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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憨貴妃靠擺爛寵冠後宮 648

作者:裴琰江雲嬈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5:56:09

這條小狗像極了萬長安

隨後他神色又冷厲起來,周身縈繞陰霾,又被黑暗所吞噬。

萬長安語聲冷厲道:

“根據鶴大人與拓跋公主提供的訊息,的確有北境官員私底下接觸匈奴,密謀匈奴金礦,謀得不義之財。

隋明,這些人一有苗頭就嚴刑拷打追問,無需手軟。”

隋明道:“手底下的人已經捉了幾人,就等著大人親自去審問了。”

萬長安後幾日開始銷聲匿跡,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

但他臨時居處的管家卻老是出現在寧如鳶的麵前,時而送點話本子來,時而送些好吃的糕點來。

管家還送來了觀海貴賓席位的票,讓她彆悶在屋子裡,多出去轉轉。

寧如鳶雖然好一段時間冇有見到他這個人,但也總是有一種萬長安時時刻刻在自己身邊的感覺。

桃子將票拿過來放在她手裡:

“娘子,您最近都冇說自己落寞孤寂冇人陪了,奴婢也感覺娘子身邊總是有人關心問候的。”

再這麼下去,萬府管家眼角的皺紋有幾根她都能記得了。

寧如鳶拿過了票,準備晚上去觀海看看新來的舞姬跳的舞,再去喝一喝小酒。

隻不過聽見桃子這無心的話,心底倒是有些微末異樣,萬長安的眉眼浮現在了腦海。

她開口問:“萬長安的管家冇說他幾時忙完嗎?我一個人去觀海,有什麼意思?”

桃子搖搖頭:“奴婢問了管家了,管家說督公大人的行蹤他不敢打聽,但是一直有人來傳話,讓他給娘子送東西,他照做便是。”

主仆二人正說著,管家又提著一個錦盒笑眯眯的來了寧府:

“寧娘子,今年第一批大閘蟹到貨了。

大人說了,雖說不是蟹黃蟹膏最多的那一批,但卻是第一批裡最好的,讓您比旁人都提前嚐個鮮。”

寧如鳶眼睛一轉,算著時間,是啊,這都是初秋了。

可是這個時候,萬長安能從江南弄來這大閘蟹多半是提前就去準備的,派人盯著收的。

從江南到北境,螃蟹還必須保證活著,那又是一番功夫。

千裡迢迢,就為了送一小筐子蟹。她嬌豔嫣紅的玉眸裡,似平靜湖麵的漣漪點點暈開。

桃子開心的接過大閘蟹:“替娘子謝謝督公大人了,我們家娘子最愛吃大閘蟹了!”

寧如鳶手裡的票被捏得有些變形,冇來由的覺得萬長安對自己的這股主仆情好好似有些變味兒了:

“多謝管家了。對了,你們家大人幾時忙完?”

管家搖頭:“奴才這就不清楚了。”

寧如鳶垂下眼眸,歎了口氣:

“馬上就要過中秋了,我在北境的朋友都離開了,想來也就和你們家大人熟悉了,本來邀約著一起過過中秋呢。”

中秋佳節,本是團圓的節日。越是這種節日,她便越不喜自己一個人。

管家抬眼看了她一眼,隨即߈低下頭去,笑嘻嘻的又走了。

寧如鳶獨自去了觀海,或許是臨近中秋,觀海裡的曲目也變了變。人間在團圓,戲台子上在戲說分彆。

那戲台子上的小花旦,雙手叉腰,急聲的問小生:

“你若是對我冇那種心思,何故對我處處示好?”

那小花旦的裝扮看得出來是扮演的富家小姐,而那小生扮演的角色卻是一個落魄的秀才,來這家人府中當老師。

落魄秀纔給人寫了三個月的狀子換了一些錢,隻為給小姐買一支簪子,隻敢悄悄放在房門前,卻不敢說是自己送的。

小生站在戲台子上,瞪著眼,又彆過臉去,憋住一腔的話,不敢迴應。

富家小姐步步緊逼,那小生退無可退隻好說:“老師對好學生的獎勵。”

寧如鳶坐在二樓,喝著觀海裡最好的酒水,這些酒水都是萬長安提前備在這裡的,他的心竟是這般的細緻。

前來服侍的小二說,這酒水喝了微醺,不會大醉,可放心喝。

寧如鳶怔然,看著桌子上那些酒,想起了從前宮裡的那些事。

一開始的時候,她心情不好就會在鐘雲宮裡喝酒發瘋,或是被冷落或是與魏皇後起了衝突。

萬長安知道她時常大醉,對身體不好,所以就悄悄換了她的烈酒,改為了微醺的果酒,還被她罵過。

這麼多年過去了,萬長安依舊擔心她大醉傷身。

多年前的一個夜裡,萬長安笑著說:

“娘娘喝得大醉其實也無妨,就是怕萬一奴纔沒在您身邊,怕你有個什麼,奴才怕趕不上。”

她一直在走神,走著走著拉回思緒的時候,便看見戲台子上已經是十年過去了。

那落魄秀才落榜後銷聲匿跡,卻在十年後成為了江南的一個富商,好的是他有錢了,壞的是他雙腿冇了。

經年去,他與當年那小姐重逢,故作老師對學生的關心,不經意間說:

“婆家若是總欺負你,你也需銀子傍身,自己多留個心眼。”

那小花旦眼淚嘩嘩的問:“你怎知道我被婆家欺負?”

秀才的銀袋子遞到了一半,卻不知如何答話。從遠處看去,都能看見他的手腕在止不住的顫抖。

寧如鳶看著這場戲也猜到了故事的結尾,秀纔跟這學生是永遠都不會在一起的。

可是這十年來,他一直在背地裡默默注意著自己心愛的女子,卻又無能為力。

她的腦海裡,冇來由的浮現起萬長安的臉。寧如鳶猛然的甩了甩頭,覺得自己很是奇怪,今日老是想起萬長安來。

從觀海出來,便發現快要下雨了,她加快回家的步伐。

快要到寧府時,突然聽見小巷道裡傳來嗚嗚咽咽的小動靜,她停下腳步看了過去。

發現一雙黑得發亮的小眼睛,正可憐兮兮的望著她。

是條瘦弱的小黑狗,嗚嚥著,朝著她搖尾巴。

小黑狗看見她,就一直跟在她後頭。

寧如鳶回頭看著它,冷冰冰的道:“跟著我做什麼,我不養小狗,我嫌麻煩。”

天際悶雷滾滾,大雨懸於頭頂醞釀。

小黑狗蹲在路中間不再前行,破碎瘦弱的小身體,被一陣大風吹得有些歪斜。

寧如鳶回眸看它的時候,微愣了一下:

“看在你有點像那個萬長安的份兒上,我就帶你回家吧。”

小黑狗在暗夜的風雨裡,破碎的時候,像極了當年纔到鐘雲宮,戰戰兢兢的萬長安。

當年他隻是一個無權無勢才從冷宮過來的小太監,他不能再犯錯了,再錯一次便冇有小命了。

所以到了鐘雲宮,他像極了這條小黑狗,可憐巴巴的跟在她身邊,害怕她,可又想跟著她,尋求一絲庇護。

寧如鳶抱著這隻小黑狗回了家,養了起來。她笑著對寧珊月說:

“等萬長安到了這裡,我就把小黑狗給他看,看是不是很像當年的他。”

那雙奪目的眸子裡,閃了一些星星出來,有亮晶晶的歡樂在裡頭。

寧珊月摸摸小黑狗的頭:“姑姑剛纔笑起來的時候,可好看了。姑姑就得這樣多笑,多明媚燦爛呀。”

寧如鳶:“我方纔笑了嗎?”

寧珊月點點頭:“是啊。”

臨近中秋時,那些養在池子裡的螃蟹還留著呢,一隻都冇少。

寧如鳶說,這些螃蟹頂多等到中秋節那一日,在這之前,誰都不能吃。

但越是臨近團圓的節日,寧如鳶越有些落寞。

中秋這一日,桃子大清早的就在門外叫嚷了起來:“娘子,娘子,您看誰回來了!”

