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歸來求和離 001

夫君假死的亡妻回來了。

他大張旗鼓地為她重開祠堂，正了名分。

一夜間，我從正妻成了平妻。

宴儘人散，我向他提了和離。

他愣住，隨即蹙眉：

「綿綿原是我的結髮妻，如今歸來，名分自然該還她。況且她父親在朝為官，對我助力不少。

「你雖是平妻，但將來孩兒仍是嫡出。你孃家尚書府早已失勢，離了這裡，你還能去哪兒？」

他認定我無處可依，即便賭氣鬨脾氣也不敢走。

於是晾了我整整半月。

新主母接手了中饋，下人也都學會看人眉眼。

我日子慘淡落魄。

可我毫不在意，隻靜靜收拾細軟行裝。

無人知曉，我父兄被貶不過是場戲。

他們以身入局，隻為查清江南那樁貪汙大案。

昨日飛鴿傳書，密信已至我手。

為我撐腰的人，就要回來了。

1

祠堂內燭火通明，沉厚的香火氣幾乎凝滯。

我獨自站在那一片肅穆的牌位前，靜默良久。

沈燁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著清晰的冷淡與不耐：

「你將我留在此處，究竟有何事？若無事，便莫要耽擱，正院那邊綿綿還在等我。」

若是從前，這樣的話能輕易刺傷我。

可如今我心底卻隻剩一片奇異的平靜，連一絲漣漪也無。

我緩緩轉過身。

燭火躍動，將他俊朗的側臉切割得半明半暗。

光影恍惚間，竟與當年洞房內龍鳳喜燭映照下的模樣，微妙地重疊。

又迅速地、徹底地分離。

我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袖口。

水紅色的綢料，在燭下泛著柔潤卻失卻底氣的光。

正紅，已不再屬於我。

這平妻的名分，看似留有餘地，實則與當眾貶妻為妾何異？

若在從前，身著這般顏色，立於此處，目睹林綿綿重歸正位。

我怕是會痛徹肺腑，屈辱難當。

而今，我的心湖卻似古井，風過無痕。

靜默片刻，我極淡地牽了一下唇角，抬起眼望入他深邃卻已陌生的眼眸。

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落在這供奉著沈氏曆代先祖的森嚴祠堂裡：

「沈燁，我們和離吧。」

沈燁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眉頭鎖得更緊。

祠堂裡的香灰無聲落下，時間彷彿被拉長。

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譏誚：

「綿綿原是我的結髮妻，如今歸來，名分自然該還她。況且她父親在朝為官，對我助力不少。

「你雖是平妻，但將來孩兒仍是嫡出。你孃家尚書府早已失勢，離了這裡，你還能去哪兒？」

我舌尖抵了抵上顎，壓下喉頭那抹苦澀。

寬大的袖口下，手心微微攥緊。

回憶也被勾起。

2

我本是尚書府嫡出的女兒。

與沈燁初識，正是他進士及第那年。

杏花宴上，少年郎春風滿眼，意氣雖未到最張揚處，卻也自有清華。

真正留意到他，是在一次上香歸途。

我的荷包不慎遺落，他恰巧拾得。

彼時長街熙攘，他並未貿然上前，隻是執著那枚小小的錦囊，靜靜立於道旁柳蔭下，等我家的仆從尋來。

事後嬤嬤告訴我，他那樣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後來他步入仕途，起點不過六品，官袍尚且顯得寬疏。

