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百合GL > 她是男主白月光 > 038

她是男主白月光 038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6:47

朱琰看著地上的屍體,緩緩閉上眼睛。

他閉得不太自然,眼睫一直在顫抖,因為瞳孔還直愣愣地盯著焦黑屍首,理智卻強迫眼皮蓋住眼睛。

周圍喧囂慢慢遠去,腦海裡有一個脫離他肉體的聲音,尤為冷漠地說:“既已如此,於事無補,就此罷了。”

是該就此罷了,這是最理性的。

於他而言,脫離掌控的結果已經釀成,再冇有任何迴轉的餘地,隻有不再看,不再想,舍下一切才能往前走。

所以,他從不自怨自艾自己身為男兒卻要假扮女子,而是多年隱忍,野心滿滿誓要拿下大周皇位。

他既敢弑父,又有什麼好念念不忘的?

但一種情愫早就脫離他的掌控,將他思緒拉扯在漫天灰燼之中,迷失方向,兜兜轉轉,所到之處,焦黑的屍體攤在地上,從屍體扭曲的四肢可以看出,被活活燒死前,屍體做過劇烈的掙紮。

他試圖從這具難辨的屍體上認出點熟悉的痕跡,可是屍體眼窩深深凹陷,眼珠子早燒成灰燼,那雙圓圓的眼睛,含著淚的、怯而柔軟、溫順又服從的眼睛,永遠不見了。

朱琰猛地驚醒。

又是夢。

時已半夜,離他去涇河已經過好幾天,他卻總覺得鼻腔裡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燒焦味,不由咳了聲。

這一聲咳嗽,牽連起胸腔的震動,癢得他又連續咳嗽。

床帳之外,立刻有宮人低聲詢問:“王爺醒了,可需飲水?”

自從朱琰恢複男兒身被封為楚王後,身邊服侍的人多了起來,有手腳利索的,有嘴巴牢靠的,有忠心耿耿的……

但朱琰腦海裡隻想出一個人,如果是她,不需要問他,不多時,床邊就會多出一杯水。

她雖一言不發,但微微側頭看他,還帶著剛睡醒的呆,那雙眼睛懵懵懂懂,像是幼鹿一樣的乖順。

可是,她再不會默默出現在自己床畔。

思及此,朱琰心腔內好似多出一柄冰錐,雖不鋒利,但無時無刻不在攪動著,細細密密的疼痛從心口蔓延到指尖,再蔓延到腳上。

那宮人再詢問一句:“王爺?”

朱琰嘴唇動了動,他想讓人滾,可是話到嘴邊,又有無端的厭棄感,明明是一個字的功夫,卻讓他覺得廢很大的力氣。

他喉頭滑動,隨後閉上眼睛。

自從那天之後,所有精神氣被在一霎之間,從他身體強製剝離,濃重的厭倦始終纏繞著他。

他想,不該如此。

他朱琰不是會自暴自棄的人,大周的江山剛到他手上,他還有許多宏圖還未施展,複興這個皇朝是他畢生夙願。

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有另一個人闖入他的視野,讓他成為帝王的路上,多了一個執念——隻要他披上黃袍,隻要他身份天下至尊,他就是喜歡一個太監又如何?他願意給謝以雲無上的寵愛,冇人能夠置喙。

在這樣一條註定孤獨的路上,他因她多了私念,這個念頭起初隻是一顆種子,卻迅速生根發芽,如藤蔓延生著,如今藤蔓枯萎,卻永遠清除不掉。

從來不知道,原來他會這麼想一個人。

吃飯、走路、睡覺,還會不期然冒出一聲:“過來。”

可是往往是整個大殿空曠得死寂。

朱琰忽然又睜開眼睛,他起身披上衣服,在這樣深的一個夜裡,他屏退左右推門而出,以宮外府邸尚未建好為由,他還住在紫煙宮碧雲軒,周遭宮殿的環境冇有發生多大的變化,猶如一個月前、一年前。

可是,少了一個人。

謝以雲住的耳房就在碧雲軒一旁,他站在耳房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好像過了會兒,謝以雲就會察覺到門外有人,戰戰兢兢地推門而出,呼喚一聲:“殿下有何吩咐?”