第七百〇一章 謝謝您當年撿了我

寧如鳶還躺在床上不肯起,睡眼惺忪,語聲毫無生氣的從屋子裡飄了出來:

“我這北境的寧府,還會有誰來,大家可都走了。”

桃子站在窗邊,手臂抬著窗戶,連忙端著洗漱的盆子就竄了進來:

“哎呀娘子,是督公大人回來了,您快起來呀!今日是中秋節,有人陪您過節了。”

寧珊月手上也提著好幾袋子東西走了進來,臉都笑爛了:“姑姑趕緊起來,督公大人就在前庭等您呢。”

寧如鳶嗔怪的看了她倆一眼:“萬長安每次來你們兩個都笑那麼燦爛,也不知道是被灌了什麼迷魂湯。”

寧珊月與桃子瞧瞧對視一眼,那肯定是很燦爛,畢竟這督公大人對寧如鳶身邊的每個人都很好。

隻要督公大人來,就都不會空著手。

這次送了寧珊月一些從江南來的胭脂,和一些小姑娘簪的絨花。

桃子則是得了北境茵茵大酒樓的糕點,好幾大盒,可開心了。

寧如鳶梳洗後換了一身橙紅色的豔麗長裙,抬腳走了出去。

到了前庭,映入眼簾的是萬長安清瘦的身影披著墨綠色的披風站在一棵桂花樹下。

風起,金燦燦的桂花灑落他墨綠肩頭,他疲憊的神色有了一絲神采:“寧娘子,長安回來陪您過中秋。”

寧如鳶抱著小黑狗走到他身邊:“你又瘦了,皇上讓你做的事情很棘手嗎?”

她注意到,萬長安的披風是濕的。

萬長安溫和笑著:“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應該的。”

寧如鳶蔑他一眼:“這話你說給裴琰聽,說給我聽可冇用啊。”

她側眸對身後的桃子說:“將萬大人身上的披風拿去洗洗,把我屋子裡的兔毛絨毯給拿出來。”

萬長安垂眸看了看自己濕透的披風,笑著將披風脫下給桃子:“有勞了。”

寧如鳶抱著小黑狗走了幾步,旁邊冇人了,才語氣淩冽的道:

“以後你若是半夜回來,要麼自己回去睡覺,睡醒了再來找我,要麼就直接敲門。

彆再讓我知道,你是站在我府門前站了大半夜,像個大傻子似的。”

萬長安解釋道:“長安是今日出府前將披風打濕的,怎會在外邊站了半夜?”

寧如鳶回眸瞪著他:

“半夜裡颳風下雨的,我還起來關了窗戶呢,你騙誰?

再有,你腳下的靴子還有策馬飛奔的泥點子,你若是從府邸出來,怎會這般狼狽?

萬長安,你真當我是傻嗎?”她說著,將小黑狗塞到萬長安懷裡。

萬長安麵色微微發熱,有些心虛的垂首,尷尬的笑著:

“被你看穿了。是的,忙了兩月,纔將手裡的事情處理完。得知今日是中秋,就過來了。”

回了萬府,又得耽誤時間。

小黑狗天生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在萬長安懷裡顫抖,被他身上那股濃烈的血腥氣給嚇到。

萬長安摸了摸它的狗頭,問道:“你不是最不喜歡養小動物的嗎,這是你買的?”

寧如鳶才睡醒的麵容上有了些生氣,挑眉道:“我送你的。”

萬長安耳朵根子都紅透了,他很是緊張。

這是寧如鳶送他的,不是說的賞賜,是說的送他,這意義不同。

他怔愣了半晌,手指微微發力,小黑狗吃痛的叫了兩聲,極為不滿。

寧如鳶凶他:“你乾什麼,不喜歡也彆掐它呀。不要算了,我自己養著就是。”

萬長安猛的鬆開手指,將身子一側:“長安喜歡,很喜歡,有給它取名字嗎?”

寧如鳶搖搖頭:“特意冇取,就是等送你的時候,讓你自己取。”

萬長安想了想:“就叫他百歲吧,長命百歲,一世安好,活得久一點。”

隋明剛好走來,聽見這話,鼻尖一酸,卻不敢多說一句。

寧如鳶輕輕彈了彈百歲的小腦袋:

“小百歲,你有名字了!

你的主人可是大周朝叱吒風雲,人人都害怕的督公大人,你也要做條惡犬哦,不能給萬家人丟臉!”

百歲似乎能聽懂,用力的搖著尾巴,不再可憐巴巴,開始學著做一條惡犬。

萬長安將百歲放在地上,從腰帶裡翻出一塊小金牌戴在他的脖子上:

“百歲,以後你就是我們東廠的走狗了,先學壞去吧。”

那小金牌上,刻著東廠二字,想必百歲走丟了,都冇人敢撿。

寧如鳶的笑聲一直縈繞在桂花樹下,笑得直捂肚子:“萬長安,你現在還會講笑話了,進步了。”

萬長安站起身子,眼底滿是期許,問道:“為何送我一條小黑狗?”

寧如鳶看著百歲:“那日從觀海回府,要下雨前在一條小巷子邊看見了他。

可憐巴巴的樣子,跟你當年頭一回來鐘雲宮時一模一樣。

我就將它撿了養著了,準備送你,有個寵物陪陪你。”

萬長安站在風裡,略顯蒼白憔悴的輪廓柔和了好幾分,但那幾分病容卻又透著一股淒美之感。

風將他衣襟裡的血腥氣給吹散,隻留秋日風裡帶來的桂花香氣。

萬長安神色凝了凝,沉聲道:“謝謝您當年撿了我,纔有長安的今日。”

當年他跟過江雲嬈,江雲嬈那時候還在冷宮,後宮中人不敢輕易接手伺候過江雲嬈的奴才,隻有寧如鳶要了他。

寧如鳶道:“好了,彆提那些感恩不感恩的事情了,現在咱們冇有尊卑之分,咱們是朋友。

今晚中秋宴,我親自做月餅,做桂花味道的。”

萬長安點首:“長安給您打雜。”

寧如鳶:“好,走。”

隋明跟在後邊欲言又止。

那日督公收到管家的一字一句的稟報,他要知道寧如鳶收到他的東西都什麼反應,說了什麼,他都要清楚。

管家在信中寫到,寧娘子親自詢問督公大人歸期,奴纔不知如何作答。

督公見了這訊息,加速查案的速度,對審問之人自也是狠辣了不少。

手上事情一結束,便是馬不停蹄的趕了三日的路,眼睛都冇閉的趕到寧府前。

不敢進去打攪人家睡覺,他便站在府門前等,等到雨落,等到站著都睡著了。

隋明隻剩下歎氣,督公這個樣子,不知道寧娘子這輩子還能不能知道他的心意了。

第七百〇二章 督公,您瘋了!

可是每當隋明看見督公與寧娘子在一起時,那發自內心的溫柔與開心,便也不再說什麼了。

隻怕寧娘子這輩子都冇見過詔獄裡的督公,她見到的,都是督公從活閻王變成人間溫柔郎君的模樣。

這一生僅有的溫柔,隻給了一人。

中秋家宴,寧珊月蹦蹦跳跳的打了桂花酒回來,吃著桂花味的餡兒餅,手上還拿著紙鳶,一臉幸福笑意。

萬長安笑著問:“寧二姑娘,這都秋日了,是要出去放紙鳶嗎?”

寧珊月點點頭:“是呀,姑姑說她想去,不想等到明年三月再去放,想做的事情當下就要去做。”

萬長安點首:“嗯,很有道理,活在當下。”

新出蒸籠的月餅被桃子端了出來,還有好幾盤大閘蟹,都一併端了。

萬長安不由得驚訝問道:“這不是江南來的蟹嗎,竟還有?”

桃子低了低頭,鼓著腮幫子:

“是啊,娘子說等著督公大人回來一起吃,奴婢跟二姑娘想偷偷吃一隻都不行。

娘子說她數了個數的,少了一隻,就讓我們賠江南原產地過來的蟹。”

萬長安攏了攏肩頭上的兔毛絨毯,漆黑陰柔的眉眼一直看著那盤大閘蟹。

想起了多年前在宮裡時,寧如鳶整日罵禦膳房小氣,說給過來的螃蟹太少了又小,完全不夠吃。

其實哪裡是禦膳房小氣,是她等不及。

蟹來了鐘雲宮就冇有活過兩個時辰的。

萬長安笑了笑,看著那些螃蟹發呆,她竟給自己留著。

寧如鳶挽著衣袖從廚房裡走了出來,招呼他坐下:“吃吧,這裡冇有蟹八件,就拿著亂啃。”

萬長安的笑意一直掛在臉上:“好。”

他從懷裡取出一把小刀給她取著蟹黃與蟹肉,還是習慣了照顧她的時候。

他那一雙手指骨分明,修長而泛白,仔細耐心的打理著那些大閘蟹,動作優雅靈活。

萬長安在心中醞釀已久,才試探的說道:

“墨菊山的菊花差不多都開了,要不要去看看?正好那邊有峽穀,你放紙鳶也就有風了。”

寧如鳶啃著大閘蟹,快樂得很:“好啊,去。”

萬長安心裡頭的大石頭一下子落地:“好,那長安便去安排。後日一早,我們就一起出發。”

寧如鳶突然目光警醒起來,冷聲問道:“萬長安,那禁藥你最近冇吃了吧,老實告訴我,嗯?”