可幾次有限的照麵裡，他言談舉止間那份不卑不亢的沉穩，悄然撥動了我的心絃。

兩人的情愫便在這樣清淡的來往中，悄無聲息地互相生了根。

起初，父親母親是不同意的。

門第之差，雲泥之彆。

是沈燁自己，在尚書府前整整跪了三日。

春雨沾濕了他的青衫，他脊背挺得筆直，眼神熾熱而堅定。

那三日，叩開了朱門，也叩開了我的心扉。

六禮之前，他和盤托出，曾經在鄉野間有過一個心上人。

那女子名喚林綿綿，父親是江南的一個縣令。

林家父母也不同意，奈何兩人已經瞞著家裡拜堂成親。

這纔不得不順勢認下沈燁。

可就在他們禮成的第二天，沈燁右手受傷。

那年不能入闈，便要再等三年。

屋漏偏逢連夜雨，冇多久林綿綿也抱病去世。

林家將一切都怪在了沈燁身上，將他趕了出去。

沈燁沉淪多時，可最終還是走出泥潭，進士及第。

我那時聽著，雖心裡對他的過往有些難受。

但更多的是高興於他的坦誠。

且林綿綿已然身亡，不是什麼大事，若無人說，誰也不知道沈燁娶的是續絃。

便冇告訴爹孃這段往事。

成婚後我們鶼鰈情深，在我爹的扶持下，沈燁在官場上平步青雲。

尚書府剛剛被貶後的那段日子裡，沈燁將我護得死死的。

誰也不能欺負到我頭上來。

他一天除了上朝便是陪我，想儘法子隻為討我歡心。

可林綿綿的父親從江南升遷，風光進京。

他得知林綿綿冇死時，眉眼間閃過的那一抹愕然。

似乎已經昭示著什麼。

或許，一切從那時開始就已悄然改變。

3

指尖劃過水紅綢袖，拂開一縷無形的塵埃。

我的麵容沉靜，不起波瀾。

可心底最深處的回憶被勾起。

我清晰地記得，第一次發覺沈燁與林綿綿死灰複燃時，那幾乎將人溺斃的窒息感。

不是通過誰的閒言碎語，亦非撞見不堪的畫麵。

僅僅是一方洗淨熨平、卻透著陌生熏香的帕子，無意從他換下的官袍袖袋中滑落。

那香氣清甜柔膩，與我素日用的冷梅香截然不同。

更與沈燁慣常的鬆墨氣息毫無乾係。

質問的話到了嘴邊，卻在看到他略顯疲憊卻坦然的神情時，嚥了回去。

他隻道是同僚家眷贈予眾人的節禮，隨手收了，並未在意。

我信了，或者說，我逼著自己信了。

直到後來，在他書房隱秘的抽屜深處，我看到了那枚眼熟的、嵌著細碎珍珠的舊銀簪。

那是林綿綿的舊物，我曾在他早年珍藏的、已蒙塵的箱篋裡偶然見過畫像。

畫像上的女子，鬢邊正戴著它。

那一刻，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狠狠揉捏。

疼痛尖銳而細密，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獨自在昏暗的書房裡站了許久，直到雙腿麻木，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光潔的地板上，寂靜無聲。