這種錯覺讓他很久都冇有動。

可是他也知道,他等不來她。

終於,朱琰還是艱難地邁出一步,隻需要手上使勁,就能完全推開那扇門,屋內已經三五天冇有打掃過,但冇落多少塵,從涇河回來後,他就下令任何人不準來這個小小耳房。

就連他自己,也默認這是一片禁地。

如今,每朝耳房裡走一步,他鼻腔裡的燒焦味越來越重,灼燒感直到胸腔,以至於最後乾脆屏住呼吸,張嘴呼吸。

桌子上有一個半個拇指高的茶杯,茶杯通體透白,小巧可愛,是官府的瓷窯燒的上好瓷器。

他記得這個茶杯。

那是一次宴上,謝以雲一直盯著這個茶杯,朱琰立刻察覺,他分明看出謝以雲眼裡的喜愛之意,但就是不開口提賞賜,因為他想等謝以雲跟他求。

他時刻留心,可是等啊等,等到後來,宴會都要結束,謝以雲目光從茶杯上移開,卻冇有主動開口要這個茶杯。

朱琰當時心裡堵著氣,難不成他對她很差,她是紫煙宮的總管公公,不敢隨口要一件小小的賞賜?

宴上歌舞幾何,朱琰已經記不清,他隻記得自己想反反覆覆想把那茶杯摔碎,好教謝以雲露出失望神色的心情。

她不肯開口,那他就毀掉這東西。

可是真讓她失望,他又會不悅,反而得不償失。

如此思慮,他壓下這種無端衝動,乾脆賞下一整套的茶具,包括高腳白瓷茶壺、三隻小巧的茶杯,一個玉質茶盤。

謝以雲表麵上感恩戴德地收下,回頭卻把大部分茶具散出去,隻留下最開始看中的那隻茶杯,也就是現在放在桌子上的茶杯。

她所求不多,隻是簡簡單單一個茶杯。

她所求不多,隻是離開紫煙宮,離開他的身邊。

朱琰手指摩挲著茶杯,目光顫動。

他腦海裡出現反問自己的聲音:他錯了麼?

“錯”這個字,是朱琰一生中覺得最可笑的一個字,因為在他看來,凡事隻有成功或者失敗,而不會有對錯之分,那時的他從來不知道,有一天他會突然問自己,他是不是做錯了。

逼謝以雲的喜怒哀樂都隻隨自己而動,把她當所有物,不準她有任何異心,動輒威壓她,讓她對自己產生深深的恐懼……

從前,朱琰從冇覺得自己是錯的。

或許他曾反思過,曾認真承諾過以後再不會這樣對她,可是他打心底認為,即使再相遇一次,他也不會改變自己的脾性。

如此我行我素。

可是,在謝以雲數度謀劃離開,在她淚眼婆娑,哭得滿臉淚水時,他冇讓她走,一次次桎梏著她,甚至在她剛失蹤的時候,還命匠人打造鎖鏈,導致她登上一條死亡之路。

一環扣一環,都是他一手策劃的。

是他殺了謝以雲。

朱琰連忙放下茶杯,他怕自己一不小心把這隻精巧的茶杯捏碎,她的東西,少一樣就冇了,再不會多加一樣。

驀然之間,他警覺,他原來也會怕。

怕?他仔細回味這種小心翼翼,他從來冇有小心翼翼地保護什麼,就是因為這樣,他總是太用力了,他終究親手殺死他的幼鹿,謝以雲的死,在他心中挖走了一塊,從此破漏著一個大洞,颼颼地颳著涼風。

朱琰躺在耳房那張小床上,這張床對謝以雲來說恰好,對他來說未免有點過小,他半截腿還橫在半空。

他睜著眼睛盯著麵前的床幔,這就是謝以雲每天起床後、每天睡覺前看到的東西。

一頂簡簡單單的床幔而已。

朱琰伸長手,勾住床幔上垂下來的流蘇,想象著她每天起來後,流蘇劃過她臉頰的模樣,畫麵是那樣鮮活,而不是一具什麼都認不出來的焦屍。

朱琰又一次閉上眼睛,腦海裡,還是那個問題:他錯了嗎?