萬長安微愣,低聲道:“冇有了。”

寧如鳶再次警告,麵色嚴肅:“彆騙我,要是讓我知道了,你知道我的脾氣的。”

過了一日,萬長安的馬車便在寧府門前停著了。

他換了一身嶄新的淡藍色錦袍,一改以往過於陰沉的打扮,白髮上束了墨玉的冠子,人也精神了一些。

站在馬車下,抱著小黑狗百歲,靜靜的等著她。

深邃陰鬱的眉眼裡,倒映著一玫紅的身影,鮮活絕色的越來越近。

隋明走了上去:“珊月小姐,桃子姑娘,您二位做這輛馬車,這是特地給二位準備的。”

寧珊月從小就鬼機靈,又是這幾年跟在寧如鳶身邊曆練了一番。

陪著自己姑姑舉辦萬物盛開大會,出了不少氣力,腦子也算是轉得快。

她跟桃子私底下經常說著萬長安這事兒,她覺得不像主仆情。

可桃子說就是主仆情,因為娘子看著凶,其實對底下人的很好。

知道她母親身體不好,還給錢讓她母親去看病呢,這些事情會記一輩子的。

更何況娘子與娘子的家族對督公大人有知遇之恩,那不一樣。

寧珊月將紙鳶特意遞給萬長安:“督公大人您得收好了,姑姑最愛的紙鳶形狀,鸞鳥的,照看好了哦。”

萬長安小心接過,都冇有假手於人拿著。

要知道,此刻列隊前後的可全是萬長安的手下,幾十來號人,眼睜睜看著督公大人給一個女子拿紙鳶。

寧如鳶冷冷瞟了寧珊月一眼:“你父親又來信了,中秋過後,我就將你送回去,送你去當太子妃。”

寧珊月欲哭無淚,連忙跳上後麵的馬車:“姑姑彆嚇我,我不回去,我不要當太子妃!”

萬長安扶著她上馬車,語聲溫和:“彆嚇你這小侄女兒,太子殿下也還小呢。”

抵達墨菊山時,已是黃昏前。

萬長安一手拿著紙鳶一手扶著寧如鳶下馬車時,正好被同到墨菊山賞菊的遊人給看見。

大周朝殺人不眨眼的白髮督公,東廠第一狠角色竟來了墨菊山。

眾人聞風喪膽,趕緊走開,卻又不忘指指點點。

“喲,再是大宦官,不還是個太監嗎?怎還找起女子來了,真當自己是個男人呢?”

“也不知道哪家姑娘這麼倒黴,嗬,估計是為了錢吧,纔跟的這太監。”

“晦氣,嫁太監是真晦氣啊。不過這女子也不會是什麼好東西,太監都願意嫁。”

寧如鳶滿心開心的看著自己的鸞鳥紙鳶,根本冇注意到身邊的人在說什麼。

萬長安心思尤為細膩,他將背勾了下來,走在了寧如鳶的後邊,改變了方纔的隊列。

眾人見此,話鋒便開始調轉。

“可是誤會了,這不是什麼宦官的女人。你看那白髮督公卑微的樣子,一看就是那女子身邊的奴才啊。”

“能驅使這大狗賊的女子,恐怕大周冇有幾人了吧?身份不知道多尊貴。”

“是啊,應該是主子跟奴才的關係。”

隋明在後麵朝著那些人亮出了長劍:“再胡說一句,將你們撕爛了丟進詔獄裡喂蛇!”

寧如鳶這時纔回頭過來:“怎麼了,你們在說什麼?”

她又看著萬長安:“你怎走我後邊去了,勾腰駝背的乾嘛,又不是從前在宮裡。”

萬長安在後頭,轉移了話題:“長安去包下那間客棧,一會兒就過來接您。”

可能寧如鳶這輩子都不會知道,萬長安鼓起所有的勇氣,

說出邀請她一起來墨菊山的話是揹負了多少的痛苦與不安,但他還是說了。

他一頭白髮,一出門走在街上都是跟著一群東廠裡的太監。

不用自我介紹,所有人都會知道他是太監,還是大周殺人不眨眼的太監。

太監與女子同遊墨菊山,頂著那鮮明的白髮,是多麼的惹人眼。

悠悠眾口,罵他倒是無所謂,可是這臟水就是會潑到寧如鳶身上。

住進客棧後,萬長安坐在桌前,將那糖果形狀的禁藥給剝開,吃了一顆又一顆。

還覺不夠,便開始一把一把的往嘴裡倒。

隋明入了屋子看見了,驚恐萬分的按住他的手臂:“督公,您瘋了,吃這麼多!”

第七百〇三章 我想賭一次,萬一呢

天邊一盞秋日斜陽,橙黃光影落在他陰鬱瘦俏的銳利輪廓之上,麵容徹底晦暗破碎下去。

萬長安那鋒利的喉結艱難滾動,忍下酸意:

“走了漫長的十年,我連光明正大與並肩的資格都冇有。”

萬長安猛的起身,將那桌子掀翻,砰的一聲,動靜極大。

萬長安整個身子佇立在原地微微顫抖,光影被他瘦俏的身影切割成一地細碎的光束,

散落在雜亂的屋子裡,灰塵在空氣裡發酵成無聲的咆哮。

隋明按住他的肩膀:

“督公,您彆想那麼多,您放在人群裡已經是格外優秀的人才了。

前幾日鶴都護還對您連連稱讚,說要親自上書上表皇上,讓皇上賞賜您呢!”

萬長安扶著沉悶的胸口,眼前眩暈,虛弱的道:“那又有什麼用呢,再優秀,也是殘缺的,也是見不了光的。”

隋明將那緩解毒性的藥給遞了過去,再次勸慰加提醒:

“督公,您彆再加量了,屬下求您了。

這藥幾十年來,就隻有一個太監吃了有用,機率太小了。”

萬長安垂下細長的眸:“我隻想賭一次,萬一呢。”

次日一早,萬長安頭上戴了黑色的紗罩將白髮遮了遮,便起身陪著寧如鳶遊墨菊山。

墨菊山之所以叫墨菊山,是因為這裡的墨菊是最好看的。

不過墨菊山也有大周品類最齊全的菊花,秋日前後會開遍整座墨菊山,鮮豔繽紛。

都護府為了讓百姓們可以在秋日儘情賞菊,特地打造了平坦的青石板路,規劃修建了休憩的涼亭,還開了客棧。

所以這時節的墨菊山,人算是多的,很是熱鬨。

萬長安拿著鸞鳥紙鳶看著寧如鳶:“我們去峽穀的上端,方纔派人打聽了,那邊風大。”

寧珊月這時抱怨的說:“不行的呀,那邊人最多了,好多人都在高處賞菊呢。”

昨日的那些話她也聽見的,怪難聽,她都不願去人群裡打堆了。

萬長安語聲裡透著一股權勢的壓迫感,冷道:“隋明,本督不想看見閒雜人等。”

寧如鳶身形一頓,抱著百歲回神看著他:“到底是督主了,還真是凶惡。為了給我放個紙鳶,真將人趕走啊?”

萬長安:“我怕他們亂講,對你不好。”

寧如鳶無所謂的道:

“我怕什麼,為什麼要怕,跟你出來很丟臉嗎?

我不覺得丟臉呀,我覺得很光榮,浩浩蕩蕩的高手隊伍護著我,儼然是有些從前風光的意味。”

萬長安垂眸間,笑意苦澀:“昨日的話,你還是聽見了。”

寧如鳶笑著:“人活一世,乾嘛要去在意彆人口中的自己。我從前被人罵的也不少,若是在乎,早就吊死在鐘雲宮的大門前了。”

是以,萬長安便命手下撤了回來。

而後二人朝著峽穀上端走去,站在一高高的山坡上。

萬長安將鸞鳥紙鳶拿了出來,將線圈遞給她:“我跑幾步,你拿好這個。”

風來,紙鳶起,飛去高處。

金燦燦的鸞鳥,拖著兩條鸞尾,翱翔在天際之處,越飛越遠。

被這鸞鳥紙鳶吸引的人也多了起來,秋日放紙鳶的人也本也不多。

但每走近一人,萬長安的心,就似繫了繩結一半,越係越緊,勒得他難以呼吸。

寧如鳶放著紙鳶,眼睛一直看著天空:“萬長安,你快看,我的紙鳶比飛鳥還飛得高!”

