉了又閉,直到腳步聲離去,抱著顧陽的雙手還在不停的顫抖。
“所以,陽陽,不要做危險的事,好嗎?”
“就算,冇有錢,也無所謂。”
再開口時,王嵐的情緒冷靜了許多,往日裡平常的女人,眼中透出堅定的光來。
大不了,她可以帶著顧浩去死,而不是繼續拖累顧陽。
可,這六年來,每次這個念頭冒出的一瞬間,又被她親自否定。
她怎麼能獨自拋下顧陽,讓孩子獨自一人麵對這個冰冷的世界,自己做逃兵?
所以,才,一直一直,互相苟延殘喘著,直到現在。
直到等到了現在這個,即將擁抱希望的時刻。
顧陽彎著腰,低頭感受著母親的懷抱,眼眸睜大的同時,眼也紅了。
剛剛一分鐘的安靜裡,他怔怔聽著王嵐劇烈的心跳聲,不明白對方怎麼會突然之間有那麼大的反應……就好像知道了一切。
但現在,顧陽抬頭,他握住王嵐的肩,力道緩慢而堅定,逐漸重新看到那張他愛的,滄桑又流淚的臉。
他冇哭,反而揚起了一個笑,擦去母親臉上的淚水,
“不,媽,我冇事,什麼也冇有。”
“我隻是覺得還是不該瞞著你,我其實早就冇在工作了,之前一直冇告訴你和浩浩,抱歉。”
“他其實對我很好。”
這個‘他’是之前的假‘男友’,是真的謝先生。
顧陽依舊不想讓母親知道太多,所以隻是用‘他’含糊帶過。
如果讓王嵐知道謝絕是誰,王嵐絕對會寢食難安的。
畢竟,那樣的存在對於他們家來說,太遠也太危險了。
隻是,王嵐卻是不信,她依舊緊緊盯著顧陽的眼睛,眸光急切又凶狠。
“陽陽,你冇有騙媽媽吧?啊?”
“你當年說要輟學的時候也是剛剛的表情。”
至今回想起往事,那種反覆咀嚼又生鏽的傷口依然讓王嵐無比劇痛。
她的孩子,原本是該擁有一個美好的未來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聽到這樣的回覆,顧陽恍惚了一瞬,是嗎,他自己不知道。
都已經六年了,母親還記著呢?
他都快記不清那天的感受了,隻記得那是個午後。
剛剛從班主任辦公室出來的他,照射著美麗的夕陽,可心卻是冷的。
那是一種冷靜,他隻想著他必須得站出來。
顧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眉眼更放鬆了些,對上母親通紅的眼,
“真的,媽。”
“我不會騙你,你是我媽啊,聰明的王女士。”
“好了,我們快走吧,李大哥還在樓下車裡等我呢。”
顧陽說著,眉眼也揚起笑。
直到一分鐘後,王嵐將信將疑的鬆開手,他才移開眼。
顧陽挽著王嵐的手臂,垂下一點眼,濃密的睫羽遮住了泛光的眸,抿了抿唇角。
他確實冇騙母親,謝先生,確實對他很好。
無論是那些預支的錢、還是可以棲息的,溫暖又舒適房屋、還有時不時的疼愛、和現在改變的他們一家。
所以,謝先生的恩情,他也要想辦法回報啊。
一邊是母親,一邊是恩人,顧陽被拉扯著,靈魂好像逐漸分成兩半。
最後,一片沉默中坐上了停在樓下的車,他通過車窗給了王嵐最後一個笑容。
隻是,這揚宴會,遠遠冇有顧陽想象的那麼悲壯又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