我哭的並非那支簪子。

而是驟然窺見的、深不見底的欺瞞。

以及那份我以為固若金湯的鶼鰈情深之下，可能早已滋生的裂隙與旁騖。

我冇有立刻發作。

尚書府已顯頹勢，父親兄長遠在江南凶險之地。

我不能再讓自己的事成為他們的拖累。

我隻是變得更安靜，觀察得更仔細。

於是，更多細節浮出水麵。

他深夜書房裡偶爾低不可聞的歎息。

對待林侍郎托請之事時，那份超乎尋常的謹慎與周到。

以及，他望著我時，眼底深處那一絲我從前未察覺的複雜。

有關切，有愧疚，或許，還有一絲權衡後的疏離。

他曾將我護在羽翼之下，為我擋去因孃家失勢而湧來的明槍暗箭。

那時的柔情與維護或許不假。

可當林綿綿活生生地歸來，帶著更強力的父族支撐，與他有著「結髮」與「共患難」的舊情時。

他心中那桿秤，便開始無可挽回地傾斜。

所謂情意，在仕途前程、在現實利害、在他心底那抹或許從未真正褪色的白月光前。

原來如此不堪一擊。

祠堂內的燭火劈啪，爆開一個燈花，將我從那段冰冷刺骨的回憶裡拽回。

沈燁仍站在我對麵，等待我的回答，或是等待我如他所料般地妥協認命。

他大概覺得，提及我孃家失勢，便是捏住了我最後的命脈。

我緩緩鬆開袖中微蜷的手指，任由那點因回憶而泛起的寒意散去。

抬起眼，目光越過他，彷彿能穿透這沉重的祠堂屋宇，望向更遼遠的地方。

我開口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靜，還帶著一絲嘲諷：

「沈大人的記性不太好。您似乎忘了，當初在尚書府門前跪求的，是您。

「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諾言的，也是您。」

他臉色微變。

我繼續道，語速不疾不徐：

「至於我離了沈家能去哪兒，這便不勞您費心了。

「世間之大，總不至於隻有沈府一方屋簷能遮風擋雨。」

他眸色驟沉，顯然被我這油鹽不進的態度激怒。

又或許是被我話語中那份超出他掌控的平靜所刺痛：

「柳姝意，你休要執迷不悟，你以為和離是兒戲？

「離開了沈家，你便什麼都不是，昔日那些巴結你的人，隻會落井下石。」

我輕笑一聲，帶著些瞭然。

風往哪邊吹，草便往哪邊倒，世態炎涼，本就如此。

再者，我往後如何，跟沈燁又有何乾係？

我有些疲憊厭煩，不再想同他爭辯，微微頷首：

「和離書我會儘快讓人送來。從此一彆兩寬，各生歡喜。」

最後看他一眼，那麵容依舊如昨，卻再也激不起心底半分漣漪。

我轉身，朝著祠堂外那片清冷的夜色走去。

4

和離書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一同送進我院子的，還有幾口沉甸甸的硃紅木箱。

箱蓋敞開，露出裡頭珠光寶氣的首飾、成匹的錦緞，以及碼放整齊的銀錠。

前來送東西的小廝垂著眼，還帶了沈燁的話來。

沈燁說我近來神思倦怠，心性不堅，中饋之權理應交給林綿綿。

還讓我好生在院子裡靜養，無事不得外出。

奪權，禁足。

用這些冰冷的金銀珠玉，來換我被褫奪的尊嚴與自由。

我看著那些在日光下泛著昂貴卻同樣冰冷光澤的物件，隻覺得可笑。

沈燁大約以為，我提和離，不過是受了委屈在使性子。

如同所有後宅婦人一般，用這種方式博取他更多的關注與補償。

我從前竟不知道，他原來如此自負。

接下來的日子，我院子果真門庭冷落。

府裡下人也見風使舵，對我冷言冷語。

還依著林綿綿的意思，剋扣我的份例。

飯菜涼透，炭火全無。

春日倒寒的夜裡，屋裡冷得讓人齒關發顫。

丫鬟為我著急，我卻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模樣。

靠在窗邊的榻上，看著窗外那株略顯萎靡的海棠。

輕輕撥弄著手腕上那隻冰涼剔透的玉鐲。

那是兄長及冠那年，用第一份俸祿給我買的。

隻是在一次送來的午飯又是冰涼油膩的殘羹時。

我慢慢站起身，帶著丫鬟去了正院。

既然沈燁不簽下和離書，我也不會平白受這等磋磨。

那他的後院就彆想有安寧日子。

我到正院時，林綿綿正斜倚在鋪著厚厚錦墊的貴妃榻上。

兩個小丫鬟一個捶腿，一個剝著水晶葡萄。

她穿著正紅緙絲襖裙，發間金釵步搖輕晃，氣色紅潤。

與我這邊的清冷落魄判若雲泥。

見我突然闖入，她顯然吃了一驚：

「妹妹怎麼來了？可是下頭人伺候不用心？」

她目光掃過我簡單的衣著，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我停在花廳中央，冇有行禮，目光平靜地直視她：

「林夫人，我院中已三日未見銀炭，今日午膳送來的是昨日剩的冷炙。

「不知是府中開支艱難，還是下人們忘了規矩，剋扣到了我的頭上。既是你掌著中饋，我便來問問，是何道理？」

林綿綿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端起茶盞輕啜一口。

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主母的架子：

「妹妹言重了。府中用度皆有定例，許是近日倒春寒，炭火緊張，先緊著各房主子用了。

「至於膳食定是下頭人憊懶，我稍後便去查問，定給妹妹一個交代。」

她說著交代，嘴角卻帶著一副風輕雲淡的嘲弄。

我向前一步，聲音不大，卻讓花廳裡陡然一靜：

「你執掌中饋不過半月，連份例內的用度都無法保障。這便是你的治家之能？

「還是說你根本是故意苛待，想讓我悄無聲息地病倒在這深宅裡？」

林綿綿似是被戳到痛處，將茶盞磕在小幾上，維持不住那副溫婉假麵：

「柳氏，你如今隻是個平妻，我肯叫你一聲妹妹已是客氣！你竟敢到正院來撒野汙衊？」

我冷笑一聲，不作他言，直接抬手狠狠扇在了林綿綿臉上。

為這些日子積壓的怒火與屈辱，為她的步步緊逼，也為沈燁的涼薄。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花廳裡格外刺耳。

林綿綿被打得偏過頭去，髮髻鬆散，金釵歪斜。

臉上迅速浮起一個清晰的掌印。

她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隨即尖叫起來：

「你敢打我？柳姝意，你這個賤人！」

她身邊的嬤嬤丫鬟這才如夢初醒，驚叫著要撲上來。

我的貼身丫鬟立刻擋在我身前，雖然害怕，卻寸步不讓。

場麵頓時混亂。

而就在這片混亂達到頂點時，花廳門口，傳來了沈燁又驚又怒的厲喝：

「住手，柳氏，你放肆！」

他顯然是剛從外麵回來，官袍未換，麵色猶帶幾分凝重。

林綿綿一見沈燁，立刻如見救星，哭得梨花帶雨撲向沈燁：

「沈郎，柳氏她瘋了，她無故闖進正院，對我惡言相向，還動手打我。」

她側過臉，將那個鮮紅的掌印展示給他看。

沈燁看著林綿綿臉上的傷，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我探聽到訊息，他近日有事需林綿綿從中向其父轉圜。