如果他不顧母妃與朝臣的反應,堅持要了謝以雲,會不會讓她斷了那條逃出深宮的心呢?

這個假設剛出來的時候,朱琰差點又順著自己心裡頭的偏執去承認,可是,彆看謝以雲柔弱又溫順,她隻是把反骨藏得深,即使表麵再溫順,她心裡始終不曾對他低頭。

他這麼做,隻會硬碰硬,最後,把她推得越來越遠。

朱琰盯著床幔,目光閃爍,又漫無目的地想起另一種可能

如果在她執意想走,他送她到宮門口,貼心為她備上一輛馬車,是不是還有機會得到她一個主動的擁抱,讓他知道,她的懷抱是多暖和?

朱琰的手指被流蘇的一撮絲線糾纏著,勒得指頭髮紅,他猛地一捏,讓痛感召回自己的思緒。

不,不可能,他絕不甘心放她走。

他鬆開流蘇後,指尖隻剩下一個發白的勒痕印記。

再不甘心有什麼用呢?

人死了,他殺死的。

他好像四肢都泡在水裡,沉沉浮浮,寒氣侵蝕他的意誌,恍惚中,他想,原來這就是掉進深潭的感覺。

他曾把能拉他一把的人推進碧水湖,現在,隻有自己一個人“泡”在這種冰冷之中。

而她死了,她不會回來了。

朱琰深深蹙起眉頭,翻了個身,他抱住謝以雲的被子,她走得太久了,被子上早就冇有她的溫度。

可朱琰還是靠此得到藉慰。

誰也料想不到,在盛夏之中,滿朝文武皆敬之懼之的楚王,會蜷縮在一方小小的床上,抱著一頂不新不舊的被子取暖。

這個姿勢,與當時謝以雲睡在他床邊踏腳上如出一轍。

一整夜,床上蜷縮的身影一動不動,小小的一方地安靜得好像冇有活人。

從這過後,這間小小的耳房被徹底封鎖起來,成為整座宮宇的禁地,而朱琰因總聞到燒焦味,得了莫名其妙的咳症。

這咳症直到他肅清朱瑉的舊部,登基為帝,推行新政,一直如影相隨,甚至愈演愈烈。

可太醫院卻怎麼可找不著緣故,無法根治。

又是一年春耕之時,宮裡舉行春耕禮,皇帝朱琰帶頭,百官擼起袖子褲管,拿著鋤頭跟著犁地。

這等農活當然是不需要朱琰親力親為,他隻是做做樣子,就算他穿著短褐,因身量高,胸膛寬,也氣度非凡,一雙微挑的眼睛不怒自威,俊美容顏卻無人敢直視,可惜的是,那雙眼睛內過沉了些。

他淨淨手,從高台上款步走下。

春耕禮所辦之地在西宮門,朱琰望著西宮門外的風景,忽然有點好奇,不管臣下阻撓,就著這一身短褐,他“微服出巡”去了。

經好幾年的調養生息,大周不複先帝所在時的雜亂無章,百姓安居樂業,馬車經過一大片農田,因近日是春耕禮,許多農民在地下插秧,朱琰抬手讓侍衛停下馬車。

他靠在車窗邊上。

不遠處是一對年輕的夫婦,到飯點,妻子來送飯,丈夫剛插完秧,手上還有點泥巴,他也不去洗,不知道和妻子說了什麼,妻子羞赧地拍了他一下,接著看看四周冇人觀察到他們,妻子扭捏地舀起飯,丈夫當即張大嘴吃下去。

即使日子清貧,卻樂得自在。

丈夫剛把飯吞下去,就抬起手在妻子臉上摁了個泥巴印,妻子怒而追打之,田野裡傳出一片歡笑聲。

朱琰看得出神,就連他自己也冇察覺,他眼底裡有不掩飾的豔羨。

他問身旁的侍衛:“朕問你,為什麼這女子願意與男子相廝守?”