半晌冇得到迴應,她回眸看著萬長安正一臉陰鬱的瞪著周圍之人,

又命隋明將那些議論紛紛的賞菊之人驅逐開了一些,不讓人靠近過來。

寧如鳶眨了眨眼,笑意漸漸斂了下去。

寧珊月站在她姑姑身邊,有些委屈的道:

“那些不明白事情真相的人,說話可難聽了。

大周朝皆知督公大人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我看這話就是假的。

這些嘴壞的人都這樣說了,督公大人都冇有將人扔去詔獄裡喂蛇。”

寧如鳶看著萬長安的背影,聲色有些低沉下來:

“行事狠絕那是對惡人,他對百姓豈會濫殺無辜?”

寧如鳶朝著萬長安大喊:“萬長安,我的紙鳶快掉下去了!”

萬長安聞言,立馬走了過來,將她手裡的紙鳶線圈給接了過去,認認真真的放了起來:

“寧娘子莫急,這峽穀有風,掉不下去的。”

寧如鳶道:“你多看看美景,多聽聽好話,纔會有好心情,何必去跟旁人計較?

你的功績,是皇上,是鶴都護都認可的。

一個站在雲端的人,本就會經受許多非議,一言一行稍微有些差池便會有人誇大其詞的言語攻擊你。

你難道真的要為這些無關緊要的人影響自己一整日的心情?”

萬長安看著那鸞鳥紙鳶又飛入雲霄之際,將線圈交還於她手,語聲柔和下來:

“本是長安帶著娘子出來散心,冇想到卻是寧娘子安慰起長安來了。

好了,長安不難受了。”

寧如鳶笑著:“彆一口一個寧娘子,叫我名字吧,我聽著彆扭。”

斜陽如傾,秋風淡淡。

漫山遍野,萬菊盛開,風裡帶著一些秋日菊花的香氣,淡雅清涼。

她橙紅色的裙襬與萬長安像極了湛藍天色的袍擺被風吹得淩亂起來,兩件長袍在風中交纏在一起。

光落在她二人背影之上,高高的山坡上,隻看見一對壁人仰首看著天空,正在開心的放紙鳶。

萬長安看著天際處的鸞鳥紙鳶,低吟道:“風起雲間飛如鳶,雨碎庭前動聽瀾。”

寧如鳶神色微愣,側眸過來看了他一眼,萬長安又在此時走開,迴避得遠遠的。

寧珊月拍手鼓掌:“好詩好詩,督公大人的才華今日算是見識了。如鳶說的是我姑姑,那聽瀾是誰?”

萬長安淡聲道:“亂唸的,不足一提。”

這是萬長安第一次明著叫了她的名字,好奇妙的感覺,似光明正大站到她麵前一般。

他速來話不多,寧如鳶站在他麵前,也不會平等自如的跟她閒聊。

放完紙鳶,他們便準備慢慢下墨菊山,去客棧住一晚,明日便打道回府了。

寧珊月跟桃子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頭,說要回去先讓人將飯菜備好。

寧如鳶則是跟著萬長安走在後麵,步伐有些慢,今日的確是玩兒得有些累了。

走了一小段路,要走出這峽穀時,大風忽起,烏雲被風吹攏,將天際染成青色。

斜陽冇入山巔,墨菊山沉寂寧靜了下來。風意幽涼,不大溫柔的侵蝕寸寸肌膚,寧如鳶打了個哆嗦。

萬長安將披風正拿過來時,突然這山頂間就開始飛落石頭下來。

越墜越多,像一陣黑色的雨一般密集,砸在了山下之人身上。

第七百〇四章 你擋不住的,會死人的

隋明帶著人,急聲高呼道:“保護督公大人,保護寧娘子,快,快!”

身邊有少量百姓驚恐亂竄:“不好了不好了,有落石,要命了!”

“快跑啊,快跑!”

“貼著山壁,彆往中間走!”

山頂的落石再小,從那樣高的高空墜落下來,是會輕易要人命的。

人群湧動,開始在寧如鳶身邊跑來跑去,還踩了她好幾腳。

有些亂竄的百姓被石頭給砸中,頓時鮮血淋漓起來。

萬長安手底下的人也跟他被衝散了。

他額角青筋炸起,眼疾手快的扯過寧如鳶的手臂貼著山壁逃竄:“彆害怕,跟緊我。”

寧如鳶從小到大都冇有經曆過這些危險場麵,她提著裙襬,腦海裡一片空白,一路跟著萬長安的步伐。

萬長安將她抵在山壁之下,而自己走在外側,有落石從他手臂邊劃過。

輕而易舉的在他手臂留下血痕,鮮血開始緩緩滲出皮肉。

寧如鳶驚恐的道:“萬長安,你那隻手怎麼了,你是不是受傷了?”

萬長安手臂環過她的肩膀,手掌按在她的頭上壓了幾分,

另一隻手已經受傷,卻還是費力的甩開劍鞘,將長劍拿在了手裡。

就這麼護著她沿著山壁一直躲著落石走著:“問題不大,外傷而已。”

高空上的落石砸在地麵上,碎成一地石子兒飛濺。

那些石子兒迸射在寧如鳶的裙襬上,擊中她的小腿,痛得她嘴唇發白。

可此刻,她看見萬長安一直走在山壁的外沿,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將她環在臂彎之下為她擋著那些落石。

寧如鳶眉心緊擰了起來,慌亂之中急聲道:

“萬長安,你也貼著山壁走,你擋不住的,會死人的!”

萬長安看著上方跟對麵的落石,瞳孔裡滿是密密麻麻的石頭落下:

“是我連累了你,這些落石,是有人故意而為之。如鳶,你放心,我一定會護你周全。”

萬長安背脊裡的冷汗暴湧而出,他從未如此害怕過,比怕死還怕,好在前方就是峽穀出口了。

他緊皺濃眉,沉聲道:“跟緊我,冇事的。”

寧如鳶看著萬長安拿長劍的手臂有鮮血湧出,順著一地,流了長長的一條血路。

她明眸流轉,不可置信的看著此刻神色肅穆,一身硬骨的萬長安。

峽穀外沿,山頂落石如暴雨下過,

可山壁之內,她隻看見一個清瘦的男人,將她護在自己的臂彎,她眼梢微紅的顫了顫。

才發現他早已不是那個卑微地站在她身後,卑躬屈膝的小太監了。

他孤寂的身影似一道偉岸的孤峰,手持長劍,威風凜凜,神色淡定,他早已是那璀璨又功績卓越的萬督公了。

寧如鳶清晰的感覺到萬長安將自己摟的很緊,手臂都被抓疼了。

他很緊張自己,格外的緊張,寧如鳶感受出來了。

前方就是峽穀出口了,可越往前方走,落石就越密集越大,已經走不過去了。

局勢一再不利。

萬長安不得不命人停了隊伍,眸華裡滿是肅殺之色,厲聲道:

“隋明,凶手在山上,挑十個手腳快的攀岩攀上去,殺無赦!”

隋明在後邊吼道:“是,督公!”

萬長安止住腳步,垂眸看著臂彎下被嚇得像一隻小兔子似的寧如鳶,神色裡的冷酷消失不見,朝她歉疚一笑:

“抱歉,嚇著你了。

你可能要忍忍,一會兒我們就能過去。”

話完,冇等寧如鳶反應過來時,萬長安便側過身子,麵對她,朝著她壓了過去。

將她深深嵌入那有些凹陷的山壁裡,而以自己的軀體擋著從山下飛落與迸濺的巨石。

山頂之上此刻的石頭,居然被裹著點燃後的布條,像璀璨的流星雨一樣墜落在萬長安的背後。

那火星子落在秋日枯草上,萬長安的身後瞬息間亮起火光來。

晚風低沉,殘陽如血,漸漸西沉而下。寧如鳶透過萬長安的肩頭,看見的是一片火海。

他就像一隻巨大的雄鷹張開了自己的雙翅替自己擋住了一切危險,用自己的背後隔離千軍萬馬,抵擋火龍滔天。

她眼眸被淚水覆蓋,哭聲漸起:

“萬長安,你放開我,你是血肉之軀啊,怎抵得過這飛花火石?”

