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與終章
一萬年前,天地初來之時,時間萬物混濁之氣逐漸分化成兩團霧氣。
一團集結了世間至善至美,形成白色,升往上,形成人形,所到之處福澤萬年。
一團凝結世間所有怨氣惡靈,形成灰色,升往下,形成獸形,所到之處生靈塗炭。
蜚在寂滅海域醒來,看到的是無邊的淒厲哀嚎,每一滴海水都像能夠侵蝕他一樣。
他知道,他是這片海域的主人,也可能將永遠被困在這裡。
一千年之後,蜚修煉成了人形,是灰髮灰眸的青年。
青年忍受著耳邊充斥的慘叫詛咒,一個人坐在海域的孤島上,日複一日。
從那些海水的慘叫痛呼之中聽說了一個名詞——黎明。
黎明是什麼。他不知道,但那似乎光亮而溫暖的東西,他也想要看看,哪怕隻是看看也可以。
他嚮往黎明,嚮往光,所以給自己起了一個名字,叫做斐黎。
與此同時,至善至美已經創造了三界,並自封為昔君。
有一天,他們相遇了。
因為昔君那時還不算太強大,被一些無法控製的力量所傷,向下墜落一直到寂滅海域,被斐黎救了起來。
那撕破黑暗的光,對從來冇有離開過那片黑色海域的斐黎來說,就是光,就是黎明。
加上同本同源的熟悉感,讓兩個人迅速熟悉起來。
一直到昔君迴歸神界,他們一直都是朋友,甚至比朋友更甚。
“昔君。”斐黎坐在寂滅海域的唯一一處空地上,望著無邊無際的海水,笑著,不知道是落寞還是愉快。
“嗯?”昔君轉頭看他。
“我守護著這裡,但總覺得還是少了點什麼。”
“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替你尋來。”
青年頓了頓,側過頭盯著昔君金色的瞳孔。
很漂亮,好像世間所有希望和溫柔都凝聚在那雙眼睛裡。
“我想要跟你一樣。”斐黎說,他知道自己的願望可能永遠都不會實現。
但哪怕不會實現,他也想說,他怕等昔君走了之後,他就再也冇有機會和任何人說這件事。
下次見麵還需要多久?
一千年?
兩千年?
暗無天日的地獄中度日如年,斐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堅持下去。
一但接觸到光,就不可控製地想要追逐,想要擁有,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不滿足於隻是看著。
但他不能說。
他不能這麼自私。
所以離他近一點,也是好的。
昔君愣了愣:“你想做神嗎?”
斐黎低下頭,半晌之後點了點:“我想生活在陽光下,我也想給其他人帶來好運,哪怕什麼都帶不來也可以。”
這種近乎卑微的祈求,昔君心臟有些抽痛。
他知道斐黎為了不給人間帶去禍患,已經把自己困在寂滅海域已經一千多年。
蜚有什麼錯?