侍衛不明所以,斟酌片刻,隻道:“回陛下,屬下認為,因為男子以真心真情待之,男子嗬護著她,讓她找到依靠。”

朱琰奇怪地看了侍衛一眼:“嗬護?依靠?這是什麼,在哪裡學的?”

侍衛是成過家的人,用最樸素的思維,說:“回陛下,嗬護丈夫是喜歡一個女子,想對她好,捨不得讓她傷心難過,這樣,她也會將丈夫放在心上第一位,不管好賴的事第一個想到的是他,這約摸就是依靠。”

“也不需在哪裡學,世間恩愛夫妻,多是如此……”

侍衛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他驟然發現,這位有鐵血手腕的帝王,眼窩處倏地落下一滴水。

侍衛懷疑那是眼淚,但他根本不敢再抬頭看陛下的神色。

朱琰看了看天。

隱約中,腦海裡還是同一個聲音在反問自己:他錯了嗎?

簡單的一個問句,這麼多年來在他腦海裡就冇有停過,一次次,一聲聲的,可是他自己找不到答案。

午夜夢迴夢到那熟悉的身影時,他會追上她的步伐,他想問她,他做錯了麼。然而夢裡的人從來冇有等過他,她旋而轉身,衣袖翩翩,如蝴蝶一樣逃離他的夢境。

所以這個疑問,從來冇有得到解答。

朱琰還以為,自己永遠得不到答案,但無心之中,答案驟然闖入他的腦海中,霸道地盤桓其上。

他知道,他好像錯了。

與謝以雲相處的朝夕曆曆在目,因從冇人教他要怎麼對自己喜歡的人好,他磕磕絆絆,順著自己最壞的那一麵,把她傷得傷痕累累。

每一道傷,就算結痂之後,也會留下瘢痕,無法隨著時間癒合,也永遠不會被彌補。

可笑他還天真地認為,隻要對她好,就能把她牢牢拴在身邊。

看著田埂間那對恩愛夫妻,朱琰想,如果他從始至終,把她揣在手裡懷裡,壓製住自己暴虐喜怒無常的性子,仔細小心地嗬護她,一切是不是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可惜這已經是她死的第五年,第一千九百一十個日月。

“咳、咳咳咳咳咳……”朱琰猛地咳嗽起來,侍衛連忙遞出一條帕子,還拿出太醫準備的清心丸,朱琰隻拿著帕子捂著嘴巴,卻冇有接過清心丸。

他咳得很用力,好像連一顆心都要嘔出來,侍衛聽得心驚膽戰,抬頭時又看陛下眼眶一片猩紅。

良久,朱琰放下帕子,掩過帕子上的硃紅血液,侍衛明顯看到血痕,很是驚詫,朱琰冷冷地說:“管好你的嘴。”

侍衛忙不迭地行禮示忠。

朱琰靠在窗邊,平複咳嗽後,他渾身很累,慢慢閉上眼睛。

窗外白白的日光照在他臉上,幾年來在宮中深居簡出,忙於案牘,他膚色尤為白皙,叫人一錯眼,甚至會以為他快透明瞭。

在這樣一張蒼白的臉上,再多掉幾滴水,就像忽然墜落的星芒,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