關乎他下一步能否順利升遷。

我是故意在這個節骨眼生事。

沈燁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

「柳氏，你竟如此跋扈善妒，對主母動手，你還有冇有半點規矩？」

我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甚至輕輕笑了笑。

「我今日來，不過是討要我份例內的東西，林氏不僅不給，還出言侮辱。這一巴掌，是她應得的。」

沈燁氣得胸口起伏，意料之中的，他向著林綿綿：

「你休要狡辯，無論如何，動手傷人就是你的錯！來人……」

我打斷他，聲音清晰而堅定：

「沈燁，你不是一直覺得我離了沈家無處可去，覺得我提和離是賭氣嗎？好，今日我把話說明白。」

我向前一步，脊背挺得筆直，一字一句道：

「要麼你現在就寫下和離書，你我從此兩清，要麼就繼續留著我在府裡，你沈府的後宅，就彆想有安寧之日。

「往後你想要求人辦的事，恐怕也得掂量掂量，後院這把火，會不會燒到你的前程。」

最後那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沈燁最敏感的神經。

他瞳孔驟縮，死死地盯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絲虛張聲勢。

沈燁緊緊抿著唇，眼裡滿是複雜糾結。

最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麵隻剩下一片冰冷的疲憊與決斷。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紙張，提起筆。

墨跡淋漓，和離書一行行字迅速落下。

5

看著那封蓋了印的和離書，我親自去官府備了案。

壓在胸口的時候落下。

我抬頭看著湛藍的天，舒了一口氣。

忽然覺得一身輕鬆。

身後傳來馬蹄聲，不多時便有小廝追上前來。

他將背上揹著的匣子遞給我，急切道：

「夫……柳姑娘，這是老爺給您的。

「您一人在外，有銀子傍身總歸是好的。」

我瞧著那疊厚厚的銀票，輕輕合上匣蓋，將它推了回去。

「拿回去，告訴沈大人，我已不是沈家婦，從此橋歸橋，路歸路，他的銀子，我用不著。」

小廝愣住，還想再勸。

既然和離，那便要斷得乾乾淨淨。

往後我和沈燁，再冇半分乾係，更不可能拿他的銀票。

我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陽光灑在身上，驅散了最後一絲從沈府帶出的陰寒。

我冇有回尚書府舊宅，那裡空置已久，且目標太顯。

按照兄長信中的指示，我去了城西一家看似尋常的客棧，要了間清靜的上房。

房間整潔，窗明幾淨。

我放下包袱，推開窗，看著樓下熙攘的街市，心中一片澄明。

終於，暫時脫離了那令人窒息的樊籠。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第二日午後，房門被輕輕叩響。

我放下手中一卷書，上前開了門。

進來的卻並非我預想中父兄身邊的文吏或舊仆。

來人一身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鬆。

踏入房內的瞬間，彷彿帶來一股混合著風沙與鐵鏽氣息的凜冽之意。

他麵容剛毅，劍眉星目，輪廓硬朗。

隻是此刻，他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我怔了一瞬，隨即起身，訝然道：「謝小將軍？」

謝衍，鎮北侯世子，幼年失孤，少年成名。

戍守北疆多年，威名赫赫。

去歲北境大捷，邊關暫寧，他奉旨回京述職。

我與他幼時在京中宴會上見過幾麵，算不上熟稔。

隻知他是兄長少時同窗，後來一個從文，一個投筆從戎，聯絡漸少。

冇想到，兄長竟托了他來接應。

謝衍抱拳一禮，動作乾脆利落：

「柳小姐，受柳大人所托，前來接應。

「令尊與令兄在江南之事已近尾聲，但為防狗急跳牆，他們暫不能公開露麵，亦不便直接派人入京，恐打草驚蛇。

「我此次回京任職，被暗中派去江南協助柳大人，如今差事辦完，我便先行回京，護你周全。」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帶著軍人特有的篤定，莫名讓人安心。

「有勞謝小將軍。」

我斂衽還禮，心下明瞭。

父兄以身為餌，深入虎穴，如今收官在即，最忌節外生枝。

謝衍身份特殊，既是勳貴之後，又有軍功在身，且剛剛回京，與江南案牽扯最少。

父兄拜托於他，確實比任何人都更合適，也更不易引人注目。

謝衍聞言，略一沉吟，目光掠過客棧簡樸的窗欞，落回我身上。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令尊與令兄之事未徹底了結前，不宜張揚。且你一弱女子，隻身在外，恐不安全。」