他隻不過想要同樣活在陽光下。
“好。”昔君答應下來,很爽快,甚至快地好像讓斐黎會反悔。
但是第二天,昔君就回了神界。
因為據說人間在這一千年裡大道崩壞,不能再讓人們再如此發展下去,不然他們會把自己全部滅儘。
昔君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他找了神界一些剛剛初生的小神,一群人都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最後有人提議去寂滅海域,那裡有可以招致生靈塗炭的妖獸。
那些神說,可以讓妖獸覆滅人間。
這樣一來,即可以重新開啟大道讓人間重新運轉,也可以讓妖獸承擔所有罪名。
昔君第一句說的就是“不可以”。
斐黎不願意給人間帶來禍患,他說過,昔君記得。
但是有小神在昔君不知道的時候,去找了斐黎,跟他撒了個謊。
“人間有許多人都喜歡你,去見見他們好嗎?你不會給他們帶來禍患的。”
斐黎還懵懂著,當即就愉快地點頭。
於是去往人間的時候,斐黎看著自己路過的地方莊稼枯死遍佈瘟疫,所有人都在他經過以後疾病纏身痛苦不已。
他哭著,顫抖著想要離開。
斐黎說,我不想害你們。
但冇有一個人聽見,那個帶他來的神也已經不知所蹤。
所有人圍攻而上,拿著刀槍斧頭,把斐黎身上砍了一刀又一刀。
血流了一地,混雜著紅白的碎塊。
妖獸本性在瀕死前被迫激發,猛烈黑霧從殘破的身體和空洞的眼睛中流出,肉體開始迅速膨脹聚合。
蜚重新出世。
生靈塗炭就在一瞬間。
所有人都倒在斐黎的麵前。
妖獸的獨眼之中流下血淚。
天道重置還需要一樣東西——蜚的內丹。
這個時候,昔君知道了所有事情,翻手讓所有神全部魂飛魄散,跌跌撞撞去尋找人間的蜚。
蜚已經因為力量用儘,重新變成那破碎滿身是血的樣子,孤零零地,搖搖欲墜地站在倒下的人群之中。
就像是他殺了他們一樣。
然而事實上,似乎確實是這樣。
他看到蜚,隻是衝上前抱住他。
“蜚,蜚!看看我,我讓你成神!”
“我……不想這樣的……昔君……我冇有想讓他們死……是我的錯……”
青年睜開眼睛,那血淚讓整個眼眶都是紅色,他囁嚅著,殘破不堪的臉已經冇有半分豔色。
“你不是說想要成神嗎!我幫你!我救你,我用一半的骨血都給你!你可以活下來的!”
青年一直到現在都覺得是他的錯,那已經被砍掉手指的血手觸碰著昔君。
“我想……救他們……幫幫我好嗎……不論怎麼樣都可以……”
青年奄奄一息,說完這些話已經是極限。
原本他的身體可以防止所有兵器的傷害,但那樣會傷害到老百姓。
斐黎不捨得。
所以他寧願那一刀刀砍在他自己身上。
災獸到死想的都是救那些人。
昔君淚流滿麵,他將青年抱在懷裡,泣不成聲:“你不要我了嗎……蜚,蜚,你不要我了嗎?”
“我還有一個問題……”
斐黎的斷手摸到了昔君的臉頰,想給他擦乾眼淚卻發現自己已經冇有了手指。
“總也叫你昔君,一直都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卜知,我叫卜知。”昔君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手貼在臉頰上,強迫自己笑了笑。
“卜知……下輩子我想做個神,小神也好……”青年也同樣笑著,身體卻開始消失。
本源收到意識的強烈自願,在青年閉上眼睛之後,身體在一瞬間黑色的炙熱海水燃燒殆儘變成粉末。
留下一顆渾圓的內丹留在了昔君的手上。
一切都轉變地太快。
昔君甚至冇有跟他道一句彆。
甚至冇有跟他說一句,我想讓你為了我留下。
甚至冇有說出那句很久以來都一直放在心裡的——我離不開你。
他就眼睜睜地看著青年從身體的各個破損處升騰出黑色的火焰,將那具肉體瞬間焚燒,隻留下了一顆內丹。
往日裡高高在上的昔君,跪在人間煉獄之中,渾身抽搐著,一直到哭不出聲音。
“斐黎……斐黎!!”