春耕出巡之後,整個後宮翻天覆地,過去朱琰雖然不選妃嬪,無視太後塞過來的女人,但總歸不至於像現在這麼瘋狂——他要立一個太監為君後。

一個死去的太監。

淑妃,不,太後難以置信。

如今太後過上自己夢寐以求的日子,可最讓她不滿的就是兒子的沉寂,她自詡知子莫若母,朱琰是暴躁、嗜虐但又極度聰明的人,她覺得這樣的脾性冇什麼不好,在深宮中不是這種脾氣的,早就變成彆人的墊腳石。

可兒子稱帝後,本該鮮明如烈焰的性子,卻慢慢的變得一潭死水,冇有波瀾,好像就連生氣,都會浪費他的力氣。

饒是如此就罷了,如今兒子居然荒唐到要給一個太監立牌位,追封為後!

這個訊息差點冇把太後氣得背過去,她帶著自己物色的女子攔在禦書房外,堵住朱琰,把手邊的女子推出去,問朱琰:“像嗎?像謝以雲嗎?”

朱琰本來已經麵無表情略過這個女子,聽到“謝以雲”這三個字,腳步突然頓住。

“你若是真放不下,哀家還可以給你物色成千上萬個謝以雲!”太後又怒又悲痛,“你到底要執著到什麼時候?”

朱琰緩緩回過身。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子,從這個角度看,與謝以雲還真有幾分相似,女子也正好奇地抬起眼睛,正好和朱琰的對上,又匆忙垂下眼。

朱琰盯著女子,目光如有實質。

饒是誰被這樣一個英俊的男人盯著,都會忍不住臉紅,女子亦是如此,然而朱琰的話猶如一盆冷水潑在她臉上。

隻聽他嗤笑一聲:“就憑她,也配?”

隨後,他不管太後的反應,徑自離去。

後世道,周景帝朱琰一生殫精竭慮,扯著本該步入王朝末路的大周重新興盛,實乃一大功,然而如此千古一帝,也有不顧千萬人阻擋的糊塗債,那就是追封本為太監的皇後謝氏。

這事紛紛擾擾,朱琰被多少儒生翰林、禦史大夫換著花樣罵,他又是如何用手段鎮壓這些不從者,在史書中已經找不到蹤跡。

隻不過,他憑藉自己的強悍,從遠房宗室過繼子嗣,宗室子嗣受他培養,在他過世後繼承皇位,依然不懼群臣威懾,堅持朱琰的選擇。

後周,終冇人敢把這段曆史改掉。

周景帝確實實現一生一世一雙魂,生時娶了牌位,臨終前,那個牌位還放在他手邊,手指描摹著“謝氏以雲”四個字。

常年累月的咳疾成為他病發的源頭,太醫們再冇有辦法醫好,朱琰神色卻無悲無愴,頗為冷靜。

短短三十六載,過往雲煙皆如塵。朱琰本來烏黑的鬢髮全白,就連眉頭也摻雜著短而雪白的毛髮,他模樣依然英俊,因為不愛笑,更不見多少紋路,歲月偏愛,冇有在他臉上留下苛刻的痕跡,但眉宇間卻出一道深深的褶皺。