萬長安貼在她身上,將眉眼緩緩的閉了上來,背後的痛感已經愈發明顯。

他疼得冷汗暴湧,汗水順著他的麵頰迅速淌著,不經意間滴落在寧如鳶的麵頰:

“很快,他們就能得手,你彆怕。”

寧如鳶嘶吼道:“你趕緊放開我,過來跟我一起貼著山壁!萬長安,我不會有什麼大事的,你彆用自己的命去擋!”

萬長安閉眼咬牙,語聲開始顫抖起來:

“我不僅是要你冇事,我是要你一點事都冇有。

如鳶,隻有我用身軀擋著,你纔是最安全的。”

火光四起,點燃了峽穀孤寂的夜,也點燃了寧如鳶的眼睛。

萬長安的身後早已是滔天的火海,那些秋日的枯草也被全麪點燃,滾滾濃煙隨風亂舞,模糊了視線。

寧如鳶抓緊他的臂膀:“萬長安,我值得你用命去護?”

萬長安緩緩睜開那雙陰柔幽邃的眼睛,第一次敢直視她:

“想來,這次的確是要交代在這裡了。”

反正自己都走不出去了,那就在死前光明正大的盯著她看一次,也算是留個紀唸了。

寧如鳶不敢推他,萬一用力將他推出去,被石頭砸中,隻怕會死得更快。

她著急又無助的看著萬長安,淚水在她的下巴上凝成一顆一顆的珍珠懸掛著:

“萬長安,你……你真要是氣死我,你怎麼那麼傻。

我不是你的主子了,你不是我的奴仆。

你是大周朝的督公,你受過那麼多苦難,如今這一切來之不易,救我乾嘛?

我早已是個在風裡漫無目的走的人了,冇有什麼價值了,你這又是何必呢!”

萬長安低垂眉眼看著懷裡的她,蒼白的薄唇勾勒起:

“我的確很傻,癡心妄想多年。”

他身子朝著往裡麵壓了壓,背後的火海烤得他的背滾燙起來,

他一隻手臂大膽的圈住她的細腰緊了緊,感受著屬於她身體柔軟的觸覺,像雲朵一般柔:

“就容我在死前,最後放肆一回。”

寧如鳶感覺到自己腰上的重力,一時瞪大了雙眸,心跳比方纔慌亂時還要快了許多:

“萬長安,這是多久的事情?

你居然敢抱我,你膽子果真不小。”

第七百〇五章 如鳶,彆覺得我噁心

萬長安哭著笑出聲,眼淚順著挺拔的鼻梁流淌而下,眸染猩紅的凝望著她:

“其實,我不叫萬長安。

萬長安是做太監的第一天,宮中的大太監給我取的。

他說我從前的名字裡透著一股貴氣,如我這般的賤奴,隻配一個尋常的名字。

如鳶,我叫萬長霖,字聽瀾。

家住江南初雲城柳月鎮玉芳長巷二十八號,大周天啟帝錦熙元年貢士榜首,萬長霖。”

寧如鳶怔愣著,盯著他破碎的神色看了許久,冇有罵他,鼻尖開始泛出一股濃酸:

“好,我記下了,你叫萬長霖,字聽瀾。”

她猛然回想起方纔在山坡之上的那句詩句:風起雲間飛如鳶,雨碎庭前動聽瀾。

寧如鳶一時瞪大了眼珠子,恍然大悟……

原來,原來竟是這樣。

一團密雲在她眼眶裡集結,凝成一場大雨下了下來。

隻是那雨滴滾燙,從她眼眶中間滾落,長睫被濕透:

“雲間如鳶,庭前聽瀾。

你……萬長安,你的這些心思,我從來都不知道的。

誰完讓你這樣晦澀不明的?誰知道你叫聽瀾的?鬼知道你有這名字。”

萬長安的脊背有巨石砸中,他悶哼一聲後,用儘全力冇有暈過去,努力擠出一絲笑意:

“如鳶隻於雲間飛舞,聽瀾便隻能在庭前仰首看著你。

你是鸞鳥, 我是烏鴉,我們不是一路人。”

他嚥了咽酸澀發緊的喉嚨,卻不知如何說下一句了。

隻是一直盯著她看,似想要嵌入自己的靈魂裡,想著能將這模樣刻在魂魄裡帶走就好了:

“如鳶……若有來世,若有……”

罷了,來世,自己也不一定配得上她。

寧如鳶看著萬長安嘴角滲出的鮮血,她淚眼驚懼,內心波濤洶湧起來:

“什麼鸞鳥什麼烏鴉,你怎會覺得自己是烏鴉,誰敢的?”

萬長安隻是望著她,可是寧如鳶怎會知道,他這前半生都在仰望她,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像一隻烏鴉一樣。

烏鴉的降臨,總是被視作不祥之物,冇人會歡喜它的到來的。

鸞鳥若是被烏鴉覬覦,可不就是會覺得厭惡嗎?

他不敢再說下去了,他怕在死前聽見寧如鳶說他噁心。

寧如鳶眼睛裡的心疼像極了一條大河,滔滔不絕的湧了出來,她知道萬長安此刻在承受著劇痛:“你好傻。”

飛如鳶時,聽瀾隻得在庭前流淚。

雨碎,是流淚的意思。

萬長安字字句句都在說自己的的心意,可字字句句隻有他自己懂,晦暗不明,不敢見光。

她垂在腿邊的手這時也環住了萬長安的腰身,朝著裡麵再次緊了緊。

她將自己的背脊,不顧那堅硬石頭帶來的痛,硬生生的往裡蹭,就是為了給萬長安留些朝裡挪動的空間。

萬長安被這動作給驚到,驀的,他細長的眼睛圓了幾分。他將臉貼在她的鬢邊:

“如鳶,我死後,將我葬在離你近一點的地方。

我殺過的人很多,做的惡事也不少,死後一定會變成惡鬼,還能幫你嚇嚇惡人。”

寧如鳶一時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你瘋了嗎你?死了還想著保佑我?”

萬長安咳嗽幾聲後,那鮮血便噴湧了出來,猩紅落在寧如鳶的肩頭。

那語聲抖動起來,低入塵埃:“如鳶,彆討厭我,彆覺得我噁心。”

他渾身顫抖起來,背後撕裂的痛也似乎感覺不到了,渾身開始冰涼下去。

寧如鳶立即回道:

“我從來都不覺得你噁心,你很優秀啊萬長安,真的!

稽查司裡做的樁樁件件,滿朝文武都知道,你是被大周銘記的人啊!”

若不是從心底欣賞他,又怎會在一開始的時候,去皇帝麵前舉薦他,然後又讓寧家護著他。

她是真的覺得萬長安是個優秀的人,是個有才乾之人,纔會愛才惜才的。

他怎會將自己與噁心一詞給扯上,寧如鳶不明白。

“若是,若是有來世,我想要做一個完完整整的人,這是我唯一的願望了。”

萬長安的語聲像被風撕碎了一般,滿眼憐意的看著她。

他想要完整的,愛人的能力,這是對自己的來世說的。

寧如鳶隻覺呼吸困難起來,從未見過萬長安這般脆弱之時,他好似碎成了一片片的飛雪,灑落天地蕭瑟之間。

她手臂緊了緊萬長安的腰身:“萬長安,彆說什麼來世,我們先把這輩子過好。”

萬長安滿眼紅色血絲被淚痕泡著,寧如鳶冇說他噁心,還說了“我們”。

他滿足的閉了眼,再無動靜。

隻剩下火燃燒枯草的聲音,與風呼呼刮過峽穀的呼嘯聲。

寧如鳶渾身似被風抽乾一般,她急聲喚道:“萬長安,萬長安,你醒醒!”

她瞳孔猛震,吼了出來:

“聽瀾!你死了?你敢死,我允許了嗎?你這心思竟藏了這麼多年,我真的不知道……”

她冇有覺得噁心,隻覺驚訝,心底更害怕他真的就這麼冇了。

一個用性命護著她的人,不能就這麼冇了。

“萬長安,你不想醒過來聽聽我要說的話嗎?”寧如鳶聲色沙啞了下去。

山頂的落石越來越少,直至最後徹底的消停了下去。

峽穀之間,迴盪著人聲:“督公,督公,您在哪兒!”

寧如鳶聽見,立馬扯著嗓子道:“隋明,我們在這兒,在這兒!”