我安靜聽著，知道他必有考量。

謝衍抬眼看我，神色坦蕩：

「若你不嫌棄，可暫居鎮北侯府。

「府中如今隻有祖母在堂，老人家喜靜，但也最是慈和明理。侯府門禁森嚴，等閒人不敢窺探，最為安全。待江南訊息明朗，令尊令兄回京，再從長計議，更為穩妥。」

他考慮得周全。

如今我雖和離，但沈家與林家是否會善罷甘休尚未可知。

京中耳目眾多，貿然離京或獨自安置，反易生事端。

鎮北侯府地位超然，謝衍又剛立大功回朝，風頭正盛，確實是最好的庇護所。

我有些遲疑，畢竟我與謝家並無深交。

「隻是叨擾府上，實在過意不去。」

謝衍語氣肯定：「無妨。柳老夫人在世時，與祖母頗為投緣。若知你暫居，她必是歡喜。

「況且我常年戍邊，祖母一人在京，時常唸叨冷清。你去陪她說說話，她求之不得。」

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話已至此，再推辭便顯得矯情。

我起身，鄭重一禮：「那便多謝小將軍，多謝老夫人照顧了。」

6

入了侯府，我被安頓在疏影軒。

去了鬆鶴堂給老夫人請安，這才知曉，她原本與我在世的祖母是手帕交。

隻是多年過去，物是人非。

許是因為這個緣故，老夫人格外喜愛我。

飯桌上，老夫人隻問些家常，絕口不提沈家或江南之事，氣氛溫馨融洽。

謝衍也在一旁陪著，話不多，但會細心地將老夫人提到的、適合我口味的點心挪到我麵前。

自此，我便在鎮北侯府安頓下來。

疏影軒成了我臨時的避風港。

白日裡，我陪老夫人說話解悶，聽她講些舊年趣事、邊關見聞。

晌午老夫人小憩時，於侯府廣闊的園林中散步。

這樣的安樂與平靜，短暫地讓我忘記了沈家那些日子的痛楚。

老夫人待我極好，常留我用膳，閒話時目光總在我與偶爾前來問安的謝衍之間流轉。

帶著一些意味深長的慈愛與期許。

一日賞花時，她拉著我的手。

看著不遠處正在迴廊下與管家商議事務的謝衍挺拔的背影，輕聲道：

「凜兒這孩子，性子冷了些，但心是熱的，重情義，有擔當。他這些年一個人在邊關，刀光劍影裡來回，我這心裡總是懸著。」

我心緒複雜，垂下眼簾。

老夫人的意思，我豈會不懂。

隻是我剛剛脫離一段不堪的婚姻，心緒尚未完全平複。

且與謝衍雖幼時相識，如今卻也算不上熟稔，談及婚嫁，實在不現實。

謝衍似乎對祖母的暗示有所察覺，但並無不耐或迴避。

他待我依舊客氣守禮，隻是偶爾目光相接時。

那雙慣常冷靜深邃的眸子裡，會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和。

7

一日午後，春光正好。

我在園中水榭邊看書，忽聞不遠處傳來破空之聲。

循聲望去，隻見湖邊空地上，謝衍一身利落勁裝，正在練劍。

劍光如雪，身姿矯若遊龍。

騰挪閃轉間帶著沙場淬鍊出的淩厲與力量，與這精緻園林形成奇特的對比，卻又莫名和諧。

我一時看得入神。

他似乎察覺，一套劍法收勢，挽了個劍花，朝我走來。

額間有細汗，氣息卻平穩。

我由衷讚道：「小將軍好劍法。」

謝衍將劍歸鞘，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書捲上：

「雕蟲小技。春日陽氣生髮，該多活動筋骨。」

我笑了笑，心下一動。

忽地想到，從前大夫便說我氣血兩虛，身子虧空。

沈燁那時忙著和林綿綿死灰複燃，也隻說叫我好好養著，到頭來也冇個下文。

強身健體也未嘗不是好事。

我道：「我有個不情之請，謝小將軍能否教我一些簡單的健體招式？」

謝衍整個人一頓，眼底似有流光轉瞬，勾了勾唇角：「卻之不恭。」

於是，每日清晨或傍晚，他便在湖邊給我授課。

起初我有些生疏僵硬，但他從不催促。

慢慢地，在湖光山色與清風鳥鳴中，跟隨他的引導伸展肢體。

感受氣息在體內流轉，竟真的覺得心胸開闊不少。

往日積鬱的沉悶之氣似乎也隨著汗水悄然散去。

8

我在侯府過了小半月。

父兄來信，說明日早晨便能歸京。

京中也起了風聲，陳年舊事被重新搬上檯麵。

一切都漸漸串成真相，所有人都唏噓於聖上的劍走偏鋒與朝堂手腕。

我心裡又驚又喜，幾次練習新的招數時，都錯了招式。

謝衍輕笑一聲，索性叫我回去靜候。

誰知不過片刻，便有懿旨降下，要我進宮陪伴皇後。

我心裡明白，陪伴是假，帝後體恤父兄功勞是真。

身在皇宮，我能第一時間見到父兄。

我請安過後，被安排在皇後寢宮的偏殿。

床鋪寬敞柔軟，可是我一晚上冇睡好，心裡全是激動與對親人的思念。

翌日清晨，我起了個大早。

在偏殿焦急等待兩個時辰，終於等到太監通傳的聲音。

我霍然起身，指尖微微顫抖。

幾乎要抑製不住地衝向殿門。

但那沉穩而熟悉的腳步聲，卻又讓我生生頓住，隻覺眼眶瞬間酸脹。

簾櫳被宮女輕輕掀起。

父親當先步入，他清臒了許多，兩鬢霜色愈顯，官袍穿在身上也顯得有些空蕩。

但那脊梁卻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目光沉靜睿智，反添了幾分洗儘鉛華的從容。

緊隨其後的是兄長，風塵仆仆的痕跡猶在，麵龐黑瘦了些，卻更襯得眉目銳利，眼神掃過來時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與疼惜。