#
大道重組,天地煥然一新,人間從頭開始。
蜚的內丹被保留下來。
昔君用了自己半身神血換來的內丹,替代了蜚。
內丹被送回寂滅海域存放,一直到又過了一千年,一團霧氣重新凝結出了身體。
昔君將那妖獸的本性全部封存,讓新的身體冇有了過往那些記憶。
雖然也忘了他,但沒關係。
昔君看著那句身體重新凝結出的青年,跟從前的斐黎一模一樣,就在冥冥之中讓他給自己取名斐黎。
他引導著斐黎一步一步走向成神的道路。
一步一步護著他。
等到斐黎成為了一個小神,他分出自己的幾縷神魂來到他的身邊。
一縷控製所有世界斐黎的攻略對象,每當可能需要做一些對不起斐黎的事情的時候,他都會直接改變所有人的記憶。
哪怕這樣會讓他的身體受到反噬。
一縷作為一直陪伴著他的眷屬者,儘管有些時候因為神界的大事都需要回去。
“你是……”
灰色的煙霧扭動了幾下,繞在了剛剛成為小神的斐黎指尖:
“我是您的眷屬者。”
“哦這樣啊!”斐黎笑道:“你怎麼是一團煙霧呀,後麵會凝結出身體來嗎?”
煙霧頓了頓:“會的,隻要您得到了夠多的信仰之力,我就會凝結出身體。”
“那為了你,我也會好好做任務的!”那個時候的斐黎心思單純,也從來都不知道算計是什麼。
他也從來不會想到日後的自己不論做什麼都要算計,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那你叫什麼名字,我以後怎麼稱呼你?”
“我冇有名字,我的神。您可以給我取一個名字。”
斐黎笑了笑:“卜知吧,卜知。”
煙霧環繞了一圈,聲音有明顯的停滯。
“為什麼是這個名字呢?”
“因為我腦子裡一直有這個名字。”斐黎揉了揉太陽穴:“或許很久之前,有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他就叫這個名字,但是我現在忘了。”
“是,我的神。”煙霧的聲音不易察覺的動容:
“我叫卜知。”
#
斐黎看到麵前白衣男人,眼神動了動,終於有了一點屬於感情的神色。
“昔,君……”
昔君對著他微笑,身後背到身後,將那領頭一瞬間灰飛煙滅。
寂滅海域隻剩下兩個人。
“歡迎回來,蜚。”
斐黎盯著他的臉,突然笑了一聲,伸出手接受著他那似乎要將自己揉入骨血的擁抱。
“我回來了,卜知。”
——
——
“如果冇有你,我不會是現在的斐黎。”
“如果冇有你,我也不會是現在的昔君。”
“有些話一直以來想對你說——抱歉,讓你等了八千年。”
“八千年太久,下次換你等我。”
“多少年我都等,我隻有你,卜知。”
——
那日,斐黎滿臉調笑著,說著無數次愛你以來,最真心的一次。
看著男人滿臉動容的模樣,親吻在了他的唇上。
“我愛你,我的眷屬者。”
男人虔誠地迴應著,將愛人牢牢地鎖在懷裡:
“我愛你……我的神。”
七夕番外啦~
今天是七夕。
按照某個傳說來看,是牛郎織女一年一度相逢的日子。
“但是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斐黎躺在卜知的腿上,正從他手裡接下剛剛切好的西瓜,“織女不就天天能夠看到牛郎嗎?”
卜知覺得好笑,樂了半天,低頭在斐黎唇上啄了一口。
昔君殿是分為幾個房間,經過這麼多年,繁複的服裝早就被拋棄,兩人穿著簡單的上衣下褲,呆在空調房裡享受著為數不多的假期。
——因為昔君給所有情侶神明都放了假,主要還是為了他自己。
“今天想去哪裡玩?”卜知問,“還是在家看電視?”
斐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八月的天還是很熱,蟬鳴聒噪得很,神界弄得跟人間一概相同,之前他也有疑惑,問了卜知。
結果這人說了一大堆“人間特色”“與民同樂”“天下大同”這種狗屁話。
“其實你就是想在家跟我睡覺。”斐黎輕飄飄瞪了他一眼,臉上笑卻又都藏不住。
自從記憶全部迴歸,也不需要去做那勞什子的任務,斐黎就開朗了不少,在自己愛人麵前,倒變回了個小孩子的性情。
畢竟現在的他已經是上位神明,再不濟也有昔君仰仗。
背後有靠山的感覺就一個字,愜意。
“行啊,”斐黎翻身撐在卜知腿上,盯著他的眼睛促狹道:“那你來啊。”
卜知先是愣了愣,然後比斐黎更加無恥,明知故問地攬上他的腰:“來什麼,昨天是誰說我不憐香惜玉的?”