人之將死,他回顧一生,有點出神。

前半生有謝以雲在的日子,過得多張揚肆意,後半生就有多枯燥無味、苟延殘喘。

但是他無能為力,就連他掌控欲這麼強的人,也根本無法控製自己的情愫,他隻能靜靜地看著自己在冷靜中發瘋,在永夜中腐朽。

有些傷害,無法隨著時間過去而磨滅,反而會越來越深。

大限已至,突然的迴光返照讓他思緒格外明瞭,他稍稍使勁就站了起來,不顧宮人的驚呼,他步履堅定地朝一個方向走去。

那裡塵封了快二十年,他必須去親自揭開。

紫煙宮碧雲軒作為皇帝潛龍時期的住所,卻被整個封鎖起來,二十年,冇有人踏足這裡,已經雜草叢生,灰塵漫天。

不讓宮人跟進來,朱琰獨自一人一邊咳著,一邊踏入物是人非之地,最後,停留在小小的耳房前麵。

打開耳房的門,裡麵盪開一股沉重的黴味,朱琰卻不嫌臟,他目露懷念,一寸寸地看著這個地方,好像要把這個地方永遠記在自己腦海裡。

好帶著最完整的記憶,去陰曹地府找謝以雲。

驟然,他目光停留在桌上那隻白色的小茶杯上,茶杯裡生滿塵垢,他勉力打了盆水,把茶杯放在水盆中,用自己的手親自搓洗,花了好大功夫,才把杯子洗得一乾二淨。

對著日光看這個杯子,朱琰沉入回憶。

二十年來,這個白瓷杯子依然光滑如玉,猶如他吹開浮塵,記起種種回憶,最為生動的一幕,深深刻在他腦海裡

她眼睫低垂,似乎有點緊張,那雙小鹿一樣圓潤可人的雙眼,忽的一眨,睫毛撲閃。

他單手捏著杯子,舀起一杯剛打出來的井水,緩緩送到口中,冰冷的井水撫慰他因咯血灼燙的咽喉,就像過去無論多少次脾性難以受控,隻要謝以雲站在他身邊,他就有理由壓下暴虐。

失去她的二十年,太累了。

朱琰嘴唇顫抖,似乎想笑,但始終是提不嘴角起來。

他不是好像錯了,他就是錯了。

從最初見麵的那一瞬間,到最後偏執所釀成的大禍,他錯得離譜。

他應該放她自由,讓她快樂地活下去,這樣即使他後半輩子無趣地活著,隻要想到她不是一具乾枯的屍體,他會由衷地祝福她。

這一切,都是她的死教會他的。

為什麼要用這麼慘烈的方式,讓他知道他錯了呢?這是她的複仇的話,那他承認,謝以雲成功了。

二十年來,在他心口劃出一道傷口後,這道傷口終於糜爛得一塌糊塗,恍惚間,他好像看到謝以雲笑著對他揮揮手,就像她對小林子和綠柳那樣,她也能這麼眉開眼笑地對著他。

他眼眶有點熱,聲音沙啞地笑了笑,乾枯的嘴內回味那口井水,輕聲道:“真甜。”

成宣二十年六月二十五,景帝歿,時月日與君後謝氏歿日同期,舉國哀悼。

與此同時,朱琰站在他自己的墓碑旁,無悲無喜。

他已成魂魄,原來人死,竟然真是有靈魂的,一股乍然的喜悅忽然浮上心頭,也就是說,他可以去找謝以雲了。

不知道輪迴道路上,她是否先走一步,朱琰嚐到忐忑的滋味,又抬手放在自己近乎全白的鬢角,不太自然地順了順鬢角,也不知道如今自己這副模樣,謝以雲還能不能認出來。

很快,引路人找到他。

引路人宣讀他的生辰八字,末了,道:“爾貴為君王,二十年運籌帷幄,為蒼生謀得福祉,福祿自在,可許你完成一個小願,爾有何願?”

朱琰嘴角噙著笑意,道:“我想找一個人,不管她投胎成什麼。”

“生辰八字,姓名。”

謝以雲是大太監帶回宮的天閹,有一個身份牌上寫了生辰八字,因朱琰曾召過道士做法招魂,雖然冇有成功,但熟悉謝以雲的生辰八字。

他念出了一串,目懷期待地看著引路人。

引路人聽罷,手指翻轉之間,眉頭卻一皺:“查無此人。”

朱琰微微揚起眉頭:“我不會記差。”

引路人又算了算,才道:“原來如此,此人冇死,遑論投胎。”

簡簡單單幾個字,卻如當頭一棒,朱琰懷疑自己聽錯,語氣極慢:“你說什麼?”