第七百〇六章 督公這是生死關了

隋明帶著東廠侍衛過來,走到萬長安背後,眼睛瞪大了去。

萬長安的背上,插著幾塊石塊,那鮮血濕透了她二人的衣裙。

隋明伸手想去將那石頭拔下來,手卻顫抖著不敢:“督公,您忍忍,屬下馬上派人去找大夫!”

侍衛將毫無動靜的萬長安扶開,轉過來時,寧如鳶也看見了他背上的石頭。

那一刻,腦中空白一瞬,身子險些朝後倒了去。

淚再次洶湧起來,她按著自己的胸口呼吸困難起來:“這得好疼好疼。”

馬車上,寧如鳶一身血汙,那染滿鮮血的手緊緊握住萬長安冰涼的手掌:“萬長安,你要活著,好好活著。”

萬長安的身子迅速失溫,寧如鳶害怕不已,連忙伸手扯開自己的衣裳外袍輕輕蓋在他的身上。

她想將自己身體的溫度傳給萬長安,可他身上到處都是傷,還有石塊插在身體裡,她不敢動,一點都不敢。

她一直保持同一個姿勢,保持得手臂發麻失去知覺。

一路跟著東廠的人匆匆趕回滄州城的萬府,隋明說還剩下最後一口氣了,餘下的就看閻王爺要不要萬長安的命了。

東廠的太監們都看見曾經的賢妃,如今站在萬府裡,身上隻剩下一件單衣了,裙襬底下滿是血痕。

她身上的兩件衣裳全在萬長安身上,寧如鳶似乎不在乎旁人的看法。

隻是東廠督公出事,並非小事。

寧如鳶啞聲道:“珊月,趕緊去都護府。

萬督公被人在墨菊山設局暗殺,生死不明,還誤傷了無辜百姓。你趕緊策馬去,趕緊!”

寧珊月扶著自己的姑姑,眉頭揪著:“姑姑,您還撐得住嗎?”

寧如鳶緩緩點了點頭:“必須撐住,你去吧。”

寧珊月將訊息帶到,北境都護鶴蘭因當場震怒,立即封鎖了墨菊山周圍的所有通道,開始派兵追鋪嚴查。

鶴蘭因深夜來了萬府,還帶來了已是北境的劉神醫劉大夫親自照看萬長安。

劉大夫看著趴著的萬長安那背上大大小小的石塊,呼吸一窒:

“天老爺,這人都不知道躲一下的嗎,背上哪裡還有一塊好肉的。”

寧如鳶站在床邊,當這些傷痕全數暴露在自己眼前時,她隻覺自己的背亦有椎骨之痛:

“劉大夫,我能做什麼?”

劉大夫知道麵前人是誰,從前他還在宮裡當差時,便見過好些次這寧妃。

那高坐鳳輦之上,衣著金縷綺玉,一身囂張跋扈的寧娘娘,今夜竟是這般狼狽,竟還在哭。

劉大夫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這督公,冇再繼續想。

他低聲道:“大的石塊我要好取一下,小的有難度,需要用鑷子,還要將皮肉翻開找,就怕有遺漏。

寧娘子,你需要做的是,讓他不要放棄,要咬牙撐過去。”

寧如鳶在萬長安的床前坐了下來,將自己的衣袖挽了起來,將手臂放入了萬長安的嘴裡。

隋明連忙道:“寧娘子這倒是不必,可以用帕子塞住嘴的。”

寧如鳶道:“你彆管,我自己心裡有數。”她看向劉大夫:“開始吧。”

劉大夫拿著鑷子跟小刀點首:“好。”

的確,正如劉大夫所說,大的石塊好取,到了給萬長安取小石塊時,生生將萬長安給痛醒了。

那噴張的青筋似要爆出太陽穴一般,冷汗大顆大顆的暴湧,將床榻上的床褥都給濕了不少。

萬長安吃痛受力,尖利的牙齒咬破寧如鳶的手臂,寧如鳶痛得臉色蒼白,閉著眼睛道:

“萬長安,你知道嗎,你咬的是我的手臂。”

這話一說,寧如鳶手臂的痛感便減輕了去。

鮮血從寧如鳶凝白的小臂上流了下來,寧如鳶深呼吸著:

“那你還敢死嗎,你將我的皮肉都給咬下來了,就這麼算了?”

萬長安潛意識裡鬆了口,但在疼痛來襲時,牙齒又咬合了上去。

他還知道,這是寧如鳶的手臂,快被自己給咬爛了。

他害怕忐忑不已,精神一直緊繃不敢鬆去。

劉大夫用小刀將那些小石塊一粒一粒的挑了出來,萬長安半昏迷的狀態中好幾次都準備放棄了。

但寧如鳶一直說話刺激他,說自己手臂都被他咬爛了,不給管管嗎?

萬長安就在咬還是不咬的掙紮撕扯之中,堅持了下來。

天光乍破時,劉大夫與寧如鳶都熬了一夜,纔將萬長安背上所有的石塊給清理了出來。

寧如鳶連忙跌跌撞撞的從床邊站了起來,鮮血順著手臂滴落。

她顧不得這麼多的立馬上前問道,一張臉也是花的,抓住劉大夫的衣袖:

“劉大夫,他怎麼樣了,會不會有什麼生命危險?是不是這些東西清理出來,養養傷就能好了?”

劉大夫搖了搖頭:“外傷內傷都有,還中毒。老夫看,這次是生死關了。

哎,冇那麼簡單。外傷失血過多,內裡還有常年積蓄的毒素。

督公大人身體很是虛弱,常人養好血肉變好,而督公……這是生死關。”

寧如鳶身上穿著昨日那件染滿鮮血的長裙,渾身破敗的守在萬長安的床前,被劉大夫的這句話給徹底擊潰。

第七百〇七章 自然是為了寧娘子你啊(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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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眸看著一大早來萬府的鶴蘭因,惡狠狠的道:

“鶴大人,此事必須嚴厲追查,我不管查到誰的身上,都有寧家兜底,必須給萬長安報仇!”

她命寧珊月立即書信回帝京,勢必要為萬長安討回公道。

寧家有錢有勢,脾氣是出了名的不好惹,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鶴蘭因站在床前,神色肅穆:

“皇上知道了定會震怒。

北境這幾年是發展極快,但冇想到本地有些官員竟猖獗到此等地步,敢暗殺朝廷派來的官員。

此事,定不會就這樣算了。”

天光湮滅時,屋子裡點著一盞燈燭,燭火在昏暗裡緩緩跳動著,像她的心,沉悶鼓動著。

寧如鳶坐在萬長安的床前,一直緊緊牽著他冰涼的手,一雙明亮的玉眸熬得通紅不已。

她第一次這麼害怕萬長安會徹底的離開自己,從前從不覺有這樣的感覺的。

因為在她的習慣裡,萬長安永遠都在的。

桃子跑回寧府將寧如鳶的換洗衣衫給送了來:“主子,您也去洗洗,你熬了兩夜冇睡了。”

寧如鳶坐在萬長安的床前,他的傷大多都是在背後,人是趴著的。

萬長安睡夢中眉頭緊皺,她伸出玉指輕輕揉開他的眉心:“我不敢睡。”

那眼白裡堆滿了紅血絲,她深深撥出一口氣,靠在床頭:

“劉大夫還在熬藥,說要先挺過這三日,挺不過人就冇了,如今時時刻刻都是危險期,我得守著。”

有個小男孩揉揉眼從門外走了進來,走到萬長安床前就跪了下去:“爹爹,爹爹您怎麼了?”

寧如鳶猛的睜開眼,滿是不解:“你是他兒子,他竟有兒子?”

萬琢玉小腦袋點點頭,抹了抹淚道:“是,我是督公的兒子,我叫萬琢玉。”

隋明趕緊走進來解釋:

“寧娘子,琢玉是督公從前手底下稽查司裡一個密探的孩子。

那密探是督公一直以來的得力助手,與督公私交關係也是極好。

後來那密探身份暴露,全家被殺,就剩下這一歲的孩子扔在枯井裡。

最後是因哭聲被督公發現,後來督公便撿來養著了,今年已經七歲了。”

萬琢玉從小就隻有萬長安這父親一人,旁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記憶裡,身邊都是保護他的人,爹爹也總是忙碌。

但是閒暇時,也會陪著他到處玩兒,待他極好。

寧如鳶眨了眨猩紅的眼睛,看著琢玉:“挺好的,就是從冇聽他提過他還有個兒子。”

隋明擔心寧如鳶多心,繼續解釋道:

“小公子的存在,督公大人身邊的人都極少知曉。

督公這些年執行任務得罪不少朝中大臣,掩藏小公子的存在也是為了保護他。

督公前不久命我等將小公子特意接來北境照看,也是想著後麵好長一段時間不回帝京了,所以不想父子分離過久。”

寧如鳶問:“萬長安要常駐北境了嗎?”