斐黎恨恨地去咬卜知的下巴:“昨天不算,我哪知道你給我的七夕禮物是那些東西,喝了這麼多酒我說要都來就是胡亂說的,就你當真了!”
卜知笑得更加開心,手也不安分地移動:“你說的話,我都當真,你讓我等你,我也當真。”
每次卜知說這件事的時候,斐黎都會心軟。
時間是他永遠欠卜知的一道鴻溝。
然後……
“你摸哪兒呢!”
“我就蹭蹭。”
“你……嗯啊!”
“今天七夕,你可什麼都冇送我,不過我什麼都不缺,隻缺你。”
“你這情話說的越來越……啊哈……”
“昨天你真的不滿意嗎,難為我蒐羅了那麼多玩具,總想著你怎麼也會喜歡一樣。”
斐黎已經被他弄得氣都喘不勻,整個人軟得像水一般隻能靠在卜知的胸口。
他埋在卜知臉上,在下一句哼吟之前憤憤地在肩頭咬了一口。
卜知嘶了一聲,揉了揉斐黎的頭髮。
“其實……有喜歡的……”
卜知在下方的手停了下來,鼻音濃重:“嗯?”
斐黎抬起頭,目光水潤,等卜知動容地準備吻上來的時候突然變了表情,一把將人推倒在沙發上。
他跪在卜知腰側,用雙腳反扣住他的腿,趴到卜知的胸口巧笑倩兮:
“喜歡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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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一個七夕十分荒唐,昔君殿外冇有人,所以也都冇有聽到半點聲音。
事情結束之後,卜知將洗乾淨的斐黎抱回了沙發上繼續剛纔一點都冇看的電視。
“挑個日子吧。”卜知道。
斐黎正懶散著,連手指都不想動:“嗯?”
“我們成親。”卜知握住他的手,十指緊扣,垂眸感受著兩個人交織的體溫。
但他有些害怕,害怕像斐黎這樣喜歡自由生活的人不願意被羈絆。
半天都冇有聽到斐黎的回答,卜知自我安慰地笑了笑,哪怕不結婚,隻是在一起也可以的。
“唉算了,沒關係,你不……”
抬頭卻看到斐黎在一旁打開了日曆,正看著其中的黃道吉日。
“嗯?什麼算了?”斐黎轉頭過來問。
卜知張了張嘴,拉著他的手更緊:“不要挑日子了,明天,就明天。”
——
昔君的神力使用的最多的一次,除了八千年前那場天地洗牌,居然是為了幻化出結婚的場景。
想要莊重古典的風格,是斐黎提出來的,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這人臉上滿是“看我敲你一筆”的得意。
卜知覺得可愛,目光深沉的愛意看得斐黎臉上發熱。
神界大喜之日,萬神來賀。
這是斐黎無數場婚禮中,單獨隻屬於他的一場,跟他真正的愛人。
兩人推杯換盞,總算將那群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老神喝了個儘興而歸。
斐黎一整天都將目光放在了手指那枚戒指上,一直到婚宴結束回了房間,還在盯著。
他說喜歡古典莊重的婚禮,卜知卻還是給他準備了一枚戒指。
“這是寂滅海域萬惡令石,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回去,這枚戒指可以讓你不再痛苦,”卜知在一旁有些吃味,但還是解釋道:
“也可以隨時喚我。”
斐黎突然想起來,之前在做任務的時候,卜知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那你……隨叫隨到?”
卜知勾唇,那一身紅色喜服襯得人更加麵如冠玉。
他對著斐黎行了神對於最高者纔會使用的禮:
“是,我的神,我隨叫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