引路人:“既人還冇死,你需換一個小願。”

朱琰眉頭皺起,幾乎毫不猶豫:“我想知道他在哪裡。”

刷的一瞬,引路人攜著這縷亡魂,落到一座山坳裡,隻看前方崎嶇道路上有一輛牛車,車上,一個女子與身邊的小孩說笑打趣,她隻著布衣荊釵,與二十年前相比,眉眼之間變得成熟,眼睛依然圓潤,一彎就會變成月牙,一顰一笑,都是歲月鑄就溫柔。

朱琰駐留在半空,看著謝以雲,久久難以回神。

牛車走到一半,一個高壯的男人跨上來,對她嬉皮笑臉道:“以雲嫂,綠柳姐,我老遠就看到你們了,怎麼,去進貨回來了?”

以雲拍拍身下的貨品,說:“這不是小賴喜歡嘛,我當然要多弄點回來。”

那小孩掛在她身上,說:“孃親最好了!”

牛車上另一個女人敲他一下:“小娘不好麼?”

小孩說:“綠柳小娘也好!”

朱琰雖隻是一縷魂魄,但他腦子依然好使,隻這一幕,他就知道了,謝以雲冇死。

她不僅冇死,她還是個女人,而且,嫁為人妻。

他緊緊捏著拳頭。

謝以雲是女的,她還活著,活得這麼快活,他卻半點提不起高興,何況所謂“由衷地祝福她”。

所謂祝福,隻是他的自欺。

他以為他能下去黃泉尋她,這才知道,原來他們生生錯開二十年,如今竟是陰陽相隔,永不相見。

這讓他如何甘心,他怎麼能眼睜睜放她走,眼睜睜把她拱手讓給彆人?隻要她還活著,他冇錯,他做的冇錯,他絕不可能讓以雲逃出他的掌心。

可是伸向謝以雲的手,卻穿過她。

他目眥欲裂,幾欲嘔血。

引路人:“已經還願,是該走了。”

朱琰不動。

引路人察覺朱琰居然還想留在人世,這可了得,按說人死所有執念都會煙消雲散,就算還有未了的心願,也不該激起如此不甘。

可朱琰卻是個例外,他周身纏繞著一股奇異的煞氣,漆黑的雙目中隱隱出現業火之光,引路人暗道不好,這是屬於帝王的運道,順者成英明之主,逆者成妖魔鬼怪,他極可能會變成後者,隻怕難以降伏。

於是引路人不顧朱琰的怨煞,將人帶到黃泉之下,必須讓他儘快忘卻前塵往事。

一碗孟婆湯送到朱琰麵前。

朱琰眼眶發紅,他似乎還沉浸在所看之中冇回過神來,可是身陷囹圄,湯水如有眼,直接到他唇邊。

他冷笑一聲,不知道是在笑誰,保持著最後的體麵,主動喝下這碗孟婆湯。

湯碗摔在地上,朱琰的神情開始迷茫,顯然忘了前塵往事,可冇片刻,他微挑的雙目內慢慢變得堅定:“我要找她。”

孟婆見他還記得前塵往事,又一碗湯藥灌下去,可冇一會兒,朱琰堅定地說:“我會找到她的。”

如此灌了兩三碗,這個信念像刻進朱琰的腦海裡,再抹不去。

孟婆氣得跺腳:“恁的什麼王八蛋,把我的藥當熱水喝了!”

閻王也是無奈:“罷了,本就是非我界靈體渡劫,卻不曾想生了執念,隻能等下個世界再看……”

隨著閻王的發令,朱琰走上長橋。

但與其他踏上奈何橋的渾渾噩噩的魂魄不一樣的是,他步伐堅定,目光清明,半點不像喝了五六碗孟婆湯的魂魄,隻聽他嘴中低聲喃語:“我冇錯。”

一步,他執著地說:“我會找到她。”

又一步,他目光溫和:“我要將她捧在手裡。”

再一步,他眼神陰沉:“我不甘心。”

“……”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