所有的等待、擔憂、委屈，在這一刻儘數化為最純粹的喜悅與酸楚。

我喉頭哽咽，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爹爹，哥哥。」

兄長一個箭步上前，將我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讓我喘不過氣。

我卻覺得安心無比。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難以言喻的激動與後怕：「哥哥回來了，冇事了，都過去了。」

父親雖未上前，卻已走到近前。

溫熱的手掌帶著薄繭，輕輕撫上我的發頂。

他的目光細細描摹我的眉眼，啞聲道：「瘦了，我的阿意，受苦了。」

皇後孃娘早已悄然示意宮人退下。

將這片天地留給我們重逢的一家人。

我伏在兄長肩頭，滾燙的淚水再也控製不住。

那淚水裡有委屈，有思念，更有失而複得的巨大慶幸。

父親的手掌一下下輕拍著我的背，如同幼時每一次哄我入睡：

「不怕了，爹爹和哥哥都回來了。

「陛下聖明，江南案已塵埃落定，蛀蟲伏法，沉冤昭雪。往後，再不用擔驚受怕。」

我們一家三口在這偏殿一隅，低聲訴說著彆後種種。

父兄是快馬加鞭趕回來的，母親還在路上，不日才能回京。

父親簡略提及江南查案的驚心動魄，兄長補充那些涉險的細節。

我則講了離府前後的波折、侯府的庇護以及入宮後的安頓。

哥哥聽到沈燁巴結沈侍郎時，隻冷笑道：

「沈燁眼盲心瞎，他的好日子冇幾天了。」

我才知曉，林侍郎是江南升上來的。

他貪汙腐敗，魚肉百姓，諂媚上峰，這才換來的前程。

林家隻不過也是顆棋子罷了。

那些江南的官員認為，天高皇帝遠，京城哪有在江南做土皇帝好？

便推了林家上來。

聖上也是將計就計捧殺，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故而林家做得高官，也是種種僥倖。

如今江南的那批貪官倒台，林家便不遠了。

9

皇後孃娘仁厚，並未強留我在宮中久居。

待父親與兄長將江南案首尾處置妥當，又親自向帝後謝恩後。

我便隨父兄一同回到了煥然一新的尚書府。

府邸雖還是舊日模樣，卻因主人的歸來而重新充滿了生機。

母親隨後也抵京，一家人終於真正團聚，自有一番悲喜。

過兩日便是母親生辰，宮裡上下恩典，著母親壽辰大辦。

我知曉這是皇上讓柳家在京城重新活躍起來。

孃親操持起壽宴來，我也跟著忙前忙後。

謝衍現管著巡防營，忙裡偷閒，竟天天要跟著下朝的哥哥回家蹭口水喝。

哥哥瞧著君子端方，實際是個嘴毒的。

每每看著兩人你來我往嘴上不饒人，我都忍不住輕笑。

母親壽辰當日，尚書府張燈結綵，賓客盈門。

前廳由父親與兄長接待男賓，熱鬨非凡。

後花園則由母親與我招呼各家女眷，衣香鬢影，笑語嫣然。

宴席過半，我記起謝衍一早派人送來一盆寓意吉祥的珍品長壽鬆，方纔人多未及細看。

我離席安置好鬆樹，正欲返回宴席。

卻在穿過一片竹林掩映的曲徑時，迎麵撞見了沈燁。

他顯然也是避開了人群，獨自在此處。

自從和離後，從住進鎮北侯府的那些日子起，我就甚少想起沈燁。

再後來更是被親人團聚的喜悅充斥，早就把從前的事拋之腦後。

如今再見他，升起的不是從前的那些難受。

而是有些厭惡他的唐突。

見到我，沈燁猛地頓住腳步。

他臉上血色瞬間褪去，眼神複雜難言。

震驚、恍惚、懊悔，最後凝聚成一種近乎貪婪的注視。

「阿意？」

他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舊日的親昵。

我腳步未停，麵色平靜無波，隻微微頷首。

如同對待一個最尋常不過的、連寒暄都多餘的陌生賓客：

「沈大人。」

稱呼疏離而客氣。

他見我要走，急切地上前一步。

擋在了小徑中間，眼中翻湧著激烈的情緒：

「阿意，我能與你單獨說幾句話嗎？就幾句！」

我停下腳步，與他保持著安全的距離，目光清冷地落在他臉上。

「沈大人，今日是家母壽辰，賓客眾多，恐有不便。且你我之間，似乎並無舊誼可敘，更無要事可談。」

他急聲道：「不！有！」

沈燁因我的冷淡而顯得有些失措。

而後他近乎飛快地說著：

「我簽下那紙和離書，隻是形勢所迫，那日你跟綿綿動了手，我冇了法子，才妥協的。

「你離開的時候，我給你的銀子你也不要，其實我還在青衣巷給你找了一處宅子，笑死還未來得及，你便轉身走了。

「我本想等事情處理好，便將你接回來，好好補償你。你一走我立馬派人去找你，誰知再也找不到。

「後來聽聞嶽父與大舅哥回了京，我才知曉，你進了宮，竟然還……還跟鎮北侯扯上了乾係。」

沈燁似乎是怕我不聽他的話，一股腦將所有東西都說了出來。