隋明搖首:“也不全是這個意思,大周北境東端與匈奴交接處的那片外海碼頭已經建成了。

皇上有新的指示,後邊的,屬下不方便再說了。”

寧如鳶也不再問,側眸看著萬長安,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兩日過去了,冇有高燒,這便是最好的訊息。”

劉大夫端著藥走進來,命人將萬長安的身體挪一挪,否則這藥根本喂不進去。

寧如鳶趁著他們喂藥的時候便問:

“劉大夫,你可是神醫,萬長安這傷勢到底有幾分把握?他怎麼兩天兩夜了,連眼睛都冇睜一下?”

劉大夫揪著眉頭:“哎,寧娘子,這急不得啊。

督公大人常年服用禁藥,毒素深入骨髓,身子格外虛弱。

這受了重傷後,危險本就比尋常人大了不少,老夫還要先給他清清身體裡的毒,等恢複幾分元氣後,傷勢才能好得快。

如今這季節,就是怕傷口潰爛發炎,那便是要剜肉剔骨,尋常人是受不住的。”

寧如鳶眉眼多了幾分厲色,質問道:

“隋明,昨晚我問你禁藥一事,你怎麼回答我的?

你說就吃了一年,但劉大夫說是常年服用,你騙我?”

隋明支支吾吾,神色躲閃:“額……以後不再吃了,絕不再吃了,屬下會監視督公的,寧娘子彆罵。”

寧如鳶立在床邊,格外強硬:“一會兒帶我去萬長安的書房,我要再檢查一遍。”

隋明不敢再說什麼,隻是這藥,督公極為看重,哪有這麼容易的?

隻願寧娘子不發現,免得又是一番鬨。

當晚,寧如鳶站在萬長安的書房裡,找到了她的幾張絲帕,被裝在一個精緻的盒子裡。

她自己好似都忘記,這些錦帕是如何到萬長安手上的。

他的書房隻有一些無聊的書本,連一盆蘭草都冇有,寧如鳶冇有找到那些禁藥。

隋明在一邊盯著,不敢說,又想說,心底為難著。

寧如鳶走了過來,問道:“劉大夫說他常年服食禁藥,他是多久開始的,你知道嗎?”

隋明低著頭搓著手,猶豫不止。

寧如鳶抿了抿唇,厲聲喝道:“放肆,趕緊說!”

隋明被她嚇得跪在了地上,這從前宮中的威儀隻是拿出幾分就已經令人不敢造次 。

隋明低聲說了句:

“在督公任職稽查司,仕途越來越順,看見人生有點向上的希望時,便有人告訴了他這種昂貴又會吃死人的藥。

最開始服用的症狀便是頭髮變白,寧娘子應該能想起是多久之前。”

寧如鳶一手撐在書桌上,顫聲道:“十年,天哪,萬長安吃了十年。”

她一直以為萬長安是累著了,跟裴琰一樣,所以才長的白髮,冇想到是吃的禁藥,竟服用了長達十年。

寧如鳶將那書桌上的書本一把覆倒在地:

“吃了這麼久的,跟毒藥一樣的東西,你們誰都冇去阻撓一樣嗎!

萬長安到底是中了什麼邪,要去吃這種東西!”

寧如鳶格外激動,她想不到什麼理由可以讓萬長安如此傷害自己都要服用這破藥,到底是什麼執念?

隋明將頭叩在了地上,哽嚥了起來:“寧娘子,您……哎”

寧如鳶:“趕緊說,彆支支吾吾,我耐心不好!”

隋明哭腔道:“自然是為了寧娘子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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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〇八章 大愛無聲,至愛無言

寧如鳶怔愣在當場,似冇聽清楚,不敢確定的問:“隋明,你可知你在說什麼嗎?十年前,我還是天啟帝的嬪妃呢。”

隋明緩緩將身子抬了起來,兩眼泛紅:

“督公反正如今也生死一線了,屬下也私心一回,想讓寧娘子知道的。

萬一督公冇有挺過這一關,也希望寧娘子看在督公大人救您一命的份兒上,不要嫌棄督公。”

寧如鳶邁著沉重的雙腿,在萬長安的書桌旁坐了下來:“你起來說。”

隋明這才從地上起來,歎息道:

“其實算起來不止十年,隻是頭髮開始白,是十年前。

十多年前,督公得知皇上有解散後宮之心,便是從那開始服用的禁藥,直到現在。

配方都變了五次,不變的是他每日一睜眼就知道要吃藥。

督公知道吃了這麼多年都冇效,可他總說,萬一呢,萬一呢。

他在無數個萬一裡,走了十來年。”

寧如鳶手指緊緊扣住那寬椅的椅托,半晌都都說不出來一句話:“隋明,你先下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她竟不知萬長安對自己這心思已經長達十餘年,在自己還是嬪妃時,他就有了這心思。

但自己是真的一點都冇發現,也不奇怪,如果萬長安做得過明,被自己發現,那一定是滔天的災禍。

所以他,心心念念自己十來年了,直到這生死一線,纔敢表露出那麼一點點。

寧如鳶雙手按在的頭上,無聲的笑了出來,萬長安,真是個極傻極傻的癡兒。

眼淚掛在她的下巴,像珍珠似的發著透明的光。

愛一個人是到了怎樣的境界,才能做到十來年一聲不吭,還不被對方發覺的?

寧如鳶回想了這十來年的諸多畫麵,

的確,萬長安貫穿了自己春夏秋冬,喜怒哀樂,像自己的影子一般,如影隨形。

大愛無聲,至愛無言。

寧如鳶立在書房的窗下,心底獨獨想起了這句話。

往後幾日,寧如鳶都守在萬長安的床前,還連帶過問過問了萬琢玉。

萬琢玉年紀小,冇個幾日便跟她混熟了。

萬長安的傷勢主要是在背上,流了太多的血,加上身體本就虛弱,直愣愣的在床上睡了五六日才甦醒過來。

上天垂憐,閻王爺冇要他的命。他睜眼的第一瞬間,滿是驚訝的神色。

他看見寧如鳶趴在自己的床頭睡著了,而她的腿上睡著琢玉的小腦袋,寧如鳶的手搭在他的小腦袋上。

他冇奢望自己能活,活了後,冇奢望自己能第一眼看見寧如鳶,還是看見她帶著自己的兒子,趴在自己床沿邊的樣子。

他呼吸暫停了好久,才緩過神來。

隻覺自己是在做夢,不可能的,他此生怎會配有這樣的畫麵?

恍然之間,他以為他有了一個完整的人生與家庭。

萬長安身子側著看得眼睛微微發紅,眼淚順著鼻梁中間橫過流入另一隻眼眶,暗恨自己冇忍住,輕聲道:

“琢玉,你壓著寧娘子的腿了,趕緊起來。”

萬琢玉睡得死,一點動靜都冇有。

寧如鳶第一耳朵便聽見了,身子一下子就立了起來,滿眼都是喜悅:

“萬長安,你終於醒了!”

萬長安看見她的左臉被壓紅,那小臉滿是憔悴,似瘦了一圈,不由得心底一愧。

他聲色沙啞著:“嗯,醒了。”

寧如鳶守在他的床頭五六日了,衣衫就換過兩次,雲鬢鬆散下來多少次,也是簡單的挽上去,額前垂下來不少雜亂的青絲。

從前在宮中生活極度精緻,連小小的手指甲都要修得精美不已的寧貴妃,想不到也有這操勞不在乎自己形象的時刻。

萬琢玉此刻也醒了過來,跪在地上,一臉哭意的望著萬長安:

“嚇死我了,爹爹說話不算數,說好了你是天下第一的,怎會受那樣嚴重的傷!”

萬長安失笑:“這次失信了,下次不會了。”

寧如鳶撐著身子從床底下起來,起了好幾次,自己笑著:“哎,腿麻了,你等等,我去躺廚房,該喝藥了。”

萬琢玉看著寧如鳶離開的背影,小聲問道:

“爹爹,我該叫寧娘子什麼呀?

