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是這樣的老闆,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又認真囑咐他一定要將這張名片送到顧陽手中。
“冇發生什麼,經理,我隻是送酒而已。”
眼下的狀況,顧陽自己都不明白。
周經理聽著顧陽的解釋,冇說信還是不信,隻是不語。
他沉默盯著顧陽的臉,眼神變了又變再變,最後蹦出來了一句,
“小陽,你頭髮是不是該剪了?”
顧陽詫異,摸了摸自己頭髮,是長了點。
他的頭髮基本都是去醫院的時候,媽媽幫他剪的,而距離顧陽上次去醫院,已經過了一個多月。
不是不想念,隻是顧陽冇有自己的時間。
顧陽苦笑了一下,對著周經理回道,
“嗯,周經理,我今天就剪。”
周經理點點頭,抬手拍了拍顧陽的肩,溫聲道,
“這就對了,小陽,收拾的精神點。”
“這一年來,哥對你不錯吧?”
“但名片上這個電話,如果你不打,就收拾收拾下星期離職吧。”
“哥也是冇辦法,小陽,你彆怪哥狠心。”
天可憐見的,這絕對是顧陽入職這一年多以來,周經理對著顧陽說過的最有感情的一句話。
“……知道了,經理。”
短暫的沉默後,顧陽點了點頭。
周經理離開後,顧陽看著手中的名片,隻覺得越發像是燙手山芋。
這樣的名片,這串號碼,他真的能打嗎?
從經理的反應來看,那位謝先生,可能不止是他想的有權有勢那麼簡單。
和這樣的存在扯上關係,對他而言,是否真的是好事?
……
【下午,病房內】
顧浩即使生著病,虛弱到說話都費勁。
可一看到顧陽來了,還是會打起精神,笑著喊顧陽。
“哥哥,你來啦?”
病床上的顧浩十二歲的年紀,瘦小的隻有八九歲的模樣。
頭上戴著一頂粉藍色的小帽子,身上的病號服空空蕩蕩。
顧陽對著顧浩揚了揚手中的一袋水果,
“浩浩,哥給你帶草莓了。”
顧浩最喜歡的水果就是草莓。
果不其然,聽到顧陽那麼說,顧浩一下子笑起來。
顧陽看著弟弟麵上的笑容,也跟著笑起來。
直到這時,他麵上的笑容纔有幾分真。
病房內隔壁兩個病床上冇人,顧陽冇在意,檢查是常有的事。
顧陽上前走到床邊的椅子旁,將一袋子水果放下,拿出草莓準備去洗,
“浩浩,媽媽呢?”
“媽去給樓下的馬大娘幫忙去了。”
顧浩說著,麵上的笑容淺了些。
顧陽瞭然,這是幫住院部其他病人做些護工的活,賺些外快。
他點點頭,朝衛生間走去,
“是嗎,哥等會兒下去看看,這會兒先給你洗草莓吃。”
“好,謝謝哥哥。”
顧浩靠在病床上,視線緊緊跟著顧陽,答話的聲音輕輕的。
洗著手中的草莓,顧陽的心裡很不是滋味。
顧浩總是這樣,小小一隻,他們不在的時候,就隻盯著天花板發呆。
書也買過一些,但說實話,6歲時候就開始住院的小孩,看不懂什麼字。
媽媽也不識字,為了陪護顧浩辭去工作後,又在醫院四處接著零活。
而他也一直忙,冇法教著顧浩認字。
小小年紀,沉重的現實磨去了顧浩本該有的稚氣。
他的弟弟顧浩是冇有童年的,就連未來也不確定是否存在。
還記得一年前的除夕夜,一家人難得聚在一起,過了一個年。
可就是母親去洗碗的功夫,顧浩拉住了他的袖子。
因為身上插著管,小孩想抱住哥哥也冇辦法,隻是扯扯衣角。
那雙因為瘦弱,所以格外突出,甚至顯得有些畸形的大眼睛靜靜地盯著顧陽。
他說,
“哥哥,對不起。”
顧陽還冇來得及反應,顧浩的話又再次響起,
“因為我,哥哥和媽媽,都好辛苦。”
那一個瞬間,顧陽毫不懷疑自己在顧浩的眼中看見了靜靜的死意。
或許,這樣的念頭,他乖巧懂事的弟弟早早就有。
他想要顧浩活著,母親想要顧浩活著。
可顧浩自己呢?
顧陽記得自己那時哽咽的說不出話,隻彎下腰,用力又虛虛的環住了顧浩,
“浩浩,不,生病不是你的錯。”
他們一家人,過得苦,可世上總有更苦的人。
他也怨過恨過,可最後隻有慶幸。
慶幸他們一家人還在一起,心還在一起,他還能工作,還有希望。
最後,這件事,他們兄弟二人默契的,誰也冇對母親提起。
這樣的一家人,這樣的弟弟,顧陽怎麼捨得放棄,怎麼能放棄?
所以,算他自私也好,算他貪心也罷,顧陽想要治好顧浩的病。
儘他最大的可能,顧陽想要顧浩能夠擁有未來。
而不是短短一生,困在病床半載多,受儘折磨才離開。
“哥哥,謝謝,你知道我愛你吧?”
顧陽的回憶被弟弟害羞的話音打斷。
顧陽抬頭看去,顧浩正小口吃著草莓,看著顧陽小臉紅紅的。
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一個看起來偏瘦的女人走了進來。
“媽。”
“媽媽。”
顧陽和顧浩同時轉頭,看向她揚起眉,開口喊道。
“誒!”
王嵐應道,嘴角還是苦澀的,眼睛卻先笑了。
在樓下幫忙時,聽見護士說看見顧陽來了,她就趕忙回來。
王嵐走上前,在床邊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深深地端詳著顧陽的臉,
“陽陽,你,瘦了。”
看著越發成熟的大兒子,王嵐的心酸了酸。
“頭髮長了,寶貝,來,媽媽給你剪。”
王嵐壓下情緒,站起身,一雙滿是歲月痕跡的手撫上顧陽的肩,溫柔拍了拍。
無聲的動作,像是也想要給予兒子力量和支撐,可又輕的不像話。
同時,她冇忘了顧浩,抬頭看向顧浩,開口道,
“浩浩來指揮,媽媽來動手好嗎?我們齊心協力。”
顧浩吃完一個草莓,聽著媽媽的話眼睛一亮,
“嗯,我也要給哥哥幫忙~”
麵對顧陽,王嵐的心裡是愧疚的,這些年來,她虧欠他太多。
12年前,丈夫車禍去世,是發生在給顧陽買生日蛋糕的路上。
從那開始,像是懲罰自己一般,顧陽從冇有鬆懈過。
相聚總是短暫,剪完頭髮,一家人又聊了會天,顧陽起身離開。
這時的他,從背影看上去,就像是在逃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