我卻聽著甚是無趣，甚至有些厭煩。

不過我歪著腦袋想了想，好似之前有風聲，說沈燁在尋我。

可不過轉瞬即逝，便冇人在我耳邊再提。

現在想來，定是他們怕我傷心，將我護得很好，不被這等訊息煩擾。

如今再看沈燁，我心裡再不起半分波瀾。

與他，我如看陌生人般。

我糾正道：「沈大人請注意言行，我和你早已和離，我爹你隻能稱柳大人。

「其二，我跟誰有什麼關係，與你毫不相乾。」

誰知沈燁並未聽進去，他話語急促，帶著真切的痛苦：

「姝意，我知你心中定然恨我、怨我。

「可我們曾經畢竟有過那麼美好的時光，不是嗎？那時在尚書府門前，我是真心求娶，洞房花燭，我也曾發誓要一輩子對你好。」

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哀求：「我們還能回到從前嗎？我……」

我打斷了他這自我感動的懺悔：

「沈大人，請你自重，請立刻離開，不然讓人將你攆出去」

我抬起眼，望入他因急切而泛紅的眸子，那裡麵的懊悔或許有幾分真。

但更多的，恐怕是見到我柳家重新得勢、見到我如今風光後，那點不甘與追悔莫及。

若我柳家依舊失勢，若我依舊是那個困於後宅的平妻。

他可會有半分悔意？

「過去的便過去了。我與你早已和離，嫁娶各不相乾。

「你口中的補償，於我而言毫無意義，甚至令人厭惡。」

我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沈燁如遭雷擊，僵在原地，臉上血色儘失。

他大概從未想過，我會如此乾脆利落地斬斷他所有希冀。

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動容。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在對上我冰冷無波的視線時，所有的話都噎在了喉嚨裡。

就在這時，竹林另一端傳來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

伴隨著謝衍清冷的聲音：「姝意，伯母正尋你呢。」

謝衍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小徑儘頭。

他今日未著甲冑，一身墨藍常服，更顯肩寬腿長，氣宇軒昂。

他目光掃過僵立的沈燁，落在我身上，帶著詢問與不易察覺的維護。

我心中一定，對謝衍微微頷首。

不再看沈燁一眼，徑直朝著謝衍的方向走去。

擦肩而過時，我聽到沈燁發出一聲極低啞的、如同困獸般的哽咽。

但我腳步未停，脊背挺直。

走到謝衍身邊，他側身讓我先行，自己則落後半步。

無形的屏障將那道失魂落魄的視線隔絕在外。

他低聲問，語氣是一貫的平穩，卻暗含關切。

「冇事吧？」

我輕輕搖頭：「無事，多謝將軍解圍。」

他簡短道，目光望向暖閣方向：「分內之事。那盆鬆，伯母看了很是喜歡。」

我們並肩走在複歸熱鬨的園中小徑上。

將方纔那令人不悅的插曲與那個人徹底拋在了身後。

10

竹林一遇後，我以為與沈燁那點不堪的過往便算徹底了結。

可有些人，大約總是失去後才懂得後悔。

亦或是眼見著曾經的棄子如今又光華耀目。

心頭那份不甘與算計便如野草般瘋長。

不過兩日，便有丫鬟來報，說是門房處收到一個精巧的錦盒，指明要交予我。

打開一看，裡麵竟是當年我嫁入沈家時，母親親手為我戴上的那支赤金嵌紅寶石榴簪。

當時離府匆忙，許多嫁妝細軟都未能帶走，這支簪子亦在其中。

如今，卻以這種方式被送了回來。

盒底還壓著一紙素箋，上麵是沈燁的字跡。

筆跡略顯淩亂，透著急切：

「舊物歸主，聊表寸心。昔年種種，皆是我錯。望能一見，當麵請罪，萬望成全。」

我看著那支在陽光下依舊璀璨卻顯得格外刺眼的簪子。

心中並無半分波瀾，隻有一絲淡淡的厭煩。

他將這簪子送來，是想喚起舊情？還是以為我會因這一點而感動？

「拿去融了，打成尋常金錁子，賞人吧。」

我將簪子連同那紙素箋一併遞給丫鬟，語氣平淡。

並叫人送東西之人帶話回去，若有再騷擾，必定不客氣。

誰知，沈燁竟像是魔怔了一般。

當日下午，我乘坐馬車前往侯府向老夫人請安。

馬車行至較為清靜的街口，竟又被一人攔下。

赫然又是沈燁。

他形容有些憔悴，官袍也皺了，直挺挺地擋在馬車前，對著車簾深深作揖。

「姝意，我隻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聽我說幾句。

「我知我負你良多，不敢求你原諒，隻求你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我願以正妻之禮，風風光光重新迎你入府，此生絕不再負！」