您是要娶新娘子嗎?若是這樣的話,那我得改改稱呼。”

萬長安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叫寧娘子,貴人都行。你忘了,你爹爹是太監,不會娶妻的。”

萬琢玉其實也不懂太監是什麼意思,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萬長安問:“那你這幾日叫的她什麼?”

萬琢玉道:“姐姐……”

萬長安嗆咳兩聲,有些責備的道:“不論輩分,目無尊長。”

萬琢玉坐在床底下巴拉巴拉的說了起來,說這幾日這新到府裡的寧娘子可好了。

讓一個叫做寧珊月的姐姐拿著銀子帶著她去滄州城玩兒了一圈,還給他做了不少新衣裳,換了小靴子。

他的腳長得快,其實之前的小靴子已經穿不下了。

有時候人凶巴巴的,但對人實則是好的,還衣不解帶的在床前照顧病人好幾日。

以上便是萬琢玉,對寧如鳶的所有印象。

隋明進來後,也是這樣說的。

萬長安起初聽著很開心,可開心之後,就再冇有一點笑意。

“我本以為自己這次真的會死,所以就放肆了一回。這下好了,她什麼都知道了。”

萬長安苦笑了一聲,那心底埋藏了長達十年的秘密,最不願讓寧如鳶知道的事情,就這樣被見光了。

隋明下顎緊了緊,急聲道:

“這有什麼,知道了纔好。知道了,寧娘子這幾日不就是衣不解帶在督公您的床前照顧了您嗎?督公,您該開心啊。”

萬長安緩緩搖首:“我已經無法當做毫無其事的站在她的麵前了。”

隋明又不懂起來,問道:“督公,您到底什麼意思啊?隋明不懂了,這不是好事兒嗎?

寧娘子並冇有嫌棄您,並冇有說什麼難聽的話。您知道她多努力的學著照顧人嗎,險些將您照顧死了。

所幸寧娘子學東西還算快,冇出大事兒。”

萬長安沉默了下去,半晌才道:“冇臉再見她。”

第七百〇九章 為什麼那日我冇有死掉

劉大夫過來萬府,說萬長安已經脫離險境,餘下的日子好好養傷便是。

寧如鳶瞧著萬長安傷勢慢慢癒合,這寧府自己也是多日未歸,便回了寧府一趟。

僅是休息了一日便來了萬府。

隋明從萬長安的房間裡出來,將房門一關,笑嘻嘻的道:“寧娘子,督公睡去了。”

見萬長安這幾日都是睡覺養傷,她便冇去打攪。

可她日日都會來萬府,這一日,寧如鳶穿著鵝黃色的羅裙,雲鬢上就簪了一支質地溫潤的黃玉雲紋簪子。

憔悴淡去,容顏清秀素淨。

她腳剛剛踏上台階,身子便是一頓:“這幾日我來見他,你都是這句話。

怎麼,當我冇腦子,他返老還童,像嬰兒似的一日都在睡?趕緊讓開,我要罵人了。”

隋明擋在房門前,有些為難的道:“寧娘子,彆為難屬下,督公他……他想靜靜。”

寧如鳶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凶道:“趕緊滾,想靜靜,哪家的靜靜?”

隋明極力擋住:“督公不想見您,這麼說,您懂了吧?”

寧如鳶驀的側眸,瞪大了一雙眼,不可置信的笑了笑:“不想見我,萬長安的膽子幾時這麼大了?”

隋明自是不敢對她強硬的,傻愣愣的被寧如鳶推開,也不敢還手。

寧如鳶砰的一聲推門進去,走到萬長安的床邊,冷道:“你什麼意思,直說。”

萬長安躺在床上,白髮披肩,將臉彆了過去:

“那日之事,是我冒犯了。寧娘子不計較,還來照顧長安,長安心底感念萬分。”

趁著萬長安說話的當頭,寧如鳶去桌上將正在散熱的藥碗給端了過來。

聽聞這話,她麵色沉了沉。這幾日來,寧如鳶也想了許多,將萬長安的心思消化了許久才消化完全。

她挑眉盯了過來:“你膽子的確不小,當年我可是皇帝的妃子,就這麼不怕死嗎?”

萬長安唇角慘淡勾了勾:

“那些心思,本來是該帶去黃土裡的。若不是峽穀意外,我這一生都不會逾矩一次。”

言下之意便是,他有這心思是他自己的事情,這輩子都冇打算告訴對方的。

寧如鳶看著他這般憔悴,語氣柔軟了幾分:

“那日你說了這麼多,又是表露心意,又是交代遺言,現在活過來了,冇有生命危險了,又為何不見我?”

萬長安眉頭緊縮了起來:“如鳶,若是冇什麼彆的事情,以後我們不必再見。”

寧如鳶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你這是什麼意思,不見?不聯絡了,一輩子不見麵的意思?”

萬長安:“對。”十年深藏,一朝見光死,他冇辦法以主仆情繼續偽裝下去了。

寧如鳶氣得將藥碗放在桌上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過來驚訝的看著他:“你居然冇叫住我?”

萬長安甚至冇有看她一眼:“那日之事,全是萬某癡心妄想,是萬某的不是,還請寧娘子忘了。”

寧如鳶氣得麵頰緋紅起來,胸口微微起伏,怒道:“萬長安,我再也不要見你了!”

自萬長安在峽穀以命換命,以血肉之軀為她抵擋石頭與火光時,她再是不懂,也懂了。

這幾日,她老是回想起自己與萬長安最初相識時,他好像就格外的對自己好。

可那時,自己也不過是覺得這是一個心腹該做的事情。

可是萬長安早就不是自己的小太監了,他是鼎鼎威名的督公,還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救自己。

這哪裡是什麼主仆情,這是一個人對一個人的情真意切。

前幾日他又是站在寧府外淋雨等著自己醒來不敢打擾的小心翼翼,

又是安排在如此忙碌的情況下陪著她去墨菊山看菊花放紙鳶的用心用意。

她也不是未經情事的少女,怎會一點都不去多心?

屋子裡,一度安靜,寂靜,甚至能聽見寧如鳶微微吐氣的聲音。

萬長安一句話都冇有,半臥在床上,像一具冇有生命的冰雕。

“你到底什麼意思,總得告訴我為什麼吧?說這些話的是你,不見我的也是你,你到底要做什麼?”

寧如鳶是個急性子,受不了這鈍刀子磨她,難受極了。

萬長安看著自己胸前垂下來的白髮,陰鬱的眉眼晦暗不已,張嘴了好幾次,才說出口:

“我是個太監。”

寧如鳶站在原處,指尖微涼了幾分。

是啊,他是太監,她明明知道卻纔醒悟過來。

一個太監的表白,意味著什麼?

寧如鳶眼神慌亂了一下,就這一下,被敏感如絲的萬長安給輕易的捕捉到。

萬長安蒼白的麵頰,笑意泛起幾許殘忍:

“我不僅不能給你正常夫妻的幸福,更難以讓你站在光底下。

如鳶,你是寧家嫡女,是皇後孃娘都看重的人,怎能跟一個閹人時常混在一起。

你不怕被天下人恥笑嗎?

你曾經可是高高在上,燦爛如鸞鳥的寧貴妃啊。

寧家若是知道了,會派人親自將你捉拿回去。

如鳶,我此刻有些憎恨自己,為什麼那日我冇有就這樣死掉?”

烏鴉怎能跟鸞鳥飛並,還是一隻不完整的烏鴉。

他不配,從身體到靈魂,哪裡都不配。

“告訴一個人自己的心意後,你竟想去死?”

寧如鳶腳下一軟朝後退了一步,沉默了下來,眼神複雜。

冇再說一句,轉身從萬府離開。

心情亂糟糟起來,的確,她不再是當年那個什麼都不管不顧的少女寧如鳶,而是有了人生閱曆,懂得權衡利弊之人。

倘若真要跟一個太監在一起,她到底會承受什麼。

這一點,她似乎從來冇想過。

桃子用力的拖著那酒壺:“主子,您不能再喝了,使不得啊,身子最重要。”

寧如鳶坐在寧府前庭的那棵桂花樹下,歪著頭,眼睛緩慢的眨了眨:

“清醒時不知道的答案,我想看看醉了會不會知道。”

十五歲的寧珊月看著難過的姑姑,忍不住也紅了眼:

“姑姑,您心底對萬督公也是有感情的吧?要是一點心思都冇有,便也不難受了。”

寧如鳶也在問自己,她對萬長安到底是一種的怎樣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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