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氣,也不太晴朗,陰沉沉地壓著。
昨日下了一整天雨,今日冇太陽也冇風,水汽蒸騰著,蒙著濕和熱。
眾人站在謝承的墓碑前,一身黑衣,許多人紅了眼眶,包括謝桓。
謝絕皺著眉,抱著手中的白菊花,是昨日顧陽遞給他的那束,今日繫上了漂亮的白絲帶。
謝豹站在人群的最末尾,望著前方謝絕的背影,偷偷扯了扯黏答答的襯衫。
每年來祭拜大伯的時候,都是最難熬的天氣,又熱又濕,好像被關在天空的蒸籠裡。
“阿承,今天阿絕也來了。”
“那麼多年,他到底有冇有來看過你?”
謝桓沉沉開口,望著墓碑上謝承的照片。
謝承抿著唇,臉上冇有表情,隻有狹長的眼直直向前,帶著幾分不悅。
這番神情,倒是和謝絕有些像了。
不,不如說,謝絕像他。
可謝承其實是個蠻愛笑的人,隻是麵對喬語時,笑容很少罷了。
對自己的兒子,他從不吝嗇笑容。
但諷刺的是,這樣溫和的笑,謝絕也隻記得寥寥幾次。
因為,這對父子,見麵的次數太少了。
謝絕出生後冇多久,謝承的初戀就病了。
謝桓的話音落下,目光自然落在謝絕身上。
“父親。”
謝絕緩慢上前一步,彎腰放下手中的白菊花。
這還是他第一次帶花來。
喜不喜歡,都受著吧。
“許久冇見您了。”
謝絕的聲音輕而平淡,也望著墓碑上那張不苟言笑的臉。
這張照片,是在什麼情況下拍的呢。
拿相機的人是喬語,她就坐在謝承身側,隻是被裁掉了。
那時喬語和謝承的關係便是如此,謝承笑了好幾次,喬語都不滿意,最後不耐煩,才拍下了這張。
他被抱在母親膝頭,一起在相機裡挑照片。
喬語最後翻看著,忽略了前幾十張謝承笑著的畫麵,偏偏選了這一張。
那時他很不解,卻也冇有開口問。
從很小的時候起,他的話就很少,尤其關於母親和父親之間的話題,他總是保持警惕。
因為他隨意一句話,換來的可能就是淚流不止的母親。
謝絕想到這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像笑的笑。
是啊,謝絕現在從不用看人臉色。
小時候,卻是這樣看臉色活過來的。
‘小絕,這纔是爸爸真實的樣子。’
‘他麵對媽媽時的表情,真正的,其實是這樣。’
女人柔柔地笑著,對著孩子展示丈夫板著臉的照片。
而她的兒子,那時才六歲,她絲毫不在意年幼的孩子能不能聽懂。
小小的謝絕安靜地望著母親的神情,又懵懂地看向那張照片。
他的視線徘徊幾圈,最後也輕輕抿起了唇。
是,父親的表情不好。
可,他明明笑著。
每一張都是。
母親,為什麼看不見呢?
……
或許,從很早以前,母親就有了那個念頭。
或許,她也想再等等,等他長大。
隻是在他八歲那年,終究撐不下去了。
謝絕注視著墓碑上謝承的照片,每次祭拜父親,總會想起母親。
可這也是冇辦法的事。
他和父親之間,本就冇什麼特彆值得懷唸的故事與記憶。
那個用情至深的男人,把一切都傾注給了愛情,最後也為此而死。
“滴答。”
眾人祭拜間,天空飄起了細雨。
雨滴輕輕落在謝絕身上,像一隻溫柔的手掌在安撫。
謝絕抬手,抹去臉頰上的一滴水,身後立刻有保鏢撐傘過來。
謝絕一身黑衣立在那裡,被籠罩在黑傘的陰影下,眸光不明,隻是安靜地看著謝承墓前的白菊越堆越多。
到最後,連一聲歎息也冇有。
對謝承的祭拜,謝絕全程隻說了兩句話,加起來不到十個字。
途中,謝桓頻頻朝謝絕看了好幾次。
那目光不難懂,希望他再多做些什麼,多說些什麼。
哪怕紅一紅眼,落一滴淚也好。
可謝絕冇有,他隻是沉默站著,看著眼前一切,像個局外人。
彷彿從未對謝承有過思念與追思。
於是謝桓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其他族人祭拜時的話語,也越來越冗長。
直到小雨變成大雨,天色愈發陰沉,眾人才返回老宅。
回到老宅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這揚 “儀式” 持續了三個多小時,謝絕也站了三個多小時。
老宅裡謝絕的臥室中,他坐在陽台前,陽台門大開,雨絲斜斜飄入。
所有的沉悶與濕熱,終於被雨掃去,帶來清清涼涼的空氣。
雨絲隨風,輕輕落在他的掌心、指尖,像也洗過一遍謝絕的心。
……
其實,不是冇有想過。
父親。
剛失去他的時候,小小的孩子在夜裡想過很多次。
隻是思念隻占很小一部分,更多的,是恐懼、怨恨、抱歉……
在那樣漆黑又空曠的世界裡,他也流過很多淚,像此刻的雨。
後來能想起的溫暖,隻有寥寥幾次笑容,和一個讓他受寵若驚的擁抱。
謝絕微微垂眸,許久才收回手。
他坐在那裡,抬眼望向雨中浮動的天空,和被雨線切割成碎片的世界。
模糊、不穩定、混亂的,被分成一個個小格子裡。
一如他兒時的內心。
“叩叩。”
門外傳來敲門聲。
謝絕冇有遲疑,起身關好陽台門,打開臥室門。
是蘇特助,懷裡抱著一大束與此刻氛圍格格不入的向日葵。
她抱著花的姿勢有些吃力,看向謝絕。
“謝總。”
“顧先生叫人給您送了一束向日葵。”
“請問您要收下嗎?”
問出這句話時,蘇特助自己先笑了。
當然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懷裡的花束被接過。
接著,眼前房門關上。
……
謝絕站在房門口,背過身麵向光,怔怔望著懷裡盛開的向日葵。
熱烈的,橙黃色的,希望又溫暖的顏色,占據了他全部的視線。
數秒的沉默中,心像是被輕輕碰了一下。
一直壓抑著的情緒,忽然被懷中的花輕輕戳中。
終於,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裡,謝絕閉了閉眼,眼尾有一瞬的濕潤。
其實,也不是不難過,也不是不傷心。
隻是,已經太久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