他的聲音穿過車簾，帶著孤注一擲的急切與嘶啞。

我直接命隨行的護衛將他痛打一頓。

外頭慘叫聲傳來，我語氣冷漠：「若你再執迷不悟，那我們便金鑾殿上見，看皇上會不會摘了你的烏紗帽。」

沈燁抱頭躺在地上，低低地嗚咽。

他還想再說什麼，已被謝府的護衛上前隔開。

馬車重新行駛，將他那失魂落魄的身影遠遠拋在後麵。

我閉了閉眼，心中再無一絲漣漪，隻餘徹底的了斷與鄙夷。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11

到了鬆鶴堂，謝老夫人見我神色如常，並未多問。

隻慈愛地拉著我說了些家常。

倒是離開時，在府門口遇見了剛回府的謝衍。

他一身巡防營指揮使的官服還未換下，更顯威嚴冷峻。

「路上可還順利？」

他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一瞬，似有深意。

我知他大約聽說了沈燁攔車之事，微微頷首：

「無事，些許跳梁小醜，不足掛齒。」

謝衍眸光微冷，點了點頭，並未多言，隻道：

「我送你回去。」

馬車行至尚書府所在街巷，卻見府門前不複往日寧靜。

竟圍了些許看熱鬨的百姓, 指指點點。

而沈燁, 竟又出現在了不遠處, 雖未再跪下, 卻徘徊不去，目光死死盯著尚書府大門。

謝衍見狀，眉頭驟然鎖緊, 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厲色。

他勒住馬，對身旁副將低聲吩咐了一句。

那副將立刻領命，帶著幾名兵士朝沈燁走去。

我本欲直接回府，謝衍卻道：「稍等。」

隻見那副將走到沈燁麵前, 不知說了什麼，沈燁臉色大變，還想爭辯, 卻被兵士不容分說地扭住押走。

姿態頗為狼狽, 圍觀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

「巡防營維護京畿治安，驅趕形跡可疑、騷擾官眷之人, 分內之事。」

謝衍語氣平淡,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轉頭看我：「日後若再有這等煩擾，可直接讓人來巡防營尋我。」

我心中暖意微漾：「多謝。」

12

本以為此事到此為止。

誰曾想，不過隔了一夜, 更大的風波驟起。

翌日清晨, 天色尚未大亮。

我便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整齊的腳步聲驚醒。

我起身詢問, 才得知是宮中禁軍與巡防營聯合行動, 奉旨查抄數名涉案官員府邸。

其中赫然包括剛剛因江南案牽連被革職下獄的林侍郎府。

以及與林侍郎過往甚密的沈燁府邸。

訊息傳來時，父親與兄長已穿戴整齊，準備上朝。

母親拉著我的手，又是後怕又是慶幸：

「幸虧我兒早早離開了那是非之地。」

我心中亦是⼀凜。

冇想到林家倒台如此之快, 更冇想到沈燁竟已深陷其中, ⽆可⾃拔。

想想他昨日還在我府⻔前癡纏哀求, 轉眼間便已⾝陷囹圄, 真是諷刺至極。

我隨母親登上府中靠近街口的小樓。

推開窗望去, 隻⻅⼀隊甲冑鮮明的兵⼠押解著沈府⼀眾家眷仆從, 正垂頭喪氣地從街上⾛過。

沈燁⾛在最前⾯, 官帽早已被摘去, 髮髻散亂，臉⾊慘⽩如紙，眼神空洞麻木。

林綿綿跟在他身後不遠處，亦是釵環儘卸，哭哭啼啼, 早已不複當初的正室夫人⻛光。

我靜靜地看著那隊伍遠去, 消失在長街儘頭。

心中最後一點因過往而⽣的塵埃, 也彷彿隨著這支隊伍的離開，被徹底清掃乾淨。

從此，天高海闊，再⽆⽠葛。

13

⼜是⼀年春。

謝衍派⼈送來一張素雅的花箋，邀我往西郊賞灼灼桃花。

道是「春⾊甚佳, 不可辜負」。

捏著花箋，指尖拂過其上挺秀字跡。

我⼼⾥咂摸著。

的確, 何故躊躇於⼀朝雨雪？

往後，更有無數個春。

起身更衣梳妝，去赴更盛的春意。